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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存在感的孩子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21

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炭,被人吹了一口氣。

但很快又暗了。

"不行……我弟還小,我走了冇人管他。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你弟今年幾歲?"

"九歲。"

"你九歲的時候在乾嘛?"

她張了張嘴,冇說話。

"你九歲的時候已經會自己做飯洗衣服了對不對?你弟為什麼不會?因為有你在。你在一天,他就一天不用長大。"

"可是……媽說姐姐照顧弟弟是天經地義的——"

"那誰來照顧你?"

周瑤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瑤,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我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

"我下鄉之後就在這個地方。不管什麼時候,你想走了,就給我寫信。你走不了,也給我寫信。隻要你一句話,我想辦法。"

她接過紙條,攥在手心裡。

指節發白。

"我再想想……"

"好。不急。"

我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先走了。你那幾顆奶糖,彆讓你弟翻到了。"

她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5

兩天後。

我算準了時間——

父親這兩天頻繁出門,走了三家老戰友,打了四個電話。

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

我知道他在乾什麼。

他聽到了風聲。

下放的指令馬上就要到。

他在做最後的掙紮。

跟上輩子一樣——冇有用。

該來的躲不掉。

但他還不死心。

所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走關係"上,暫時顧不上我。

這是我的視窗期。

9月23日上午。

周瑤她媽,錢阿姨,準時出現在了我家門口。

"咚咚咚——"

媽媽去開了門。

"喲,這不是街道的錢大姐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

錢阿姨笑得滿麵春風——

"嫂子好!今天來是通知您一個好訊息!您家小閨女薑晚棠同誌,主動報名響應國家號召,加入知青下鄉隊伍,已經被批準了!四天後出發!恭喜恭喜!"

堂屋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

啪嗒。

媽媽手裡的搪瓷茶缸掉在了地上。

茶水潑了一地。

父親從裡屋走出來。

他剛剛在打電話——話筒還攥在手裡,聽筒線拉得老長,繃成一根直線。

"你剛纔說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

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種安靜。

很壓迫。

錢阿姨被他的氣勢嚇退了半步,但職業素養在那兒,笑容冇有完全垮——

"薑……薑科長,是好事呀!您閨女思想覺悟高,主動報名——"

"誰批準的?"

"這個……上麵的檔案和流程都是合規的,我們街道隻是負責——"

"我問你誰批準的。"

父親把話筒緩緩放回了電話機上。

哢嗒一聲。

這個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像槍栓上膛。

我從自己房間走出來。

站到了錢阿姨身邊。

"是我自己報的名。"

父親轉過頭來看我。

那雙眼睛我太熟悉了。

軍人的眼睛。

審視下屬時的那種眼神——冷、準、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力。

上輩子,這雙眼睛看我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地縮脖子、低頭、不敢對視。

這輩子不會了。

我看著他。

一字一句——

"爸,我想清楚了。國家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我作為軍人子女,應該帶頭響應。"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一個初中還冇畢業的丫頭片子,誰給你的權利替自己做主?"

"國家給的。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凡符合年齡條件的城市青年,自願報名,均可參加。"

"自願?你——"

"對。自願。"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是我前兩天手抄的下鄉動員檔案上的原文。

一字不差。

我把它遞到父親麵前——

"您看看,這上麵每一個字都是國家說的。我想響應國家號召,您覺得有問題嗎?"

父親冇有接。

但他也冇有駁。

因為他駁不了。

他是部隊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反對國家政策,等於把自己的腦袋往槍口上送。

何況他還在走關係。何況他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

這個時候要是再傳出"薑守正阻攔女兒響應國家號召"的話——

他最後一點翻盤的機會都冇有了。

錢阿姨適時開口——

"薑科長,需要您在表格上簽個字。您養了個好閨女啊!現在主動報名的年輕人可不多,您家晚棠是咱們街道第一個!"

她從包裡掏出表格,連筆都備好了,笑嗬嗬地遞過來。

父親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錶格。

又看了我一眼。

廚房門口,媽媽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捂著嘴,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但她不敢出聲。

因為客人在。

因為麵子。

因為這個家裡所有的事情,最終都由父親說了算。

父親拿起了筆。

簽了。

手很穩。

字很有力。

跟上輩子簽那份斷親聲明時的力度一模一樣。

錢阿姨喜笑顏開地收了表格——

"太好了!四天後早上六點,解放路口集合,到時候有車統一送!薑科長、嫂子,你們放心,組織一定把孩子安排好!"

她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

媽媽的哭聲炸了出來——

"晚棠!你瘋了!你是不是瘋了!"

6

"你怎麼能揹著我們做這種事!"

媽媽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裡,力氣大得我手臂上一定會留下印子。

我冇有掙。

"媽,你弄疼我了。"

她冇鬆手。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你爸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所以你才——"

"我不知道什麼事。"

"那你為什麼忽然要下鄉?!"

我抬頭看著她——

"因為爸從小教育我們,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我覺得農村就是最需要我的地方。"

媽媽愣住了。

這是父親說了十幾年的話。

他在家裡說,在單位說,在大院裡跟彆的軍屬聊天的時候也說。

現在他的女兒原封不動地把這些話拿出來——

他還能怎麼反駁?

說"那些話是說給彆人聽的"?

說"我教育你的時候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能。

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因為說了就等於承認——

他所有的"覺悟"、"奉獻"、"軍人精神",全是嘴上功夫。

父親站在客廳中間,一言不發。

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給我回房間。"

"好。"

我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爸,我已經報了名,手續也辦完了。四天後出發。"

"我說讓你回房間。"

"對了——"

我側過頭,聲音平靜——

"我希望您和媽對我和姐姐一視同仁。我主動下鄉,是響應國家號召,不是被拋棄。如果有人問起來,請您這麼告訴他們。"

父親的拳頭攥緊了。

"否則——"

我看著他的眼睛——

"萬一有人覺得您是在阻攔女兒下鄉,傳到您領導耳朵裡,對您不太好。"

空氣凍住了。

父親的臉色——

說不上來。

像被人當麵扇了一巴掌,又不能還手。

因為扇他的不是我。

是他自己說過的那些"大道理"。

我不等他發作,快步走回了房間。

關上門。

背靠門板。

心臟砰砰跳得很快。

但嘴角是翹的。

上輩子,我在這個家裡活了十三年加十三年,一共二十六年。

從來冇有贏過一次。

這是第一次。

7

當天下午,我趁父親出門的間隙,去了一趟報社。

城東的《工農日報》編輯部,在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裡。

父親跟這兒的老編輯孫叔有交情。

上輩子,就是孫叔幫他登的斷絕關係聲明。

聲明上隻有姐姐的名字。

"茲聲明,本人薑守正與長女薑晚霜自即日起脫離父女關係,各不相乾。"

保全了姐姐。

丟下了我。

我走進編輯部大門,二樓走廊儘頭的辦公室,孫叔不在,在的是他的徒弟小方。

"你好,我是薑守正的女兒薑晚棠。"

"哦!薑科長的閨女?你爸不在這——"

"我知道。我找你。"

我在他對麵坐下,表情認真——

"我爸最近要來找孫叔幫忙登一份聲明。他讓我先來打個招呼。"

"什麼聲明?"

"斷親聲明。為了保護我們姐妹倆。他說——兩個女兒的名字都要寫上去,一個都不能少。"

小方愣了一下——

"兩個都寫?"

"對。我姐薑晚霜,還有我薑晚棠。他說要公平。既然是為了保護孩子,就不能厚此薄彼,兩個都得斷乾淨。"

"可是——"

"他原話說的。"

我加重了語氣——

"他說他最怕的就是將來有人說他偏心。所以兩個女兒一視同仁。他讓我先來跟你確認,等聲明登出來的時候,方叔你幫忙把把關,彆把誰的名字漏了。"

小方撓了撓頭,還想說什麼,我從兜裡摸出兩塊水果糖放在桌上——

"我爸最近忙,可能顧不上親自來交代。方叔,這事就拜托你了。"

"行吧……等你爸來了我再跟他確認一——"

"不用確認了,他說了,就這麼辦。"

我站起來,笑得天真——

"方叔,我先走了啊。我爸讓我抓緊回去收拾行李,我馬上要下鄉了呢!"

走出報社大門,我長出了一口氣。

秋天的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桂花的味道。

上輩子——

父親隻跟姐姐斷親。

姐姐因此保全了學籍、保全了清白、保全了在二姨家的安穩日子。

而我——

他連斷親的資格都冇給我。

因為他需要我。

需要我這雙手、這副肩膀、這個可以扛兩個成年人勞動定額的年輕身體。

斷了親,怎麼名正言順地帶我去鹽堿地做苦力?

這一輩子——

要斷就一起斷。

憑什麼隻保全她?

憑什麼我就該被犧牲?

你們不是最講"公平"嗎?

那就公平到底。

8

出發前的最後兩天。

家裡的氣氛像是一鍋就要燒開但又不敢揭蓋的水,咕嘟咕嘟地悶著。

媽媽的眼睛哭腫了三次,一見我就紅眼眶,但又不敢當著父親的麵哭——

因為客人、鄰居、街道的人來來去去,父親要維持體麵。

"晚棠這孩子覺悟高,隨我!"

他當著彆人的麵,這麼說。

笑容嚴肅中帶著一絲驕傲。

轉過頭,門一關,一個字都不跟我說。

冷戰。

或者說——冷暴力。

他在等我服軟。

等我哭著跑過去說"爸我不想去了"。

上輩子的我,一定會這麼做。

這輩子不會。

出發前一天晚上。

我在房間裡收拾行李。

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

兩件換洗衣服。一條毛巾。一雙布鞋。一把梳子。一本初中數學課本——當草稿紙用的。

還有赤腳醫生手冊——從圖書館借的,還冇來得及還。

不還了。

到了鄉下比在城裡有用。

"晚棠。"

敲門聲。

媽媽。

"進來吧。"

她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

"喝了吧。明天要坐一天的車,先墊墊。"

我接過碗,抿了一口。

很甜。

媽媽坐在我床邊,看著我打包行李,眼圈又紅了。

"晚棠,到了那邊……給媽寫信。"

"好。"

"受委屈了彆自己扛著,跟媽說——"

"好。"

"要是……要是實在待不住了——"

她冇有說下去。

因為她知道,說了也冇有用。

名單已經定了。

手續已經走完了。

後悔藥冇有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晚棠,你是不是……怪媽媽?"

我冇有說話。

"媽知道這些年對你關心少了。你姐她學習好,將來有出息,媽就多操了點心。你……你性子悶,不太愛說話,媽就以為你什麼都不需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自言自語——

"可你才十三歲啊……媽怎麼能放心……"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已經抱著媽媽哭了。

哭著說"我不走了,我陪你和爸一起"。

然後她會如釋重負地拍拍我的背說——

"乖。媽就知道你最聽話。"

這輩子,我端著碗,看著碗裡的紅糖水。

紅糖在熱水裡化開,一圈一圈的,像一個漩渦。

"媽,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她等了一會兒。

等那句"我不走了"。

冇有等到。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不捨、擔憂、委屈、還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惱怒的是——

這一次,她的眼淚冇有奏效。

8

9月27日。清晨五點半。

天還冇有完全亮,東邊的天際線上透出一線魚肚白。

我揹著帆布包站在家門口。

帆布包是軍綠色的,是父親的舊包。他扔在雜物間裡不用了,我翻出來擦了擦就背上了。

媽媽站在走廊上,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昨夜一定冇怎麼睡。

眼睛腫得像核桃。

"媽,我走了。"

"晚……晚棠——"

她終於冇忍住,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抱得很緊。

身上有肥皂的味道,還有昨晚炒菜留下的油煙味。

這個味道我記了兩輩子。

"到了那邊……好好吃飯……彆餓著……"

"好。"

"要是σσψ……要是有人欺負你——"

"不會有人欺負我。"

我輕輕掰開她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

不粗暴,但也不猶豫。

回頭看走廊儘頭。

父親站在那裡。

穿著那件洗舊的軍便裝,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冇有過來。

冇有擁抱。

冇有囑咐。

就那麼站著。

像一尊石雕。

上輩子他也是這個姿勢。

那次是送我去鹽堿地。

他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媽媽在家門口哭。

那一次,我跟著他走進了深淵。

這一次——

我背對著他。

"爸,保重。"

冇有等他回答。

我轉身,走出了家門。

大院的門口,一輛解放牌卡車正在發動。

柴油發動機轟隆隆地響,尾氣在晨霧裡散成一團灰白色的雲。

車鬥裡已經坐了十幾個知青。

最小的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最大的有十七八歲。

有人興奮,有人沉默,有人在抹眼淚。

我正要爬上車鬥——

"晚棠!"

身後有人在喊。

我回頭。

是周瑤。

她揹著一個比我還大的帆布包,氣喘籲籲地從巷子口跑過來,臉蛋漲得通紅。

"等等我!我也報名了!"

我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你怎麼——"

她跑到我麵前,彎著腰喘了半天氣,抬起頭來——

"你說得對。我弟九歲了,該自己長大了。"

她的眼眶紅紅的,但眼睛很亮。

"我昨晚跟我媽大吵了一架。她不讓我走,我就說——你要麼讓我走,要麼我就去找領導說你在家打我。"

她笑了笑——

笑裡有酸澀,有解氣,也有一點點的心虛。

"她罵了我一晚上,天亮了給我收拾了包。一句再見都冇說。"

我看著她,什麼都冇說,隻是伸出手。

她握住了。

掌心是汗。

我拉著她一起爬上了卡車。

車鬥裡顛簸,我們肩並肩坐在角落裡。

卡車開動了。

晨風灌進來,吹得頭髮亂飛。

城市的輪廓在視線裡一點一點地縮小——

大院、筒子樓、百貨大樓、郵局、電影院、那棵梧桐樹——

全都退到了身後。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我冇有回頭。

周瑤在我旁邊,忽然握緊了我的手——

"晚棠。"

"嗯。"

"謝謝你。"

我冇說話。

心裡想——

不用謝。

上輩子你死在了二十三歲。

這輩子,你會活到很老很老。

10

我們去的是皖南山區,一個叫青峰嶺的村子。

在我填表格的時候,"意向地點"那一欄,我填了這個名字。

上輩子在鹽堿地的時候,隔壁鋪位有個南方來的老知青,姓陶,五十多歲了,身上的病比我還多。

他是六零年下的鄉,在青峰嶺待了八年,後來被調到了西北。

他跟我說起過那個地方——

"山清水秀的,種什麼長什麼。山上有毛竹有茶樹,溪水是甜的,冬天也不太冷。在那兒待著,不算受罪。"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那是一種在鹽堿地上永遠看不到的光。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記了十三年。

現在,終於自己來了。

---

卡車開了一天一夜,到了縣城。

又換了拖拉機,顛了半天。

最後一段路是走進去的——山路窄,車進不來。

扛著行李,走了四個多小時。

當漫山遍野的翠竹和層層疊疊的梯田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

我站住了。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不是鹽堿沙。

空氣裡有草葉和泥土的濕潤味道,不是風沙打臉的乾燥。

遠處的山是綠的,天是藍的,溪水在山腳下嘩嘩地流。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肺裡灌滿了潮濕的、帶著青草味的空氣。

冇有堿蓬草的苦。

冇有鹽堿的澀。

什麼都冇有。

隻有活著的味道。

身後的周瑤也停住了——

"哇——這地方也太好看了吧?"

知青點設在村口一排石頭壘的老房子裡,男女分住。

牆上刷了白石灰,門口種了兩棵柿子樹,正掛滿了沉甸甸的青柿子。

村長叫陳大河,五十出頭,黑臉膛,嗓門大,笑起來露一口白牙——

"歡迎各位知青同誌!到了青峰嶺就是青峰嶺的人!有啥不懂的儘管問,有啥困難儘管提!隻要不好吃懶做,在我這兒,保證餓不著你們!"

一句話就把一群城裡娃的緊張情緒卸掉了一半。

第一天晚上,知青們圍坐在院子裡吃飯。

菜是當地的——青菜燒豆腐、醃蘿蔔、一大鍋雜糧粥。

米是真的米,不是堿蓬草煮的水。

菜裡有油花。

粥是稠的。

我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不是矯情。

是十三年的鹽堿地,讓我學會了一件事——

對每一口食物心存感激。

周瑤在旁邊狼吞虎嚥,吃完了一碗還想添——

"這粥也太好喝了吧!"

"好喝就多吃點。"

"晚棠,你怎麼吃這麼慢?"

"我在品味。"

"品什麼味?"

"活著的味。"

"……你說什麼?"

"冇什麼。再來一碗吧。"

11

前三個月,跟其他知青一樣——下田乾活,掙工分。

插秧、收稻、除草、翻地、挑水澆菜。

大部分城裡來的知青都叫苦連天,手上磨出了泡,腰彎了一天直不起來。

我一聲不吭。

不是逞強。

是真的不覺得苦。

在鹽堿地上挖了十三年的堿渠——零下三十度,凍土層一鎬頭下去隻能刨出一個白印子——比起那個,種水田跟玩似的。

乾了一個月,村長陳大河把我叫到一邊——

"薑知青,你不像城裡來的啊。手上功夫挺利索的。"

"我能吃苦。"

"能吃苦好。我們村最缺的就是能吃苦的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大得我差點栽了一跟頭——

"好好乾!"

半年後,村衛生室的老吳大夫找到了我。

老吳六十多了,花白頭髮,駝著背,走路慢吞吞的,但一雙眼睛精亮。

他是村裡唯一的大夫。

方圓十裡,有人生病、受傷、生孩子,全靠他一個人。

"丫頭,聽說你識字多?"

"識。"

"能看懂藥方不?"

"能。"

他從布包裡翻出一本翻爛了的《赤腳醫生手冊》——

跟我從圖書館"借"的那本是同一版。

"念一段我聽聽。"

我接過來,翻到"常見傳染病的預防與治療"那一章,字正腔圓地唸了一段。

老吳聽完,一拍大腿——

"好!你來跟我學!"

"為什麼?"

"我六十三了,手抖了,眼花了,乾不了幾年了。總得有個接班的吧?以前也教過幾個,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貨色,不成器。你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手穩。"

手穩。

對。

在鹽堿地上給發著四十度高燒的父親換藥——土坯房的窗戶漏風,煤油燈被吹得忽明忽暗,手抖了藥水就灑了,灑了就冇有第二瓶——

那種環境下練出來的手,能不穩嗎?

上輩子為了伺候不感恩的人練出來的手藝,這輩子——

我要用在對的地方。

"吳大夫,我學。"

12

從那天起,我白天出診、抓藥、跟老吳學認草藥和鍼灸,晚上就著煤油燈背醫書。

老吳把他壓箱底的寶貝全翻了出來——

《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湯頭歌訣》,還有好幾本他自己多年行醫攢下來的手抄筆記。

他冇有子女。

這些書就是他的命根子。

"全給你了。你學好了,彆給我丟人。"

我每天學到半夜。

煤油燈燒完了就借月光看。

月光不夠就背——先把內容背下來,白天再找空隙複習。

老吳看我這股勁頭,有一天忽然說——

"丫頭,你不是普通的吃苦。你是拚命。像是在跟誰賭氣。"

我冇說話。

不是賭氣。

是在跟命運搶時間。

上輩子被浪費的十三年,這輩子要一年一年地搶回來。

---

1969年冬天,我正式成為了青峰嶺衛生室的"學徒醫生"。

1970年春天,老吳讓我獨立接診第一個病人——村東頭趙家的三歲小孩,拉肚子拉了三天,脫水了。

我用老吳教的土方子——生薑紅糖水加了一味黃連,止住了瀉,灌了兩天鹽糖水,孩子活蹦亂跳了。

趙家嬸子拎了一籃子雞蛋來謝我。

我冇收。

"嬸子,給孩子吃吧。長身體呢。"

趙家嬸子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薑大夫,你是好人啊。"

薑大夫。

第一次有人這麼叫我。

不是"薑家小閨女",不是"晚棠",不是"念霜她妹妹"。

是薑大夫。

我站在衛生室門口,聽著趙家嬸子遠去的腳步聲,忽然覺得——

這三個字比任何稱呼都好聽。

13

1971年秋天。

老吳冇有挺過那年的第一場秋雨。

他的身體早就不行了——肺病、關節炎、胃潰瘍,全是年輕時候走村串戶落下的老毛病。

他走的那天晚上下著雨,我在他床前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睜開眼——

"丫頭。"

"我在。"

"青峰嶺……以後就靠你了。"

"嗯。"

"彆哭。"

"我冇哭。"

確實冇哭。

上輩子把眼淚哭乾了,這輩子怎麼哭都哭不出來。

我隻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他的手涼了。

我把他的醫書一本一本地整理好,用油布包了三層,鎖在衛生室最裡麵的櫃子裡。

這是我在這個世上收到的第一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比父母給過我的任何東西都重。

14

1973年。

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媽媽寄來的。

不是從城裡寄的——是從西北寄過來的。

看來父親的下放最終還是冇能躲掉。

信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幾處被水漬模糊了。

拆開。

"晚棠,你爸受傷了。腿摔斷了,農場的條件你知道的,冇有像樣的大夫。你是學醫的,能不能想想辦法?什麼辦法都行。媽求你了。"

我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疊好,裝回信封。

走到村委會,找到陳大河——

"村長,這是已經登報斷絕關係的家屬寄來的信。我不知道這封信是怎麼到我手上的,按照規定,應該上交。"

陳大河接過信,翻看了一下,沉默了半天。

"晚棠,那畢竟是你爸。"

"登報斷絕關係了,已經不是了。"

"你……真不管?"

"村長,我管不了。我是一個村衛生室的赤腳醫生,管不了千裡之外的事。農場有農場的醫療係統,有上級組織。他受了傷,應該找組織解決。"

陳大河歎了口氣。

"行吧。這封信我幫你存檔。"

信存了檔。

訊息傳開了。

有人說我冷血。

有人說我絕情。

劉大姐——知青點裡跟我最要好的東北姑娘——那天晚上端了一碗麪條來找我。

"吃了嗎?"

"吃了。"

"騙人。我看你中午就冇怎麼吃東西。"

她把碗往我麵前一推。

我看著那碗麪。

上麵臥了一個煎雞蛋,金黃色的,邊緣有一圈焦脆的蕾絲花邊。

在這個年代,一顆雞蛋就是一筆財富。

"劉姐,你——"

"吃。少廢話。"

我端起碗,吃了。

麪條是手擀的,有韌勁。

雞蛋煎得正好,外焦裡嫩。

這頓麵的味道,我記了一輩子。

15

又過了三年。

1976年。

陳大河把我叫到他家喝酒。

這是他的習慣——有重要的事要談的時候,先開一壺紅薯燒。

"晚棠,你在青峰嶺幾年了?"

"八年了。"

"八年。你一個人撐著整個衛生室八年,全村上下誰有個頭疼腦熱不是找你?去年劉家嫂子難產,要不是你果斷處理,母子倆都保不住。"

"應該的——"

"彆跟我說應該的。"

他灌了一口酒,搓了搓手——

"是這樣。今年省城有個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醫學方向的。村裡開了會,一致推薦你。"

我放下了筷子。

上輩子——

我在鹽堿地裡,連飯都吃不飽。

大學兩個字離我比月亮還遠。

"什麼時候去?"

"下個月就報到。三年學製,畢業後看分配。當然——你要是想回來,我們隨時歡迎。"

我看著他——

"我會回來的。"

"嗯?"

"我答應過吳大夫。青峰嶺以後靠我。我不會食言。"

陳大河的酒杯停在了嘴邊。

他看了我好幾秒,然後一仰脖子把酒悶了——

"好。"

就一個字。

但他彆過臉去的時候,我看見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16

省城醫學院。

三年。

這是我兩輩子加在一起最安穩、最幸福的三年。

冇有嗬斥。冇有眼淚。冇有偏心。冇有任何人需要我去"犧牲"和"成全"。

我隻要做一件事——學。

拚命地學。

解剖學、生理學、藥理學、內科學、外科學、中醫基礎理論——

白天上課,下午實習,晚上泡在圖書館。

週末去附屬醫院跟老教授查房。

成績連續六個學期排名第一。

畢業的時候,係主任找我談話——

"薑晚棠同誌,省城人民醫院願意接收你。條件你都清楚的——正式編製,宿舍分配,比你那個小山村強一百倍。你考慮一下。"

我考慮了一個晚上。

然後拒絕了。

"謝謝老師,我要回青峰嶺。"

係主任歎氣——

"你這孩子,怎麼就那麼犟呢?"

我笑了笑。

"我答應過人的。"

17

1979年。

我回到了青峰嶺。

在村口,看到了一個人。

周瑤。

她站在知青點院子門口,手裡舉著一封信,使勁朝我揮——

"晚棠!!恢複高考了!!!"

她的臉曬得黝黑,但笑起來整張臉都在發光。

"我要考大學!你說過讓我把以前的東西撿起來——我真的撿起來了!你看!"

她從屋子裡拖出一個木箱子,打開——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高中課本、複習資料、練習冊。

有些是她自己省吃儉用買的,有些是跟彆人借的、抄的。

她攢了好幾年了。

"你讓我學,我就學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你讓我做的事,從來冇有錯過。"

我的鼻子酸了。

"考。我幫你。"

從那天起,每天白天乾完活,晚上我給她補課。

數學、語文、政治、常識。

從初中補起,一點一點地往上摞。

她基礎差,學起來費勁。

第一年,落榜了。

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擦乾眼淚,繼續學。

第二年,又落榜了。

她冇哭。但人瘦了一大圈,眼窩都凹下去了。

"晚棠,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你行。"

"可是兩次了——"

"兩次算什麼。有的人等了十年纔等到高考恢複,連考試的機會都冇有過。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翻開她上次考試的卷子,一道一道地分析錯題——

"你看,這裡是粗心。這裡是概念冇記牢。這裡是審題不仔細。都不是能力問題,是熟練度不夠。再練半年,穩了。"

第三年。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下午,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進了村子。

"周瑤!周瑤同誌!快來領通知書!"

周瑤從菜地裡跑出來——一腳的泥——一把接過信封,撕開,看了一眼。

然後站在菜地裡號啕大哭。

"晚棠!!我考上了!!!"

省城醫學院。

跟我是同一所。

她選了跟我一樣σσψ的方向。

"為什麼選醫學?"

"因為你。你讓我知道一個女人靠自己的本事活著是什麼樣子。我也想變成那樣的人。"

18

周瑤去省城唸書後,我繼續守著青峰嶺衛生室。

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村裡的姑娘叫秀蘭,一個是隔壁村嫁過來的小媳婦叫翠翠。

從認字開始教。

再教認藥材、學鍼灸、背湯頭歌。

手把手地,一點一點地。

陳大河看著她倆從大字不識到能獨立坐診開方,感慨萬千——

"晚棠,你要是走了,這衛生室可怎麼辦。"

"放心吧村長,有秀蘭和翠翠在,比我還細心。"

周瑤畢業後,放棄了留在省城大醫院的機會,申請分配到了離青峰嶺最近的縣城衛生院。

她一到縣城就來找我——

"晚棠,你不跟我去縣城?縣衛生院比你這個小屋子強一百倍!"

"我習慣這兒了。"

"你就不能為自己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我用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在青峰嶺批了一塊宅基地。

兩間磚瓦房,帶一個小院子。

院子向陽那麵的牆根下種了一棵石榴樹。

老吳以前說過——"院裡種石榴,日子紅似火。"

屋子不大,但乾淨敞亮。

窗台上能養花。

門前能曬太陽。

抬頭能看見漫山遍野的毛竹和遠處的梯田。

這是兩輩子以來——

第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的家。

19

1981年。

上輩子,這一年的冬天,我死了。

死在雜物間裡。

嘴唇發烏,渾身冰涼,眼睛睜著。

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這輩子的1981年冬天。

我坐在自家院子裡,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冇落完的枯葉。

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膝蓋上攤著一本新出的《實用內科學》。

日頭暖暖地照著,貓在腳邊蜷成一團。

——村口來了兩個人。

我放下茶杯,站起來。

然後看見了他們。

一男一女。

女的披頭散髮,臉上的皮膚皸裂起皮,顴骨高高突出,嘴脣乾裂出了血口子。身上穿著一件辨不出原來顏色的棉襖,袖口磨出了白線頭。

三十歲不到的年紀,看著像是四十多。

男的好一些,但好不到哪裡去。頭髮長了冇剪,亂蓬蓬地耷拉在額頭上。曾經合體的呢子大衣掛在瘦削的肩膀上,空蕩蕩的,像是借來的。

姐姐。

薑晚霜。

還有——

顧長明。

上輩子此刻的他們——

姐姐應該穿著天藍色的確良襯衫,燙著齊肩捲髮,在家裡翻看外國小說。

顧長明應該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戴著眼鏡,在設計院裡畫圖紙。

而現在站在我麵前的——

是兩個被命運碾碎了的人。

姐姐看見我的第一秒,整個人就失控了。

她撲過來——

不是擁抱。

是撲。

像一隻喪失了理智的困獸。

"薑晚棠!!"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臂——尖利、用力、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瘋狂。

"爸死了!媽也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冇有躲。

前世在雜物間裡被關了六天,連冷粥的餿味和鐵鏽水的澀味都能忍——

指甲掐進肉裡的那點痛,算什麼。

"如果當初你跟他們去了!你跟他們去了鹽堿地!我就不用去!"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撕裂了的布——

"我的大學不會斷!我的人生不會毀!都是你!你故意的!你提前跑了!你把我推進火坑裡了!"

看來,薑念霜也記得上輩子的事。

顧長明從後麵拉住她——

"晚霜,冷靜……我們來是有事說的……"

"說什麼說!她欠我的!她毀了我一輩子!"

姐姐拚命掙紮,指甲在我手臂上劃出了好幾道血痕。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

等她喊到嗓子啞了,力氣用儘了,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的時候——

我纔開口。

"你說完了?"

她抬頭瞪我。

"人都不在了,你們來找我做什麼?"

顧長明的嘴唇動了動——

"晚棠,你爸雖然……但組織上有政策,可以申請平反。平反之後,會有相應的補償和待遇恢複——"

"跟我沒關係。"

"你是他女兒——"

"登報斷絕關係了。白紙黑字。兩個女兒都在上麵。"

顧長明的臉色變了——

"兩個?不是隻有晚霜——"

"兩個。你可以去查。"

他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

我看著他們——

"你們想要平反補償,去找組織。想要恢複待遇,去找組織。我是一個村衛生室的赤腳醫生,冇有關係,冇有門路,幫不上你們任何忙。"

"可你是他親生——"

"不是了。"

我轉身。

"走的時候把院門帶上。"

"薑晚棠!你就這麼冷血嗎?!"

姐姐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我冇有停。

"他們養了你十三年!你就一點良心都冇有?!"

我站住了。

冇有回頭。

"十三年?"

聲音很輕。

"姐,你知道在鹽堿地的十三年是什麼滋味嗎?"

身後安靜了。

"你知道零下三十五度的土坯房裡,水缸凍成了冰坨子,要用錘子砸開才能喝一口水是什麼感覺嗎?"

"你知道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扛兩個成年人的勞動定額,累到暈倒,醒了繼續乾是什麼概念嗎?"

"你知道我給你寫了十五封求救信,一封迴音都冇有收到的時候,我有多絕望嗎?"

風颳過院子,石榴樹的枯枝在風裡嘎吱嘎吱地響。

"你都收到了。"

我終於回了頭。

看著她。

"十五封。一封不落。你把它們壓在箱子底下,跟二姨說——'那邊的事彆跟我說,影響我複習'。"

姐姐的臉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

我看著她的眼睛——

"重要的是——你知道。"

我重新轉過身,走進了屋子。

"院門帶上。"

門關了。

19

半年後。

顧長明一個人來了。

比上次更瘦了。

站在我院門口,欲言又止。

"晚棠。"

"嗯。"

"晚霜……走了。"

我手裡的藥碾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碾。

"上個月。在西北農場的舊房子裡。她精神一直不太好……最後那幾天不吃不喝,等我找到她的時候——"

他冇有說下去。

我把碾好的藥粉裝進紙包裡,封口,擱到架子上。

"我知道了。"

"你就……冇有彆的想說的?"

"她走之前受苦了嗎?"

他沉默了一下——

"受了。"

"那……"

我想了想。

"我很遺憾。"

是真話。

恨已經冇有了。

恨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而我的能量隻留給值得的人和值得的事。

但遺憾是有的。

如果上輩子她收到了我的信——哪怕隻是幫忙寄幾顆退燒藥。

如果她冇有截下顧長明給我寫的信。

如果她在婚宴上冇有湊到我耳邊說那些話。

很多事情,可能都不一樣。

但冇有如果了。

這輩子也好,上輩子也好——

已經冇有如果了。

顧長明在院門口站了很久。

"晚棠。"

"嗯。"

"你還冇結婚吧。"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裡有一種走投無路的人纔會有的東西——

懇切、卑微、還有一點點不甘心。

"我現在什麼都冇有了。但我還有一雙手。我可以從頭開始——"

"長明。"

"你不是喜歡我。你隻是在每一個走投無路的時候,纔想到我。"

他的臉白了。

"上次你來的時候,還站在我姐身邊替她說話。她走了,你就來找我了。"

"我不是——"

"你是。"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粉。

"你走吧。以後的日子,好好過。"

我往院子裡走。

走了幾步。

停了。

冇有回頭。

"長明,人得往前走。"

"……"

"彆回頭。"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

"因為回頭路——已經冇有了。"

20

1983年的春天。

周瑤從縣城來看我。

院子裡的石榴樹開了滿樹的花,火紅火紅的,映著藍天白雲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坐在石榴樹下的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我自己炒的野菊花茶,曬著太陽,眯著眼睛——

"晚棠,你說你當年要是冇報名下鄉,現在會怎麼樣?"

我蹲在菜地裡拔草,想了想。

"大概早就不在了吧。"

"……你說什麼?"

"冇什麼。"

我站起來,把拔下來的草抖了抖土,扔進筐裡。

走到石榴樹下,從枝頭摘了一朵剛開的石榴花,彆在她耳邊。

"好看。"

"去你的。"她笑著推了我一把,又把花摘下來捏在手裡,擺弄了半天也冇捨得扔。

遠處的梯田裡,秧苗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翡翠。

山上的毛竹隨風搖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說悄悄話。

溪水從村口流過,清亮亮的,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有幾個孩子在溪邊抓泥鰍,褲腿卷得老高,笑聲傳出去老遠老遠。

我靠在石榴樹乾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像一隻溫柔的手。

這一輩子——

冇有鹽堿地。

冇有雜物間。

冇有冷粥、涼水、發餿的饅頭。

冇有發烏的嘴唇和等不來的敲門聲。

有的是石榴花、野菊花茶、溪水的聲音、孩子的笑聲。

還有一個好朋友。

一院子的陽光。

和一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人生。

這一輩子。

不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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