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時,吳延樟指尖摩挲茶盞的力道還未鬆,唇角那點冷森森的笑意還凝著,燭火映著他眼底翻湧的野心,堪堪要溢位來的光景,外頭的木門,就被人哐噹一聲,狠狠推開了。
不是內監們輕手輕腳的通傳叩門,是實打實的硬推,力道沉得很,帶起的風捲著廊下的雨腥氣與夜寒,直灌進靜室裡,案頭的燭火被吹得劈啪亂顫,焰心歪歪斜斜,滿室的光影忽明忽暗,將幾人的影子扯得歪扭。方纔李管事、張掌案俯首帖耳的恭順,還有三人密謀殺伐的沉滯,霎時間被一股更壓人的戾氣,衝得乾乾淨淨。
李管事和張掌案的身子,瞬間僵成了兩塊冰坨。
後脊梁的冷汗,是順著衣料瞬間浸透的,涼得鑽骨頭。兩人的脖子像是生了鏽,僵在原地轉都轉不動,嘴抿得死緊,連大氣都不敢喘,方纔還滿口應承的話,此刻全堵在喉嚨裡,隻剩牙齒打顫的細碎聲響,在這死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這宮裡,能不奉通傳、敢這麼硬闖吳延樟屋子的,隻有一個人。
吳延樟搭在茶盞上的手指,驟然攥緊,指節青白凸起,麵上的笑意一瞬褪得精光。他緩緩抬眼,眸底先掠過一絲極快的驚,卻轉瞬壓成了深不見底的沉,冇有半分慌亂。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陳道實定然在外頭站了許久,久到將他們方纔說的話,一字不落全聽了去——聽了皇後要除秦嬤嬤和小羅子,聽了他定的那兩條陰毒的法子,聽了李、張二人投誠的話,更聽了他那句“陳道實,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推門進來的,正是陳道實。
內務府正兒八經的一把手,總管太監。不是什麼禦前紅人,也冇半點皇上的青眼,更談不上什麼“皇上敬三分”,就是個熬了三十多年的老內官,憑著資曆,憑著狠勁,憑著一手攥牢內務府采買、修繕、宮規、人役的實權,在這後宮裡站穩了腳跟。內務府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冇人敢違他的話,冇人敢耍半點滑頭。他年近五旬,鬢角染了霜白,麪皮鬆垮卻棱角硬,眉眼間冇有半分溫和,全是常年掌事磨出來的沉鬱與陰鷙,看人時的目光,像鈍刀子似的,能剮進肉裡。
一身半舊的藏青錦袍,料子是好的,卻穿得板正,半點浮華都冇有,渾身上下,都是實打實的、浸在骨子裡的威嚴。
靜室裡的氣壓,低得能掐出水來。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卻像是被這滿室的對峙堵死了,半點都透不進來。
李管事抖得最厲害,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淌,糊了一臉,連站都快站不穩了。他是陳道實一手提拔的,是總管跟前最得用的人,今日卻在這屋子裡,應了吳延樟的差,應了背棄主子的話,還應了替皇後辦滅口的臟事。陳道實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底下人二心,這事撞破,他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慎刑司的板子打的。他下意識往張掌案身後縮,眼底是實打實的慌,是真覺得今日要折在這裡了。
張掌案也好不到哪去,脊背佝得更低,頭垂得快貼到胸口,指尖死死攥著那五十兩銀票,銀票的硬邊硌得手心火辣辣的疼,卻連丟都不敢丟。他是出了名的牆頭草,八麵玲瓏,可在陳道實麵前,這點心思屁都不算,此刻隻求吳延樟能扛住,彆把他們倆扯進去墊背。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了吳延樟身上。
吳延樟緩緩起身,不卑不亢,對著陳道實躬身行了個禮,禮數週全,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見過總管。”
他不辯解,也不遮掩。辯解是最蠢的,陳道實既已聽見,再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風,讓對方捏了把柄。他能坐到副總管的位置,靠的不是皇後的廕庇,是自己的心思和狠勁,今日這事,要麼硬碰硬,要麼互相拿捏,冇有第三條路。
陳道實冇應聲,隻是邁著穩沉沉的步子,一步步走進來。腳步不重,落在青磚地上,卻像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一步,一室的寒意就重一分。他徑直走到八仙桌旁,與吳延樟麵對麵站著,不過咫尺的距離,目光先掃過桌上那兩張冇來得及收的銀票,又掃過李、張二人慘白如紙的臉,最後,那雙沉得像寒潭的眸子,死死鎖在了吳延樟身上。
那目光裡,有怒,有陰,有看穿一切的通透,唯獨冇有意外。
“怎麼不說了?”陳道實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沙啞,帶著常年壓著嗓子說話磨出來的沉厲,字字都像磨過的石子,砸在人心上生疼,“方纔說得不是挺痛快?拿水明軒的秦嬤嬤,查她典賣妃嬪首飾的實錘,送慎刑司,二十杖斃了,對外隻說貪墨畏罪;把養心殿的小羅子,推去沁芳池淹個半死,再裝模作樣救上來,趁他養傷,一碗摻了慢心草的湯藥送他上路,做得像場意外,半點蹊蹺都不露。還說要磋磨得甄嬛在水明軒裡,成了孤家寡人,任人拿捏。”
他把所有的密謀,連最細的細節都抖了出來,一字不差,顯然是從頭聽到尾。
李管事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喉頭裡滾出點嗚咽的氣音,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吳延樟迎上他的目光,半點不躲,脊背挺得筆直,眼底的沉凝裡,翻著不輸對方的鋒芒。他微微抬著下巴,語氣平穩,卻字字都帶著寸步不讓的硬氣:“總管既然都聽見了,奴才也就直言不諱。這事是皇後孃孃的懿旨,繪春、剪秋兩位姑姑親自來傳的話,要除了這兩個人,斷了甄嬛的左膀右臂。奴纔是內務府副總管,替皇後辦差,是本分。”
“本分?”陳道實低低地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全是涼薄的嘲諷。他抬手,指尖狠狠戳在八仙桌的檀木桌麵上,力道沉得震得那兩張銀票都顫了顫,“你吳延樟的本分,是聽我這個總管的吩咐,是管好內務府的差事!不是藉著皇後的勢,在我眼皮子底下收攏人心,不是算計著斷我的臂膀,不是想著踩著我的腦袋往上爬!你當我瞎?收服李管事,是攥住內務府的稽查;拉攏張掌案,是捏牢采買藥材的門路。你除甄嬛的人,是向皇後邀功,你收攏人心,是要架空我這個總管!”
這番話,直白,狠戾,冇有半分遮掩,字字都戳中吳延樟心底最深的那點野心。
吳延樟的臉色終於變了變,眸底掠過一絲厲色,卻依舊不肯低頭。他微微躬身,語氣卻半點不讓,竟是實打實的爭鋒相對:“總管既看得明白,便該懂,這宮裡的位置,從來都是能者居之。內務府的權柄,不是靠熬資曆就能攥一輩子的。皇後孃娘要除甄嬛,這是大事,總管若是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奴才把這事辦妥,於總管而言,何嘗不是好事?”
“好事?”陳道實挑眉,眼底的冷意更甚,他往前逼了半步,兩人的距離更近,那股常年掌事的威壓,幾乎要把吳延樟裹住。他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質問,更帶著敲打:“吳延樟,你倒說說,我能得著什麼好處?你替皇後辦事,邀的是皇後的功,撈的是皇後的賞,我能得著什麼?”
吳延樟迎著他的威壓,半點不退,眼底精光乍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像是拋出了最精準的籌碼,也像是捏住了陳道實的七寸:“總管在宮裡熬了三十年,內務府的權柄攥得再牢,也有掣肘。甄嬛這小主,看著柔柔弱弱,安分守己,實則是個禍根——她是皇後的眼中釘,更是華貴妃的肉中刺!”
這話一出,陳道實戳在桌麵上的指尖,微微一頓。
吳延樟看得真切,心裡頓時有底,繼續往下說,字字句句都踩在點子上,不疾不徐,卻句句都是博弈:“總管心裡清楚,您與華貴妃素來相熟,華貴妃這些日子,冇少派人來內務府遞話,要尋由頭磋磨甄嬛,隻是怕做得太急,落了口實,惹皇上疑心。奴才今日替皇後辦的這事,除秦嬤嬤,除小羅子,斷了甄嬛唯一的依仗和傳聲筒,看似是皇後的意思,實則,也是遂了華貴妃的心願!”
“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奴才把這事辦成,華貴妃那邊,定然記您一份情。往後內務府的差事,華貴妃那邊少些掣肘,您的位置,隻會坐得更穩。”吳延樟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陳道實,語氣裡添了幾分篤定的拿捏,“而奴才,不過是借皇後的勢辦事,隻求替娘娘分憂,除掉甄嬛這個禍患。至於內務府的權柄,奴才心裡有數,總管的位置,奴纔不敢肖想,也不會去爭。今日收服李、張二人,不過是為了辦妥差事,差事一了,他們依舊是您的人,半點不差。”
這是攤牌,是博弈,更是互相交底的試探。你給我方便,我給你好處,你不擋我的路,我不碰你的權。
陳道實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眼底的怒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算計。他盯著吳延樟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屋子裡靜得隻剩燭火劈啪和窗外的雨聲,李管事和張掌案連呼吸都不敢重,隻覺得這兩人的對視,比真刀真槍的廝殺還要磨人。
半晌,陳道實才緩緩收回手,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摩挲,聲音沉了下來,冇了方纔的厲色,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這是鬆口,也是敲打,更是步步緊逼的回敬:“你說得冇錯,甄嬛這小蹄子,是皇後和華貴妃都容不下的人。她身邊的這兩個心腹,留著也是礙眼,除了乾淨。我可以不攔你,甚至可以讓你順順利利把這事辦成。李管事是我的人,你用便是;張掌案管著藥材采買,你吩咐便是。內務府的人,內務府的門路,你都能借,我絕不從中作梗。”
這話,是默許了。
李管事和張掌案齊齊鬆了口氣,後背的冷汗瞬間又湧了一層,卻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連腿都軟了幾分。
可不等兩人徹底放下心,陳道實的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再次鎖死吳延樟,那眼神裡的冷厲,比之前更甚,字字都像淬了冰,砸下來,沉甸甸的,是警告,更是底線,是實打實的反拿捏:“但我把話撂在這裡,吳延樟,你給我聽清楚了!我讓你辦這事,是因為這事合了我的心意,合了華貴妃的心意,不是因為我怕了你,更不是因為我怕皇後!你能借皇後的勢,能辦皇後的差,唯獨一點——你的刀,隻能對著甄嬛和她身邊的人!”
“內務府的權,你敢碰一下,我卸了你這雙手;我的人,你敢拉攏過半分真心,我送你去慎刑司嚐遍苦頭;你若是敢藉著除甄嬛的名頭,暗中算計我的位置,那今日你能給彆人定的死路,明日我便能十倍奉還,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冇有半句虛言。他是內務府的老總管,熬了三十年,什麼陰私手段冇見過,什麼野心勃勃的後生冇收拾過,吳延樟這點心思,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兒科。
吳延樟的脊背,微微繃緊,卻依舊躬身,神色恭順,聲音平穩,冇有半分不甘,更冇有半分怨懟:“奴才明白。總管的話,奴才記在心裡。奴才所求,唯有替皇後除了甄嬛這個禍患,其餘的,半分不敢多想,半分不敢多爭。”
他心裡清楚,今日這一局,他冇輸,也冇贏。陳道實的默許,讓他能毫無顧忌地動手,可陳道實的警告,也像一道枷鎖,牢牢套在了他身上。他能藉著皇後的勢辦事,卻絕不能越界,更不能動陳道實的根基。
這便是內務府的規矩,這便是宮裡的博弈——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弊。你算計我,我拿捏你,你給我生路,我給你便利,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
陳道實看著他俯首帖耳的模樣,眼底的冷厲終於淡了幾分。他知道,吳延樟是聰明人,懂得見好就收,懂得拿捏分寸,這話,點到為止,足夠了。
他不再看吳延樟,轉頭看向李管事,目光沉沉,冇有半分責備,卻讓李管事瞬間躬身到底,連頭都不敢抬:“你是我的人,今日應了吳副總管的差,不算背叛。明兒個,你帶兩個人去水明軒拿秦嬤嬤,按規矩查她典賣首飾的罪證,押去慎刑司,二十杖,斃了。做得乾淨點,彆鬨大,彆讓人抓住把柄。辦妥了,這事便翻篇,你依舊是我跟前的人。”
“奴才遵旨!奴才定當辦妥!”李管事忙不迭地磕頭,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卻字字篤定。
陳道實又看向張掌案,語氣依舊沉,卻帶著不容出錯的威嚴:“小羅子的事,按吳副總管的法子辦。戌時把人引去沁芳池,推下去,淹個半死再救,彆讓他當場斷氣。後頭的湯藥,你親自去打點,慢心草摻進去,做得天衣無縫。記住,要像場意外,半點蹊蹺都不能露,若是出了半點差錯,我唯你是問。”
“奴才遵命!奴才定當做得滴水不漏!”張掌案躬身到底,額角抵著地麵,不敢有半分怠慢。
兩人此刻再無半分惶恐,隻剩滿心的慶幸與敬畏。
陳道實交代完,便不再多言,看都冇再看吳延樟一眼,轉身就往門外走。步子依舊穩沉,推門時的力道,卻冇了方纔的狠戾,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帶起的風,吹得燭火又晃了晃,滿室的威壓,終於緩緩散去。
直到陳道實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長廊儘頭,李管事和張掌案纔敢直起身,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後怕,還有對這深宮權謀的徹骨敬畏。
吳延樟重新坐回八仙桌旁,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茶水入喉,冰涼刺骨,卻讓他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他看著桌上的銀票,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眼底的野心依舊翻湧,卻多了幾分忌憚,幾分沉穩。
他贏了半步——陳道實的默許,讓他能毫無阻礙地除掉秦嬤嬤和小羅子,斷了甄嬛的左膀右臂。
可他也輸了半步——陳道實的警告,像一道鴻溝,讓他不敢再輕易覬覦內務府的權柄,隻能暫時蟄伏。
但無妨。
吳延樟緩緩放下茶盞,指尖再次輕輕敲起了桌麵,篤篤的聲響,在雨夜的靜室裡響起,依舊懾人,卻多了幾分誌在必得的篤定。
秦嬤嬤必死。
小羅子必亡。
水明軒的甄嬛,冇了心腹,冇了傳聲的渠道,往後便是無根的浮萍,任人拿捏。隻要能除掉甄嬛,替皇後辦成這件大事,今日的隱忍,今日的蟄伏,都不算什麼。
至於陳道實的警告,至於華貴妃的算計,至於這宮裡的恩恩怨怨,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籌謀,慢慢算計。
窗外的雨還在下,沁芳池的水,已經漲得滿了。
今夜的紫禁城,註定無眠。水明軒的那盞燈,怕是要在這場風雨裡,徹底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