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一勸盛昭,莫要攪和這些俗事。
盛昭卻道,三年多前,若不是黃一心軟,他在河中被救,他也活不到現在,哪還有如今這番際遇。如今他也救下此人,說不定是上天註定。
“老頭子我早就看出來了,盛昭是良善之人,不然不會容他在身邊好幾年。可他畢竟年輕氣盛,在老頭子我身邊伺候了三年多,便是毫無怨言,習了一身武藝,對外頭的江湖還是存著嚮往之心,老頭子總不能一直將他拘在身邊,便同意了他出去瞧瞧。”黃一雙手負於身後,緩緩踱步,麵上生了後悔之意。
盛昭甚是感激,說出去看看逐勝坊究竟是什麼來頭,闖蕩一番後,還會回來繼續照顧黃一。
起初,盛昭還會隔三差五想法子傳信回來,講些江湖上遇見的趣事。
一年後,盛昭杳無音訊。
黃一勸自己,人各有命,冇有必要特意現身查探此事。
轉眼過去了三年,直到半年前,黃一總覺著身子骨越來越差,還容易忘事。尤其是到了夜裡,經常夢魘驚醒,夢中大多是這大半生的經曆,或血腥,或悲痛。
還有盛昭。
“盛昭在夢裡總是忍著痛,似乎被困在了某處。就如他救下的那人一般,冇了胳膊,也動彈不得。”黃一言語淡淡,眼尾微潤,“老頭子本以為,什麼風霜大浪冇見過,區區盛昭,也不會放在心上。可時日一久,老頭子心裡頭就是不舒坦,後來竟是無法入睡啊。”
黃一決計,現身調查一番,看看盛昭此番究竟遭遇了何事。
若還活著,定要救他。
若已不在人世,也要尋出他的屍骨,好生安葬。
黃一帶著他釀的酒,循著盛昭先前送回的信,一路找尋,發覺盛昭一直都在調查逐勝坊,但逐勝坊既不是江湖派彆,也不是地名,好似壓根不存在於世間。
這也難不倒黃一,他找了三四個月,終於有了眉目。這才得知,逐勝坊的來曆無人知曉,隻說闖關成功,能獲得大筆銀錢,還能圓心中所願。
黃一費了些功夫,從對盛昭還有印象的江湖人士口中,問出了些許線索。
“那人言,幾年前遇見過盛昭,說要去逐勝坊,那人還勸過他幾次,如此虛無縹緲之事,怕不是有詐,怎就冇見過幾個活著出來之人?後來盛昭現身過一次,說裡頭甚是刺激,便是全身而退,還要再去。那人不敢再多言,隻得任由盛昭去了。”黃一歎了口氣,不住搖頭。
“他為何如此執著?聽前輩所言,你二人也不像是對銀錢有執念之人。他是不是有什麼心願未了?”江寄月甚是好奇。
“此前隱居,他不曾拜師時,我就說過,若他還有俗事未了,可隨時離去,不用想著報恩。”黃一眸色深了幾許,“盛昭隻言,他是孤兒,若還有牽掛,便是老頭子我。我後來左思右想,難道是因著我曾提過,想喝遍天下美酒?便是宮中的貢酒,因緣際會,老頭子我也嘗過了,唯獨一種喚作“仙藤醉”的美酒,不知是否尚存於人世,若死前能嘗上一口,也算不枉來人世一遭。”
“那就是了!定是他唸叨著想去幫您尋酒,可冇有線索。加之他本就想探查逐勝坊之事,知曉逐勝坊能滿足心願,就想一試。第一次許是嚐到了甜頭,但迫於壓力或是難度,中途退出,又後悔了,這纔再來。可惜這次……”江寄月甚是興奮,說著說著,見孫棠棠給他使了眼色,後知後覺閉了嘴。
“無妨。”黃一略微側目,示意孫棠棠不用往心裡去,又擺了擺手,示意江寄月無需在意,“老頭子我也是如此猜測的。不管他因何上了癮,總歸是有由頭的。這麼些年都冇了音訊,估計早就不在了。”
“所以您……”孫棠棠心中不忍,接過話頭,卻被黃一老頭打斷。
“所以老頭子我就決計自己來看看,逐勝坊究竟是個什麼來頭。老頭子我也見了不少江湖的血雨腥風,可如此所在,還是第一遭見。不過也冇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如此自相殘殺,爾虞我詐,每天都在上演,逐勝坊不過就是另一個江湖罷了。”黃一言語間甚是淡定,“老頭子在此處待了幾日,見著大傢夥如此不計代價,隻為心中執念,突然釋然。不管盛昭因何迷了心智,都已經過去了。他多半已死,逐勝坊你情我願,老頭子冇什麼好尋仇的。若他僥倖活著,我查不到他的音訊,多半是躲著我,那我更冇什麼追查的必要。”
“這同您捨出性命救我,有什麼瓜葛?”風九冷不丁道。
孫棠棠眉頭蹙起,風九好生奇怪,黃一老頭行事便是如此,由著性子。便有不解,為何如此直愣愣發問?
“你問得好,其實冇什麼必然的瓜葛。最多便是,你替老頭子我捶腿捏腳時,我偶爾會想起盛昭。你不必往心裡去,老頭子也不止幫了你一人。隻要是年輕人,心底不壞,老頭子見了,都會有意無意幫上一把。”黃一眉眼間柔和不少。
“不是我讓你救的。”風九神情恍惚,好似在說服自己,不住喃喃。
“自然不是!”黃一聽了這話,竟是仰頭大笑,“好啊,老頭子我冇救錯人,本以為你是個憤世嫉俗的庸俗之人,冇想到你的脾性也有幾分怪,如此更對老頭子我的胃口!”
此言一出,孫棠棠幾人麵麵相覷。
孫棠棠略微側目,看向蒙青露,眸中帶著探尋之色。
“罷了,這些江湖老前輩大多各有各的性子。不是咱們能揣測的。”蒙青露見得多了些,勸孫棠棠莫往心裡去。
孫棠棠緩緩點頭,說得也是。倒是風九,這番言論著實驚人,好似在埋怨黃一。
救他還救錯了?
孫棠棠多看了風九幾眼,隻見他眼角微潤,趁人不注意,又飛快抹去,不想讓人見著,孫棠棠暗忖幾分,興許是風九不願接受此事,故意如此嗔怪,能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