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慌忙起身斂衽,裙襬旋開一匝青蓮色的漣漪,驚碎了滿地燭影。她將酒壺輕放回案,指尖撫過披風上盛放的金牡丹,指腹碾過花瓣上凸起的金線,似要將那錦繡的鋒芒揉進掌心,方纔直起身,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急:“皇上息怒,此事想來其中必有誤會。弘時那日在禦花園偶遇世芍姑娘,歸來後才私下同臣妾說,瞧著姑娘溫婉和順,心裡存了幾分喜歡。這孩子素來懂事恭謹,這般開口相求,可是頭一回。”
見皇帝指節仍死死扣著青玉鎮尺,骨節泛出青白,宜修語速愈發沉緩,字字句句都裹著斟酌過的妥帖:“再者,皇上欲留世芍在側,不過是私下同華貴妃提過一句,既未明旨欽定,亦未有過半分明示。弘時年少懵懂,情竇初開,怎知其中淵源曲折?不過是少年人心頭一點懵懂的歡喜,豈是存心忤逆聖意?”
胤禛冷哼一聲,將鎮尺往案上一擱,聲響震得硯台裡的墨汁晃出一圈漣漪:“懵懂?他是朕的皇子,天家子弟,行事當有分寸。明知世芍是朕留意的人,還敢存這份心思,便是逾矩!”
宜修垂眸,長睫掩去眼底的光,語氣愈發柔和,卻字字切中要害:“皇上息怒,可曾想過,弘時為何會對世芍上心?不過是瞧著她眉眼溫順,行事穩妥,不像府裡那些嬌縱的侍妾,能安安穩穩伺候他。再者,年氏一族如今勢大,華貴妃在宮中恃寵而驕,朝野之上已有不少議論。若世芍入了皇子府,既成了弘時的人,華貴妃便多了一層牽絆,行事也會收斂幾分。”
她抬眸望向胤禛,目光澄澈,似是一片赤誠:“皇上是明君,自然知曉外戚乾政的禍患。當年鼇拜專權,前明外戚亂政,樁樁件件,皆是前車之鑒。世芍若留在宮中,華貴妃難免會仗著這份體麵,更添驕橫。可她若成了弘時的側福晉,身份便定了,是皇家的兒媳,而非皇上的侍妾,年家便是有再多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胤禛沉默不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鎮尺的紋路,眸色沉沉。暖閣裡的龍涎香愈發濃鬱,卻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凝滯。
宜修見狀,又上前一步,聲音輕緩,帶著幾分追憶:“皇上還記得嗎?當年潛邸之中,臣妾與姐姐相伴左右,那時日子雖清苦,卻安穩。姐姐常說,天家最忌的,便是一個‘貪’字。貪權,貪色,貪名,到頭來隻會引火燒身。年氏如今的勢頭,已是朝野皆知,若再添一把火,怕是會燒得收不住。”
她側身望向那碟紋絲未動的櫻桃肉,燭火映著深紅的果肉,竟透出幾分血色般的豔。聲線裡凝起一絲警醒,像冰棱劃過窗紙:“天家父子,終究不比尋常百姓。若為一個尚未定名分的姑娘,生出父子嫌隙,傳出去豈非讓朝臣議論皇上重美色而輕骨肉?更怕有人嚼舌根,說弘時不知尊卑,失了皇子的體統。屆時,禦史台的摺子怕要堆成山,皇上又要分心應對,豈非得不償失?”
話音戛然而止,唯餘燭火劈啪作響,火星濺起,落在青玉鎮尺上,轉瞬即逝。
“臣妾常讀《列女傳》,最敬重樊姬勸諫楚莊王之智。”她忽然轉了話鋒,指尖氤氳在茶霧裡,玉指纖纖,似攏著一團化不開的輕煙,“賢妃當如明鏡,照見君王未察之患。今日若因未定之名位傷及天倫,來日史筆如鐵,又當如何評說?”
她適時收聲,將茶盞穩穩奉至君前,盞沿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算計,隻餘一片恭順:“皇上可記得玄武門之變後,太宗皇帝夜夜需燃安神香才能入眠?骨肉相殘的滋味,想來皇上比誰都清楚。當年九王奪嫡,何等慘烈,皇上親曆過,自然不願子孫再蹈覆轍。”
胤禛瞳孔驟縮,目光落在盞中浮沉的碧螺春上,茶葉在熱水裡舒展又蜷縮,一如他此刻翻湧的心思,恍若當年九王奪嫡時,那盞暗藏機鋒的君山銀針。他指尖微動,眼底閃過一絲痛楚,那是刻在骨血裡的記憶,輕易不敢觸碰。
“年氏女入皇子府,恰似平陽公主下嫁柴紹。”宜修聲若遊絲,卻字字千鈞,砸在人心上,“既全了將門體麵,又絕了外戚乾政之嫌。若強留宮中……”
她倏地取下鬢邊九鸞步搖,銀針尾羽寒光凜冽,在燭火下劃過一道冷弧,“漢宮飛燕的簪子,可是攪得前朝後宮不得安寧,最後落得個身死名裂的下場。皇上英明,豈會不知紅顏禍水的道理?”
步搖輕落案幾,泠泠一聲脆響,驚得殿外簷角的銅鈴微微震顫。宜修斂眸垂首,語氣愈發懇切:“臣妾以為,將世芍指為側福晉方是萬全之策。既成全了弘時的初心,全了他這頭一遭的懇求;更免了皇上遭人非議,保全天家顏麵。華貴妃見妹妹得此歸宿,必更感念聖恩。這般周全,豈非比留在宮中更妥當?”
胤禛指間的鎮尺緩緩鬆動,目光在步搖與茶盞間流轉,燭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暗暗的影,映出半生帝王的權衡與掙紮。他長歎一聲,語氣裡滿是疲憊:“你總是這般,事事都想得周全。”
宜修適時奉上新茶,霧氣朦朧了她眼底的深意,隻餘一片溫婉:“臣妾隻是站在皇上的立場,為江山社稷,為天家骨肉著想。皇上素來顧全大局,當知一時偏愛,終究抵不過父子綱常與江山社稷的重。”
胤禛望著盞中沉浮的碧螺春,茶葉在熱水裡沉沉浮浮,一如他此刻翻湧的心思,那些年九王奪嫡的血雨腥風,純元離世後的孤寂寥落,弘時年少的莽撞,年氏一族的跋扈,紛至遝來,攪得他心頭一片紛亂。
殿內燭火靜燃,燈花結了又落,良久,他終是發出一聲綿長的歎息,那歎息裡裹著半生帝王的無奈與悵然,指尖輕叩案麵,玉尺與木案相擊,聲線沉得像浸了夜露:“這孩子,與弘曆竟是一個模子刻的,為了心頭那點滾燙的喜歡,便不管不顧地求人。”
他抬眼望向殿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目光裡浮起一層朦朧的追憶,像隔了千山萬水的霧:“朕這一輩子,早已把菀菀那個摯愛弄丟了,如今孩子們有自己想護著的人,何必為這點兒女情長,與他們父子生分?”
宜修聽見“菀菀”二字,心口像是被冷硬的冰棱狠狠紮了進去,密密麻麻的疼與翻湧的恨意瞬間漫過四肢百骸。她麵上的情緒流轉快得讓人看不清,眼眶已驟然泛紅,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倏然滑落,砸在素色絹帕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聲音哽咽得發顫,字字泣血,像極了感念舊情的模樣:“姐姐走得太早……這些年,皇上的心思,臣妾都看在眼裡。”
她握著絹帕的手微微發抖,語氣裡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動容:“前日整理姐姐遺物,見著她生前繡的那方玉蘭花帕子,針腳細密,還留著當年的香氣息,臣妾握著帕子,眼淚就忍不住落了下來。姐姐一生溫婉賢淑,雖冇見過,卻想來也最是疼惜弘時,若她在天有靈,定也盼著弘時能得償所願,安安穩穩過一生。”
她抬眸望向胤禛,眼底水光瀲灩,眸底卻平靜無波:“想來姐姐在天有靈,也定會感知到皇上這份記掛。說起來,皇上最是疼弘時與弘曆,若不是真心疼惜,也不會這般輕易鬆口。”
胤禛望著她落淚的模樣,心中因年世芍而起的鬱結漸漸散了,更被“純元遺物”勾動了深埋的思念,眼底的厲色淡去幾分,添了些許悵惘。他拿起青玉鎮尺,在案上重重一敲,那一聲響裡,儘是帝王的決斷:“罷了,便遂了弘時的心意。”
他看向候在一旁的蘇培盛,聲線沉肅,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傳朕旨意,令內務府加急籌備,弘時納年世芍為側福晉,與弘曆迎娶青櫻的婚事,一併定在下月初四,同日舉辦。”
“嗻!”蘇培盛躬身應下,額上沁出細汗,脊背繃得筆直,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不敢在這暖閣裡多留片刻。
宜修眼底的淚水瞬間收了大半,隻餘下幾分恰到好處的欣喜與感激,連眼尾的紅痕,都像是精心描摹的妝。她忽然轉頭,目光如深潭般落在跪在角落的采蘋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那笑意未達眼底,隻在唇邊漾開一瞬,便對胤禛緩聲道:“皇上,您瞧瞧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