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露姐,無妨。便如你甘願將自身置於險境,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理。”孫棠棠仍舊俯身,聲音聽著有些沉悶。
這聲音傳到陸歸臨耳中,他心底似有一處,被活生生揪起。
從前的孫棠棠,自是不畏此等旁人看來算是折辱之事,她在孫府吃了不少苦,隻要能活下來,隻要能保住晏弟,她都不放在眼裡。
可自從遇見他,他便不願孫棠棠受此苦楚,哪怕她絲毫不在意。
那幾年,他自詡做得不錯。他本以為,這一輩子都能好好守著孫棠棠,再不叫人欺辱她半分。
如今瞧著孫棠棠,好似又回到初見她時,她一人立在街頭,舉目無親,不住哀求。
他晃了晃頭,不,孫棠棠如今的聲音與眸色,都堅實篤定不少,她已不是那個瘦弱的孩子,如今的她心有謀略,他心雖痛,亦摻著幾分欣慰,自己若不能時時伴在她身側,她有自保之力,合該是好事。
隻是眼下自己就在離她幾步之遙之處,卻隻能眼睜睜看著……
他甚至連不忿之意都不能流露半分。
陸歸臨那雙好看的星目微微眯起,裝作打量燕霜兒,視線有意無意掃過孫棠棠瘦弱的肩臂,一副戲謔模樣:“當真是好戲。”
江寄月幾人聞言,自知求助於他無益,隻得另想法子。
“燕霜兒,孫姑娘已經照做了,你是不是可以手下留情,不出衝符了?”項群風見這幾個小娘子,一個比一個犟,他空有一身本事卻無處施展,思索半響,直指源頭。
“看著還算誠懇,我可以考慮考慮。就讓她多跪會,讓你們都好好看看,你們心目中,萬般矚目的孫姑娘,可以如此卑微。”燕霜兒睨了孫棠棠幾眼,嘴上一時爽利,心中那股怒意卻更加難以壓製。
憑什麼孫棠棠如此卑微,這些人還要護著她,還要為她說話?憑什麼她當年跪在泥濘之中苦苦哀求,那些人卻更加肆無忌憚折辱於她?
不,不是這樣的,他們為何不離開孫棠棠,為何還要助她?
燕霜兒胸口不住起伏,本就玉蔥般的手指,攢得指尖發白,她抬頭看向黑衣人,眸色熾熱。
領頭的黑衣人雙手負於身後,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他笑意盈盈:“我數到三,雙方同時出符牌。”
“三,二,一。”
話音剛落,燕霜兒迫不及待朝前擲出一張符牌,葉恒亦扔出一張。
方格中所站十人,皆眼巴巴望著那兩張符牌。
方格邊的黑衣人快步上前,一人撿起一枚符牌,同時唱道。
“衝符。”
“行符。”
提及行符的黑衣人,伸手指向葉恒。
“你怎能不守信用?”孫棠棠聞言,利落抬頭,杏眸微怔,眸色犀利,直指燕霜兒,“你不過是想看我跌入泥中,為大家所不齒。旁人如何,我管不著。可我已經照做,你還不願放過青露姐?”
“就是!燕霜兒,不管你過去有如何苦衷,都不是你此刻肆意踐踏她人的由頭!你過去之仇,便是要報,也該找害你之人,而不是肆意遷怒旁人!”江寄月恨不得上前,將燕霜兒徑直拉到身後。
“燕姑娘,你怎能如此!”項群風亦是瞪大了眼,雙手緊緊攢住,手背上青筋暴起,脖頸間亦是。
“罷了,你們不必如此。”蒙青露回頭看向項群風和孫棠棠二人,尤其是孫棠棠,“棠棠,這下你可起來了?就算你再聽話,她也不會放過我。”
不待孫棠棠接話,蒙青露又看向項群風,眸色似有些躲閃:“你一直問我,為何非要來逐勝坊。如今告訴你也無妨。”
項群風麵色錯愕:“本不至如此,定還有法子轉圜,你不必……”
“聽我說完。我怕再也冇有機會。”蒙青露擺手製止項群風,略微仰頭,望著攀升的日頭,開始喃喃自語。
“當年同你因故分開後,我屬實不知如何是好。我麵上瞧著毫不在意,心中卻滿是苦楚。這些年四處遊曆,結交了一些江湖上所謂酒肉朋友,但能交心者寥寥。時日已久,我不知活在這世上,究竟為何。機緣巧合之下,聽聞逐勝坊,都說此處有旁處見不著的熱鬨可看,還能達成心願,便想來一試,興許這顆死去的心,能再活過來。”蒙青露嘴角勾起,嫵媚動人,輕輕嗤笑幾聲,無奈看向項群風,“誰知偏偏這般巧,你恰好在此時尋到了我,還跟了來。我真是,不知如何說你是好。若當年你有如此勇氣,興許你我二人,不至於此。”
“青露,便是現在,也不遲!”項群風伸出手,朝蒙青露身前探去,卻又好似近鄉情怯,右手不住發抖,又收了回來。
二人中間夾著的黃一老頭兒,恨不得尋個地縫,將自己暫且塞進去。
“青露姐,項大哥,眼下不是敘舊之時。”孫棠棠見他二人如此,生怕他二人都存了死誌,趕緊打斷他二人。
蒙青露眸色柔和,依舊看著項群風,項群風回過神來,回頭感激地望向孫棠棠:“你說得對!”
“燕……姑娘,你究竟如何,才肯放過蒙青露?”項群風斂了心緒,認真看向燕霜兒。
“就是,燕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便是一直沉默,不敢插嘴生怕火上澆油的風九,也小聲嘀咕了一句。
“燕霜兒,該收手了!”江寄月周身殺氣四溢,方格四周的黑衣人警惕地瞧著他,目不轉睛。
“小丫頭,聽老頭兒一句勸,你就此收手,咱們一塊對付屠葉二人,多好?”黃一老頭晃著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你們都如此護著她,憑什麼?憑什麼?我偏要同你們對著乾。”燕霜兒仰頭大笑,眼中噙著淚花,她想不通,為何他們都上趕著替蒙青露著想。
他們說得對,她同孫棠棠,還有蒙青露,屬實冇有什麼深仇大恨。可他們越如此,她心中那個聲音,就越發肆意癲狂,可心底某處,那楚楚可憐,蜷作一團不住哭泣的聲音,亦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