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濟那番關於皇帝脈象“略有一絲和緩之象”的言論,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溫泉行宮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雖小,卻層層擴散,擾動了無數人的心緒。
蕭玉鏡“憂心勞神、閉門休養”的命令下達得正是時候。她將自己關在彆苑內,看似隔絕了外界紛擾,實則以逸待勞,【朱闕鏡心】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角,敏銳地捕捉著行宮內每一絲情緒顏色的變化。
最明顯的,當屬秦王蕭策。
那團盤踞在西北客院的“野心暗紅”,在聽聞訊息後的幾個時辰裡,如同被狂風席捲的烈焰,翻騰不休,顏色愈發深沉粘稠,幾乎要滴下血來。與之相應的,是幾縷原本與他牽連緊密的“灰色”絲線,出現了明顯的動搖和退縮,顏色變得淺淡,甚至有一兩條悄然轉向,試圖與那灼人的暗紅保持距離。
“看來,我這‘皇叔’平日裡許下的好處,在‘皇帝可能好轉’的現實麵前,也變得不那麼牢靠了。”
蕭玉鏡倚在軟榻上,聽著墨淵的彙報,唇角噙著一絲冷笑。
沈孤月侍立在一旁,如同沉默的影子,目光卻始終不離蕭玉鏡左右。他歸來後,便迅速接手了彆苑內外的防衛,那些原本隱匿在暗處的朱闕台暗衛,在他的調配下,如同精密的齒輪,運轉得更加高效且無聲無息。有他在,蕭玉鏡確實覺得安心不少,至少不用分心擔憂自身安全,可以全神貫注於眼前的棋局。
“張濟那邊如何?”
蕭玉鏡問。
墨淵回道:
“按殿下吩咐,已讓他將摻了柳先生藥散的方子,混入今日呈給周院判審閱的備選藥方中。周院判果然采納,新的湯藥已經煎上,想必很快就會送入陛下寢殿。”
“很好。”
蕭玉鏡點頭,
“讓我們看看,這碗‘對症之藥’下去,究竟會釣出哪條沉不住氣的大魚。”
皇帝寢殿內。
藥香比往日更濃鬱了幾分。周明院判親自監督著內侍將新煎好的湯藥喂皇帝服下。蕭景琰依舊昏沉,吞嚥得有些艱難。
謝玄靜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皇帝蒼白的麵容上,又掃過那碗漆黑的藥汁,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麼。他自然也聽說了脈象轉好的訊息,但這“好轉”來得太過突然,由不得他不起疑。隻是太醫言之鑿鑿,他身為帝師,於醫術一道並不精通,無法當場駁斥。
藥服下約莫一炷香後,一直守在榻邊的近侍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陛下……陛下的臉色,好像……好像紅潤了一些?”
周明院判連忙上前檢視,手指再次搭上皇帝的脈搏,凝神細診片刻,臉上竟真的露出了幾分難以置信的喜色:
“奇哉!陛下脈象……雖依舊虛弱,但那沉屙滯澀之感,確實減輕了不少!這……這溫泉靈氣與扶正固本之藥,竟真有如此奇效?”
謝玄聞言,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緩步上前,仔細觀察著蕭景琰的麵色。果然,那原本死灰般的蒼白,似乎真的透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色。他沉默片刻,對周明道:
“既有效驗,便有勞周院判與諸位太醫,繼續悉心用藥調理。”
“是,是,下官等必定竭儘全力!”
周明連聲應下,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謝玄退出寢殿,走在迴廊下,清冷的麵容上看不出喜怒。這“好轉”太過巧合,巧合得像是被人精心設計好的。是張濟?還是……她?
他想到了昨日歸來、一身風塵的沈孤月,想到了蕭玉鏡那看似憂心忡忡實則洞悉一切的眼神。是她找到瞭解藥?還是她用了彆的什麼方法,製造出這“好轉”的假象?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謝玄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那個曾經癡纏了他十年的女子。她就像這溫泉行宮的霧氣,看似柔和,卻將所有的真實意圖都掩藏其後。
是夜,張濟的住處。
張太醫在自己的房間裡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皇帝“好轉”的訊息已經傳開,他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但長公主那邊接下來會讓他做什麼?他這條小命,真的能保住嗎?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三聲極有規律的叩響——是約定的暗號。
張濟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過去打開窗戶。一道黑影敏捷地閃入,依舊是昨夜那人。
“做得不錯。”
暗衛聲音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幾分殺意,
“殿下有令,讓你想辦法,從周明院判那裡,探聽出最初斷定陛下是‘積勞成疾、憂思過甚’的脈案依據,以及……太醫院庫存藥材中,近來可有異常出入,尤其是與西域相關的。”
張濟一聽,腿又有些發軟。這分明是要他往太醫院最核心、最敏感的地方查啊!但事到如今,他已是騎虎難下,隻能硬著頭皮應道:
“下官……下官儘力……”
“不是儘力,是必須。”
暗衛打斷他,丟給他一個小紙包,
“這是‘真心散’,無色無味,混入茶水中,能讓人在半個時辰內口吐真言,事後毫無記憶。用在誰身上,你自己斟酌。”
說完,不等張濟反應,暗衛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張濟握著那包“真心散”,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踏上了長公主的賊船,再無回頭路了。
同一片夜色下,秦王的客院內。
燭火通明,映照著秦王蕭策陰鷙的麵容。他麵前站著一名心腹幕僚。
“王爺,皇帝病情突然‘好轉’,隻怕其中有詐。”
幕僚低聲道,
“會不會是……長公主那邊,找到了剋製‘美人醉’的方法?”
秦王冷哼一聲,五指緩緩收攏,指節發出哢噠的聲響:
“蕭玉鏡……本王倒是小瞧了她和她養的那群麵首了。沈孤月突然回來,皇帝病情就‘好轉’,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眼中殺機畢露:
“不管她是真找到解藥還是故佈疑陣,都不能再等了!通知我們的人,計劃提前!就在這三日內,務必讓蕭景琰‘病重不治’!還有,給西域那邊傳信,讓他們準備好接手後續事宜。”
“那長公主那邊……”
“一併處理了!”秦王語氣森然,“留著終是禍患。等大事已定,她那朱闕台,本王會好好‘接管’。”
幕僚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秦王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蕭玉鏡彆苑隱約的燈火,嘴角扯出一抹殘酷的冷笑。
溫泉行宮的夜晚,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殺機四伏。蕭玉鏡的網已經撒下,秦王的刀也已出鞘,而始終置身迷霧之中的謝玄,又將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扮演怎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