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紅樓當CEO 第63章 湘雲的煩惱

端午過後，天氣到底是徹底熱了起來。

烈日當空，曬得園子裡的青石板路都泛著晃眼的白光，連那滿池的荷花，此刻也收斂了姿態，蔫蔫地垂著頭。

唯有樹蔭深處，蟬鳴一聲急過一聲，攪得人心愈發煩躁。

這日晌午，因賈母惦記，史湘雲又被接來府中小住。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藕合色紗衫，底下繫著蔥黃綾子裙，還是那副英豪闊大、天真爛漫的模樣，一進園子便先跑去給賈母請了安，又一陣風似的捲到了蘅蕪苑和瀟湘館，拉著寶釵和黛玉說個不停，笑聲清脆爽朗，彷彿能驅散這夏日的沉悶。

然而，細心的黛玉卻瞧出，湘雲那圓潤了些的蘋果臉上，眼下卻隱隱透著一圈淡淡的青黑，雖被她爽朗的笑容掩蓋著，但在偶爾靜下來的瞬間，那眉宇間還是會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她那雙平日裡舞劍弄槍、活潑好動的手，指尖上似乎也多了幾個不甚明顯的針眼。

三人聚在瀟湘館的涼榻上，紫鵑和鶯兒等人端上冰鎮的酸梅湯並幾樣時新瓜果。館內因竹蔭深重，比別處涼爽許多，湘雲連飲了兩杯酸梅湯，暢快地舒了口氣，笑道：“還是這裡好！又涼快，又有林姐姐和寶姐姐陪著說話，比在我們家裡受用多了！”

寶釵穿著家常的蜜合色棉紗襖，雍容安靜，聞言微微一笑，道：“你既來了，就安心多住幾日，陪老太太和我們解解悶。”

黛玉隻穿著一件玉色夏布裙，越發顯得身姿纖弱，她倚著引枕，細細打量著湘雲，輕聲道：“雲丫頭，我瞧著你像是清減了些，在家裡可是累著了？還是身上不爽利？”

湘雲正拿起一塊切好的水紅瓢西瓜，聞言，那燦爛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隨即又故作輕鬆地咬了一大口，汁水淋漓也顧不上，含糊道：“冇有的事！我壯實著呢！在家裡。。。不過是做些針線活計，費些眼睛罷了。”

寶釵心思縝密，察言觀色，便知湘雲話裡有話，溫和地問道：“可是家裡的活計太重了？我恍惚聽著，你叔叔嬸嬸那邊，近來應酬似乎也多？”

這話像是觸動了湘雲的心事，她放下啃了一半的西瓜，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和嘴，那爽朗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垮了下來，嘆了口氣，眉眼間染上了一層與她年紀不符的愁鬱。

“寶姐姐，林姐姐，你們是不知道。”湘雲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委屈和無奈，“我們家裡。。。如今不比從前了。叔叔那邊衙門裡事多，應酬也多，嬸孃一個人持家務，難免吃力。我如今大了，不得要幫著分擔些。”

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不瞞你們說，我如今在家裡，白日裡要跟著嬤嬤學規矩，或是幫著料理些瑣事，到了晚上。。。常常要做活計做到三更天呢。”

“三更天？”黛玉吃了一驚，坐直了身子，眼中滿是憐惜，“什麼活計要熬到那般時候？便是咱們府裡的繡娘，也冇有這樣熬燈的！”

湘雲苦笑著搖了搖頭，伸出自己的手，指著那幾個新鮮的針眼給她們看：“你們瞧，這便是前兒晚上趕活時不小心紮的。也不是什麼精細活，不過是些香袋、扇套、荷包，還有叔叔同僚家眷生日節下要送的鞋襪尺頭之類。嬸孃說了，咱們這樣人家的女孩兒，針黹女紅是根本，不可荒廢，再者。。。再者自己動手，也省些開銷。” 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幾乎含在嘴裡，但寶釵和黛玉都聽清楚了。

寶釵眉頭微蹙，她家中豪富，從未為銀錢發過愁，但也深知世家大族維持體麵的不易。

她拉過湘雲的手，輕輕撫過那些針眼，語氣帶著疼惜和一絲不讚同：“便是要學針線，也要循序漸進，豈能這般熬油費火地折騰？身子還要不要了？你叔叔嬸嬸也是，未免太苛責了些。”

湘雲卻連忙替長輩分辯道：“嬸孃也是冇法子，家裡進項少，開銷大，能省一點是一點。她自己也常熬到深夜理賬呢。” 她說著，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卻強忍著冇讓淚掉下來，反而擠出一個笑容，“其實也冇什麼，我都習慣了。隻是有時候做得眼睛發花，脖子痠疼，想著若能像小時候一般，無憂無慮地和姐妹們一處玩鬨，不用理會這些，該有多好。”

黛玉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模樣，心中酸楚難言。

她自己是寄人籬下，深知其中滋味，但賈母待她極厚，從不曾在用度上短了她，更不曾讓她做這些熬更守夜的活計。

她握住湘雲另一隻手，隻覺得那手心竟有些粗糙，完全不似公侯千金應有的柔嫩，聲音哽咽道：“真是個傻子。。。累了也不知說一聲。往後你來了，便好好歇著，什麼活計都不許想。”

湘雲見她們二人如此關心自己，心中暖融融的，那點委屈也散了些，又恢復了爽利，笑道：“好啦好啦，瞧你們，倒比我還難過似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不過是做些活計，累不著的。況且，”她眨了眨眼，帶著點小得意，“我如今做的荷包，連嬸孃都誇比以前進益了呢！”

然而，她這番“習慣就好”的豁達話語，聽在寶釵和黛玉耳中，卻更覺心酸。寶釵沉吟片刻，道：“話雖如此，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女兒家嬌養些也是應當的，這般勞累，若熬壞了身子，豈非因小失大？你叔叔嬸嬸也該明白這個道理。”

黛玉也道：“正是。雲丫頭，你且放寬心，在這裡好好將養幾日。缺什麼、短什麼，或是悶了，隻管來找我們。”

湘雲感激地點點頭，又拿起那塊西瓜，用力咬了一口，彷彿要將所有煩惱都吞嚥下去。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在她依舊明媚的笑臉上跳躍，卻照不亮那笑容背後，隱隱預示著的、屬於她未來的坎坷與辛勞。

史家的窘迫，長輩的苛責，以及自那無法自主的命運，都已在這看似不經意的傾訴中，出了冰山一角。

窗外蟬聲依舊聒噪，卻彷彿在為這個看似豪爽、實則不由己的侯門千金，奏響一曲淡淡的、哀傷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