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報》上,《天煞孤星》的連載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爭議與討論之聲在校園的每個角落嗡嗡迴響。麵對那些或好奇、或不解、甚至帶有些許惡意的目光,我內心卻異常平靜。揭露性彆轉換的隱私,尚可向林疏影老師尋求指引,但接下來要書寫的內容,是連我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心底最深的禁區。我無悔,但我的心,卻為此一天天更加疼痛。
那個在陰司有焦琴將軍庇護,卻依舊孤獨的紅色倩影——林雯靜。
筆尖提起,如同提起一塊千鈞巨石。淚水總是不爭氣地率先模糊了視線,我一邊承受著心臟被無形之手攥緊、反覆揉搓的揪心之痛,一邊任憑滾燙的淚珠砸在稿紙上,洇開一個個小小的、悲傷的水痕。我必須寫下她,寫下那個在我作為“純情小男生”的短暫時期裡,唯一照亮過我灰暗青春的、真摯而潔淨的情感。
《天煞孤星 · 血色梧桐》
在那段被排擠、被視作不祥的日子裡,我將所有無處安放的精力都投入了學習,近乎悲壯地試圖用成績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也就是在這種近乎窒息的奮鬥中,我對總是安靜坐在旁邊的林雯靜,產生了一種朦朧而純粹的好感。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對我指指點點,看我的眼神總是清澈而平靜,彷彿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同學。我們會一起討論難解的習題,小心翼翼地交換筆記,那種在精神世界上無聲的靠近與共鳴,是我那段灰色歲月裡,唯一能感受到的、溫暖而安全的微光。
第一次期中考試,我考了470多分,全班第二,年級前十。曆史和地理更是拿下雙科年級第一的桂冠,語文、英語、政治也穩居班級前三。
成績出來的那個下午,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我幾乎生出一種奢侈的錯覺,以為命運終於開始垂憐,可以就這樣,和她一起,一步步並肩走向市一中的高中部,甚至……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也曾偷偷幻想過更遙遠、卻不敢細想的未來。
然而,命運很快再次向我展露了它殘忍的獠牙。初二那年,林雯靜毫無征兆地“病逝”了——後來我才輾轉知道,哪裡是什麼病!分明是因成績短暫下滑和被惡意傳播的、與我們班某個男生的早戀緋聞,不堪家庭與學校的雙重壓力,那個倔強而絕望的女孩,最終選擇了服毒自儘,以最決絕的方式,證了自身的清白……
訊息傳來時,我正和她討論一道英語選擇題的語法。她表妹邵萍紅著眼睛,如同失控的火車頭般衝進教室,帶著哭腔喊出了這個撕裂一切的噩耗。
我眼前驟然一黑,彷彿整個世界的色彩和聲音都被瞬間抽空,天旋地轉,直直向後倒去。恰好被衝過來的邵萍慌亂地接住,纔沒有重重摔在地上。
“曹秋波!你怎麼了?你醒醒!”她用力扶住我軟倒的身體,手臂因為驚慌和無措,無意間緊緊地、全麵地壓在了我的胸口。
那一瞬間,不同於男生的、柔軟而明顯的觸感,讓正處於悲痛混亂中的邵萍猛地愣住!她下意識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脫口而出:“……你……你怎麼……有跟我們女孩子一樣的……胸……?”
這句話,像一根在烈獄中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迷惘、巨大的悲傷,以及那層苦苦維持的、“正常男生”的偽裝!將我狠狠地、赤裸裸地釘在了現實與羞恥的刑架上!我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比得知雯靜死訊時更加絕望,猛地用儘全身力氣推開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幾乎是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逃出了那個瞬間變得無比窒息的教室……
她出殯那天,班上好些同學都去了。她穿著我們曾經在梧桐樹下,對著英語課本反覆背誦課文時,她最愛穿的那件紅色連衣裙,安靜地躺在冰冷的棺木裡,像一朵被狂風驟雨過早摧折、凋零在最美年華的花。
最終,她被安葬在擒龍村外那片荒涼寂寥的亂葬崗,就在……十六年前,我降生於人世、發出第一聲啼哭的那個廢棄墳坑,旁邊。
生與死,起點與終點,以如此殘酷的方式,比鄰而居。
寫完最後一個字,彷彿耗儘了所有的力氣。我伏在書桌上,肩膀無法抑製地顫抖,淚水無聲地奔湧,在桌麵上積聚成一小片悲傷的鹹澀湖泊。
這段帶著血淚的文字,很快便呈現在所有讀者麵前。
重病中的老團支書邵萍,在病榻上讀到了這段關於她表姐、也關於她自己的往事。淚水瞬間決堤,打濕了蒼白的臉頰和冰冷的枕巾。那段被她無意中窺破的秘密,與表姐慘死的悲痛交織在一起,在此刻被文字重新喚醒,帶來了遲來的、複雜的震撼與唏噓。
而我的朋友們,我的閨蜜同學們,在震驚於林雯靜悲劇的同時,更為我而感到心痛與不解。宇文嫣奪過報紙,看罷,紅著眼圈抓住我的肩膀:“曹鶴寧!你是不是瘋了!你怎麼敢……怎麼敢把這樣血淋淋的傷疤重新撕開給所有人看!你不痛嗎?!”
痛。
如何不痛?
但有些痛,唯有將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才能阻止它在暗處繼續腐爛化膿,才能讓造成這痛苦的根源,有被審視、被反思的可能。
我擦乾眼淚,迎向他們擔憂、責備又心疼的目光,輕聲道:“因為,沉默和遺忘,纔是對死者、也是對曾經那個真實的自己,最大的背叛。”
這一章,不再隻是故事,它是一份證詞,一場祭奠,更是一次麵向整個校園的、關於青春、壓力、偏見與死亡的,殘酷而必要的公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