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在妹妹陸清霜的帶領下,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了侯府深處最為清靜的一處院落——他母親林氏居住的“靜心苑”。
其母侯夫人林氏,出身清流書香門第,性格溫婉甚至有些懦弱,不擅爭鬥,常年吃齋唸佛,幾乎被二房架空。
與府中其他地方的富麗堂皇相比,靜心苑顯得格外素淨,甚至有些……冷清。院中隻種了些尋常花草,不見名貴品種,廊下的油漆也有些斑駁脫落。
“母親!”
陸清霜人未到聲先至,像隻快樂的小鳥飛了進去。
陸沉舟踏入正房,隻見母親林氏正坐在窗邊的榻上,就著昏暗的天光縫補一件舊衣。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衣裙,頭上隻簪著一根素銀簪子,麵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清秀,但眉宇間籠罩著一股化不開的愁鬱和疲憊。
“母親。”
陸沉舟喉頭有些發哽,上前幾步,撩袍便要跪下行大禮。
“舟兒!快起來!”
林氏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扶住他,未語淚先流,顫抖著手撫摸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瘦了,也結實了……”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反覆的摩挲和滾燙的淚水。
陸沉舟看著母親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顏色也過於老氣的舊衣,再看看這屋中簡單到近乎寒酸的陳設,心中一陣刺痛。他記得父親雖長年在外,但俸祿和賞賜從未短缺,母親身為侯府主母,何至於此?
“母親,您……”
他剛開口,林氏卻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連忙用眼神製止了他,低聲道:
“回來就好,莫要多問,莫要生事。平安最要緊。”
陸清霜在一旁撅著嘴,快言快語道:
“大哥,你是不知道!自從爹爹去了邊關,二嬸掌家,咱們靜心苑的用度是一減再減!月例銀子常常拖欠,份例裡的炭火、綢緞、吃食,好的都被他們二房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次品!母親性子軟,不願爭執,就隻能忍著!”
林氏嗔怪地看了女兒一眼:
“清霜!莫要胡說!”
“我纔沒胡說!”陸清霜不服氣,
“大哥你看,這都什麼時節了,母親還在縫補去年的舊衣!二嬸自己和陸婉清,可是天天穿金戴銀,新衣裳多得穿不完!”
陸沉舟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原以為二房隻是嘴碎貪權,冇想到竟敢如此苛待嫡母和嫡妹!這已經觸犯了他的底線。
他強壓下怒火,安撫母親:
“母親放心,兒子回來了,斷不會再讓您和妹妹受委屈。”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聲:
“夫人,世子,二夫人派人送來了世子的份例。”
隻見一個穿著體麵的婆子,帶著兩個小丫鬟,端著幾個托盤走了進來。那婆子是王氏的心腹,姓錢,臉上帶著假笑,行禮道:
“給夫人、世子、小姐請安。二夫人惦記著世子剛回府,一應物事恐不齊全,特命老奴將世子這個月的份例送過來。”
陸沉舟目光掃過托盤。一套文房四寶,看著普通;幾匹顏色灰撲撲的棉布(連綢緞都不是);一套半新不舊的茶具;還有……一包用粗糙草紙包著的,似乎是……茶葉?
錢婆子指著那包“茶葉”,笑眯眯地說:
“世子爺久在邊關,怕是喝不慣京裡的好茶,這是二夫人特意尋來的‘邊關粗茶’,說是讓世子爺嚐嚐,憶苦思甜呢!”語氣裡的譏諷幾乎不加掩飾。
陸清霜氣得小臉通紅:
“錢媽媽!你這是什麼話!還有這些布,是給下人做衣服的嗎?也敢拿來給我大哥?”
錢婆子皮笑肉不笑:
“小姐這話折煞老奴了。府中開銷大,各處都要用度,二夫人也是精打細算,為了整個侯府著想。世子爺剛回來,想必也不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陸沉舟眼神冰冷,正要開口,院外卻傳來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怒氣的聲音:
“好一個‘精打細算’!本小姐倒要看看,是怎麼個精打細演算法!”
話音未落,一道火紅的身影如同旋風般捲了進來,正是顧青眉!她顯然是一路暢通無阻直接闖進來的,門口的婆子丫鬟攔都不敢攔。
顧青眉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騎射服,更顯得英姿颯爽。她鳳目圓睜,先是狠狠瞪了那錢婆子一眼,然後快步走到陸沉舟身邊,關切地問:“沉舟,你冇事吧?我剛到府門口就聽說二房給你送‘份例’,就知道冇好事!”
她可是深知二房那點齷齪手段的。
錢婆子見到顧青眉,臉上的假笑僵了僵,這位顧大小姐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小辣椒,又是未來世子夫人,她可不敢輕易得罪,連忙行禮:
“老奴見過顧小姐。”
顧青眉理都不理她,直接走到托盤前,拿起那包“邊關粗茶”,捏起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即嫌棄地丟開,冷笑道:
“嗬!這是哪門子邊關粗茶?這分明是陳年發黴的茶渣!連我們府上倒泔水的都不喝!”
她又拿起那幾匹布,用手指撚了撚,
“嘖嘖,這棉布粗得能磨破皮!顏色灰得跟抹布似的!陸二夫人就是這麼‘精打細算’對待剛剛立功歸來的世子的?”
錢婆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辯道:
“顧小姐言重了,府中……”
“府中什麼府中!”
顧青眉打斷她,叉著腰,氣勢十足,
“你彆跟我扯什麼府中開銷!我可是聽說,前兒個你們二房的陸明遠,在賭坊一晚上就輸掉了五百兩銀子!怎麼,給世子用發黴的茶渣、粗布,錢都省下來給你們二房少爺填賭債了?”
這話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得錢婆子啞口無言,冷汗直流。這等醜事被當麵戳穿,她哪裡還敢狡辯。
顧青眉還不解氣,又指著那套茶具:
“還有這個!這茶具怕是庫房裡放了十幾年冇人要的吧?杯口都有缺口了!你們也好意思拿出來?是覺得世子好欺負,還是覺得我們顧家好欺負?!”
她一口一個“我們顧家”,儼然已將自己當成了侯府未來的女主人,在全力維護自家夫君的尊嚴和利益。
陸沉舟看著顧青眉為他據理力爭、火力全開的模樣,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好笑。他輕輕拉了她一下,低聲道:
“青眉,不必動怒。”
“怎麼能不動怒!”
顧青眉回頭,眼圈都有些紅了,
“他們這麼欺負你!欺負林姨母和清霜!我忍不了!”
林氏和陸清霜看著顧青眉,眼中都充滿了感激。林氏更是覺得,兒子能得此佳婦,實在是幸事。
陸沉舟拍了拍顧青眉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轉向那麵如土色的錢婆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錢媽媽,這些東西,你原樣拿回去。告訴二嬸,她的‘好意’,我心領了。至於我的份例,就不勞二嬸費心了。從今日起,靜心苑的一切用度,我會親自過問。侯府的規矩,也該立一立了。”
錢婆子如蒙大赦,連聲應
“是”,
帶著丫鬟灰溜溜地端著托盤跑了,那速度堪比逃命。
看著錢婆子狼狽的背影,陸清霜拍手稱快:
“大哥威武!青眉姐姐威武!”
顧青眉這才消了點氣,但還是忿忿不平:
“沉舟,你就是太好說話了!對付這種小人,就得比他們更凶!”
陸沉舟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知道了,以後有夫人替我撐腰,看誰還敢欺負我。”
這一聲“夫人”,叫得顧青眉瞬間從威風凜凜的小辣椒變成了羞答答的小鵪鶉,臉紅得比她身上的騎射服還豔。
林氏看著小兒女的情態,也終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然而,眾人都知道,這隻是個開始。二房吃了這麼個大癟,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隻怕還有更刁鑽的招數在後麵等著。
果然,冇過兩日,一個關於陸沉舟“居功自傲,不敬尊長,苛待叔嬸”的流言,便開始在侯府下人乃至一些交好府邸間悄然流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