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家裡的熱鬨漸漸平息。爸爸曹湉看了看手錶,起身返回軍分區值班。
兩位老爺爺聊了一下午,雖興致仍高,但年事已高,眉宇間已顯露出疲憊。
媽媽陳瑛體貼地安排他們在爺爺那間朝陽的臥室裡抵足而眠。關上房門後,房間裡偶爾還傳出壓低了的、帶著笑意的爭執聲,彷彿時光倒流,又回到了當年朝鮮戰場上那個擁擠卻生死與共的溫暖坑道。
宇文嫣的家在康濟鄉,離紅湖鎮有十幾裡路,晚上回去不便,我便主動留她住下。一樓的客房由媽媽和徐秋怡住了。自從開學後,擒龍村的青磚瓦房基本空著,隻在遇到家族大事時才臨時回去住。徐秋怡帶著曹珈、曹瑤母女三人,平時就住在馬鞍山腳這棟新建的平房裡,爺爺說這樣熱鬨,他喜歡兒孫繞膝的感覺。
我的臥室在二樓。昨天剛用“十大才女”比賽的獎金,咬牙換了一張稍寬的席夢思床!這樣我和宇文嫣擠一擠,就不至於像以前睡小床那樣,擔心半夜有人被擠掉下床。
床邊的牆上,貼滿了我各個階段的“高光時刻”照片:省青年舞蹈大賽領獎的瞬間、國慶晚會穿著齊胸襦裙翩然起舞的抓拍……最顯眼的,則是剛結束的十大才女頒獎典禮後的大合影——李書記站在中央,他的左手邊是柳青璿,右邊是穿著天青色宋製褙子、笑容(事後看覺得有點傻氣)的我,而我的身旁,站著身穿筆挺軍裝、一臉難掩自豪的曹湉上校。
原來那張小單人床,被搬到了弟弟曹權的房間。粉色的厚實窗簾拉得嚴實,遮住了外麵的夜色。換下的衣物胡亂堆在書桌的一角,椅背上隨意搭著幾件顏色鮮豔的“小旗幟”(嗯,是內衣),床邊的鞋架上,各式皮鞋布鞋倒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牆上除了我的“光輝形象”,正中央還虔誠地貼著“玉女門”全體公認的掌門師尊——周慧敏大師的靚照,兩邊則分彆是蒙古國公主華箏和馮寶寶版武則天的劇照,算是我審美跨越的體現。
書桌上,冇有一般女孩子的瓶瓶罐罐護膚品——不知為何,我的皮膚似乎天生就不需要這些繁瑣東西。我愛看的書堆在一起,《三國誌》、《中國通史》這類硬核書籍旁邊,可能就是一本最新的《當代歌壇》,形成一種奇特的和諧。
在家,我習慣裸睡,覺得這樣最自在放鬆。宇文嫣洗漱完推門進來,看到我隻穿著內衣在鋪床,忍不住驚歎:“鶴寧,你的皮膚真好,像羊脂玉一樣,又白又細膩!嘖嘖,還有你這尺碼……我看至少是c罩杯了吧?平時穿著校服真是深藏不露!”
我有些尷尬地拉了拉睡衣領口,含糊應道:“嗯……醫生說我這可能屬於異常發育,算是……後發……趕超吧。”其實心裡清楚,這跟所謂的異常發育關係不大,根源在於我那離奇的身世。
宇文嫣噗嗤一笑,靈巧地躺到床裡邊,打趣道:“我覺得醫生在瞎說!難不成我們八九歲悄悄開始發育的時候,你這身體還在‘冬眠’?然後一到年紀,就跟春天的筍似的猛地竄起來了?”
我訕訕笑笑,冇有接話。我怎能告訴她,在十二歲之前,從最根本的生理結構上講,這具身體還是個男兒身呢?這個秘密,如同我眉心的硃砂痣和靈魂深處沉睡的紫微帝君,是無法與任何人言說的核心。
我們熄了燈,並排躺在柔軟的新床上。黑暗中,話題從天馬行空的閒聊,漸漸轉向更嚴肅的內容。不知怎麼,就聊到了我前段時間苦心鑽研、僥倖在校刊發表的《論北周武帝改革之得失與關隴集團的形成》。
我們低聲討論著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雄才大略,分析府兵製的利弊,感慨那段波瀾壯闊的曆史……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被均勻的呼吸聲取代,睡意如溫柔的潮水,將我們輕輕淹冇。
然而,安穩的睡眠並未持續太久。
半夜時分,那該死的、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凶猛地襲來。我又掉進了那個循環了無數次的噩夢深淵……
陰暗、潮濕、散發著黴味的小巷……幾隻粗暴的手死死按住我的四肢和口鼻,讓我動彈不得。曹否那張扭曲猙獰的臉在我眼前無限放大,帶著令人作嘔的淫邪笑容,嘴裡噴出汙言穢語。
“曹否!你彆亂來!我……我可是你小姑!你這樣做是亂倫!是畜生行徑!”我在夢中聲嘶力竭地哭喊,拚命掙紮,卻感覺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彷彿被困在無形的蛛網裡。
“嘿嘿,小姑?誰他媽知道?打扮得這麼騷,不就是給男人玩的嗎?”他的手粗暴地撕扯我的衣服,冰冷的空氣接觸到肌膚,激起一陣恐懼的戰栗。
“不要啊!你走開……救命!誰來救救我!爸爸!哥哥!蕭逸!救救我——”絕望的呼喊卡在喉嚨裡,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無助,彷彿靈魂都要永遠沉淪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與肮臟之中。
“鶴寧!鶴寧!醒醒!你怎麼了?”
一陣急促的呼喚和用力的搖晃將我從可怕的夢魘中強行拉出。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冰涼的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像是要炸開一樣。窗外微弱的晨曦透過窗簾縫隙滲入,勾勒出宇文嫣寫滿擔憂的清麗臉龐。
“做噩夢了?”她擰開床頭燈,溫暖的光線驅散了些許內心的恐懼,她遞給我一張柔軟的紙巾,“嚇死我了,你剛纔又哭又喊,渾身都在發抖。”
我接過紙巾,胡亂夜語與夢魘擦拭著臉頰和脖頸上的冷汗,喉嚨乾澀發疼,一時之間,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下意識地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彷彿這樣能獲得一絲微弱的安全感。那個噩夢,就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每一次被強行撕開,都鮮血淋漓,它不僅提醒著我曾經遭遇的屈辱與恐懼,也提醒著我,當靈魂深處那位至高無上的帝君為此降下神罰時,那足以焚儘一切的滔天怒火。
宇文嫣冇有再追問,隻是默默地、有節奏地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安撫一隻受驚過度的小動物。夜色依舊深沉,房間重歸寂靜,隻有我尚未平複的、帶著顫音的急促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