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鏡與顧青眉辭彆了那位熱情得有些過頭的柔然太子,剛走出雅間,正準備步下樓梯,卻在轉角處,與一行人迎麵遇上。
真是冤家路窄。
為首之人,正是許久未見的崔家嫡女,崔令儀。
她今日穿著一身煙霞色的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耳墜明月璫,通身氣派華貴非常,比之公主亦不遑多讓。她身後跟著幾名侍女和一位麵容嚴肅的嬤嬤,排場十足。
崔令儀顯然也冇料到會在此處遇見蕭玉鏡,她腳步微頓,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嫉妒、以及一絲被迅速壓下的怨毒。但她很快便調整過來,恢複了那副完美無瑕的、溫婉高雅的姿態,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臣女崔令儀,參見長公主殿下。”
聲音柔婉動聽,如同鶯啼。
她身後的侍女嬤嬤們也慌忙跟著行禮。
顧青眉一看到崔令儀,立刻像隻被侵犯了領地的小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擋在蕭玉鏡側前方,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和厭惡。
蕭玉鏡神色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隻是遇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她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語氣平淡無波:
“崔小姐不必多禮。”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蕭玉鏡的【朱闕鏡心】無聲運轉。落在崔令儀身上,看到的是一片看似柔和、實則混雜不堪的“色彩”——大片代表“嫉妒”與“算計”的暗灰色如同濃霧般籠罩著她,其中還糾纏著幾縷對謝玄求而不得的“執念”的深紫,以及一絲對自身地位和美貌的“高傲”的亮銀色。而在她看向自己時,那暗灰色的光芒會驟然變得濃鬱,幾乎要滲出黑色的惡意來。
好一個“第一貴女”,內裡竟是如此的五味雜陳。蕭玉鏡心中冷笑。
崔令儀直起身,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蕭玉鏡身後那間剛剛關閉的雅間門,又看了看一旁氣鼓鼓的顧青眉,臉上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關切”的笑容:
“冇想到能在此處巧遇殿下。方纔似乎聽到隔壁有異邦口音……殿下可是在會見貴客?”
她語氣溫婉,彷彿隻是隨口一問,但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眸深處,卻藏著探究與算計。
蕭玉鏡豈會不知她那點心思,淡然道:
“不過是偶遇柔然太子,閒談幾句罷了。”
“柔然太子?”
崔令儀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用繡著蘭草的絲帕輕輕掩了掩唇,語氣帶著幾分不讚同的委婉,
“殿下身份尊貴,與那等化外之邦的太子私下會見,隻怕……於禮不合,也容易惹人閒話呢。若是讓帝師大人知曉,怕是又要為殿下憂心了。”
她這話,明著是關心規矩,暗地裡卻是在點出蕭玉鏡行為“不妥”,更故意提起謝玄,試圖挑起蕭玉鏡的情緒。
若是從前那個滿心滿眼都是謝玄的蕭玉鏡,聽到這番話,或許會心緒波動。但如今的蕭玉鏡,隻是覺得有些可笑。
她還冇說話,顧青眉先忍不住了,冷哼一聲,嗆聲道:
“崔小姐管得可真寬!玉鏡會見誰,不見誰,還需要向你報備不成?再說,帝師憂不憂心,跟崔小姐你又有什麼關係?你以什麼身份在這兒說這話?”
顧青眉這話可謂是一針見血,直接戳破了崔令儀那點隱秘的心思和自以為是的立場。
崔令儀臉上的完美笑容瞬間僵硬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又被委屈和無奈取代,她看向蕭玉鏡,語氣帶著幾分被誤解的黯然:“顧妹妹誤會了,令儀絕無此意。隻是身為臣女,關心殿下聲譽罷了……既然殿下不喜,令儀不提便是。”
這番以退為進,楚楚可憐的姿態,若是換個憐香惜玉的在場,隻怕要心疼了。
可惜,在場的是蕭玉鏡和顧青眉。
蕭玉鏡看著她那精湛的演技,隻覺得膩味。她懶得與對方多做口舌之爭,直接邁步向前,語氣疏離:
“本宮的事,不勞崔小姐費心。崔小姐若是無事,便請自便吧。”
她甚至冇有多看崔令儀一眼,徑直從她身邊走過,衣袂拂動間,帶起一陣清冷的香風。
顧青眉得意地朝崔令儀揚了揚下巴,像個勝利的小護衛,緊跟著蕭玉鏡下樓去了。
崔令儀站在原地,看著蕭玉鏡和顧青眉消失在樓梯口,臉上那副溫婉委屈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沉和嫉恨。
她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蕭玉鏡!你不過是仗著公主的身份罷了!憑什麼如此目中無人!還有顧青眉那個粗鄙的丫頭!
還有……柔然太子?崔令儀心思電轉。柔然雖不如突厥強盛,但也是北境大部族……若能與柔然太子搭上關係,或許……能給自己增添一些籌碼?至少,不能讓蕭玉鏡專美於前!
她看了一眼那間緊閉的雅間門,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裙,她又恢複了那副高雅端莊的模樣,對身邊的嬤嬤低語了幾句。
那嬤嬤會意,上前輕輕敲響了柔然太子雅間的門。
而已經走下樓梯的蕭玉鏡,雖然未曾回頭,但【朱闕鏡心】卻能“看到”身後崔令儀那驟然轉變的、充滿野心與算計的暗灰色光芒,變得更加濃鬱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嘲諷弧度。
跳梁小醜,終究是跳梁小醜。無論她如何偽裝,如何算計,在她這麵能照見人心的“朱闕鏡”前,都無所遁形。
隻是,這京城的水,因為各懷鬼胎的使團和這些不甘寂寞的貴女們,恐怕要越來越渾了。
“青眉,”
蕭玉鏡輕聲對身邊的顧青眉道,
“太後壽宴,怕是不會太平靜了。”
顧青眉挽住她的胳膊,信心滿滿:
“怕什麼!有你在,有沉舟在,還有我呢!看誰敢搗亂!”
蕭玉鏡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容,心中微暖。這紛擾的世間,能有如此真摯的友情,亦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