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間,溪水聲泠泠。
煙淩霞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李寒衣心中漾開一圈漣漪。
她驕傲,毋庸置疑。
雪月劍仙之名,是她一劍一劍殺出來的,是她於蒼山之巔觀雪十載悟出來的。
同輩之中,能讓她正視者寥寥。
但驕傲不等於盲目。
煙淩霞說的是事實。
孤劍仙洛青陽,師兄百裡東君,還有方纔那個行事古怪卻深不可測的笑天子……
這些人,都已站在了那更高的山峰上,俯瞰著包括她在內的“大逍遙境”。
她不如洛青陽,這點她承認。
師兄百裡東君境界莫測,她也自嘆弗如。
笑天子能與師兄當年並列冠絕榜三甲,如今更是半步神遊,自己與蕭雲聯手,確實難有勝算。
這些,她心裡清楚。
真正讓她心緒翻湧,以至於罕見地沒有出言反駁,甚至微微握緊了拳頭的,是煙淩霞最後那句話。
濁清。
天啟城那個幽居皇陵、深不可測的前任大太監。
此次南訣之行,琅琊王險些身死,自己與蕭雲遭遇截殺,背後隱隱都有此人的影子。
如今,更是直接請動了笑天子這等人物。
濁清……
她心中默唸這個名字,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冰封的火山,在心底最深處悄然湧動。
遲早,要親赴天啟城,殺了此人。
沉重的氣氛被一聲清脆的童音打破。
“哎呀!好難得見一次麵,唔好咁嚴肅啦!”
隻見蘇雨落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旁邊一塊大石頭,站在上麵,小手叉著腰,小臉上滿是不耐煩。
她烏溜溜的大眼睛在煙淩霞、蕭雲和李寒衣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蕭雲和李寒衣身上,瞬間又換上了甜甜的笑容。
“師兄!靚女姐姐!”她朝著兩人招手,蹦蹦跳跳,“嚟陪我玩啦!我請你哋食冰糖葫蘆!”
說完,她竟直接從石頭上跳了下來,也不怕摔著,噔噔噔跑過來,一手拉住蕭雲,一手就去夠李寒衣的手。
李寒衣被她溫熱柔軟的小手一碰,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看著小女孩純真無邪的笑臉,終究沒有掙開,任由她拉著。
煙淩霞眉頭一皺,剛才那點感慨與沉重瞬間被眼前這“不成器”的徒弟攪得煙消雲散。
她聲音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雨落!又貪玩?你今日兩個時辰嘅刀,練完未?!”
蘇雨落小臉頓時垮了下來,抓著兩人的手也鬆了鬆,轉過頭,可憐巴巴地望著師父,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水汽,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師兄咁難得嚟一次……我唔練刀得唔得啊……”
那副委屈的小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軟。
煙淩霞卻絲毫不為所動,麵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斬釘截鐵:
“唔得。”
蘇雨落小嘴一癟,眼看撒嬌無效,瞬間變臉。
她“哼”地一聲,鬆開兩人的手,從石頭上跳下來,雙手叉腰,對著煙淩霞做了一個鬼臉。
“唔練,我就唔練!”
說完,她氣呼呼地一跺腳,轉身就朝著竹林深處跑去了,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影之中。
煙淩霞看著徒弟跑遠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剛才那股刀仙的淩厲氣勢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為頑劣徒弟頭疼的普通師父。
“唉,”她嘆了口氣,“本來是塊好的刀仙料子,點知懶成咁……”
蕭雲看著小師妹消失的方向,嘴角卻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師父也不必過慮,”
他輕聲道,“小雨落身上,刀意已成雛形,雖稚嫩,卻純粹。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煙淩霞聞言,臉上那點無奈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屬於師父的驕傲。
她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擡,眼中光芒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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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她語氣篤定,“我煙淩霞的徒弟,二十歲之前,必定成為一代刀仙!”
李寒衣微微一笑,不以為意。
二十歲成為刀仙,這句話的口氣還是太大了。
隻有蕭雲清楚。
蘇雨落二十歲的時候,的的確確可以成為一代刀仙。
南訣新刀仙,溫柔刀,蘇雨落。
蘇雨落氣呼呼跑走的腳步聲還在竹林間回蕩。
蕭雲的目光從她消失的方向收回,轉而落在了煙淩霞身上。
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斂去,眼神變得認真而明亮。
“師父,”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她不練刀……”
他頓了頓,迎上煙淩霞略帶疑惑的目光,嘴角微揚,露出一抹帶著少年銳氣的笑容。
“我想練。”
煙淩霞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她挑了挑眉:“你想做咩?”
蕭雲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道。
“我想練雙手刀劍術。”
他擡起左手,虛握,做了個持刀的手勢;又擡起右手,握了握拳,彷彿握著無形之劍。
“上乘劍法,我見識、學過的,不算少。”他目光坦然,“但刀法一道……”
他搖了搖頭,意思不言而喻。
隨即,他看向煙淩霞,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一絲狡黠:
“正好,師父您是南訣第一刀仙。所以……”
所以,機會難得,名師在此,豈能錯過?
煙淩霞聽罷,抱著手臂,上下打量了蕭雲幾眼。
她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蕭雲體內那新悟的、熾烈如火的劍意雛形,以及那尚未完全成型的、屬於刀的鋒銳。
半晌,她嘴角一撇,帶著點“算你小子識貨”的意味,她點了點頭,動作隨意,語氣更是平淡:
“行,那就練刀吧。”
煙淩霞說練就練,毫不拖泥帶水。
她走到竹林間一片稍微開闊的空地,手腕一翻,一柄通體赤紅、造型古樸、刀身寬闊沉重的巨刀,便已握在手中。
刀未出鞘,已有一股沉渾霸道的兇悍之氣隱隱透出。
“看好了。”
她隻說了三個字。
隨即,赤色刀光乍現!
沒有多餘的花哨,沒有複雜的起手式。
煙淩霞的刀法,如同她的人一樣,大開大闔,霸道絕倫!
劈、砍、撩、掛、斬、掃、抹、挑……最基本的刀式,在她手中施展出來,卻蘊含著開山裂石、斬斷江河般的恐怖力量與意誌!
刀光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低沉的嗚咽,竹林無風自動,竹葉紛紛揚揚落下,尚未觸及地麵,便被無形的刀氣絞得粉碎!
赤色刀光時而如火山爆發,熾烈狂暴。
時而如大江奔流,勢不可擋。
時而又如驚雷掠空,迅疾無匹。
刀勢轉換之間,圓融無暇,彷彿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暗合某種天地至理。
尤其那刀意之純粹、之凝練,彷彿她手中握著的不是一柄刀,而是天地間某種“斬”之規則的具現!
每一刀揮出,都帶著斬斷一切、破滅萬法的決絕!
蕭雲站在一旁,目不轉睛。
他眼中倒映著那赤色如血的刀光,耳中回蕩著刀鋒破空的淒厲呼嘯,心神完全沉浸在那股霸道無匹的刀意之中。
他沒有去試圖模仿具體的招式,甚至沒有去記憶招式的銜接。
他隻是“看”。
將那一刀刀斬出的軌跡,那刀意流轉的韻律,那力量爆發的節點,那氣勢攀升的巔峰……如同烙印般,一絲不差地,“復刻”進自己的腦海深處。
竹林間,赤色刀光縱橫,人影翻飛。
蕭雲靜立如鬆,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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