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那句“過剛易折”和他的背影一起,消失在藏書樓樓梯的轉角處,隻留下滿室沉寂的書籍和一臉懵然的蕭玉鏡。
蕭玉鏡獨自坐在棋枰前,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那枚導致她“手滑”的白子,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亂得毫無頭緒。
“過剛易折?”
她把這四個字在唇齒間無聲地咀嚼了好幾遍。
“他這是在教訓我?還是在……提醒我?”
若是教訓,他謝玄憑什麼?就憑他棋高一著?還是憑他帝師的身份?她查自己的案子,查自己母後的死因,天經地義,何來“過剛”一說?難道要她像過去十年那樣,裝瘋賣傻、渾渾噩噩地活著,纔算“柔順”?
“呸!”蕭玉鏡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站著說話不腰疼!”
可若說是提醒……
聯想到他轉身時那驚鴻一瞥的鎏金光痕,還有之前帖子上的猶豫藍灰,以及……以及那該死的、讓她現在一想起來就心跳失序的斷簪記憶……
蕭玉鏡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謝玄啊謝玄,你到底是什麼品種的謎語人?有話不能直說嗎?非要搞得這麼雲山霧罩,顯得你格調高是吧?”
她試圖用憤怒和吐槽來壓下心底那絲不該有的、因他異常舉動而產生的悸動和……好奇。
對,就是好奇。
那支斷掉的玉簪,像一根細小卻堅韌的鉤子,牢牢勾住了她的心神。
是誰的?為何而斷?與他有何關係?為何他凝視斷簪時,會是那樣一種沉重到化不開的神情?
還有,他為何偏偏在碰到她指尖的時候,泄露了這段記憶?是巧合,還是……她的異能對他也並非完全無效,隻是在特定條件下才能觸發?
“等等!”蕭玉鏡猛地坐直身體,眼睛亮得驚人。
“特定條件……肢體接觸?!”
她仔細回想。之前觸碰宮檔名冊,看到的是模糊色彩;觸碰陋巷血痕,看到的是凶殺現場;而這次觸碰謝玄的指尖,看到的是清晰的、屬於他私密的記憶片段!
難道說,肢體接觸的親密程度(或者說是接觸時雙方的精神狀態、情緒波動),會影響她【朱闕鏡心】讀取資訊的清晰度和私密性?
這個發現讓她心頭狂跳。如果真是這樣,那謝玄那片“混沌”對她而言,就不再是鐵板一塊了!她找到了一條可能窺探他內心真實想法的縫隙!
“所以……”她摸著下巴,眼神變得狡黠而危險,“下次是不是可以考慮,‘不小心’摔一跤,直接撲到他身上去?或者,‘無意間’被他拉一下手?再不然,‘被迫’和他擠一輛馬車……”
各種“意外”接觸的場景在她腦海裡飛速閃過,每一個都讓她覺得既刺激又……有點羞恥。
“打住!蕭玉鏡你在想什麼?!”她用力甩了甩頭,把那些不靠譜的念頭甩出去。“你是要查案!是要揭開真相!不是去攻略那座冰山!清醒一點!”
話雖如此,但謝玄身上那層層疊疊的謎團,就像是最誘人的毒蘋果,明知道危險,卻讓她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過剛易折……”她又唸了一遍這四個字,這一次,心境已然不同。
她不再覺得這是單純的教訓或居高臨下的指點。結合他之前的“猶豫”,和那轉瞬即逝的“鎏金”,她更傾向於認為,這是一種……隱晦的關切?
他是不是察覺到了她在查案,並且查到了危險的地方,所以用這種方式提醒她收斂鋒芒,注意安全?
“他會這麼好心?”蕭玉鏡表示懷疑。“還是說,他怕我打草驚蛇,壞了他的什麼計劃?”
可能性太多,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謝玄對她調查元後舊案的態度,絕非漠不關心,甚至可能……知之甚詳。
想到這裡,蕭玉鏡背後升起一股寒意。如果謝玄一直都知道她在查什麼,那他在這場風波裡,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旁觀者?潛在的盟友?還是……更深層次的參與者?
她想起江北案時他看似巧合的出現和援手,想起他手中那份關於秦王與“蝕”勾結的鐵證……這個男人,似乎永遠比她知道的要多。
“不行,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蕭玉鏡站起身,在靜謐的書架間緩緩踱步。“他越是這樣諱莫如深,我越是要把真相挖出來。‘過剛易折’?哼,本宮偏要看看,是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骨頭硬,還是我的手段更剛!”
不過,硬碰硬是下策。謝玄的提醒(如果真是提醒的話)也不無道理。太後、定國公府,還有那個神秘的“蝕”組織,都不是易與之輩。她需要更謹慎,更巧妙。
目光再次落到棋枰上,那局她輸掉的棋。謝玄的棋風穩健厚重,步步為營,善於佈局,耐心極佳。而她之前則顯得有些急躁和冒進。
“或許……是該換個下法了。”蕭玉鏡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麵上,我可以暫時放緩對楊柳莊和青荷這條線的直接追查,麻痹對手。暗地裡……”
她的眼神飄向了窗外帝師府的大致方向。
“暗地裡,我得想辦法,多‘瞭解’一下我們這位看似超然物外,實則可能藏著最多秘密的帝師大人。”
那支斷簪,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她要知道那玉簪的來曆!要知道那段沉重記憶背後的故事!
“錦書!”
蕭玉鏡揚聲喚道。
守在外麵的錦書應聲而入。
“去,把墨淵給本宮叫來。”
蕭玉鏡吩咐道,眼中閃爍著狩獵般的光芒,
“告訴他,有個任務,需要他這位‘情報頭子’親自出馬,目標……是帝師府。不需要動核心機密,隻需查一樣東西——一支斷裂的羊脂白玉簪,款式簡單,大約……是十年前左右的舊物。”
她倒要看看,謝玄心中那抹因斷簪而生的沉重,究竟藏著怎樣的過去。而這過去,又是否與她現在所追查的一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夜色漸濃,朱闕台內,新的暗流開始湧動。而帝師府中的謝玄,立於書案前,看著暗格中那支靜靜躺著的斷簪,冷寂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不安。她……碰到他了。那一瞬間靈魂層麵的悸動與記憶的翻湧,遠超他的預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