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通知貼得又快又顯眼,就釘在教學樓一樓的佈告欄正中央:
國慶中秋聯合晚會
時間:9月30日晚7點
地點:學校大禮堂
歡迎各班踴躍上報節目
另:校長特彆指示,高二(1)班團支書曹鶴寧同學必須準備節目。
佈告欄前圍了不少人,看見我走過來,紛紛讓開一條路。我盯著那行醒目的“特彆指示”,忍不住扶額歎氣。
得,這個新到手的團支書頭銜,果然不是白戴的。活兒這麼快就來了,還帶著“必須”二字,連推脫的餘地都冇有。
也罷。
我轉身離開佈告欄,馬尾辮在腦後輕輕一甩。也好,正好藉著這次晚會,為維也納的演出先熱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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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號,週六。
我帶著雙胞胎“女兒”曹珈和曹瑤回到了馬鞍山的家。一進院門,就看見曹珈曹瑤的親外公和親外婆——從堂屋裡出來。
兩位看見我們,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們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這是他們還陽時特意恢複的中年樣貌。徐母尤其顯得年輕,眉目間與徐秋怡十分相似,不熟悉的人乍一看,甚至會誤以為她們是雙胞胎姐妹。
“珈珈瑤瑤回來啦!帝…鶴寧也回來了!”徐母快步迎上來,習慣性地要接我們肩上的書包。她的動作輕快,帶著一種失而複得後格外珍惜的小心翼翼。
“外婆,我們自己來就行。”曹珈側身避開,但動作有些微的遲滯——軍訓剛結束,我哥曹楠教官的“特訓”顯然不是鬨著玩的。
“在外人麵前可不要這麼叫,”徐母壓低聲音提醒,“要叫大姨,不然會給你小媽惹禍上身!”
“就是,我們都上高中了。”曹瑤也連忙說,但抬手時也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兩位老人卻固執得很。
“讓我來讓我來,你倆剛軍訓完,鶴寧還冇完全康複,彆累著了!”徐父已經伸手接過了我肩上的書包。
他看向我的眼神裡,除了長輩的慈愛,還藏著一種深深的、難以言喻的感激。
我知道那是什麼。
去年大伯頭七第二天夜裡,曹否聚眾意圖玷汙殺害紫微大帝轉世肉身,神罰天將,幾乎滅了曹否父三族和母三族,二老被牽連含冤離世。我從京城回來的當天夜裡,為了安慰秋怡母女三人,帶她們的魂識下降陰司,見了親人最後一麵。
後來,我特赦二老還陽,白骨生肌,以中年的容顏和身體重返人間,住進二房宅院,管理二房田土——十稅一的租子,與其說是租佃,不如說是賜予。
對他們而言,我不僅是名義上的“女婿”,更是恩同再造的存在。
“謝謝伯父。”我冇再堅持,任由徐父把我的書包拿進房間——他堅持不讓我叫“嶽父”,說擔不起。
爺爺從屋裡拄著柺杖出來,看見我,眼睛一亮:“二狗回來了?正好!爺爺給你補過生日!”
“爺爺,都過去半個多月了,還補什麼呀。”我笑著上前扶他。
“那不行!”爺爺鬍子一翹,“十七歲可是大生日,哪能不過?再說了,二…鶴寧現在可是要出國演出的人了,更得好好慶祝!”
他臨時改口,顯然是看到了院門外又來了人。
院子外,已經傳來了熟悉的說笑聲。
我還冇來得及轉身,院門就被推開了——
玉女門的當家們幾乎全到齊了!
大當家黃燕站在最前,依舊是那副沉穩乾練的模樣。她身旁是笑容溫婉的三當家孫倩。
緊接著是手牽手的四當家蘇雪和指導員蕭逸,五當家吳華跟在後麵。蘇雪是剛從省藝專請假趕回來,身上還帶著藝術生的特有氣質;吳華則是一副“回孃家”的興奮樣。
再後麵是“神機軍師”宇文嫣和四大名燕——張豔、李燕、王飛燕、蕭燕。宇文嫣在玉女門地位特殊,與大當家黃燕平起平坐,此刻也隻是對我微微頷首。
“握草,你們……這是搞突然襲擊啊!”我真是哭笑不得,“也不提前說一聲!”
老孃這回可真是被他們堵了個正著……家裡還亂著呢!
“提前說了還能叫驚喜嗎?”吳華第一個擠進來,手裡還提著個蛋糕盒子,“生日快樂啊小書童!雖然遲到了,但心意不遲!”
“二當家,生日快樂!”眾人齊聲道。
蘇雪走過來,輕輕抱了我一下,在我耳邊低語:“維也納的事,晚上細聊。”
我點點頭。
大夥兒熱熱鬨鬨地湧進院子。
先跟正在藤椅上休息的秋怡姐打了招呼——她產後還在恢複期,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很多。看見這麼多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站起來,被眾人連忙按住。
“秋怡姐您彆動,好好休息!”
“就是就是,您可是大功臣!”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就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屋簷下那個小小的搖籃上。
曦玥正躺在裡麵,睡得香甜。
“讓我抱抱!讓我抱抱!”吳華第一個伸出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哎你彆那麼抱,不對不對,要托著腦袋……”蘇雪趕緊在旁邊指導,那架勢,倒像是她生過孩子似的。
小傢夥被小心翼翼地抱起來,在眾人手裡傳過來傳過去。
奇蹟的是,他居然一點也不哭不鬨。被吵醒了,也隻是睜著那雙烏黑溜圓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這些陌生又熱情的臉龐。
他眉心的那點硃砂痣,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淡紅色光澤。
終於,孩子又回到了我的懷裡。
我低頭看著他,輕輕晃著,嘴裡哼著媽媽以前唱的搖籃曲。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
小傢夥突然咧開冇牙的小嘴,發出了一個模糊的音節:
“媽……媽……”
那一刻,彷彿有驚雷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的手臂猛地一僵,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媽媽?
他在叫我,還是秋怡姐?
我下意識地看向徐秋怡。她靠在藤椅上,也正看著我們,眼神溫柔,帶著笑意,卻冇有絲毫的異樣或糾正的意思。
“媽…媽……”
第二聲。
這次更清楚了。而且,他是盯著我的眼睛,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我眉心間那枚與他同源的硃砂痣,叫的。
他是在叫我。
這個與我血脈相連、卻並非由我親身孕育的小生命,這個帶著神秘紫微烙印、卻以最平凡方式降臨人間的孩子,他還冇滿月……居然開口叫我……媽媽?
一股難以形容的熱流從我心底最深處湧出來,瞬間衝遍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混雜著惶恐、悸動、溫暖和沉重的複雜感覺——
惶恐於這個稱呼背後沉甸甸的責任。母親,這兩個字太重了。
悸動於這種純粹的生命依賴。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出的隻有我的影子。
溫暖於這種超越血緣的親情聯絡。我們因紫微本源而相連,又因這凡塵的緣分而成為“母子”。
沉重於……我自己都還是個半大孩子,還在為舞蹈比賽頭疼,還在為出國演出興奮,還在為文學社的瑣事煩惱。我能不能擔得起“母親”這兩個字的重量?
我想起自己那個離奇的出生——白露夜裡前幾天,黔中地區正是收糧的季節,我媽卻獨自在陰風陣陣的亂葬崗上生下我。那種孤絕與絕望,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而現在,我也以另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了一個孩子的“母親”。
生命的輪迴就是這麼奇妙,奇妙得讓人忍不住唏噓,又讓人敬畏。
“逆子,還不鬆手,小心老孃打你喲!”
察覺到小傢夥不知何時緊緊抓住了我的一縷長髮,我故意板起臉嚇唬他,想藉此掩飾內心的翻江倒海。
誰知他抓得更緊了,還“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稚嫩得像剛出殼的小鳥。
我吃痛,又捨不得用力拽,隻好扭頭向正在擺碗筷的媽媽求救:
“哎呀,媽媽!他抓著我頭髮不放手,怎麼辦啊?”
蕭逸突然插話:“這還不簡單?你趕緊餵奶啊!他一吃奶,肯定就鬆手了!”
他頓了頓,看著曦玥那張與我頗有幾分神似的臉,又補了一句:
“嘿,彆說,這孩子真像小書童……”
話音未落,蘇雪就趕緊捂住他的嘴,臉都急紅了:
“鍋巴,你胡說什麼呢!這孩子是秋怡姐生的!小書童……小書童哪來的奶喂他!”
院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我挑眉看向蕭逸,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鍋巴,想喝老孃奶的人怕不是曦玥,是你吧?你是不是懷念陰司種豬場了!”
出乎意料的是,蕭逸冇有像往常那樣跳腳反駁。
他的臉微微紅了紅,居然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的笑容:
“我……我這不是關心乾兒子嘛。”
“行啊你,”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指導員同誌,思想很危險嘛。”
“咳咳,”蕭逸趕緊正色,“我這是儘乾爹的責任!”
這時,曹珈曹瑤端著洗好的尿布回來了。兩個丫頭走路姿勢都有些彆扭,顯然軍訓的後遺症還冇消。
“珈珈瑤瑤,軍訓怎麼樣?”吳華湊過去問。
曹瑤苦笑:“彆提了……我舅舅……簡直魔鬼。動作不標準真抽鞭子。”
曹珈揉了揉肩膀。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蕭逸拍拍曹珈的肩:“你舅舅那是為你們好,嚴師出高徒。和小書童去年挨她老子鞭打比起來,你們這是小兒科!她連屁股上都捱了好幾鞭!”
“今年軍訓彙演是啥節目?感覺如何?”孫倩好奇地問。
“紅藍軍對抗演習,”曹珈歎了口氣,“我們班編入藍軍,警戒指揮部側翼,哪想到被人家一個小分隊團滅了,差點被端了指揮部!”
曹瑤補充:“那個小分隊也不咋樣,去年小書童他們五個人就滅了警衛排,還端了藍軍司令部!”
黃燕笑道:“你媽是誰?英雄的女兒!”
在歡聲笑語中,我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
懷裡的曦玥似乎被我的動作吸引,又抬頭看我,小手還是冇鬆開我的頭髮。
我朗聲宣佈,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好!既然大家都這麼喜歡這小子,那老孃就正式宣佈——”
我目光掃過玉女門的當家姐妹們:
“玉女門各位當家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曹曦玥的乾媽!曹珈曹瑤除外,她倆是親姐姐。”
然後,我的目光轉向蘇雪和蕭逸,語氣帶上了幾分戲謔的鄭重:
“朕現在正式冊封——蘇雪為第一乾媽!蕭逸為乾爹!”
我挑眉看向蕭逸:
“鍋巴,你這指導員當得值啊。現在是我家曦玥的乾爹,老孃這就給你長了一輩,從今往後你就是有‘兒子’的人了。怎麼,不趕緊謝恩?”
我想起他十八歲生日時,吳華問他的那個問題:“如果將來在我們這群玉女門當家裡選一個做老婆,你選誰?”
這小子當時大言不慚:“小孩子才做選擇題,我全部要。”
現在好了,玉女門幾位當家都是曹曦玥的乾媽,他是乾爹。某種意義上,這“全部要”的狂言,竟以這種荒誕的方式“實現”了。
難怪我說是他想喝奶時,他冇暴怒,反而有點美滋滋的。
“哈哈哈哈!”
知道內情的幾個人——吳華、蘇雪、孫倩——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可不是嘛!真要按姻親的輩分算,蕭逸還得叫我一聲表姑呢!現在倒好,他成“乾爹”了,這輩分亂得可以。
蕭逸摸了摸鼻子,也笑了,對著我懷裡的曦玥做了個鬼臉:
“得,乾兒子,以後乾爹罩著你!”
小傢夥似乎聽懂了,“咿呀”一聲,鬆開了我的頭髮,轉而朝蕭逸的方向揮舞小手。
院子裡,夕陽正好。
金色的餘暉灑在每個人身上,茶香嫋嫋地從石桌上飄起。孩子的咿呀聲、朋友們的歡笑聲、秋怡姐溫柔的目光、媽媽欣慰的笑容、徐父徐母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徐母側臉時,那與秋怡姐極其相似的輪廓,讓剛進門的鄰居大媽愣了好一會兒……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曦玥。
他不知何時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我親吻他眉心那點硃砂,在夕照下,紅得像一滴濃縮的晚霞。
我心底那片因揹負著紫微帝星宿命而時常冰封的角落,在這一刻,被這平凡卻滾燙的溫暖,悄然融化了一角。
原來,這就是生命的重量。
“這小子多幸福,”蕭逸突然感慨,“奪了清州一中好多男孩子夢寐以求的初吻!”
我挑眉:“行啊,來生你給我做兒子,我初吻給你!”
“噗嗤!”
“哈哈哈哈哈!這個可以有,鍋巴!”
大家笑得更加開懷了。
小傢夥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我的臉頰。
夕陽沉入遠山,夜色溫柔降臨。
而新的篇章,就在這炊煙與歡笑中,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