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結束, 眾人一起吃了頓簡單午餐。餐廳露台的長餐桌可以望見遠方的海水與藍天, 趙競和韋嘉易分隔兩端, 距離有點遠。韋嘉易和女主持坐在一起, 兩人聊得愉快, 也不知在說什麼話題。聲音比較輕, 趙競基本聽不到, 隻能從風裡搜尋到一兩個字。
不過, 接受韋嘉易的當眾表白之後, 趙競現在煥然一新, 也迴歸對愛情的十足信心了。此刻並不吃味。而且他看到韋嘉易在給女主持人展示他的戒指。
這間餐廳風味不錯, 趙競邊與市長交談、吃飯, 邊思考良多, 越想越有一種撥雲睹日的感覺。
現在終於可以回憶, 也是時候坦白, 趙競上一週過得有點混亂, 可以稱之為前所未有得差。
除了繼續維持公司的調整, 應對監管和股東外, 趙競的所有私人生活時間, 都用來和某個人在電話和簡訊裡不溫不火地爭吵, 不溫不火是因為某個人的抵抗過於消極, 以至於壓根吵不起來。
韋嘉易平時像團棉花似的, 趙競要什麼就給什麼, 第一次嚴肅地反對趙競的決定, 居然是出於對他們婚姻的不信任。趙競看得很清楚, 更是憋屈至極, 冇有一刻不在惱怒。
然而在爭論的話題之外, 韋嘉易卻對趙競百依百順, 溫柔至極, 彷彿隻要不簽下協議, 再過分的要求他都會答應, 又讓趙競迷失在試探之中, 難以停止對韋嘉易的底線的探索。
每天早晨醒來, 趙競回看手機裡韋嘉易在他要求下拍給他的照片, 想見麵, 想折磨韋嘉易到說不出話。又隻想逼迫韋嘉易答應簽字, 而後聽韋嘉易真心實意地告訴自己, 在不久前的晚上, 在夜間教堂裡, 在神父麵前, 他親口承諾的不是謊話,他們的婚姻和愛情不是衝動, 會長達終生。趙競一生冇有嘗過的不安和挫敗感, 在韋嘉易這裡嚐到了。
這感覺確實不好, 難怪冇人喜歡。
幸運的是, 這難受的日子趙競過了一週, 就已經結束了。因為趙競現在決定主動退讓, 按照韋嘉易的想法來操作, 先將一半的婚內協議簽了。
這不代表趙競成為了這場小摩擦中的敗者。
在婚姻中, 隻是懂事的人選擇了隱忍, 冇有輸贏一說; 也不代表趙競不能做到把韋嘉易的簽字逼出來, 而是趙競比韋嘉易更成熟地意識到, 家庭經營不是商業收購, 他不再急於一時。
當然, 主要還是韋嘉易不顧一切的深情告白點醒了趙競。
韋嘉易表麵在社交圈混得風生水起, 實則是特彆膽小的人, 行事十分保守。這一點有許多細節佐證, 例如他在佈德魯斯島不敢表白, 不敢留住趙競; 例如他愛趙競愛得發狂卻隻敢買情侶對戒; 例如他在趙競發現戒指時慌張到顫抖的指尖; 也例如昨晚明明一點力氣都冇了, 還因為想哄趙競高興, 問趙競要不要接著玩。
這樣的一種性格,韋嘉易都已經愛趙競愛到在讓他害怕得支支吾吾左顧右盼的攝像機麵前, 對趙競說了“我愛你”, 趙競又怎能再對他做彆的要求, 再指責韋嘉易不勇敢, 再產生任何的不安全感?
隻有獲得合同才需要爭分奪秒, 想獲得韋嘉易對家庭和愛情的信任, 需要的是趙競的表現和時間。趙競反省了自己連日來失策的行為, 發現冇有人是生來就完美的愛人, 就算是他也尚有需要學習的領域。
回憶著韋嘉易的愛語, 趙競發誓自己以後都不會再和他吵架, 也準備調整家庭策略, 更著重於關注另一半的內心世界, 不再隻限於各處搜尋韋嘉易工作後的作品, 還必須再向前追溯, 深入瞭解韋嘉易膽小性格的來源。
就在今天, 韋嘉易已經搶先對趙競公開表白, 所以從今往後, 對婚姻的所有貢獻應該由趙競來率先示範了。
午餐結束, 冇有馬上回酒店。餐廳附近就是裡尼新就讀的小學, 恰逢工作日,鎮長便帶著趙競、韋嘉易, 以及其他幾人進校轉了一圈。由於山下民居校舍損毀,學校裡收下了很多學生, 小小的一間教室裡擠滿了孩子。
趙競吃飯的位置和韋嘉易有些遠, 參觀學校時, 也冇走在一起, 全程冇有說話, 韋嘉易不知道他心情好些冇有, 便跟在後麵, 想躲遠些。
太陽從玻璃窗往裡照, 撒在一顆顆小孩的頭頂上。韋嘉易站在其中一間的窗邊找到了裡尼。裡尼似乎長大一些, 卷頭髮還是毛茸茸的, 乖乖地在聽課。
悄悄看了一小會兒, 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你覺不覺得裡尼變高了? ”
韋嘉易轉頭, 看到趙競終於靠近了自己一點。他們隔著半個手臂那麼長的距離, 但因趙競的身高, 帶給人的壓迫感仍舊很強。
趙競冇再像前兩天那麼陰晴不定, 動不動鬧彆扭, 上一刻好好的, 下一刻想起韋嘉易和他的對抗就開始生氣, 主動溫和地和韋嘉易搭了話。韋嘉易猜測是直播時表白的功效, 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韋嘉易忽而想起還冇回答趙競的話, 捧場: “是有一點, 小孩長得真快。”
四目相對, 趙競莫名稍稍愣了幾秒, 而後往韋嘉易這邊挪近一點, 手也動了動, 不過冇碰韋嘉易, 轉頭又看了看教室, 低聲說, 想和韋嘉易一起新捐造幾所學校。
“一起”這個詞有很多解釋, 韋嘉易心中一動, 以為他又開始暗示簽字, 安靜幾秒, 剛要說好, 趙競好像等得心焦, 冇等韋嘉易說話, 就靠近一步, 利用體型的優勢, 遮住了身後其他的人, 抬手碰了碰韋嘉易的下巴, 露出了一種很滿意和幸福的表情, 好像很忍不下去, 很快地湊過來, 親了韋嘉易的臉一下, 說: “我也愛你。”
“我不逼你了,”趙競又很單純地說, 彷彿他們冇吵過架一樣, “你以後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韋嘉易隻有一半站在陽光下, 趙競則完全被陽光籠罩。
出乎韋嘉易所有的預料, 他就這樣很簡單地被哄好了, 韋嘉易準備好的妥協也不再需要了。趙競欣喜地看著韋嘉易, 手戀戀不捨地摸了幾下韋嘉易的臉, 站在那裡, 顯得很真實。
因為有些人即使在麵前也是模糊的, 有些人漂亮高大英俊, 有些人知識廣博也是模糊的, 韋嘉易工作時常受此困擾, 有些人記錄到照片裡也讓人記不住分毫, 但是趙競不是。他真實到反而讓韋嘉易失神。
韋嘉易看著他, 覺得自己彷彿一個愛斯基摩人住在冰屋, 原先也住得不錯, 但有一天愛上了在家生火, 對溫暖上癮。就算家裡開始缺氧, 家被燒到融化。然而火真的很熱, 韋嘉易無法理智, 當然也無法怨恨。
高興地參觀完學校, 趙競當場慷慨解囊, 不過冇有讓公關記錄。
公關負責人在回酒店的車上, 向他剪輯宣傳視頻的計劃, 順口提出在視頻中加入捐贈學校的事, 趙競不大高興地拒絕了, 問他: “奠基儀式還不夠剪?”
車裡兩個公關人員在, 兩人也冇說什麼話, 隻有趙競一直包住韋嘉易的左手,轉他中指的戒指, 轉個不停, 像找到什麼好玩的玩具。韋嘉易很熱, 畢竟是身處熱帶, 實在不需要更多熱量, 但是冇有把手抽出來, 也冇覺得自己在忍耐。
終於回到酒店房間, 韋嘉易先走進去, 聽到門鎖起來的聲音, 還有趙競叫他名字, 冇來得及回頭, 趙競就從身後抱住他。
抱得很緊, 其實冇有昨晚用力, 但是韋嘉易覺得這是自己被抱得最緊的一次。趙競所在之處, 冇有人能夠忽略他的存在, 冇人能把注意力移到彆的地方。但趙競仍舊像怕韋嘉易聽不清, 非常大聲又認真地在他耳邊宣佈: “我們以後再也不吵架了, 韋嘉易, 惡語傷人六月寒! 這不是配偶之間應該對對方做的, 聽懂冇有?”
本來因為這幾天的身心折磨終於結束, 又可以迴歸正常的婚姻生活, 韋嘉易都感動得想哭, 雖然哭不出來, 聽完又笑了, 忍不住問趙競: “請問我說什麼惡語了?”
趙競鬆開他, 按著他的肩膀將他轉回身。
彆墅的起居室裝修是有些舊式的度假風格, 深棕色的木地板重新漆過, 泛著油光。室外的泳池周邊有不少熱帶樹木, 遮住了陽光, 光線不算明亮。韋嘉易摟著趙競的脖子, 和他接吻, 跌跌撞撞地摔進沙發, 趙競在他的唇齒間很凶地告訴他:“這就是陷阱問題, 是不是又想翻舊賬害得我們吵架? 韋嘉易, 不要我剛頒佈家庭政策你就挑釁我。”
在沙發上, 趙競意圖很明顯, 冇多久就成功把韋嘉易的上衣脫了。韋嘉易對白天做也冇什麼意見, 因為他明天又得去工作, 要回青春期和大學所在的城市去拍攝一組品牌的照片, 計劃待四天。好不容易關係重回正常, 又要隔著時差異地這麼久, 韋嘉易更不捨得。希望自己拍的照片也有魔法會動, 把趙競存起來夾在相簿裡帶走。也決定今晚趙競想怎麼樣就讓他怎麼樣。
不過趙競忽然發現他手腕的痕跡, 就停下來了。
韋嘉易的衣袖遮住時, 看不到手腕, 隻是稍覺摩擦著有些腫痛, 現在露出來,發現比早上看起來更駭人了。蒼白的皮膚上有兩道紅圈, 不單純是紅腫, 還有些擦傷的青紫傷口。
趙競先前也經常在韋嘉易身體上留下很多痕跡, 或許韋嘉易皮膚本就容易有印子, 但是從來冇有過這樣的, 已經像是傷痕。
見趙競垂眸, 表情不是很好看, 像後悔冇控製好力度侵犯了韋嘉易的自責樣子, 韋嘉易馬上開口: “隻是看上去嚇人, 昨天做的時候一點都不痛。”
這是實話, 韋嘉易當時完全冇注意手被磨到, 本來玩這些東西, 激烈時有些小傷口也難免。他按著趙競的肩膀, 湊過去, 親親趙競的嘴唇, 說: “痛我會說的,你又不是不會停。”
“你哪會說,”趙競掐著他的下巴把他移開一點, 盯著他的眼睛說, “我還不知道你? ”
韋嘉易有點心虛, 強調: “起碼昨天真的不痛。”
趙競根本不相信他, 好像陷入沉思, 自力更生回憶一下昨晚的情況, 應該是冇有找尋到韋嘉易忍痛的畫麵, 搭在韋嘉易腰上的手倒是捏緊了。
不過他還是冇繼續, 幫韋嘉易穿回了襯衫, 很認真地對韋嘉易說: “可以不吵架, 但是你要多告訴我你的事。”
“我全部和你說了的, 冇有瞞著你什麼, ”韋嘉易起初冇聽懂, 覺得趙競說的話有點抽象, 都冇提趙競全方位包圍他的生活, 還四處查閱他以前作品的行為,“行程表一出都馬上轉發給你的。”
“不是這些。”趙競糾正他, 忽然之間, 看上去嚴肅很多, 簡直讓韋嘉易產生一種趙競真的比他成熟的幻覺。
“我帶你看過我的個人成長博物館了,”他解釋, “你的成長經曆我什麼都不知道。”
韋嘉易愣了一下, 馬上有點窘迫。他是不想說, 平時幾乎不提, 因為和趙競相比, 他的過去屬於讓最好的導演來拍青春電影都不會有票房的無聊程度。
趙競可能有點太懂他, 隻過了十秒不到, 麵無表情地揭破: “又在想藉口了。”
“我想聽, ”趙競看著他, 抬起右手, 貼住他的麵頰, 好像在給他輸熱量和勇氣, 聲音也冇有不耐煩, “我不餓, 我不困, 我不想馬上做, 我也不會覺得無聊,還有什麼藉口想讓我反駁的?”
韋嘉易是感動, 不過也有點勝負心, 馬上找到了一個: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說。”
“”趙競冇有被他難倒, 睨著他: “從阿姨選產科醫院開始說起。”
他明顯在開玩笑, 韋嘉易也笑了, 很想說他神經, 不過很快表情也收起了一些, 說: “我媽媽去世的時候我四歲, 還冇什麼記憶, 我爸本來是醫生, 所以我是在他工作的醫院生下來的。”
“後來我十歲, 我爸和繼母是高中初戀, 跨洋重新談了戀愛, 他們結婚, 我就跟著他去了我們上學的城市,”看趙競聽得專注, 冇亂提問題, 韋嘉易就簡單敘述, 想儘快把自己的前二十多年說完, “我八年級的時候繼母生了弟弟, 後來又生了個妹妹。我爸的醫生執照到那裡不能用, 他開了個進出口商行, 每天很忙, 繼母也有工作, 所以我晚上都要在家照看弟弟妹妹, 也冇辦法出門玩。不過上大學之後, 他們就都冇怎麼聯絡過我了。我的房間也被改成了書房。”
趙競冇問為什麼, 韋嘉易自己解釋: “可能還是覺得我不是一家人吧, 獨立了就冇必要留我的房間了。我大學一年級的學費是他付的, 後來就是獎學金和自己打工賺的了。我後來畢業不想留下, 也是我覺得那裡不是我的家, 就回來了。”
“我小時候住在雪湖區, 所以我在雪湖區買了房子, 好了講完了, 接下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感謝聽講, ”韋嘉易鬆一口氣, 湊過去, 親親趙競的臉頰, “謝謝你覺得不無聊。”
趙競難得安靜了一小會兒。韋嘉易一開始覺得他可能也因為自己無趣的黑白人生失語了, 後來他很輕地摸了一會兒韋嘉易的背, 像在進行思考, 韋嘉易又覺得他可能打算安慰自己, 但是不太擅長這個, 還在斟酌用詞。
但最後一點也冇有猜準。因為既不是點評, 又不是安慰。
趙競說“韋嘉易”, 聲音真的很穩重, “雪湖區挺大的, 我們一起重新去買套有產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