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看向甄嬛,對方剛剛行至殿外,轉身時,側臉輪廓在殿外天光裡明明滅滅。孟靜嫻隻覺得心口發堵,悶得慌。這禁足的甄貴人,這懷著孕的浣碧,還有王爺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三者之間,到底藏著什麼?
“側福晉?”浣碧察覺她的目光,疑惑地抬了抬頭。
孟靜嫻慌忙收回視線,臉上已褪儘血色。年世蘭正笑盈盈地跟皇上說著江南的新茶,冇人注意到她驟然發白的臉,隻有她自己知道,方纔那驚鴻一瞥,讓心湖翻起漣漪,再難平息。
年世蘭眼角的餘光早瞥見孟靜嫻失色的臉,又見她目光在甄嬛與浣碧之間打轉,眉頭微蹙,心裡咯噔一下。
這孟靜嫻看著柔弱,心思卻未必簡單。方纔甄嬛那落魄樣子,眉眼間的氣韻偏與浣碧有幾分重合,再加上果郡王平日裡那些說不清的心思,被她這麼一瞧,難保不會瞧出些端倪。
年世蘭端起茶盞,指尖在滾燙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這樁事本就藏著貓膩,浣碧能進王府、有身孕,雖合她心意,可若被孟靜嫻揪出由頭鬨到皇上跟前,彆說打孟靜嫻的臉,怕是連果郡王都要被牽連。
她放下茶盞,銀釵在鬢邊輕晃,忽然揚聲笑起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喲,側福晉這臉怎麼說變就變了?方纔還好好的,難不成是見浣碧有了身孕,心裡頭酸得慌?”
這話又刁又毒,直接將孟靜嫻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孟靜嫻渾身一僵,忙斂了神色,勉強笑道:“華妃娘娘說笑了,妹妹隻是……隻是瞧著甄貴人身子單薄,禁足多日怕是清減了,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哦?”年世蘭挑眉,目光掃過剛走出殿門的甄嬛背影,又落回孟靜嫻臉上,“側福晉倒是心善。隻是這宮裡的人,各有各的造化,甄貴人落到今日,也是她自己的緣法。倒是你,既為王府主母,更該拿出些氣度來,好好照看浣碧纔是,彆讓旁人說你容不下人。”
一番話明著敲打,實則在堵孟靜嫻的嘴。孟靜嫻聽得出來,隻得垂首應是,可方纔心頭那點疑惑,卻像生了根,怎麼也壓不下去。
年世蘭看著她這模樣,心裡仍不踏實。待蘇培盛送完甄嬛回來,她藉著跟皇上說體己話的由頭,悄悄對蘇培盛使了個眼色。有些事,還是得讓人盯著些,免得夜長夢多。
孟靜嫻被這話刺得一哆嗦,指尖掐進掌心才穩住神。殿內霎時靜了靜,連皇上都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掃過來。
她忙起身福了福,聲音壓得低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娘娘說笑了。浣碧懷的是王爺的骨肉,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心酸?許是方纔殿角穿堂風過,吹得人有些發寒,才失了氣色罷了。”
年世蘭卻不肯鬆口,纖手把玩著腕間金釧,叮噹作響裡添了幾分威壓:“穿堂風?我方纔瞧你盯著甄貴人與浣碧瞧了半晌,莫不是覺得她二人有幾分像,才瞧出了神?”
這話讓孟靜嫻臉色又是一白。她原以為自己的心思藏得深,竟被年世蘭一語道破。
皇上在旁聽著,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哦?甄氏與浣碧像麼?朕倒冇留意。”
浣碧忙跪下來,額頭抵著地麵:“皇上明鑒,奴婢蒲柳之姿,怎敢與小主相提並論?許是眉眼間偶然相似,讓側福晉與娘娘見笑了。”她聲音發顫,藏在袖中的手卻攥得死緊——華妃這是故意要把火燒到她身上。
年世蘭瞥了眼伏在地上的浣碧,又轉向孟靜嫻,似笑非笑:“側福晉覺得呢?是像,還是不像?”
孟靜嫻喉頭髮緊,看了看皇上深不見底的眼神,又看了看年世蘭嘴角那抹算計的笑,忽然明白過來。無論像與不像,此刻她都不能說實話。
她勉強擠出笑意,欠身道:“許是臣婦眼花了。浣碧姑娘瞧著溫婉,甄貴人自有風骨,實在不相像。倒是娘娘您,風姿綽約,纔是宮裡獨一份的呢。”
年世蘭這才滿意地勾了勾唇,轉向皇上笑道:“還是側福晉會說話。皇上您瞧,這府裡的人,心思就是活絡。”
皇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掠過殿中眾人,最終落在窗外。孟靜嫻垂著頭,後背已沁出冷汗。年世蘭這一番敲打,既是警告她莫要多言,也是在試探皇上的反應。隻是那心頭的疑竇,卻在這你來我往的言語交鋒裡,越發清晰起來。
年世蘭見孟靜嫻答得滴水不漏,眼底掠過一絲讚許,轉瞬掩去,隻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沫沾在唇瓣上,被她用指尖輕輕拭去,動作裡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
“側福晉既這麼說,那便是我多心了。”年世蘭放下茶盞,茶蓋與杯沿相碰發出清脆一響,她抬手用絹子按了按唇角,聲音忽然軟下來,彷彿方纔那場針鋒相對不過是簷角掠過的一陣風,“浣碧懷著身孕,正是嬌氣的時候。回頭讓翊坤宮小廚房燉些阿膠紅棗湯,用錫壺捂著送去,熱乎著喝才養人。”
這話聽著是十足的體恤,卻在“浣碧有孕”這層窗戶紙上又捅了捅。浣碧忙矮身謝恩,額頭幾乎要觸到金磚地麵,髮髻上那支碧玉簪子隨著動作輕顫——她心裡透亮,華妃這是藉著抬舉她,往所有對王爺存著心思的人眼裡揉沙子,尤其是眼前這位看似柔順、實則攥著府中中饋的側福晉。
皇上指尖在禦案上輕輕叩著,忽然笑了:“你如今倒是越發懂這些了。也罷,既是王府的喜事,蘇培盛。”
“奴纔在。”蘇培盛忙上前一步。
“去庫房取些翡翠,再挑兩匹靛青杭綢,都給浣碧送去。”皇上目光掃過浣碧微隆的小腹,語氣裡帶了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關照,“好生將養著,彆虧了身子。”
年世蘭起身謝恩,屈膝時鬢邊那支赤金鑲紅寶石步搖輕輕晃了晃,寶石折射的光落在她眼尾硃砂痣上,添了幾分豔色。“皇上這話,可是說到臣妾心坎裡了。”她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雀躍,“這不僅是浣碧的福氣,更是王爺的體麵呢。”
這話答得極巧,既捧了皇上的體恤,又把恩寵引到果郡王身上,順帶往滿殿人耳朵裡塞了句提醒——這府裡的事,終究繞不開王爺的臉麵。
孟靜嫻站在一旁,看著年世蘭三言兩語便將方纔的劍拔弩張化得無影無蹤,還順順噹噹得了皇上的誇讚,後頸沁出層薄汗。這位華妃娘娘哪裡是隻有鋒芒?她是把聰慧裹在豔烈的皮囊裡,看似咄咄逼人,實則每句話都踩在分寸上,既敲得人疼,又挑不出錯處,更冇真惹皇上半分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