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的喧囂與榮耀尚未在校園中完全散去,新的喜訊便接踵而至。
第二天清晨,早自習的鈴聲剛剛平息,教室裡還迴響著同學們窸窸窣窣的翻書聲,學校的廣播再次打破了寧靜:
“通知!高一三班班主任榮光之後:團徽、補貼與鄉野清風林疏影老師,請立即組織你班全體學生,到市政協大樓,參加團市委組織的‘一二·九’運動紀念活動!”
訊息傳來,教室裡先是微微一靜,隨即泛起一陣小小的波瀾。“一二·九”,這個承載著青春熱血與愛國情懷的日子,在這樣的時刻被提及,似乎彆有一番深意。
在林老師的帶領下,我們迅速集合,再次展現出高效的紀律性,列隊前往市政協大樓。會場佈置得莊嚴肅穆,團旗高懸。儀式的一項重要環節,便是新團員入團宣誓。
當唸到我們班遞交入團申請書的同學名單時,我們聽到了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所有申請的同學,全部獲得批準!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我們高一三班,成為了一個全員共青團員的班級!當我們一起舉起右拳,麵對團旗,莊嚴地念出誓詞時,一種強烈的集體榮譽感和時代使命感在胸腔中激盪。這份特殊的榮譽,無疑是對我們這個集體最好的肯定。
更令人驚喜的還在後麵。市教育局長在隨後的講話中,鄭重宣佈:“……經省教委嚴格評審,決定授予清州市第一中學,高一三班——‘省級優秀高中示範班級’榮譽稱號!”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們周校長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自豪,快步走上主席台,從省教委副主任手中,接過了那塊沉甸甸、光閃閃的銅牌。那一刻,所有集訓的汗水、遊行時的緊繃、乃至平日學習的壓力,彷彿都找到了價值,化為了此刻無比的驕傲。
榮譽是精神上的激勵,而實實在在的關懷也很快到來。
十二月十日,早上。班主任林老師抱著一個厚厚的信封,笑容滿麵地走進了教室。
“同學們,安靜一下!”她揚了揚手中的信封,“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我們參加建市慶典集訓和遊行的補貼,學校財務科已經覈算發放了!”
教室裡立刻響起一陣歡呼。
林老師開始按名單發放:“按照標準,從集訓開始到結束,一共是十八天,每天十元錢。加上彩排和慶典當天,正好二十天。所以,每人應發兩百元整!”
一張張嶄新的“四大領袖”鈔票被髮到同學們手中,每個人臉上都樂開了花。這對於我們學生來說,無疑是一筆“钜款”,是對我們近一個月辛苦付出最實在的認可。
當發到我和蕭逸時,林老師特意多停頓了一下,又各點出一百元,分彆遞給我們:“這是市委李書記特意批示,給予你們兩位排頭兵的額外獎勵!書記說,你們表現突出,帶了個好頭!”
我和蕭逸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認可的欣喜。我小心翼翼地將這總計三百元錢收好,心裡盤算著,這能幫媽媽減輕多少負擔,或許還能給爺爺買點他愛吃的糕點。
十二月十一日,週六,冬日的寒意已被少年人的熱情驅散。“孤英文學社”的第二次采風活動,目的地是陸耳山的家鄉——高樂鄉三道溝。
與我們擒龍村那種位於市郊、帶著“城市菜籃子”印記的農村不同,三道溝是真正深藏於山坳裡的原生態村落,彷彿被現代喧囂遺忘的桃源。
我們一行人身著便服,我依舊是偏愛的上衣短裙搭配高筒襪與黑色高跟鞋。在清州市社會客車站(由原威清衛客車站擴建而成),我們登上了前往高樂鄉的農村客運中巴。車子搖搖晃晃,窗外掠過省輕工紡織印染廠、紅楓湖風景管理處的牌子,然後是位於康濟鄉的省鐵合金廠和省化肥廠龐大的廠區。客車沿著省化肥廠大門側邊的道路行駛,直至一個岔路口,陸耳山請師傅停了車。
我們在一座變電站旁下了車。眼前兩條路涇渭分明:左邊那條窄小土路蜿蜒伸向山坳,是去往陸耳山家的三道溝;右邊稍寬的道路則通往高樂鄉政府。
沿著左邊小路步行約半小時,真正的考驗纔開始——需要翻越兩個陡峭的山坡,還要蹚過一條清澈見底卻冰冷刺骨的小河。爬第一個陡坡時,我那雙為了好看卻實在不合時宜的高跟鞋終於不堪重負,“哢嚓”一聲,鞋跟崴斷了。
我踉蹌一下,哭笑不得。蕭逸立刻湊過來,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幾分戲謔又不容拒絕的笑容:“書童,平時都是你幫我背書包,今天輪到我了!上來!”
在我還未來得及反駁時,他已半蹲下身。在社友們善意的起鬨聲中,我隻好紅著臉伏上他的背。山路崎嶇,他走得卻很穩,一步步向上攀登。我的臉頰無意間貼著他堅實的肩膀,能感受到他因用力而微微繃緊的肌肉線條,以及透過衣衫傳來的溫熱體溫。一種混合著尷尬、羞赧與莫名安心的奇異感覺在心頭蔓延,讓我臉頰發燙,隻能將頭埋得更低些。
“不愧是集訓後的‘鍋巴’(蕭逸在初中死黨圈的綽號),體力見長啊。”我小聲嘟囔,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
“那必須的,揹我們排長,能掉鏈子嗎?”他語氣輕鬆,氣息卻微微有些急促。
就這樣,他一直將我背到了陸耳山家那座坐落於山腰、被竹林環抱的院子裡。後來我們得知,若沿著三道溝繼續前行,經過高山村、駱家橋村,便可到達規模更大的貴航集團紅湖機械廠。
初到村裡,社友們立刻被這純粹的田園風光吸引。在蕭逸等人的慫恿下,我看到了一匹被拴在老槐樹下、毛髮油亮如緞的小紅馬。它溫順地打著響鼻,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們這群不速之客。
“排長,敢不敢試試?”蕭逸抱著胳膊,挑眉看我,語氣裡滿是挑釁。
“啥?你給老孃等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瞬間衝上頭頂。
在陸耳山和他家人的幫助下,我小心翼翼地跨上了馬背。起初有些緊張,雙手緊緊抓著韁繩,在馬主人的牽引下慢慢溜達。漸漸地,我熟悉了馬匹行走的節奏,膽子也大了起來,示意馬主人鬆開手。
我輕輕一夾馬腹,小紅馬便乖巧地小跑起來。山風迎麵撲來,帶著草木清香和無比自由的味道,吹散了所有拘束。心中豪氣頓生,我伸手解開了束髮的髮帶。瞬間,及腰的長髮如同黑色的瀑布,在身後迎風飄揚,與小紅馬奔騰的節奏一同舞動。那一刻,彷彿天地間隻剩下風聲、馬蹄聲和我那顆肆意飛揚的心。
當我儘興而歸,臉頰紅撲、額角帶汗地從小紅馬上利落地跳下來時,一位平日裡就愛開玩笑的男社友,看著我因騎馬顛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在全班都獨一無二的C罩杯),促狹地笑了笑,即興出了一道上聯:
“母人騎母馬,母上母下!”
這傢夥,竟敢調侃老孃!我豈能示弱?立刻白了他一眼,不假思索地朗聲回敬:
“絕人出絕對,絕子絕孫!”
這下聯一出,機巧刁鑽,對仗工整,罵得不著痕跡又酣暢淋漓!頓時引得在場所有社友鬨堂大笑!那出聯的社友也被噎得滿臉通紅,連連拱手告饒,直呼“排長威武!”
這個插曲,自然而然地拉開了後續對聯活動的序幕。
“老孃出一上聯,你們對下聯!”我興致勃勃地喊道,“一二三四五!”
大師姐黃燕立刻接道:“紅黃藍綠紫!”
二師姐孫倩想了想:“金木水火土!”
陸耳山沉吟片刻,對道:“江河湖海溪!”
………
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宇文嫣淺淺一笑,轉向蕭逸:“社長大人,我也出一上聯,請你對下聯——一二三四五六七。”
蕭逸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忠孝節義禮悌廉。”
陸耳山在一旁附耳問我:“小徒弟,這對聯是啥意思?聽著挺正氣啊。”
我憋著笑,低聲道:“你慢慢領會,說出來就冇意思了。”
“哦…我懂了!”陸耳山恍然大悟狀。
孫倩看著他們倆,壞笑著直接點破:“冇錯,就是罵人‘王八無恥’(忘八無恥)呢……”
眾人再次爆發出理解後的鬨笑,直歎中文之博大精深。
大家接著你一言我一語,說出各自看過的奇聯妙對。我想起一處遺蹟所見,便道:“我曾在玉冠山一座破敗道觀的殘碑上,看到一上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你們可有下聯?”
社友們冥思苦想半晌,皆不得其解。我見無人能對,便緩緩說出下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三當家,你這對聯…境界太高了!”眾人皆感歎。
“排長,再來一個難的!”蕭逸不服輸地喊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我想起了曆史課本上及新聞裡那些在華夏周邊蠢蠢欲動的宵小之輩,一股家國情懷油然而生,當即對道:
“魑魅魍魎,四小鬼,鬼鬼犯邊!”
“對得好!”這下聯不僅工整,更兼氣勢磅礴,引得滿堂喝彩。
傍晚時分,陸耳山的家人熱情地用豐盛的農家菜招待了我們。飯桌就擺在院子裡,雖簡陋,卻充滿了歡聲笑語。席間,我注意到陸耳山的爺爺奶奶穿著打補丁的棉襖,家裡的桌椅板凳都帶著歲月的痕跡,堂屋那座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神龕,木質也已斑駁陳舊。
趁著大家還在熱鬨地吃飯聊天,我悄悄離席,走進了光線昏暗的堂屋。神龕下放著幾個供奉用的空碗。我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學校剛發的補貼,取出三張嶄新的十元鈔票——這幾乎是我往日一個月的生活費——小心翼翼地卷好,壓在了其中一個碗底。
我冇有聲張,隻是希望這點微不足道的心意,能像一陣無聲的清風,稍微幫襯一下這個養育了陸耳山這樣敦厚兒子的清貧家庭。做完這一切,我若無其事地回到院子,繼續融入大家的談笑風生,心裡卻感到一種異常的平靜與滿足。
這一天的鄉野采風,有縱馬馳騁的灑脫,有唇槍舌劍的機鋒,有古道熱腸的溫情,還有深藏於心的默默關懷。青春的畫卷,正因這些斑斕的色彩,而變得愈發厚重與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