護國寺歸來,蕭玉鏡便對外稱病,閉門不出。
朱闕台的宮門罕見地緊閉,謝絕了一切訪客。無論是聞訊前來、真心擔憂的顧青眉,還是聞風而動、試圖打探虛實的各方人馬,亦或是奉皇帝之命前來探視的內侍,皆被客氣而堅定地攔在了門外。
“殿下染了風寒,需要靜養,不便見客。”
錦書站在宮門前,對著前來探視的顧青眉福了一禮,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她身後是兩隊肅立的侍衛,眼神警惕,氣息沉凝,無聲地宣告著此處的戒嚴。
顧青眉看著緊閉的宮門,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擔憂。她瞭解公主,若非真的出了大事,絕不會如此。
“錦書,你告訴我,公主她……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因為護國寺……”
她壓低了聲音,急切地問。
錦書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的複雜情緒,重複著蕭玉鏡交代的話:
“殿下隻是需要靜養。顧小姐請回吧,待殿下鳳體安康,自會召見。”
連顧青眉都被擋了回去,其他人更是連靠近朱闕台核心區域都難。一時間,關於長公主病情輕重、甚至是否因情傷而一病不起的流言,在京城暗地裡悄然傳播。
聽雪閣內,熏香嫋嫋,卻驅不散一種深沉的寂靜。
蕭玉鏡屏退了所有侍女,連錦書也隻能在門外候命。她卸去了華服珠釵,隻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寢衣,墨發未綰,隨意披散在肩頭,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近乎透明。
她冇有躺在床上,隻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空茫地望著窗外庭院裡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海棠。繁花似錦,灼灼其華,落在她眼中,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反覆回放著護國寺的那一幕——崔令儀柔弱無骨的依偎,那一聲聲刺耳的“謝哥哥”,以及謝玄那看似疏離、實則默許的姿態,還有那片永遠對她關閉的、冰冷的混沌……
心口處傳來一陣熟悉的、尖銳的抽痛,但很快,那痛楚彷彿也變得麻木,隻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空洞和疲憊。
十年。
整整十年。
她像一個虔誠而愚蠢的信徒,對著一座永遠不會迴應她的神像,奉獻了自己最熾熱、最純粹的青春與情感。如今神像崩塌,才發現內裡空無一物,隻留下她被耗儘的真心,散落一地,狼狽不堪。
她眼中不再有波瀾,不再有憤怒,不再有不甘,甚至連悲傷都顯得稀薄。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沉寂,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在護國寺那場鬨劇中燃燒殆儘,隻餘下冰冷的灰燼。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日光西斜,窗欞的影子被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蕭玉鏡無意識地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就在她指尖微動的刹那,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她那與生俱來、幾乎成為她身體一部分的【朱闕鏡心】,彷彿……沉寂了下去。
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口喧囂了多年的古井,突然陷入了深沉的寧靜。以往,隻要她身處人群,哪怕閉著眼,也能“感覺”到周圍各種情緒色彩的流淌與交織,或明或暗,或暖或冷。但此刻,那種無處不在的“感知”似乎被隔絕了,周圍一片“乾淨”,乾淨得讓她有些不適。
她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嘗試著再次“啟動”這份異能。
心念微動。
下一瞬,她“看”到了。
並非用眼,而是以一種更玄妙的方式“感知”到了。
她“看”到了門外守候的錦書,周身籠罩著一層濃鬱的、帶著焦慮和擔憂的“暖黃色”,那顏色純粹而溫暖,是毫無保留的關切。
她的“視線”穿透了牆壁,掠過了庭院。她能“看”到遠處巡邏的侍衛身上散發出的“灰白色”警惕,能“看”到角落裡灑掃宮女那近乎透明的、代表著麻木與順從的“淡灰色”。
這並不稀奇。
但緊接著,她心中猛地一震!
她的“視線”竟然繼續向外延伸,輕而易舉地穿透了朱闕台層層疊疊的宮牆!她“看”到了宮牆外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們身上交織著匆忙的“青色”、疲憊的“褐色”、或是偶爾一閃而過的喜悅“淺金”。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更遠處,某個府邸之中,有人正在密謀,周身散發著算計的“暗灰色”與貪婪的“濁黃色”!
看得更遠了!也……更透了!
以往,她需要集中精神,才能較為清晰地分辨他人情緒的“純度”,而現在,這種分辨幾乎成了本能,色彩的層次、明暗、飽和度,在她“眼”中纖毫畢現,真偽立判。那些曾經或許能矇蔽她的、偽裝出的善意或忠誠,此刻在她麵前,如同透明的琉璃,內裡的雜質一覽無餘。
就在這時,錦書因為擔憂,輕輕推開門,端著一碗溫補的湯藥走了進來。
“殿下,該用藥了。”
錦書輕聲說道,將藥碗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幾乎是本能地,蕭玉鏡抬眼看向她。
錦書身上那溫暖的、純粹的“暖黃色”關切是如此的清晰。然而,就在蕭玉鏡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間,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隱藏自己。
她不想讓錦書“看”出自己此刻真正的狀態,那深藏於平靜表象下的、一片荒蕪的內心。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周身似乎悄然籠罩上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薄膜”。這層“薄膜”並非實質,卻彷彿能將她內心真實的情緒色彩——那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白——巧妙地隔絕、隱藏起來。在錦書的感知裡(如果她也能看到的話),此刻的長公主或許隻是有些疲憊和平靜,而非心死如灰。
錦書果然冇有察覺到異常,隻是柔聲勸道:
“殿下,您臉色還是不好,快把藥喝了吧,涼了就更苦了。”
蕭玉鏡垂下眼簾,端起藥碗,將那苦澀的汁液一飲而儘。
藥汁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卻遠不及她心中那片荒蕪的萬分之一。
異能……進化了。
在經曆了極致的痛苦與絕望,在心如死灰、萬念俱寂之後,這份天賦異稟非但冇有消失,反而突破了某種桎梏,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看得更遠,照得更透,甚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隱藏自己。
這算不算是……因禍得福?
蕭玉鏡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絲毫暖意,隻有一種洞悉世情後的蒼涼與疏離。
她放下藥碗,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天光隱冇在地平線下。黑暗即將降臨,但她的“視野”,卻彷彿能穿透這濃重的夜色,看到更遙遠、更複雜的人心與棋局。
閉門,並非沉淪。
而是蛻變。
當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明月再次升起時,必將清輝凜冽,照徹山河,也……照見所有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那裡依舊空蕩,卻不再軟弱。
鏡碎之後,方能澈照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