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的喧囂散去,重歸寂靜。年世蘭緩緩起身,從案上那具填漆戧金妝奩中取出一對紅瑪瑙纏絲鐲。瑪瑙色澤濃豔如天邊燃儘的霞蔚,金絲在鐲身交錯纏繞,細細勾勒出“萬字不到頭”的吉祥紋路,在跳躍的宮燈下流轉著溫潤又華貴的光澤,襯得她指尖的玳瑁護甲愈發瑩潤剔透。
窗外月光如水,透過雕花檻窗灑進殿內,將繁複的欞影投在青玉磚地上,宛若一幅疏密有致的水墨丹青。齊貴妃端坐對麵,雙手捧著定窯白瓷茶盞,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看似穩如磐石,盞中嫋嫋升起的茶煙,卻在她沉靜的眉眼間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焦灼薄霧。年世蘭腕間的瑪瑙鐲輕輕晃動,與燭光相映,泛著朦朧的琥珀色光暈,與指尖護甲交相輝映,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貴氣。
“姐姐深夜駕臨我這翊坤宮,總不會是特意來,與妹妹探討這琴譜上的高低吧?”年世蘭垂眸,指尖銀護甲輕輕拂過琴譜上被壓出的摺痕,指甲在宣紙上遊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眼底卻早已掠過一抹瞭然。
齊貴妃聞言,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白瓷釉麵與紫檀木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打破了殿內的沉寂。她抬眼直視年世蘭,背脊微微佝僂,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凝重與惶急:“明人不說暗話。臣妾今夜前來,是為了弘時那孩子——他……他怕是對令妹世芍,上了不該有的心思。”
話音未落,隻聽“刺啦”一聲輕響,年世蘭指尖的銀護甲猛地在琴譜上劃開一道深深的細痕,宣紙纖維翻捲翹起,如同她驟然冷沉的臉色。她抬眸時,眼中已是一片寒霜,周身的氣息陡然淩厲起來。
齊貴妃心頭一凜,慌忙起身屈膝,幾乎要跪下去:“娘娘息怒!此事皆是弘時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是臣妾教子無方,還望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與他計較,更莫要將此事捅到禦前,否則……否則弘時的前程,怕是要儘數毀了!”她聲音發顫,姿態放得極低,全然冇了往日貴妃的矜貴,隻剩滿心的懇求。
年世蘭見狀,卻忽然斂了怒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虛扶了她一把,語氣柔緩下來:“齊貴妃姐姐這是做什麼?你我同是宮中人,何須行此大禮。來,先嚐嘗皇上前兒剛賞的洞庭湖碧螺春罷,這茶可是難得的珍品。”
她指尖力道輕柔,笑意卻漫著幾分深不可測,將齊貴妃重新按回椅上。齊貴妃僵著脊背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盞碧螺春——茶湯清淺如嫩綠雲絮,葉芽懸在水中似雀舌輕顫,可她隻覺那清雅的茶香裡,都裹著一層緊繃的氣息,連指尖都泛了涼。
定了定神,齊貴妃忽然起身,快步走到暖閣門口,對著門外值守的宮人厲聲道:“都退遠些,冇有本宮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待宮人應聲退下,她才轉回案前,湊近年世蘭,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哭腔懇求道:“娘娘,臣妾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前兩日各位福晉進宮請安,兆佳氏(怡親王福晉)那張嘴碎的,竟當著眾人的麵提了一嘴,說世芍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性子又柔婉,定是年家精心教養著,要送進宮來給皇上做妃嬪的……這話若是傳揚開去,弘時那孩子,豈不是要落個覬覦父皇妃嬪的罪名?臣妾求求您,救救弘時,也救救臣妾母子二人!”
年世蘭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瞬間蹙起,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她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沉聲道:“兆佳氏素來就是個挑唆是非的貨色,她的話也值得姐姐放在心上?世芍是我年家的嫡女,豈是旁人能隨意置喙的?”她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皇上的確對世芍多有留意,可此事終究冇提到檯麵上,一切都是未知數。但弘時的心思,若是傳出去,不僅毀了他,更會毀了世芍的名節!”
說到此處,年世蘭的語氣陡然堅定起來,帶著幾分護犢的強硬:“我年世蘭的妹妹,金枝玉葉般長大,豈能落得個被人議論的下場?這門親事,咱們得求皇後孃娘做主。皇後孃娘素來公允,最重規矩體統,隻要她點頭,誰也不敢多置一詞!”
齊貴妃心頭一鬆,旋即又猛地提起,聲音裡滿是忐忑:“皇後孃娘固然公允,可她膝下有嫡子,若偏疼其他阿哥,不肯為弘時做主……”
“皇後孃娘是六宮之主,斷不會徇私。”年世蘭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弘時是皇上的親骨肉,堂堂皇子;世芍有我年家撐腰,更有我這個貴妃姐姐護著,身份自然不同。這門婚事於情於理都站得住腳,皇後孃娘冇有不允的道理。”
她收回手,腕間紅瑪瑙纏絲鐲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語氣柔緩卻藏著考量:“姐姐急什麼,本宮又冇說要怪誰。弘時那孩子,本宮也瞧著是個端正的,模樣清俊,性子也還算沉穩,如今日漸長成,也到了該留意親事的年紀。”
齊貴妃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她原以為今夜是來負荊請罪,甚至做好了被年世蘭刁難的準備,卻冇料到她話鋒一轉,竟主動提起了弘時的親事,一時竟忘了該如何接話,隻怔怔地看著年世蘭。
年世蘭見她這副模樣,唇角笑意深了些:“姐姐莫不是以為,本宮要怪罪弘時對世芍上心?說起來,世芍?說起來,世芍雖是本宮的妹妹,卻也是本宮一手看著長大的,性子溫婉賢淑,模樣更是百裡挑一,配弘時,倒也不算委屈。”
這話如驚雷般炸在齊貴妃耳邊,她怔怔地看著年世蘭,連呼吸都滯了半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聲道:“娘娘……您的意思是……”
“姐姐是個聰明人,何須本宮把話說透?”年世蘭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眸中閃爍著精明的光,“弘時是皇子,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世芍有我在,定能助他一臂之力。做三阿哥的嫡福晉,她也夠格。”
齊貴妃心中一震,麵上卻掠過一絲為難,囁嚅道:“娘娘厚愛,臣妾感激不儘。隻是……世芍姑娘畢竟尚未正式冊封,若直接立為嫡福晉,恐怕會引來非議。依臣妾淺見,不如先立為側福晉,待日後……”
“側福晉?”年世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輕笑一聲,指尖的護甲在案幾上不輕不重地一叩,發出清脆的聲響,“果親王府上的甄玉隱,不也是從奴婢抬的側福晉,再扶正為嫡福晉?說到底,不過是甄府見不得光的私生女。怎麼——”她眼風如刀,倏地掃向齊貴妃,語氣冷了幾分,“姐姐就如此看不上我年家的女兒,看不上我這個貴妃妹妹?”
齊貴妃被這話刺得臉色一白,慌忙起身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道:“臣妾不敢!臣妾絕無此意!是臣妾思慮不周,口不擇言,還望娘娘恕罪!”
“不敢最好。”年世蘭慢條斯理地撫著腕間的瑪瑙鐲,語氣轉冷,“我年世蘭的妹妹,難道還比不過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女?弘時若連這點誠意都冇有,這門親事,不提也罷!”
齊貴妃背上沁出冷汗,連忙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幾分後怕與懇切:“娘娘息怒!是臣妾糊塗!世芍姑娘品貌出眾,性情溫婉,與弘時正是天作之合,嫡福晉之位,理所應當是她的!臣妾代弘時,謝過娘娘成全!”
年世蘭這才緩了神色,親自起身扶起她,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她轉身從妝奩中取出另一對一模一樣的紅瑪瑙纏絲鐲,遞到齊貴妃麵前,溫聲道:“姐姐能明白就好。這對鐲子,你且收下。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給世芍和弘時的一點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