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失貞 116

“你是如何知道素心是朕安排到你身邊去的？”惠澤帝問完, 又解釋道，“對了，你叫素心為白霜。”

錦繡思緒被打斷, 微微的愣了一下, 纔回答道：“當年我吩咐她辦的那些事情, 其實是想當然了。後來反應過來仔細想一想就知道，就算是成年人, 以一己之力，也不一定能夠那麼輕易的完成的事情, 偏偏她小小年紀，卻能事事辦得妥妥噹噹, 半點差錯都冇出。後來更是每每有事情發生，她都能夠料事在先，然後隱晦的勸著我往她的思路上去想。我雖年紀小，卻並不傻，幾次下來，自然就明白有不對之處。”道理是這麼說的, 可當初的她, 卻下意識的因為前世留下的印象，完全的信任著這個跟了她兩輩子的婢女, 並不曾有半點的懷疑。隻是發現了她探子的身份之後，再仔細回想她之前的一言一行，其隱藏的身份，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錦繡苦笑了一下, 繼續解釋道：“她是我親自從數十婢女中挑出來, 又特意往管事大丫鬟上培養, 對她可謂是全心的信任了。最初即便是察覺到了一二不妥之處, 卻也並冇有太過在意。直到我設計毒醫，讓他被醫穀之人擄走後，所居的莊子也被血洗一空，白霜一而再的出言試探，並再三慫恿我去老太太的院子裡尋找信物，我才恍然大悟。她那麼急切的想要那個東西，甚至不顧我的反對，也完全不懼醫穀狠辣的手段，除了背後有過硬的靠山，而那個靠山對這個所謂的信物有興趣之外，再冇有第二個解釋了。”

聽著她的解釋，惠澤帝手指輕輕的在桌麵上敲著，神色之間不露分毫心思，隻仿若無意一般，順著她解釋中的破綻說道：“這些隻能證明，她是彆人派到你身邊的細作，並且後台強勁而已。可這長安城裡臥虎藏龍的，多少比餘家、比你強勁的對手，你又是如何猜到，那個人是朕的呢？”

錦繡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間並冇有露出不悅之色，方纔繼續答道：“慈濟大師曾一語道破我的來曆，而恰恰好，我也知道他的出身。在未出家前，他姓李，乃是陛下您嫡親的小叔叔，前燕王的孿生兄弟，與您關係甚篤。”

說道這裡，惠澤帝不動如山的神色，終於變幻了一下，他抽了抽嘴角，卻並冇有打斷錦繡的話。

錦繡垂著頭，並冇有察覺到他變化的表情，“既然他知曉了我的來曆，想必定然是不會隱瞞陛下的。那麼，陛下您應當也知曉，我乃是前世輪迴而歸的人，理所當然的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謝王蕭楊秦，五大世家全部牽扯進謀逆大罪中，一一敗落，而將這五家扯到一起的，就是所謂的前朝餘孽餘氏。能下這樣大一盤棋，還在一切都毫無端倪之前就全部佈置妥當的，就算不是聖人您，也必定是您安排的人！”

“你果然如皇叔所言，端的是聰慧過人。然而這些年，你每每出手，就是幫朕查漏補缺，引著朕的人去發現那些他們忽視了的東西，甚至不惜將你整個餘家，都全給裝到了朕佈下的羅天大網中去。”惠澤帝言語間似是讚賞，又好似在諷刺，“你就真不怕，朕滅了你餘家滿門？還是你覺得，有軒兒在，朕會為了他放你們一馬。或者是，你認為即使朕殺了你全家，也會為了他，捨不得殺你嗎？”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他的手掌猛地拍在了桌子上，麵上的神色也突然變得嚴酷起來。

錦繡驚了一下，卻也並不太害怕。

因為就算是要殺她，也不會是現在。

“民女自然不敢妄測聖意的，也不敢奢求與皇長孫殿下有什麼結果。”這話出口的瞬間，她內心的惶惑和失落，卻突然之間再也壓抑不住了。原來她以為自己對他，不過是因為他前世今生兩輩子都鐘情於自己而感動才生出的情愫，其實並冇有太過深愛的。可事到如今，心中那刻骨的痛，卻讓她知道，自己高估了自己的絕情和狠心了。

她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許的低啞，卻努力的讓自己保持著平靜的說道：“從當初涉入到此事之中，民女就已經將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了。不瞞聖人，當年民女轉世重來，本意上是想要忘了前世情仇，逍遙人世的。奈何上天不仁，將我送回到人生最為狼狽艱難的一刻，卻又仁慈的讓我知曉了毀掉我上輩子的仇人究竟是誰。我這輩子的人生，從我醒來的那一刻開始，都已經全部毀之殆儘了，而餘家、我所有的親人當中，除了我那過世的祖母，冇有一人肯為我出頭。可偏偏就因為她為我出頭，前世今生兩輩子，都被那姓牛的老虔婆利用姘頭毒醫所製的狠辣毒-藥毒殺。從知曉一切那一刻開始，我活著的唯一使命，就隻剩下了複仇。”

這麼多年，她幾乎是下意識的順著陛下的佈置去行事，因為她知道，被陛下網在其中的那些人，算起來都是造成她前世悲劇的罪魁禍首。今生直接傷她的人，她毫不猶豫一一的報複了回去，即便那些人，都是她的親人。而前世那些間接害了她性命的人，她就幫著陛下，毀掉他們所在乎的一切，如此一來，那些人恐怕隻會生不如死。這樣，也算得上是報仇雪恨了。

隻是如此一來，她的行動就不會太過隱秘，恐怕是全部都暴露在聖人眼中了，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冇有絲毫掩藏。

於某種程度上而言，她這是在致力於破壞自己與李郅軒之間的關係。今日這種境地，她早在下決心並冇有因為二人互許衷心而停手的時候，就已經心知肚明瞭。

塵埃落定之後，除了深深的失落感縈繞心間，久久無法散去，其實也並冇有太大的意外。

然而如預期般的結果降臨，卻並未如同預期般的不傷心不難過。

原本冇有人來尋她的時候，她還可以在心中抱著幻想。或許他們並冇有察覺到她的動作呢！又或者即便察覺了，也認為她是無害的，願意成全他們呢！再或者，他可以如前世為她報仇時那般，當機立斷將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讓旁人無法動搖他的想法呢！

錦繡的心中，藏著這許多的期盼，和深深的恐懼，她既盼望著一切能夠早日塵埃落定，是死是活給一個痛快；卻又恐懼著結果那麼快到來，她還想著能夠給她多一點的時間，讓她跟他能多一些共同的美好回憶，哪怕是死，帶著跟他的回憶，她也能夠從容些。

然而這一切，在今日聖人召見的那一刻，徹底幻滅了。

她知道，很快就要有一個結果了，她冇有時間了。

垂下頭，死死的咬著嘴唇閉上眼睛，將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狠狠的吞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示弱，哪怕是死，脊背也要挺立著。用哭泣來求生，就算活下來了，她也冇臉再與他並肩而立，那樣活著，與死又有可區彆呢？

聽著她平靜的敘述著過往的一切，惠澤帝卻偏偏從她平靜的語氣之下，聽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

這種悲傷，當年他將庇護著自己多年的親姐姐逼離長安，遠避川蜀嫁了個瘸腿侍衛後，也曾深切的感受過。他尚且有機會彌補，如今姐弟之間，雖不若年幼時姐弟情深，多少也能感受到一些孺慕之情。

然而眼前這個柔弱的姑娘，唯一親近的祖母含恨狼狽離世，剩下的親人，又個個都是仇人。人世間剩下的溫暖，除了那幾個丫頭老媽子，怕是就隻剩下他的孫兒了吧！

可惜了，她自己心中恐怕也清楚，軒兒給予她的溫暖，她能夠享受到的時光，不會長久了。

回想皇叔算出她來曆時告知與他，他們叔侄還曾感歎過這個可憐的姑娘命運多舛。再聽她話語中言及幾分前世之苦，又流露出這樣生無可戀的悲涼，原本的忌憚之心，竟也消散了大半。

惠澤帝的語氣柔和了許多，彷彿閒談般的問道：“那麼，你對自己的將來，原本是如何打算的？”

“按照陛下多年的佈置和計劃，餘家當以謀逆被問罪，民女身為餘家人，自然也隻能與父兄同罪。民女不願入教坊，亦不願充軍，問罪之日，便是身死之時。此前所有的仇恨也都已經了了，早已經曆過一次死亡，如今再來一次，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若是陛下覺得餘家這顆棋子的使命了了，願放一條生路，民女則打算離開長安，回川蜀去守著祖母的墳地，了此殘生吧！”前麵那些僭越的話都直說了，如今錦繡還真有些無慾無求的架勢，在惠澤帝麵前，她竟是將自己的所有心思全盤而告，絲毫不擔憂說錯了話，惹了龍顏大怒。

聽得她的計劃中，全然冇有自己那個為了她殫精竭慮、傾心相付，甚至於連生死都願意相依托的孫兒，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應該欣慰她知情識趣的惠澤帝，竟是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憤怒和不甘來。

“你倒是瀟灑，拋下一切，就準備那麼一走了之。你可知道，朕的孫兒為了你，都付出了什麼？朕花了十數年精心培養的繼承人，就那麼跪在朕的麵前，請求朕取消他的繼承權，隻願與你同歸平凡，相守一生。你呢？你的所有計劃中，可曾考慮過他哪怕一星半點？”惠澤帝心中酸酸澀澀的，他彷彿能看到，被這個女人無情拋下的孫兒，傷心哭泣的樣子了。

這突然轉變的詭異畫風，讓錦繡完全反應不過來。

方纔還威嚴萬分、恨不得她離皇長孫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他麵前的聖人，現在卻突然間變成一個為自己孫兒傾情相付卻被辜負而抱不平的老祖父，那聳皺成一團的眉頭，叫人看了就有些忍不住想發笑，可他的句句質問，卻叫錦繡無言以對。

她是自私的，從頭到尾都是自私的。

上輩子她因藥物之故忘了他的存在還情有可原，可她嫁了旁人，最後丟了性命，卻害得他為她出家為僧，終身未娶，身死之後還與她合葬，給了她一個名分，讓她不至於葬身亂墳崗。

這輩子，她又疏遠了他多年，最後是他不顧性命闖入雲霧山來尋她，願與她同生共死，她才感動之下，交付了自己的心。可即便如此，她也並未因為他而放棄自己的仇恨，表麵上應承著他，許下終生的諾言，可暗地裡卻依然毫無顧忌的行事，根本冇給彼此留半點後路。

她欠他的，就算是用儘一切，都不足以彌補，又豈能讓他再因為她，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呢？

“我不值得他如此做。”錦繡強忍住內心的酸澀和疼痛，哽嚥著答道。

他最應該做的，就是徹底的忘記她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按部就班的接手從他的祖父、父親手裡一代代傳下來的皇位。娶一個全心全意愛著他的姑娘，生兒育女，將他祖輩的基業，一代代的再傳遞下去。

這纔是應該屬於他的人生之路。

認識她，愛上她，就是一條歧途，不應該再走下去的。

“你確實是不值得。”難得的，在這件事上，惠澤帝與她心有靈犀。

他那麼好那麼乖那麼聰明過人的孫兒，滿心裡就裝了這麼個狼心狗肺，連他這個帝王都敢往死裡算計的女人。到最後，這女人利用完了他們祖孫，竟然還打算不負責，就這麼一走了之，當然不值得了。

可是誰叫他有個死心眼兒的孫兒呢？

他這個做祖父的，這麼多年來，孫兒就求過他這麼一件事情，他總不能真的鐵石心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