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棠 第245章 孫棠棠的夢境

孫棠棠疲憊地閉上雙目。第五關著實難捱，不止佛殿裡頭的任務讓人畏懼，每日如鈍刀割肉般，見著身邊之人一個一個離開，他們卻為著繼續闖關，重重心事無處抒發，時日稍微一久，就會變得麻木。

如此下去，會不會有朝一日，自己就不會痛了。

那些黑衣人是不是見得多了……若自己從逐勝坊第一次闖關，就跟在黑衣人首領身後，見了無數人互相殘殺，丟胳膊斷腿，明明離開了逐勝坊又被暗中殺害，死在闖關裡……如今他們如此，也說得過去。

孫棠棠略微側目，眼角餘光掃了眼木屋，幾扇木門虛掩，風九一個人躺在裡頭，他又有何感想？

孫棠棠長籲了口氣，蒙青露，燕霜兒，江寄月，葉恒，屠磊洋，浮屠子，項群風，洪一，錢婆婆，好多好多人，他們的名字，模樣，一個一個在心頭劃過，甚至平白生出一種錯覺，這些人真的來過嗎？又真的去了嗎？她會不會隻是做了一個夢？

待她從山石上睜開眼，會不會還能見著蒙青露就站在她身側，笑意盈盈打趣：“飯堂的飯如此之香，都喚不醒你，虧你還是廚娘。”

燕霜兒保不齊在一旁陰陽怪氣：“棠棠姐莫不是不想見我？”

江寄月興許會大喊：“孫姑娘，你什麼時候給我做全羊宴？這裡的羊肉勉強也能入口，但肯定冇有你做的好吃！”

他興許還會和洪一嗆聲幾句。

項群風隻會默默守著一旁，靜靜瞧著蒙青露。

錢婆婆興許在屋裡守著銀票，生怕少了。

浮屠子前輩就會埋怨，飯堂吃食雖香，但少了口酒，就是不舒坦。

就連屠磊洋和葉恒，怕是也坐在角落，該吃吃，無人沾惹他們，他們也不會平白無故招惹旁人。

……

興許壓根就冇有什麼逐勝坊，也冇有什麼代役銀，隻要她醒過來，身邊就是晏弟在打盹，她佯怒喊晏弟去曬草藥，自己趕忙去廚房備料。

或許還能回到小時候，阿爹還冇離開他們，她不用看那些孫家長輩們的臉色，也不用整日憂心晏弟的安危。

孫棠棠好似墜入無儘深淵，無數夢魘將她籠罩，一層接一層，擠得她一口氣也喘不上來……

不知不覺，孫棠棠終於忍不住，仰起頭來，痛哭流涕。

“怎麼隻剩我一個……”孫棠棠鼻頭酸得整個麵目都有些扭曲，她再也不想忍耐，管它什麼黑衣人在暗中盯著，她不是木偶，冇法子一直壓抑，她心中那團火，那股氣，終於噴湧而出。

那種感覺，同當年得知阿爹去世，還有些不一樣。

阿爹長年不在她身邊，收到信報時，她絲毫不敢相信，甚至覺著是不是那些孫家人又在使什麼壞。

她連阿爹的屍身都冇有見著。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底裡慢慢被抽走。她甚至冇有哭。

孫家人罵她白眼狼，造孽，冇良心。

過了好幾日，她想起來好幾日冇去廚房練刀功，於是如提線木偶般，去了廚房，拿起一把刀，開始切豆腐絲。

切著切著，她突然發現，手上濕成一片。

“今日的豆腐，怎的有這麼多水，還是溫溫熱熱的……”直到自己泣不成聲，孫棠棠纔回過神來，她在哭。

打那以後，她時不時就如此。

……

孫棠棠盯著天上的月牙兒，眼下同當初，極不一樣。

這些人來去匆匆。好像她路過某處水塘，突然被人拉了進去一道戲水，好不容易撲騰了幾下，每個人都在肆意濺起水花，孫棠棠好不容易交了幾個玩伴，她還冇來得及潑回去，那些人突然消失不見，連話也冇留下幾句，便是想見，這輩子也冇有機會再會。

刹那的熱鬨驚險，猛然褪去，方纔還灑在水麵上的暖意融融，伴著日頭落山，霎時不見，隻剩孫棠棠一人，站在冰冷的水中，看著突然降臨的黑夜，茫然無措，甚至不知要如何回到岸上，來路去路皆隱入迷霧中，求助無門。

陸歸臨……你當初若知道逐勝坊闖關是如此下場，還會來嗎？你可知你拚命救下的人，也隻是比你多活了幾日？罷了，你自己是死是活還不可知。

晏弟……姐姐還能見到你嗎？

不知坐了多久，孫棠棠有些分不清周遭，究竟是逐勝坊的小院，還是那個讓人打心底裡發寒的水塘，她稀裡糊塗，隻覺身子發冷，頭卻極燙，還有些發沉……

“不要！”孫棠棠從夢中驚醒，哪裡還有什麼月牙兒，身下亦不是山石，她摸了摸身下的軟榻，茫然環顧。

又是在木屋裡頭，孫棠棠後背傳來一股涼意。

“你醒了？”琥珀色瞳仁黑衣女子守在她身側，麵上依舊覆著黑布，眸色淡然，“你應是染了風寒，快些喝藥，莫耽擱正事。”

“現在是什麼時辰？”孫棠棠勉力將自己撐起，接過黑衣女子手中的木碗。

“你睡了一整夜，現在是辰時。”

“還好……”孫棠棠晃了晃依舊發沉的頭，聞了聞碗中的藥，應該冇有什麼蹊蹺，一口飲下。

“多謝你。”孫棠棠有氣無力看向黑衣女子，便是想攀附幾句，也說不出口。

她隻覺整個人渾身的心氣也被一道抽走。

“你不是說，你不後悔嗎？怎麼，在院子裡頭坐了會，就不行了？”風九看熱鬨的聲音從一旁傳了來。

孫棠棠皺著眉頭望過去，風九昨日明明幾近崩潰之狀，短短一夜，倒是調理得極好。

難道這世間，終是這些陰險狡詐之輩更加如魚得水？

孫棠棠冷笑幾聲：“不知著急的究竟是誰，你不是白家人嗎，受了寒會著涼，如此簡單之事都琢磨不明白，同後悔有什麼關係？”

“你就嘴硬吧。等你求我救你弟弟時，看你還會不會如此。”風九眸中閃過些許錯愕，飛快找補。

孫棠棠雙眸微眯，晏弟……

她心中竟生出些許荒謬的念頭，若晏弟知曉風九的真麵目，恐怕不會讓他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