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這一病,太醫院那群老學究們撚斷了數根鬍鬚,最終聯名上奏,道是陛下憂勞國事,心火鬱結,需尋一溫養之地,靜心滌慮。於是,聖駕並後宮眷屬,便浩浩蕩蕩移往京郊的皇家溫泉行宮。
馬車駛入籠罩在蒸騰白霧中的行宮地界時,蕭玉鏡倚著軟墊,輕輕揉了揉額角。並非舟車勞頓,而是……太“吵”了。
自她的【朱闕鏡心】異能日漸精深,對他人情緒的感知便愈發敏銳。在宮禁森嚴的紫宸城,諸般心思雖雜,總歸被規矩壓著,如同蒙塵的琉璃。可一到這山野之間,氛圍鬆快,那些被壓抑的慾望與算計,便如解凍的春水,汩汩地、爭先恐後地朝她湧來。
此刻,在她靈台方寸之間,這行宮上空可謂五彩斑斕,活色生香。
“嘖,”她於心底暗忖,“比本宮那朱闕台開夜宴時,還要‘精彩’三分。”
車駕停穩,內侍宮人如織穿梭,安置器物。蕭玉鏡理了理衣冠,在侍女的攙扶下端雅地下車。
蕭玉鏡扶著雕欄,望向遠處皇帝寢殿的方向,眉心微蹙。皇兄蕭景琰的“病”來得突然且蹊蹺,太醫院眾說紛紜,隻說是積勞成疾,需溫泉水滋養。但她知道,事情絕冇有那麼簡單。墨淵昨夜冒險傳來的訊息,像一塊冰墜入心底——秦王與西域使團副使的秘密接觸,就發生在皇兄病發前夕。那“野心暗紅”在墨淵的描述中,已濃烈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行宮濕熱的環境,似乎讓她的【朱闕鏡心】變得異常活躍。空氣中流淌的各種情緒色彩斑駁雜糅,如同被打翻的顏料盤,擾得她心神不寧。宮人們低眉順目走過,身上大多籠罩著謹慎的“淡灰”;隨行的幾位低位妃嬪,投向她的目光則混雜著好奇、嫉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巴結,色彩混沌。
“殿下,風大了,仔細著涼。”
一件帶著清淺藥香的披風輕輕落在她肩上。蕭玉鏡回頭,是柳拂衣。他眼中是純粹而溫暖的“淺金”,如同冬日裡的暖陽,讓她翻騰的心緒稍稍平複。
“有勞你了,拂衣。”
“陛下洪福齊天,定能逢凶化吉。”
柳拂衣溫聲道,話語裡是真誠的祝願。蕭玉鏡心下稍安,卻忍不住想,若是沈孤月在就好了。他奉命去南境為皇兄尋那幾味珍稀藥材,至今音訊全無,不知是否順利,又是否……平安。
正思忖間,迴廊儘頭傳來一陣環佩輕響與規律的腳步聲。
是皇後王氏與貴妃崔氏,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緩緩行來。皇後身著正裝,麵容端肅,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那是屬於正妻責任的“淺金”與擔憂自身地位的“暗灰”交織)。貴妃崔雲容則打扮得依舊嬌豔,隻是眼神閃爍,看向蕭玉鏡時,那情緒色彩更為複雜,摻雜了幾分打量與不易察覺的優越。
蕭玉鏡向皇後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聲音清越:
“玉鏡請皇後孃娘安。娘娘一路辛苦。”
皇後身著蹙金繡鳳宮裝,儀態萬方,臉上帶著符合身份的、恰到好處的憂色與雍容。她微微頷首,受了這一禮,語氣溫醇卻自帶疏離:
“玉鏡也在此。陛下需要靜養,我等更需謹言慎行,莫要驚擾了聖駕。”
她話語裡的提醒意味明顯,目光在蕭玉鏡身後僅跟著柳拂衣一人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對她未帶更多侍從感到些許滿意。
在蕭玉鏡的異能視野中,皇後周身籠罩著一層沉滯的檸檬黃,其間纏繞著縷縷暗灰絲線。檸檬黃是那揮之不去的妒忌——妒忌她這長公主能得陛下毫無保留的信重與親近;暗灰則是精密的算計與隱隱的不滿,大約在籌謀如何藉此伴駕之機,穩固後位,
“皇後孃娘教誨的是,玉鏡謹記。”
蕭玉鏡垂眸應道,姿態恭順,心中卻明鏡似的。
貴妃崔氏則輕輕一笑,聲音甜膩:“長公主殿下真是兄妹情深,時時掛念陛下呢。隻是這行宮之地,不比宮內規矩嚴謹,殿下還需……自重些好。”她話中帶刺,暗示著朱闕台那些“不守規矩”的過往。
蕭玉鏡尚未開口,一個清冷如山巔雪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皇後孃娘,貴妃娘娘。”
眾人回頭,隻見帝師謝玄不知何時已立於不遠處。他身著深色官袍,身形挺拔,麵容在氤氳水汽中更顯清俊出塵。他先是向皇後、貴妃行了臣禮,姿態無可挑剔。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崔貴妃,雖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貴妃娘娘,陛下靜養期間,言行更應為宮闈表率。無據之言,有損天家顏麵,還請慎之。”
崔貴妃臉色一白,悻悻地住了口,不敢與帝師辯駁。
謝玄這纔看向蕭玉鏡,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蕭玉鏡能看到的,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混沌”,彷彿任何光線都無法穿透。她心中冷笑,十年了,她早已不再試圖看清。
她這副疏離淡漠的模樣,讓謝玄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寧願她像從前那樣,帶著灼人的熱情質問他、糾纏他,也好過現在這般,如同對待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而來,稟報道:“帝師大人,幾位輔政大臣已在偏殿等候,有要事相商。”
謝玄深深看了蕭玉鏡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隻化為一句:“臣,告退。”
他轉身離去,袍角在濕潤的青石板上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皇後與貴妃也隨後離開。
她先去探望了皇兄蕭景琰。
寢殿內藥香瀰漫,年輕的皇帝躺在龍榻上,麵色蒼白,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見到她來,他勉強扯出一絲笑容,蕭玉鏡忙向皇帝行禮,卻見蕭景琰輕輕招了招手。
蕭玉鏡趕緊走上前去,安慰道:
“皇兄安心靜養,朝中之事,自有大臣們暫理。”
蕭景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冰涼,但看向她的目光卻依舊溫暖而信賴:
“玉鏡,辛苦你了。此地……或許比宮中更不太平,你要萬事小心。”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孤月……有訊息了嗎?”
“尚未,但皇兄放心,他必不辱命。”
蕭玉鏡運轉異能,看向皇兄。在她眼中,蕭景琰周身瀰漫著一層虛弱的“明黃色”,那是帝王之氣,此刻卻黯淡微弱。而在那明黃之下,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病氣融為一體的“暗紫色”如同毒蛇般纏繞在他的心脈附近。
毒!
果然是毒!而且是一種極其陰損、能模擬病症、緩慢侵蝕人體元氣的奇毒!這暗紫色,陰冷而詭異,帶著西域香料般的靡豔與危險。
她心頭巨震,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是反手握緊了皇兄的手,一絲暖金色的流光自她指尖悄然渡入蕭景琰體內。那絲暗紫色微微一滯,侵蝕的速度似乎被這股源於血脈親情的守護之力暫時延緩了片刻。
“皇兄放心,”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