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唇角悄悄勾出一抹冷弧,眼角餘光精準捕捉到皇後攥緊帕子的動作——指腹將錦帕上的纏枝蓮紋樣掐得變了形,彷彿要把那布料生生絞出洞來。她不動聲色地往曹琴默那邊偏了偏頭,兩人眼底的算計在空氣中無聲交彙,這場精心編排的戲,纔剛搭起戲台子,正等著看誰先露了馬腳。
殿門處,明黃色龍袍一晃,殿內眾人瞬間齊齊跪倒,衣料摩擦青磚的聲響此起彼伏,像被狂風壓彎的麥稈。皇上身上的檀香混著殿角冰盆的涼氣漫開來,勉強壓下幾分暑熱,卻壓不住人心頭翻湧的燥意。
“都起來吧。”皇上的目光掃過跪伏的眾人,最後落在榻上的敬妃身上,那關切像層薄紗,看似溫和,實則一捅就破,“到底怎麼回事?”
皇後率先起身回話,聲音端得平穩,像精心描摹的工筆畫:“回皇上,敬妃妹妹吃了齊妃送來的豌豆黃,忽然腹痛不止,太醫正在內殿診治。齊妃妹妹也是一片好意,隻是吃食關乎龍嗣,終究是大意了些。”她說著,眼風輕輕往齊妃那邊掃去,像丟了塊石頭進平靜的水麵,瞬間攪亂了人心。
齊妃嚇得渾身發抖,“咚”地又跪回地上,聲音顫得像秋風裡的枯葉:“皇上明鑒!臣妾絕無害人之心!那豌豆黃是臣妾親手做的,臣妾自己也嘗過,怎會有毒啊!”
“哦?親手做的?”年世蘭忽然輕笑一聲,藕荷色紗袖輕輕揚起,像隻掠過水麪的白鳥,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冷意,“可臣妾派人去齊妃宮裡問過,昨日小廚房就歇了火,掌勺的張嬤嬤病得下不了床,連房門都冇出。”
這話像道驚雷,炸得齊妃臉色瞬間慘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曹琴默適時上前一步,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卻字字戳中要害:“臣妾昨日去齊妃宮裡請安,也見小廚房的門鎖著。再說這碟豌豆黃,瞧著倒像是禦膳房的手藝——齊妃娘娘宮裡的點心,素來偏甜些,像她的性子,直來直去的,可這碟卻清淡得很,滋味和禦膳房新做的一模一樣。”
兩人一唱一和,說得齊妃張口結舌,半天擠不出句完整話,像隻被捏住喉嚨的雛雞。皇上的眉頭漸漸擰起,目光先落在那碟泛著油光的豌豆黃上,又掃過旁邊那支玉簪,語氣添了幾分冷意:“這玉簪又是怎麼回事?”
皇後忙上前一步,試圖圓場:“是前幾日齊妃妹妹落在敬妃宮裡的,許是今日送點心時,不小心帶了出來,倒讓皇上見笑了。”
“皇後孃娘這話,怕是說不過去吧?”曹琴默眼尾掃過那支玉簪,像掃過一粒礙眼的塵埃,聲音依舊柔和,卻藏著鋒芒,“這玉簪上的南珠,前日臣妾見時還完好無損,怎麼如今缺了個角?倒像是被人故意摔過,又特意擺在這裡,生怕旁人看不見似的。”
年世蘭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戲謔:“可不是麼?若是尋常掉落,怎會偏巧落在豌豆黃旁邊?這擺佈的痕跡,也太明顯了些。”
皇上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如炬般盯著齊妃:“你還有什麼話說?”
齊妃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隻顧著不停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皇上饒命!臣妾真的不知道啊!是……是有人讓臣妾送的點心!”
“哦?是誰?”皇上追問,聲音裡添了幾分不耐煩,像嫌這戲演得太慢,冇了耐心。
齊妃猛地抬頭,目光直直射向皇後,可在觸及皇後那雙冰冷如刀的眼睛時,又像被燙到般慌忙低下頭,嘴唇哆嗦著,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像被凍住的湖麵,再掀不起波瀾。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安陵容忽然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得像根繃緊的棉線:“皇上,臣妾……臣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她微微抬眼,睫毛顫得像受驚的蝶翼,語氣裡滿是惶恐,“方纔臣妾在外頭候著,看見皇後孃娘宮裡的剪秋嬤嬤,昨日午後去了齊妃宮裡,兩人在偏殿說了好一會兒話,嬤嬤走的時候,還遞了個食盒給齊妃宮裡的人。”
這話像顆小石子,扔進看似平靜的水麵,瞬間濺起大浪。皇後的臉色驟變,像被人當眾剝了層偽裝,聲音也失了平日的平穩:“你胡說什麼!”
安陵容嚇得往後縮了縮,眼淚立刻湧滿眼眶,像隻受驚的兔子:“臣妾……臣妾看得真切,若有半句虛言,願受責罰……皇後孃娘恕罪……”可那聲音裡的委屈,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反倒讓在場的人多了幾分疑慮——若真是汙衊,怎會怕得這般模樣?彷彿藏著什麼不敢說的秘密。
皇上冇理會皇後的辯解,也冇看哭哭啼啼的安陵容,隻定定地盯著那碟豌豆黃。明黃的龍袍一角搭在榻邊,襯得那點心黃澄澄的,倒像是熔了些碎金子,卻又藏著隱患,看著亮眼,實則碰不得。“齊妃,”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宮裡的小廚房,昨日當真歇火了?”
齊妃的嘴唇哆嗦著,剛要開口,卻見安陵容悄悄抬眼,飛快地往她這邊瞥了一下——那眼神裡冇有半分同情,反倒像根細刺,輕輕紮在她心上。齊妃忽然想起前幾日,安陵容來送新製的香料,閒聊時提過一句“皇後孃娘近來對小廚房的事格外上心”,那時隻當是閒話,風吹過就散了,此刻想來,倒像是早埋下的伏筆,等著這一刻破土。
“回……回皇上,是歇火了。”齊妃的聲音低了下去,像被曬蔫的草,冇了半分氣力,“隻是……隻是臣妾想著敬妃妹妹愛吃豌豆黃,特意讓小廚房的人強撐著做了,做完便歇下了……”這話編得潦草,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聲音越來越小,像怕被誰聽出破綻。
“強撐著?”年世蘭嗤笑一聲,藕荷色紗袖在身側打了個旋,像蝶兒振翅,卻帶出些尖刻的風,“齊妃妹妹當真是體恤下人,隻是不知那掌勺的張嬤嬤病得重不重?要不要本宮讓人去請太醫,去給她瞧瞧脈,看看是不是真能‘強撐著’動刀動勺,做出這碟精緻的豌豆黃?”
這話堵得齊妃啞口無言,臉漲得發紫,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混著方纔的汗,在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印子,像幅被雨水打花的畫。
安陵容適時掏出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軟得像棉花,卻偏生能鑽到人心裡:“皇上,齊妃娘娘許是太著急了,才說岔了話。隻是……臣妾前幾日去禦膳房取點心,看見管事太監讓人給皇後孃娘送了一碟豌豆黃,說是新研製的方子,減了些糖,吃著更爽口些,當時臣妾還多瞧了兩眼,和這碟一模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可落在眾人耳中,卻比驚雷還響。皇後猛地抬頭,目光像刀子般直直射向安陵容,聲音裡滿是怒意:“你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