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親王福晉他他拉氏蘅姿眼風最是銳利,目光在年世蘭與身側少女身上一轉,便與身側的他他拉雁寧不著痕跡地交換了個眼神。二人率先斂衽行禮,鴉青織金的宮裝裙裾在青玉磚上旋開優雅的弧度,裙襬上繡著的纏枝蓮紋隨著動作微微起伏,更顯端莊。眾福晉緊隨其後齊齊福身,珠釵步搖紋絲不動,顯是久經這般場合的曆練。“華貴妃萬福金安”的祝頌聲清越整齊,在雕梁畫棟間悠悠迴盪,襯得殿內一時肅穆。
待眾人直起身來,目光卻不約而同地凝滯了片刻——但見貴妃身側立著位從未見過的少女,容色清豔如初綻的琅玕,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鴉羽般的鬢邊簪著支鳶尾藍絨花,更襯得肌理細膩如新雪初凝。她安靜地垂著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瑩白的肌膚上投下淺淡的影,雖斂容屏息,那通身的光華卻似月華般無聲流淌,叫人移不開眼。
年世蘭目光徐徐掃過殿內,掠過侍立在側的甄玉隱時,視線在她手中那柄團扇上倏然停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輕蔑,如晨霜凝於針尖,寒光一閃即逝。那生絲白絹確也瑩潔如月,其上水墨繪就的攢心廣玉蘭卻顯得過於工巧,花瓣層層蜷曲,透著刻意的柔媚,何曾及得上她宮中名卉半分天然風骨?再看旁側題著的小楷:“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筆致纖弱如柳絮,倒與甄玉隱那永遠溫順的眉眼再契合不過。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牽,轉而望向身側的世芍,聲音溫朗如玉石相擊,帶著長姐的矜貴與護持:“今日特意讓舍妹出來見見世麵,還望諸位福晉多加照拂。”
她懶怠再看那絹麵,隻斜睨那扇柄——象牙鏤空雕得倒也算細,紋路蜷曲著冇半分英氣,活脫脫箇中看不中用的擺設。最紮眼的是那扇墜:一顆前朝翡翠珠,碧色濃得能沁出水來,光下流轉的瑩潤光澤,任誰都瞧得出價值連城。可這般金貴物件墜在甄玉隱素色衣袖旁,反倒襯得她那點“清高”,全是藏不住的故作姿態。
年世蘭與世芍甫一現身,甄玉隱便柔柔起身,目光落在世芍身上,聲音清越得恰好能讓滿殿聽見,字字句句都透著捧高踩低的機鋒:“早聞貴妃娘娘有位妹妹,今日一見,果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這話音落下,殿內霎時靜了三分。眾福晉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恒親王福晉他他拉氏蘅姿端起茶盞,茶蓋刮過盞沿,發出輕響,不動聲色地掩過眼底的波瀾。而她身側的他他拉雁寧卻微微蹙眉,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她想起這位甄福晉雖不大得果郡王寵愛,終究是莞嬪的親妹,更誕育了世子元澈。又想起甄家那些不堪的舊事:甄遠道養外室負髮妻的薄倖,以及當年甄家與瓜爾佳·鄂敏聯手構陷年家的種種行徑。如今這罪臣之女竟敢在華貴妃麵前這般張揚,實在令人不齒。
甄玉隱卻渾然不覺,又淺淺啜了口茶,細柔側顏軟得似融了的春雪,聲音裹著笑意再度讚道,偏生要在年世蘭麵前逞口舌之利:“還是華貴妃這裡的茶格外清冽!不知是雪頂含翠,還是銀猴鬆針?”
年世蘭指尖輕觸腕間赤金纏枝鐲,鐲麵紋路蹭著掌心,帶著微涼的觸感。聽著那接連的軟膩誇讚,唇角勾起的冷笑薄如蟬翼。她抬眼掃過桌上茶盞,碧色茶湯在白瓷裡晃出細碎流光,語氣裡的居高臨下帶著碾壓般的底氣,一字一句都帶著威儀:“不過是禦賜的雪頂含翠,外頭少見,在本宮這裡,也算不得什麼稀罕。怎麼,親王府中是冇有麼,否則怎會惹得甄福晉這般豔羨?”
話音未落,目光又落回甄玉隱握扇的手——那翡翠珠隨著她低頭飲茶的動作輕輕晃盪,晃得年世蘭眼底冷意更濃。“妹妹倒是好眼力,茶的品類辨得這般清楚,”她端起自己的茶盞,指尖捏著盞沿微微用力,瓷麵幾乎要被掐出淺痕,“隻是這品茶的功夫,怕不及妹妹擺弄團扇的心思細——畢竟,不是誰都能把象牙扇柄配著前朝翡翠,襯得自己這般‘清雅’。”
甄玉隱似是全冇聽出話裡的輕刺,依舊眉眼含著柔笑,偏要搬出果郡王來壓人:“娘娘說笑了,這是王爺特意開了王府庫房讓妾身挑的,還說此物不常見,配妾身最相宜。”
“啪”的一聲輕響,年世蘭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杯沿磕在桌麵,脆響破了殿內的虛浮和氣。她抬眼看向甄玉隱,眼底的輕蔑再也藏不住,語氣帶著刺骨的冷意,直戳對方的痛處:“王爺待妹妹倒真是上心,連王府庫房的寶貝都肯輕易拿出來。”
目光掃過那枚晃悠的翡翠珠,又狠狠落回甄玉隱帶笑的眉眼上,話裡的刺直接戳破了虛禮,帶著年家貴妃的驕矜與怒意:“隻是妹妹記好了——王府的寶貝再好,也得看自己有冇有那副能穩穩接住的底氣。彆到時候寶貝落了空,倒落個‘不配’的名聲,那纔是真真的顏麵掃地,難堪至極!”說罷,她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明黃色的桌布上,像極了她此刻壓不住的怒意,帶著灼人的慌。
殿內凝滯的空氣還冇散開,恒親王福晉他他拉氏蘅姿已急忙起身,青緞裙襬掃過地麵,帶出輕淺的窸窣聲。她雖已三十四五歲,一張圓臉仍透著討喜的軟和,眉眼彎彎時自帶淑慧氣,開口時語氣溫和,最是會打圓場:“貴妃娘娘莫動氣,玉隱妹妹許是冇摸清宮裡的說話分寸,並非有意惹您不快。”
她目光先落向年世蘭,見對方指節仍泛著青白,顯是怒氣未平。又轉向甄玉隱——後者握著扇柄的手指已悄悄收緊,翡翠珠墜都停了晃動,臉上的笑意也僵了幾分。
蘅姿笑著打圓場,句句都透著周全:“今日本是向皇後孃娘請安的好日子,咱們各王府裡的人難得聚在一處,哪能為這點小事僵著?先帝從前總盼著咱們內眷妯娌和睦,若見了今日這般光景,怕是也要念著勸和呢。”
說罷,她不等兩人接話,便轉向侍立的宮女,聲音又軟了幾分,既給了年世蘭台階,又解了甄玉隱的窘迫:“快給貴妃娘娘換盞新沏的雪頂含翠,這茶涼了就失了清甜,可彆糟踐了禦賜的好東西。”話裡既給年世蘭遞了台階,又悄悄替甄玉隱掩過了窘迫,那副周全模樣,恰是先帝當年讚過的“溫厚嫻靜”。
年世蘭指尖微抬,那銀鎏金指甲套在殿內流光裡漾開一泓碎光——通體以累絲工藝織就,金絲細過春蠶吐息,經緯交錯,疊出芍藥的暗紋。光暈流淌其上,竟似被篩成了金塵,無聲墜下,襯得她指尖微動間,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