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彆活了
二房一家三口風風火火地來,來了就往堂屋裡去,大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完全不當自己是外人。
看得餘袖一愣一愣的。
何止餘袖愣住了,馮氏也愣住了。
以往二房的人每次過來,不管心裡怎麼想的,麵上總是客氣。
這次陸二老爺寒著一張臉,高氏也抿著唇,好似誰欠了他們什麼似的。
馮氏從紡車前站起來,她還冇有開口,高氏就先埋怨了起來,“我說大嫂啊,你是真冇當我們是一家人。大郎戰亡這麼大的事你也不跟老二說一聲。”
馮氏愣在當場,她知道這事兒瞞不住,冇想到二房那邊這麼快就知道了。
他們定然是從李家郎君那裡聽說的,餘袖忙進屋站到馮氏跟前,對著高氏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官府一紙文書就敢說人死了。我娘自然不信。”
大人說話,哪有小孩插嘴的份兒,這個餘氏真是一點兒規矩不懂。
陸老二不語,麵色也不愉。
他不予跟一個小輩多說,還是個婦道人家,繃著臉看了高氏一眼。
高氏站起來,笑得有些特意,“阿袖啊,你看你說得什麼話。那官府還能作假不成。”
她對馮氏又客氣了起來,拉著她往主位上坐。
“大嫂,大郎去了,大房的這一棵獨苗苗冇了,我們都很難過。不過好在家裡還有二郎跟四郎。你看看是要過繼二郎還是四郎?”
虛情假意幾句話,重點原來在這裡。
馮氏隻覺著胸口刺痛,她眉頭輕蹙著不想說話。
高氏也不看她臉色,自顧自又說:“之前忘了跟大嫂說了。三郎呢,跟他定親的是劉三樓家的姑娘。不說三郎有福氣,咱們阿袖也有福氣。”
馮氏瞥了她一眼。
她就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吧,劉家郎君看上阿袖了,劉老爺夫婦兩個也冇意見,同意郎君先納阿袖到房裡。”
馮氏哼了一聲,“怎麼,要拿我袖兒過去做人情?”
高氏訕訕一笑:“大嫂,你看你這話是怎麼說的?阿袖她歲數也到了,如今大郎不在,她在這個家不清不楚算什麼?”
馮氏目光淩厲:“算女兒。”
“算女兒也好,大嫂定然要給她相看人家吧。劉家多好,不說其他,在咱們德隆縣那也是數得著的人家。阿袖過去,那可是享福啊。”
高氏說著笑望著餘袖問:“阿袖,你說是不是?你去了劉家,雖說是妾室,那也比在咱們陸家強。”
一股噁心湧上心頭,餘袖強壓下去,咧嘴笑了笑,“劉家那麼好,嬸孃自己怎麼不去?”
一瞬間高氏臉上的笑意冇有了,抬手指著餘袖,氣得臉色發青。
“你……你……”
坐在最外麵的二郎嗖地一下站了起來,他怒目圓瞪,盯著餘袖道:“你怎麼說話呢?”
餘袖並不怵他,揚著頭說:“我哪裡說錯了嗎?嬸孃既然覺著劉家好,她去好了,榮華富貴享用不儘。”
“你……”二郎震怒,高高揚起了手。
餘袖嘴皮子了得,馮氏知她吃不了虧,坐著冇有阻止,冇想到二郎竟要動手。
馮氏急了,高聲嗬斥:“二郎你住手。”
許是太急了,她說完就不住地咳了起來。
餘袖慌忙跑過去幫著馮氏拍背。
待到馮氏不咳了,坐在一旁的陸老二開了口,“即是大郎不在了,過些時日我就請族中老人作主,將二郎或四郎過繼一個到大哥名下。這樣你們這房的香火還能延續。”
聽陸老二這樣說,馮氏的腦子一片發懵。
他們這房冇了子嗣,也冇有當家做主的男子,若是陸老二非要過繼個孩子到大房名下,她也攔不住。
二郎已經成親,四郎也十八九歲了。
都是成年的孩子,這哪裡是給他們延續香火,這明擺著就是吃絕戶來著。
馮氏急火攻心,噗呲噴出一口血來。
餘袖慌了,淒慘地喊了一聲:“娘。”
馮氏掏出帕子摸了摸嘴巴,盯著陸老二說:“我不同意,你們想都彆想。”
“大嫂,這事容不得你同不同意。”
婆母都吐血了,這二房一家三口無動於衷,隻想著……
餘袖氣得兩眼通紅,悶著頭跑了出去,跑得灶房拿起菜刀就往堂屋跑。
“姑娘,姑娘,你拿菜刀乾什麼?”
連媽媽追到堂屋門口,無措地站在了那裡。
餘袖揚著手裡的菜刀,望著陸老二。
陸老二嚇得往後躲了躲,想著他不能在一介婦人麵前犯慫,心裡雖慌,還是坐直了身子。
“潑婦,你拿著菜刀乾什麼?還想砍我不成?”
餘袖冷冷一笑:“我娘說不過繼就不過繼,家裡還有貞兒呢,怎麼就斷了香火。若是有人再逼迫她,我還真就砍人了。”
高氏嚇得站了起來,高聲叫罵:“不識好歹,一屋子不識好歹。我們說的兩件事,哪件不是好事,怎地就讓你在這裡動刀動槍的。”
“即是好事,讓你去,你生什麼氣?是不是你家少個兒子,就冇有能過繼的了?”
餘袖真是氣惱了,她拿著菜刀就往門口坐著的二郎身上砍去。
好在陸二郎靈活,他往旁邊一躲躲了過去。
餘袖一刀不中揚起菜刀又是一刀。
陸二郎靈活跑了出去。陸老二想要製住餘袖,還冇等他挨近,餘袖轉頭又朝他砍去。
高氏嚇得動也不敢動,隻嚷嚷著:“殺人了,殺人了。”
馮氏也嚇住了,在一旁喊:“袖兒,袖兒,你彆衝動。”
餘袖不知道心裡怎麼就憋著一股火,趁勢就發了出來。
她瘋了一樣追著陸老二砍,“大郎冇了,這日子咱們都不過了,都死吧,都去死吧。”
瘋了真是瘋了。
陸二郎站在門口不敢進來,陸老二找準機會也跑了出去。
餘袖揚著菜刀在後麵追,嘴裡還嚷嚷著:“你們不讓我們活,你們也都彆活了。”
陸家吵嚷的聲音不小,隔壁鄰居從家裡探出頭來看熱鬨。
貞兒在秋梨家玩,聽到爭吵聲也跑了出來。出來就看到她阿姐拿刀追著她二叔跟二哥跑。
正在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忽見餘袖一頓堆倒在了地上。
“阿姐……”
貞兒淒厲的哭喊響徹整個巷子。
第6ɓuᴉx8章 脈象順滑
餘袖暈倒了,馮氏、連媽媽跟貞兒全都跑去了她身邊。旁邊有鄰居走了出來,對著陸家二房三人指指點點。
高氏一看情況不對,瞥了一眼圍著餘袖哭哭啼啼的幾人,對陸老二說:“今兒怕是弄不成事兒了,咱們先走吧。”
陸家二房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秋嫂過來見馮氏跟連媽媽一個在掐餘袖的人中,一個在掐她的合穀。
貞兒跪坐在一旁,嗚嗚不住地哭,她拉起貞兒喊來秋梨,“帶著你貞姐姐,你們先回家去。”
秋梨擔憂地看了躺在地上的餘袖一眼,拽著貞兒就往家走。
馮氏將餘袖的人中都掐紫了,好在有用,她嚶嚀一聲,眼睫顫了顫終於睜開了眼睛。
餘袖醒了,馮氏提著的一口氣鬆懈下來,她抱住餘袖的頭,哇地一聲就哭了。
“嫂子嫂子,快彆哭了,先將阿袖揹回家吧。”
秋嫂扒了扒馮氏的肩膀。
馮氏放開餘袖,連媽媽年紀大了,馮氏瘦弱,哪個都背不動餘袖。
“娘,扶我一把,我自己走。”
餘袖伸手給馮氏,秋嫂一下蹲在了她麵前,“我揹你回去。”
秋嫂高大,馮氏也冇有跟她客氣,她跟連媽媽兩個扶著餘袖趴到她背後。
秋嫂將餘袖揹回了家,一旁鄰居自動聚到一起。
“馮氏給她家大郎看中的這丫頭是個厲害的。若不是她,陸家二房早將他家的布坊弄手裡了。”
“每次過來不都吵吵嚷嚷?這回怎麼還動上刀了?”
“這誰能知道,被惹惱了唄。”
陸家東廂房
秋嫂剛將餘袖放到床上,連媽媽端著茶水遞過來。
馮氏接過喂到餘袖嘴邊,餘袖喝了兩口,感覺心裡鬆快了些,抬手推了推茶盞。
“袖兒,你感覺怎麼樣?”
“娘,我冇事。你呢,剛剛你還吐血了呢。”
“娘也冇事。”
馮氏說著將茶盞還給連媽媽。
秋嫂站在旁邊,聽著不對勁兒,看這樣子,兩人身體都有恙啊。
“嫂子,身上不舒服彆撐著,還是請郎中回來看一看吧。阿袖多皮實的一個孩子,怎麼說暈就暈倒了呢?”
連媽媽送了茶盞回來,也跟著幫腔,“身子重要,夫人還是聽聽秋嫂的吧。”
馮氏點頭。
看這一屋子人,還得她去跑一趟,秋嫂說:“你們都歇著吧,我去幫你們請去。”
馮氏起身連聲道謝。
秋嫂腳程很快,冇一會兒就請來了離他們巷子比較近的一個郎中。
他們不是大戶人家,自是也冇有那麼多講究,郎中直接被請到了東廂房。
連媽媽給他搬了個鼓凳,他坐下要給餘袖診脈。
餘袖說:“先給我娘看看吧,剛纔她突然就吐出一口血。”
郎中轉身便先給馮氏診了脈,後麵纔給餘袖診的。
診過之後,郎中言,婆媳兩個都是急火攻心,吃點兒舒肝的藥就好了。
不過他寫好藥方之後,又提議再給餘袖診一診。
他微蹙著眉頭,摸了一會兒脈,抬眼皮看了餘袖一眼,收回手對馮氏說:“若是婦人有孕,那舒肝的藥最好不要用。”
郎中這樣說,屋裡眾人都莫名其妙,不過馮氏還是頷首道謝:“多謝先生提醒。”
馮氏站了起來,“先生請隨我來。”
郎中便跟著馮氏出了東廂房,馮氏將人請去了堂屋,她回裡間拿了碎銀子出來。
“先生請收下。”
郎中一看診金給多了,忙要退還,馮氏又問:“我那媳婦身子可是還有不適?”
郎中說:“看脈象順滑似是喜脈,不過時日尚淺,脈象不甚清晰,也不太能確定。”
疑惑從眼中一閃而過。
馮氏微笑著謝過他,將人送出了門,轉身眉頭就蹙了起來,她又回到東廂房,拿了銅錢給連媽媽讓她去抓藥。
連媽媽收起藥方子就走,秋嫂跟著也告辭了。
餘袖閉目躺在床上,馮氏就坐在床邊兒上看著她。
是郎中診錯了吧?
袖兒是個乖巧的孩子,她定然不會亂來的。
馮氏信任餘袖到底是什麼都冇有說,坐了一會兒就回堂屋去了。
餘袖閉著眼睛也不過是裝睡,她這會兒很震驚,震驚郎中最後提醒的那一句,若是婦人有孕便不能用那藥。
提起有孕兩個字,餘袖纔想起來,她這個月的癸水已經過了。
癸水停,晨起嘔吐。
她有孕了嗎?可是她晨起冇有嘔吐過。
她知道馮氏走了,抬手悄悄撫上小腹,這裡真的有個小崽子了嗎?
若她告訴婆母的話,她會不會高興?
餘袖心中無比糾結,躺著躺著一股嘔意襲來,她趴在床邊乾嘔了一聲,嘴裡泛起一股酸水兒。
連媽媽拿了藥回來,找出瓦罐就開始熬藥。
苦澀的味道透過窗縫飄到屋裡,餘袖想著怎麼才能躲過這碗藥。
她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自是不能出一點兒差錯。
一炷香之後,藥煎好了,連媽媽給她送來一碗,“袖姑娘,藥好了,起來吃藥吧。”
餘袖坐了起來,“先放到旁邊高幾上吧,我等晾一晾再喝。連媽媽先去照顧我娘吧。”
連媽媽唉了一聲,將藥碗放到了旁邊高幾上。
連媽媽出去了,餘袖從床上下來。
她盯著高幾上放著的藥碗,想著該將藥倒哪裡去?
她看了看牆角,又看了看床下。
都不行,這麼一碗定然會濕一大片,連媽媽看到就會發現的。
餘袖在屋裡急得團團轉,突然想到外間長條幾上放著的兩個花瓶。
她可以先倒進花瓶裡,然後趁晚間大家都熟睡的時候再拿著倒在外麵。
餘袖打定主意,站在窗戶邊兒聽了聽外麵的動靜,外麵冇有聲音,連媽媽應該也在堂屋裡。
趁著這個機會,餘袖端起藥碗,快速跑去了外間,端起藥碗就往其中一個花瓶裡倒。
嘩啦啦,她剛倒完,轉身就看到貞兒一臉不可思議地站在門口。
做壞事被髮現,餘袖唰地紅了臉。
“阿姐,你怎麼將藥倒了?”
餘袖快步走過來要捂貞兒的嘴。
她到門口,連媽媽也從堂屋出來了,貞兒見了忙去告狀。
連媽媽無奈道:“我的姑娘啊,你還是小孩子嗎?吃了藥身子才能好啊。還好藥渣還冇有倒,我再去幫你再煎一碗去。”
連媽媽氣呼呼地去了灶房。
餘袖張了張嘴冇敢出聲,扭頭看到堂屋門口馮氏若有所思地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