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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的除夕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8:32



【1】

鄰居王阿姨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給婆婆夾菜。

“青青,你爸在門口摔了。”

我愣了一下。

“他每年除夕都在那兒等你。”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八年了,他說你今年一定會回來。今晚地太滑,他……”

手機從我手裡滑落,落在地板上。

周銘從主座位抬起頭,眼神帶著一絲警惕。

“誰的電話?”

我彎腰撿起手機。

站起來。

“我要回去了。”

1.

周銘的臉沉下來。

“今晚是除夕。”

“我知道。”

婆婆放下筷子,看著我:“青青,出什麼事了?”

“我爸摔了。”

我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但手已經開始動——包,手機,錢包。

“摔了?嚴重嗎?”婆婆的語氣是禮貌性的關心,像在問一個認識但不熟的人。

“髖骨。”

王阿姨在電話裡說的——林國平,58歲,除夕夜,在自家門口滑倒,左側髖骨骨折,已經送醫院了。

“那也得等過完年吧,初一……”周銘開口。

“不等了。”

我看著他。

“我現在走。”

他臉上有什麼東西一閃。

不是擔心。

是另外一種東西。

“你爸這麼大年紀,偶爾摔一跤,何必……”

“他八年冇見我了。”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自己都冇想到。

王阿姨在電話裡說的——他每年除夕都在那兒等你,八年了。

八年。

我結婚八年,冇有一年回家過除夕。

不是因為不想。

是因為每年,周銘都說——

爸打電話來了,說今年去大伯家,讓你彆來折騰。

爸打電話來了,說單位有活動,不用回去。

爸打電話來了,說天太冷路不好,明年再說。

八年,八個不同的理由。

我每次都信了。

周銘壓低聲音走過來:“青青,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

我套上外套,拿起行李箱。

婆婆在後麵叫我。

我冇有回頭。

出了門,冬夜的冷氣撲進來。

我打開購票軟件。

天津到瀋陽,最後一班高鐵,22:47,還有票。

手機震動。

是周銘發來的微信。

“你今晚要是走,以後的事情自己想清楚。”

我看了一眼,收起手機,進了電梯。

2.

高鐵上,車廂裡靜悄悄的。

除夕夜出行的人很少。

我靠著窗,看著外麵的黑。

回想第一次冇有回家,是結婚的第一年。

我問周銘,要不要去我爸那邊,我爸一個人。

周銘說:“我給你爸打了電話,他說今年去你大伯家了,讓你彆來回折騰。”

我愣了一下。

大伯家。

我大伯跟我爸關係一般,兩家逢年過節勉強走動,怎麼突然去大伯家了。

“我再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我拿起手機。

“打過了。”周銘說,“我跟他說你挺好的,他放心了。你婆婆在這裡,今晚好好陪著她吧。”

我放下手機。

第二年,周銘說爸有單位活動。

第三年,說爸去陪我叔。

第四年,說爸怕我路上不安全,叫我彆來。

每年,我都想給爸打電話自己確認。

每年,周銘都已經“打過了”。

“我已經跟他說你挺好的。”

“他說不用特意跑一趟。”

“他讓你彆擔心他。”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

我開始相信,爸真的不需要我回去。

我開始相信,是我太懶、太不自覺,把“不用來”當成了理由。

手機在包裡震動。

又是周銘。

我冇有接。

窗外黑色的原野上,偶爾有幾點燈光一閃而過。

我想起三年前,父親來天津,在樓下等我。

那頓飯吃得彆扭。

周銘說有應酬冇來,父親隻待了兩個小時,說趕下午的車。

走的時候,他冇有回頭。

我當時覺得他是不高興了。

現在我纔想起來——那天他的眼睛是紅的。

我以為是風吹的。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陌生號碼。

我接了。

“青青嗎?”是王阿姨,換了個號碼打來的。

“阿姨,我上高鐵了,今晚能到。”

“好孩子。”她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讓我心裡發酸,“手術做得挺順,醫生說不危險,就是要住一段時間。”

“好,我知道了。”

“青青……”她停了一下,“你爸每年都說,青青今年一定會回來。”

我冇有說話。

“我們都以為……你是真的不願意來。”

我閉上眼睛。

“阿姨,他有冇有跟你說過,他給我打過電話?”

“打。”王阿姨說得很乾脆,“經常打,有時候打通了有時候打不通,他有一年問我你是不是換號了。”

“冇換。”

“那可能是他記錯了……”

“可能是。”

我掛了電話。

翻出通訊錄裡我爸的那個號碼。

這個號碼是誰存的?

我想不起來了。

好像從很久以前就在這裡了。

我打過去。

一聲,兩聲,三聲——

“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我盯著手機螢幕。

我爸的號碼。

存了八年的我爸的號碼。

打不通。

3.

淩晨兩點,我到了瀋陽。

出租車在醫院門口停下,冷風撲進來,刀一樣。

王阿姨站在急診走廊上,看見我,眼睛一紅。

“來了。”她拉著我的手,“手術做完了,在病房清醒著呢。”

推開病房的門。

我看見了我爸。

他躺在病床上,左腿吊著,臉上有擦傷,一塊紫紅色的血跡結了痂。頭髮白了很多,比三年前白得多。

他側過頭,看見我進來。

我以為他會說話。

他冇有。

隻是看著我。

眼睛裡一層水光,冇有掉下來。

“爸。”我走過去。

“青青。”他的聲音啞了。

我站在床邊,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抬起手,想拍拍我,但左腿固定著,動作受限。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怎麼摔了?”我問。

“站了太久,”他說,“地上結冰了,冇注意。”

“為什麼要站在門口?”

他冇有立刻回答。

旁邊,王阿姨輕聲說:“他等你呢。”

父親看了王阿姨一眼,再看看我。

“我以為你今年會來。”

他聲音很平靜。

彷彿隻是一件普通的事。

“以為你這年會來了。”

我的喉嚨堵住了。

“爸,”我說,“這些年,你是不是每年都……”

“等了。”他說,“穿好衣服,在門口等。”

他停了一下。

“等到十二點,冇來,就進去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彆人的事。

但我手裡握著的那隻手,涼得像冰。

4.

天亮了,病房外有了動靜。

王阿姨去買了早點回來,父親吃了幾口稀飯,說要睡一會兒。

我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睡著了。

他臉上的皺紋比我記憶裡的多。

眼角的細紋,從鼻翼到嘴角的法令紋,都加深了。

我上次好好看他的臉是什麼時候。

三年前那頓飯,我隻顧低頭吃,說了很多工作上的事。

我說的時候,他靜靜聽著,偶爾嗯一聲。

我以為他在聽。

現在纔想到,也許他當時想說彆的話。

王阿姨推門朝我招手。

我出去。

走廊裡,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的信封。

“這是你爸今年寫的。”她說,“每年他都寫一封,說如果出什麼事了,讓我拿給你。他怕自己突然走了,你不知道他存了多少錢,房子是誰的。”

我接過來,冇打開。

“王阿姨,他每年都站到幾點?”

“十二點。”她說,“從冇提前過。”

她看著我。

“第一年,我以為你們臨時有事。第二年,我問他,他說青青明年肯定來。第三年,他穿著那件藏藍色大衣,站在那裡,我從窗子裡看見,想過去問,但冇去。”

她頓了一下。

“他不是等不耐煩的那種等,就是站著,看著那條路,一動不動。”

【2】

“我有一年拍了張照片。”

她從手機裡翻出來,遞給我。

一張夜裡拍的照片,光線不好,有些模糊。

但我認出來了。

那件藏藍色大衣。

他背對著鏡頭,站在那扇木門邊上。

路燈的光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路是空的。

冇有人。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開始發抖。

“第幾年拍的?”

“第五年。”她說,“那年我想告訴你,但冇有你的電話。後來去你爸那兒問,他給了我你們家座機,我打過去,一個男的接了,我說讓你回電話,他說好,但你一直冇打來。”

“是周銘接的。”

“大概是。”她說,“你爸也說讓我彆多事,說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安排。”

我把照片還給她。

“阿姨,他手機裡存的我的號碼,是多少?”

她拿出父親的手機——一部老款諾基亞,螢幕有裂縫——翻到通訊錄。

青青。

那串號碼我認識。

但不是我的手機號。

最後四位,跟我的號碼一樣。

前麵幾位,差了兩個數字。

“阿姨,這個號碼是誰改的?”

“不知道,可能你爸記錯了?”

“他用這個號碼能打通嗎?”

“打通了。”她說,“每年打,有人接,接了就掛。”

有人接。

接了就掛。

我慢慢地想明白了。

那個號碼,每年接了再掛的那個人——

是周銘。

5.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把所有事情理了一遍。

周銘改了通訊錄裡我爸的號碼。

不是徹底刪掉,是改了兩位數字。

這樣,我爸撥出去的號碼,打到了周銘的備用機上。

周銘接了,掛掉。

父親以為我不接他的電話。

我以為父親不給我打電話。

我打開運營商的App,查通話記錄。

從最近往前翻。

父親真實手機號打來的通話:零條。

再往前:零條。

再往前:零條。

我的手機上,冇有任何來自父親真實號碼的記錄。

因為那個號碼已經被從通訊錄裡刪除了。

被設置成了陌生號碼。

陌生號碼的來電,在某一年起,被直接遮蔽了。

我去設置裡翻——黑名單裡,有一個號碼。

一個我不認識的號碼。

但是,是我爸的號碼。

我盯著那串數字。

八年。

這個號碼在我的黑名單裡,不知道多少年了。

我不記得把它加進去過。

因為我從來冇有加過。

是周銘加的。

我爸打來的每一個電話,都直接被我的手機拒接了。

我爸以為我不想接他的電話。

他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打來過。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深呼吸。

腦子裡很平靜。

是那種平靜過了頭、情緒燒完了之後的平靜。

我想起父親第一年等我的時候,我在周銘家吃年夜飯,覺得飯菜好吃,喝了兩杯酒,看了跨年節目,淩晨睡著了。

我想起第三年,我問周銘可不可以回家,周銘說爸說不用,我想了想,就冇去。

我想起三年前父親來天津,隻待了兩個小時,臨走前坐在我對麵,想說什麼,冇有說。

他的眼睛是紅的。

我以為是風吹的。

我打開王阿姨給我的那封信。

是父親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青青——如果你看到這封信,是我出事了……”

我跳過前麵的財產交代,翻到後麵。

“2021年,我去天津看你。本來想進你們家,但樓下遇到了周銘。他說你那段時間情緒不好,讓我彆上去,怕你受刺激。我就在樓下跟你吃了頓飯,冇進家門。”

“那頓飯,我想告訴你,我身體不太好。但是看你說話的樣子,我猜你不知道我打你電話的事。我就冇說。我不想讓你為難。”

“我想著,等哪年你回來了,我再告訴你。”

“每年我等你,不是要讓你愧疚。是我想看看你。就想看看你。”

“爸”

落款冇有日期。

我把信摺疊起來,放回信封。

站起來,回到病房。

父親還在睡。

我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蒼白的臉。

手機震動。

周銘:你到了嗎,有空打個電話。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6.

父親醒來後,我和他說了很長時間的話。

他說了2021年來天津的事。

他說在樓下等了很久,等我下班出來,遠遠看見我,就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叫我。

“周銘是後來出來的,說你情緒不好,讓我彆上去,彆讓你看見我心疼。”

“你信了。”

“信了。”父親說,“他是你丈夫,總比我瞭解你。”

父親看著我。

“你當時情緒不好嗎?”

“冇有。”

那段時間,平平常常。

父親摸了摸手邊的杯子,冇有喝水。

“青青,那些年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嗯”了一聲,冇有再說什麼。

他不怪我。

這比他怪我更讓我難受。

下午,我去了父親住的小區。

走進那棟樓,走廊裡貼著新年的紅對聯。

父親的門是鐵門,深褐色,漆有些脫落了。

開門進去。

室內的暖氣開著,溫度不低。

四十多平,一室一廳,擺設跟我小時候冇有太大變化。

窗台上有一排綠植,養得很好。

飯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兩副。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冰箱裡,有提前備好的菜,洗淨切好,用保鮮膜包著。

有我從小喜歡吃的醬燉豬蹄。

有他自己醃的糖蒜。

有一袋麵,上麵貼著便利貼——“青青喜歡吃的麵,多擀點”。

我蹲在冰箱前麵。

哭了很長時間。

7.

回到醫院,我找父親的主治醫生談了一次話。

髖骨骨折不複雜,但父親有基礎病——三年前確診的輕度心功能不全,一直在吃藥。

“三年前確診的?”我問。

“是,當時還有家屬的聯絡方式,有個號碼,我們通知了,但是……”

“冇有人來。”

“家屬說知道了,會來,但是冇來。”

我冇有問那個家屬是誰。

我知道。

下午,我把這三年裡和周銘的聊天記錄從頭翻了一遍。

2021年1月,周銘發來的訊息:

“你爸下午來了,跟他吃了個飯,他挺好的,放心。”

2021年3月:

“你爸那邊冇事,彆操心。”

2021年5月:

“跟你爸打了個電話,他說最近身體不太好,在養著,你不用去,有老朋友照顧。”

父親確診心臟病,住院,醫院通知了周銘。

周銘用“身體不太好,在養著”這一句話,搪塞了我。

我以為“不太好”是普通的感冒、腰痠。

不是心臟病。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回到病房,把這些事情說給父親聽。

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想了很久,才說:

“因為他不想讓我有退路。”

一個切斷了和孃家聯絡的妻子,更容易被控製。

父親轉過臉,看著窗外。

窗外冇什麼可看的,隻是夜色。

“那現在怎麼辦?”

“我想好了。”

我想好了,但我冇有立刻行動。

我需要幾天時間準備。

8.

大年初三,周銘來了。

他帶著他媽一起來的。

我不意外。

周秀蘭進病房的時候,一臉關切。

“國平哥,都是青青不好,不應該把您一個人扔在這裡——”

父親看著她,冇有說話。

走廊裡,周銘把我拉到邊上。

“青青,你冷靜一下。”

他的聲音是那種低沉而穩定的,八年裡我熟悉的聲音。

“你是被你爸這件事影響了,情緒不對,我理解。”

“你不理解。”

“我理解。”他堅持,“你要生氣,我接受。但是有些話不能亂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

“你要是在親戚麵前,說什麼我阻止你回家的話,那對我們兩個都不好。”

病房裡,周秀蘭的聲音傳出來:

“國平哥,您是不知道,青青這孩子,年年我們都勸她回去看看,她總說忙,年年就這麼過去了……”

她在那裡重新敘事。

重新把這件事的責任,歸到我身上。

走廊裡,住院的病人家屬們路過,無意中聽見一點,都往這邊看。

“年年都勸她……”

“是她自己不肯來……”

周銘壓低聲音:“行了青青,你跟我媽把這件事翻篇,以後……”

“周銘。”我打斷他。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什麼東西?”他冇有接。

“打開看看。”

他遲疑了一秒,接過去,打開。

裡麵是離婚協議書。

我已經簽好字了。

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

“我請的律師是崔鳴。”我說,“瀋陽本地的,你認識。協議書裡有財產清單,包括你名下的那套我不知道的蘇州房子。”

周銘的臉色變了。

“你去查我了?”

“這些天,有時間。”

他把協議書攥在手裡,盯著我。

“青青,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那套房是婚前——”

“那套是婚前的,我知道。”我說,“但是婚後的聯名賬戶裡,有我這八年工資的一部分,你拿去給另一個人付了房租,我也查到了。”

他臉色白了一層。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樓上住著誰,中介那裡有登記,崔律師昨天拿到了。”

病房裡,周秀蘭還在說話,聲音穿出來。

“這孩子性格急,說話有時候不經腦子,國平哥您多擔待……”

我走進病房。

周秀蘭轉過身,看見我,繼續往下說:“青青,我正跟你爸說,這次是我們的責任,以後你們每年……”

“阿姨。”我打斷她。

“我說幾件事。”

病房裡還有一個同屋的病人家屬,五十多歲的阿姨,正坐著看手機。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冇有避開她。

我拿出手機,調出截圖,遞給父親看,再轉向周秀蘭。

“這是我爸這八年裡,給我打過的電話記錄,運營商出具的。”

“每年打,最多的一年打了九次。”

“我一次都冇收到。”

“因為他的號碼,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被加入了我手機的黑名單。”

周秀蘭的 ₱₥ 笑凝固了。

“青青,你這……”

“第二件事。”

“2021年,我爸確診心功能不全,住了十二天院,醫院通知了周銘。我不知道。”

父親床邊,周銘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第三件事。”

我轉向他。

“2021年,我爸坐火車來天津,在樓下等了兩個多小時。是周銘下去,把他擋在樓下,告訴他我情緒不好,不讓他進來。”

“這件事,我爸寫在信裡了。”

病房裡安靜極了。

同屋的病人家屬已經放下了手機。

周秀蘭張了張嘴。

“青青,你說的這些,都是你一麵之詞——”

“一麵之詞?”

我看著她。

“運營商的通話記錄是一麵之詞?”

“我爸的信是一麵之詞?”

她不說話了。

周銘盯著地板。

“離婚協議書,我已經簽了。”我說,“財產分割方案,律師那邊有,隨時可以告訴我們走哪條路。”

“但有一件事,我要當麵問你。”

我走到周銘跟前,站定了。

“那年我爸來天津,你去樓下見了他,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他冇有抬頭。

“說了什麼讓他一個人坐火車回去,回到那個四十平的屋子裡,擺了兩副碗筷,再等了五年?”

他還是冇有說話。

“說呀。”我說,“告訴我。”

周秀蘭伸手來拉我:“青青,不是這麼說話的——”

“阿姨,”我側過身,讓開她的手,“你剛纔跟我爸說,你們年年勸我回來,是我自己不願意。”

她愣了一下。

“這句話,等這件事有了結果,你去跟認識我們的人說,看他們信不信。”

周銘慢慢抬起頭。

“青青,我……”

“不用解釋。”

我說。

“解釋了也冇用了。”

9.

周銘冇有想到我已經找好了律師。

更冇想到,這幾天我陪床的時候,不是隻在發呆。

我整理了八年來聯名賬戶的全部流水。

賬戶裡進了將近一百四十萬。

但去年底,賬上隻剩三十萬。

一百一十萬,去哪了。

周銘給我的解釋,一直是“投資了,賬期冇到”。

我一直信了。

這次我請崔律師幫我追,花了兩天,找到了幾十萬的流向——

一套蘇州的房子。

2019年買的,戶主:周銘。

買的時候,有一個共同居住人備案——一個叫謝羽的人。

再往後,聯名賬戶裡流向謝羽的轉賬記錄:每月三千到八千不等,斷斷續續,加起來,將近四十萬。

婚內。

八年。

崔律師說,婚姻存續期間擅自處置夫妻共同財產,可以主張返還。

我在病房裡看著這些材料,看了很久。

不是震驚。

隻是一種什麼東西落地了的感覺。

原來如此。

他把我從家人那裡切斷,是因為他有退路——他在彆處建了另一個家。

一旦我有了孃家,有了父親,有了能幫我的人,他就不那麼好控製我了。

所以我爸的號碼,被加進了黑名單。

所以每年除夕,“爸說不用回來”。

所以我爸來天津,被他擋在樓下。

因為我知道了,就是他麻煩的開始。

周銘簽了協議書。

不是自願的,但簽了。

他知道蘇州那套房的事我已經掌握了,知道賬戶流水我已經整理好了,知道謝羽的備案照片在崔律師那裡。

如果他不簽,走法院那條路,他拿到的可能更少。

他簽了。

周秀蘭站在門口,說了很多話,什麼“你對得起周銘這些年對你的好嗎”,什麼“你的良心呢”。

我讓她說完。

“說好了嗎?”

她盯著我。

“說好了,就走吧。”

她走了。

周銘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我以為,”他說,“你不會查的。”

我看著他。

“我以為你不在乎這些。”

“我隻是以前不知道要查。”

他出去了。

走廊裡,腳步聲漸漸消失。

10.

離婚的手續,花了四十天。

蘇州那套房,律師介入後走了訴訟,周銘按照評估價的一半補償了我。

聯名賬戶裡流向謝羽的那部分,經過認定,返還了大半。

最終,我拿到了天津那套房淨值的一半,加上財產補償,合計九十三萬。

不多,但夠用。

周銘那邊,我後來從朋友那裡聽說了一些。

謝羽在知道周銘已經離婚之後,冇有像預想的那樣跟他在一起。

據說是因為賬戶裡的錢不夠多,兩個人鬨翻了。

周銘搬回了他媽家。

周秀蘭在她們樓裡出名了。

不是好名聲。

有人把那天病房裡的事說了出去,說得很詳細,說了周銘是怎麼攔截電話的,說了父親是怎麼等了八年的。

我冇有參與。

不知道是誰說出去的。

也許是那天同屋的病人家屬,也許是彆的什麼人。

不管是誰。

我隻是看了一眼,關了頁麵。

11.

父親的腿,在醫院住了三個星期。

出院的時候,他能扶著助步器走,但還不能走太多路。

我請了三個月假,住回了父親家。

四十多平的屋子。

我小時候在這裡長大,這裡的每一塊磚縫都認識。

我睡在原來的那個房間,鋪蓋是父親提前備好的。

那條毯子是我高中時候的,洗了很多遍,還是那個顏色。

他一直留著。

早上我起來做飯,父親從房間裡出來,扶著牆走到飯桌邊,坐下來。

“你炒雞蛋的樣子跟你媽一樣,”他說,“焦。”

“好吃就行。”

他笑了一下。

這是他出院之後,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飯後,他靠在椅子上,我收拾碗筷。

“青青,”他叫我。

“嗯?”

“以後有什麼打算?”

“先陪你一段時間,”我說,“然後再說。”

“工作呢?”

“找了個遠程的,能做。”

他點了點頭,靠著椅子眯上眼睛。

暖氣燒得很足。

陽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落在他臉上。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窗台上的綠植,長得很好。

12.

三月的時候,父親可以出門了。

第一次出門,他穿的是那件藏藍色大衣。

我認出來了。

就是照片裡的那件。

我拿起外套跟出去,走在他旁邊。

小區裡有人認識父親,朝這邊看。

有人說:“國平,這是你女兒?”

“是。”父親說。

他冇有解釋這八年。

也不需要解釋。

我們走到小區門口,父親站在那裡,看了一眼那條路。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一條普通的路,兩排樹,行人稀稀疏疏。

“好多年冇從這裡往出走了,”他說,“顯得寬了。”

“是春天了,”我說,“樹葉還冇長,顯寬。”

他“嗯”了一聲。

走出去。

我跟在他旁邊。

步子不快,但很穩。

我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說腿有點酸,找了個長椅坐下來。

坐下來,他伸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我坐過去。

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麵前那條路。

冇有說什麼特彆的話。

但這很好。

手機響了。

是天津那邊打來的,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是林青林女士嗎?我們看到您的簡曆……”

我轉過身,把聲音壓低,跟HR說話。

父親坐在旁邊,看著路上的行人,偶爾跟走過來打招呼的鄰居點點頭。

陽光很好。

掛了電話,我轉回來。

父親還在看著前麵。

“找工作了?”他問。

“投了幾份簡曆,”我說,“還冇想好。”

他“嗯”了一聲。

“不急,”他說,“慢慢看。”

我笑了一下。

“好。”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有點涼,但不冷。

父親的大衣釦子有一粒鬆了,我伸手幫他捏了捏。

他冇有動,讓我弄。

等我鬆手,他側過臉來,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就好。”

他說。

就這一句話。

我點了點頭。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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