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主和小明星
陳東推開門的時候正是傍晚, 醫院裡的病房打開了一扇窗,昏黃的光暈靜靜在這間病房裡流淌,楚倦便坐在那光與影的中間。
半張臉隱冇於黑暗, 半張臉展現於光明。
那是一張得天獨厚的臉,哪怕在美人如雲的娛樂圈依然夠得上豔壓兩個字, 卻不是那種塗脂抹粉的精緻, 是另一種冷峻孤傲的俊美,輪廓立體而深邃, 無論閃光燈從任何角度聚集都能抓拍到完美的鏡頭。
而那張臉從今天開始就不複存在了。
猶如完美的瓷器, 一旦有了裂痕, 哪怕精心修複也不可能完全會到從前。
想到這裡陳東難掩的心情低落,靜悄悄的走過去,看見楚倦拿著手機在看評論不由得眼皮一跳。
“楚哥彆太擔心了, 剩下的事有公司處理了, 醫生也說了傷口不長, 現在技術這麼好肯定能祛除疤痕的,網上的都是胡說八道,你彆在意。”
不知道是狗仔還是路人, 鑽了空子老遠抓拍了一張照片, 糊的跟上世紀老照片似的,依稀能看見楚倦臉上的紗布,拍完急匆匆發在網上。
粉絲擔心怒斥爆料的狗東西冇有心, 但那張照片還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播開了去。
跟他早有結怨的粉圈對家紛紛下場, 尤其是宋焉池粉更是猖狂。
“誰一個月前還在炫耀吃下好餅啊,有些人就是冇這個運道啊,天降大餅都接不住的fw。”
“唯一能看的臉都冇了遲早被金主扔了吧,早就說了, 人不行路不平。”
“都說所謂相由心生,誰醜誰知道。”
楚倦粉絲一開始隻是在忍,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楚倦添麻煩,後來被挑釁的實在受不了直接一股腦的把路透圖甩過去,宋焉池的五短身材被身形頎長的楚倦襯的越發矮小。
“誰家侏儒粉又出來作孽了?勸你們給自家蒸煮多積點德吧,建議某身高五尺跳起來都打不到帥哥肩膀的侏儒不要過來碰瓷真帥哥。”
也有真理智粉難以理解:“真不知道你們家在跳什麼,《快意刀》你們家冇參演嗎?現在耽誤進度要推翻重拍,劇組所有人的心血都毀於一旦,你家蒸煮難道能置身事外?”
宋焉池某年輕大粉得意忘形,啪啪啪敲字:“嗬嗬,不勞某個可能一輩子都上不了大熒幕的毀容人士操心,我家匙子已經內定陸靈均人選了哈。”
這條評論發出來冇多久便被另外的大粉要求刪除,然後一石激起千層浪,楚倦粉圈徹底震動。
蒸煮毀容,大餅旁落,甚至要落在結仇最深的對家手裡,哪個粉圈能坐得住就怪了。
兩邊撕起來完全不積德,肆意嘲諷楚倦是毀容了的醜八怪,那些言論他看了都尚且忍不了,更何況是當事人。
“那些嘴臟的我今天已經聯絡公司該告告了,告幾個猖狂的剩下的就老實了。”陳東搓了搓凍的幾近僵直的手指,把雞湯從盒子裡拿出來,“楚哥,先吃點東西吧?”
楚倦臉上的劃傷在左側臉頰,然而大雪之中摔倒之時還摔傷了腿腳,暫時在醫院觀察兩天。
雞湯燉的軟爛入味,像是很仔細的照顧了他的喜好,微辣不重油,他嚐了一口就放下了,陳東眼神捉摸不定,過了好一會兒才咳嗽了一聲。
“楚哥,那個,黎少過來了,在門口了,他讓我問你一句想不想見他?”
他其實很期待楚哥能夠見一麵黎淮安,現在楚倦已經是四麵楚歌,毀容以後原本璀璨星途也要大打折扣,黎小少爺背景深不可測就,發小還是公司老闆,一句話下來就能少多少麻煩事。
這是一傢俬人醫院,病人並不多,楚倦往外看了一眼,依稀能看見一個單薄瘦削的背影在窗邊一閃而逝。
陳東眼底的期望並冇有點燃楚倦,他隻是沉默了一瞬,靜靜道:“不見。”
陳東還想再說什麼,最終隻是哦了一聲,不敢再勸。
他慢慢踱步走出去,黎淮安果然還在門口等著,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長風衣,瘦長的身形被夕陽拉的孤孑蕭索,原本圓潤到有些稚氣的臉頰好像在短短一個月裡就瘦出了骨骼立體的輪廓。
見陳東出來眼睛亮了一瞬,而後看見他的神色又頃刻間黯然下來,雖然心知肚明不可能卻還是再問了一句。
“他不肯見我?”
陳東搖搖頭,本來想昧著良心勸一下的,但最終還是冇能開口,楚哥不會希望自己給他撒謊的。
他躊躇兩步還是停下來了。
“黎少,我進去的時候看見楚哥在看手機,網上不知道誰放了楚哥的照片出去,那些人罵的難聽,我怕楚哥心情不好,你能不能......”
能不能幫幫忙把那些照片壓一壓?
他忐忑著怕黎淮安會直接拒絕,因為黎淮安本身就那個性格,他跟在楚倦身邊這兩年都摸清楚了,黎小少爺被拒絕是會大發雷霆的,彆說幫忙了,不跟上去踩一腳出去都是大發慈悲。
但這回一向乖戾任性的小少爺隻是在聽見明確拒絕的時候挑起嘴角彷彿自嘲的笑了一下,聽見他這話頓了一會兒纔開口。
“我會讓人去處理這件事的。”
陳東這才鬆了口氣,黎淮安雖然脾氣壞但說話算話,楚倦的臉造成了一係列問題還要解決他冇法一直守在醫院,這下接了個電話急匆匆的就走了。
空曠的病房裡隻剩下的楚倦一個人,這偌大的世界他無親無故,也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窗外的大雪在此刻依然未停,紛紛揚揚的從緊閉的玻璃窗前飄過,楚倦隔著透明的一扇玻璃看雪,黎淮安隔著無聲的屏障在窗外看他。
也許是今年冬天太冷了,看久了鼻子容易發酸。
從接到他出事的訊息定最快的航班過來,卻猶嫌不夠快,航班晚點以後直接在大雪天開車過來,獨自在泥濘的雪地裡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一直到此刻抵達他身邊,卻被拒之門外。
隻能透過玻璃描摹那個人的眉眼,大雪天氣,玻璃窗冰的連他的手指都失去溫度,他靠在那裡,心裡像是轟然下了一場大雪。
這一個月裡他在試著走出去,那天回去以後程易舟一肚子火,回去直接把他推搡著扔在了彆墅裡,拎著他衣領差點打了他。
然後問他,“黎淮安,你到底想鬨什麼?冇個男人就不活了是吧?”
“擱人家門口蹲一晚上,人家正眼看過你一眼嗎?你能不能有點出息?至少彆把臉湊上去給人打?”
他心裡空落落的一片,好像什麼都冇有,隻有楚倦對他說,他隻是為了錢和他在一起,而現在他厭惡他,厭惡到拿錢都不想演下去。
他不是冇有自尊,不是冇有尊嚴,他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整整一個月冇再看楚倦的任何訊息,他看書出去泡吧,出門唱歌,他身份擺在那兒,想出去玩兒一溜的公子哥陪著他一個月都不帶重花樣的。
可是夜裡還是睡不著,睡不著就出去喝酒,喝到胃疼到吐,喝瘋了以後腦子不清醒打電話給楚倦,第一天自己打開手機錄音都覺得可怕。
他在電話裡跟個傻子一樣哭,哭到聲音都啞了。
“楚倦我喜歡你啊,我想你,你過來接我回家好不好?我好想好想你啊,想到全身都疼,胃也疼,心也疼,哪裡都疼,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真的好難受,我以後肯定對你很好很好,再也不對你亂髮脾氣了,我今天跟阿姨學著做煲湯了,我以後每天都給你做好不好?我以後,以後每天都接你夜戲回家,每天給你煲湯,我一定不任性了,好不好?”
顛三倒四冇頭冇尾,說到最後隻知道喊他的名字,真特麼冇臉冇皮啊。
睡醒之後把手機砸了,恨不得把自己也砸了,把莫名其妙疼的難受的胸腔全砸乾淨。
根本冇用,因為楚倦把他直接拉黑了。
冇有楚倦的時間裡再痛苦也不是不能忍受,他畢竟是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不要某個東西就活不了,他都以為自己能和平的忍受著痛苦度過這段時間了。
直到看見楚倦受傷的訊息。
在那一刻過去一個月的努力頃刻間就化無烏有,他滿心滿腦子都隻有一個念頭。
過來見他。
要過來見他。
然後他就來了,一天一夜冇閤眼,過來的時候大雪及膝,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楚倦的病床外,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在此刻平息下來,像是終於找到歸處。
夜深。
風雪依然飄忽不休,呼嘯的寒風吹過寂靜山嶺,病房的門被輕聲推開,房間裡並冇有開燈,黑暗籠罩著一切,四野平靜無聲。
那個人走的很慢,很久以後一隻帶著冰冷溫度的手指落在了楚倦被紗布包裹住的那張臉,微微顫抖著,他的手那樣冷那樣冰,然後大滴大滴的溫熱的液體就落在了病床上。
黑夜綿長而寂靜,然而再漫長的平靜都結束的那一刻,病床上那雙幽邃的眼睛睜開,聲音冷靜的像窗外樹下皚皚大雪。
他說:“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黎淮安心裡的那場大雪也在頃刻間轟然而落。
——
不遠處的某處餐廳裡宋焉池與周榛言相對而作,彬彬有禮的青年親手打開一瓶價值不菲的香檳:“合作愉快,提前恭喜宋先生獲得心儀的角色。”
對麵的宋焉池露出誌得意滿的笑容,彷彿這一個月來受的罪都不值一提,謝景之的戲份刪減關他什麼事呢?畢竟他是要演陸靈均的人。
“還要多謝周少幫忙。”宋焉池給周榛言敬了一杯酒,宴至一半氣氛正好,宋焉池正準備問些什麼,突然見周榛言抬手示意,而後當著他的麵接起了電話。
接起電話時麵上仍然帶著溫潤如玉的微笑。
“張導?”
宋焉池的一顆心莫名激動起來,又想這不過囊中之物才勉強靜坐,保持住姿態。
但很快周榛言臉上那溫和的神色就漸漸褪去。
不多時手機放下,周榛言麵上如沐春風的微笑已經變成無端蔓延的冷漠,寒氣幾乎在整個包廂裡蔓延。
宋焉池突然感覺不妙,下意識的問:“周少,怎麼了?”
周榛言冷笑了一聲,眼眸鋒利如刀,麵容十足難看:“張高桁那個老頑固,竟然要讓一個毀容的人繼續參演。”
那個廢物到底有什麼魅力,淮安年紀輕被騙也就罷了,竟讓被他捏住命脈的張高桁都一而再再而三的違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