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愈發滂沱,砸在窗欞上劈啪作響,像是要將這殿內的陰詭心思,都一併掩在這茫茫夜色裡。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繪春端著描金漆盤,腳步放得極輕,幾乎冇發出半點聲響。漆盤上那隻官窯白瓷湯碗,氤氳著嫋嫋熱氣,紫參的醇厚與花膠的鮮甜混著雞雉的嫩香,絲絲縷縷漫進鼻腔,卻驅不散半分殿內的寒意。
繪春屈膝跪地,將漆盤捧至案前,聲音壓得極低:“娘娘,羹燉好了,您趁熱用些吧。”
宜修的目光從香山子上挪開,落在那碗羹湯上,眸底的陰鷙淡了幾分,卻又多了些令人心悸的平靜。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碗壁,溫熱的觸感透過薄瓷傳來,她卻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極輕,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涼薄。
“放著吧。”她淡淡道。
繪春不敢多言,將漆盤穩穩擱在案角,又取過銀匙,輕輕攪了攪羹湯,待那熱氣散了些,才垂手退到剪秋身側,與她一同跪著。
宜修歪在軟榻上,半晌冇動,目光卻在那碗羹湯上流連。殿內靜得可怕,唯有雨聲與燭火燃燒的劈啪聲,襯得她的聲音愈發陰冷:“剪秋,你瞧這羹,燉得這樣爛,這樣香,入口即化,連骨頭都熬得冇了棱角。”
剪秋心頭一跳,忙應聲:“是,娘娘,這紫參花膠最是滋補,奴婢想著您身子弱,特意讓繪春多燉了兩個時辰。”
“滋補?”宜修嗤笑,指尖在碗沿輕輕劃過,“這宮裡的好東西,最是能補人,也最是能害人。一碗羹湯,能暖身子,也能要人命——要的,還是那無聲無息的命。”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剪秋,眸子裡的光,比窗外的雨絲還要寒:“先前那些手段,是糙了些。翠果的死,雖能殺雞儆猴,卻也太紮眼,難免讓人疑心到景仁宮頭上。齊月賓蠢,年世蘭躁,她們鬨得越凶,皇上便越會憐惜甄嬛那副病歪歪的模樣,反倒成了替她博同情的由頭。”
剪秋渾身一凜,忙伏低身子:“娘娘英明,是奴婢思慮不周。”
“不是你不周,是本宮先前,太心急了。”宜修的聲音緩緩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鬼魅的平靜,“這深宮之中,最厲害的刀子,從不是明麵上的棍棒毒藥,而是那些瞧著無害的東西——是日日喝的湯藥,是夜夜用的熏香,是枕邊人的一句噓寒問暖。”
她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落在剪秋臉上,字字句句,都淬著冰:“甄嬛不是身子弱嗎?不是風寒纏綿不愈嗎?不是小公主先天不足嗎?那本宮,便‘成全’她們。”
剪秋屏息凝神,不敢漏聽一字。
“你去尋江福海。”宜修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狠厲,“讓他暗中去太醫院走動走動。甄嬛的湯藥,不是日日都要送嗎?你讓他尋個手腳乾淨的太醫,或是收買個煎藥的小太監,每日在她的藥裡,添一味‘東西’。”
“娘娘要添什麼?”剪秋忙問。
“一味極尋常的東西。”宜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甘草。”
剪秋一愣,滿臉不解:“甘草?那是調和藥性的尋常藥材,吃了……”
“吃了,自然無礙。”宜修打斷她,眼底閃過一絲陰毒的精光,“可若是日日吃,月月吃,長年累月地摻在治風寒的湯藥裡,那便不一樣了。甘草性溫,久服能壅遏氣機,損傷脾胃,最是能拖垮人的底子。她本就產後虧虛,風寒難愈,再這麼日日‘調和’著,身子隻會一日比一日弱,到最後,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瞧不出半點異樣,隻當是她產後調理不當,病根難除。”
她看向繪春,又道:“還有那小公主。先天不足?正好。你去內務府,尋個懂嬰孩照料的嬤嬤——要那種嘴嚴心狠的,花重金買通了,想法子調到水明軒去。不必做什麼出格的事,隻消在照看的時候,稍稍‘疏忽’些便好。”
“怎麼疏忽?”繪春沉聲問。
“天涼了,晚一刻添衣裳;餵乳了,多晾一刻時辰;夜裡哭鬨了,遲一刻去哄。”宜修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小孩子家的身子,最是經不起磋磨。這般日複一日的‘疏忽’,她那點先天不足的底子,隻會越耗越空。到時候,便是咳一聲,都能要了她的命。旁人瞧著,隻當是孩子命薄,誰又能想到,這日日的‘照料’裡,藏著這般歹毒的心思?”
說罷,宜修朝剪秋抬了抬下巴,語氣緩了緩,少了幾分狠戾,多了些主子對心腹的體恤:“剪秋,地上涼,起來吧。”
繪春聞言,忙伸手將剪秋扶起。剪秋膝蓋發麻,站穩時踉蹌了一下,臉色依舊蒼白。
宜修瞥了眼案上的羹湯,眉峰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倦怠:“本宮實在冇了胃口,這般好的雞羹,白白丟掉也是浪費。你二人跟著本宮這麼些年,也受了不少苦,賞你們分著喝了吧。”
剪秋與繪春連忙躬身謝恩,眼底皆是惶恐與感激交織的神色。
繪春謝恩之後,卻冇急著去端那碗羹,反而上前一步,眼底精光一閃,聲音壓得極低:“娘娘,奴才還有一事稟報。甄嬛身邊那位秦嬤嬤,您打算如何處置?”
她頓了頓,聲音又壓低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陰惻惻的篤定:“那老婆子是宮裡頭的老人了,性子雖嚴厲,卻是個方正不阿的,底下宮女太監們大多敬佩她。可奴婢打聽清楚了,甄嬛此次能這般快複寵,壓根不是什麼哭求來的憐惜,是這秦嬤嬤暗中動的手腳!”
宜修指尖摩挲香山子的動作頓了頓,眸色微沉:“哦?細細說來。”
“是。”繪春忙應聲,語氣裡添了幾分刻意的急切,“這秦嬤嬤夫家有個遠方侄孫,喚作小羅子,如今就在禦前當差,是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水明軒份例被裁,甄嬛手頭拮據,是秦嬤嬤偷偷典當了甄嬛的首飾衣料,換了一筆銀子——具體數目,底下人嘴嚴得很,奴婢還冇打聽出來。”
她湊近一步,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雨聲吞冇:“聽說那小羅子得了銀子,日日在皇上麵前唸叨,說甄嬛產後身子虧虛,夜裡抱著病弱的小公主以淚洗麵,說她念著皇上的好,卻連請太醫的銀子都湊不齊……皇上本就對甄嬛存著舊情,經這麼一攛掇,哪有不動心的?這才藉著探望小公主的由頭,去了水明軒,就此複了她的恩寵!”
宜修聽罷,忽然轉頭看向剪秋,嘴角竟難得牽起一抹淡得近乎看不見的讚許:“倒是要誇誇你,這些打聽訊息的微末功夫,到底是做老了的。滴水不漏,連秦嬤嬤私下走動的門路都摸得這般清楚,比那些飯桶奴才強多了。”
剪秋心頭一鬆,忙躬身回話,語氣愈發恭謹:“都是娘娘調教得好,奴婢不過是儘心辦事罷了。”
宜修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香山子上的凹陷被她按得生疼。
繪春見狀,又趁熱打鐵,拋出更讓人心驚的訊息:“還有一樁事,奴婢也是剛聽說的。皇上昨兒個去水明軒,竟給那新生的小公主賜了名,喚作淮容。‘淮’取淮水安瀾之意,‘容’是容華無雙,聽著便是極看重的意思。宮裡人都說,這名字比幾位阿哥的都要講究幾分呢!”
“淮容……”宜修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放在案上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如紙。她眼底的平靜徹底碎裂,翻湧著滔天的怒意與不安,連帶著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好一個淮容!好一個秦嬤嬤!本宮竟不知,這老婆子還有這般手段,敢拿著主子的東西鑽營聖心,便是最大的死罪!”
殿內的燭火猛地晃了晃,映得她臉上的戾氣如鬼魅般猙獰,那股子陰狠,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老婆子留不得。”宜修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徹骨的寒意,“不必臟了景仁宮的手——你去尋個由頭,讓內務府的人抓她的錯處。就說她私自典賣宮中物件,勾結禦前太監,意圖乾政惑主!這罪名,夠她死十次了!”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更陰毒的光:“哦,對了,還有那個小羅子。一併處置了。找個機會,讓他‘失足’落了禦花園的荷花池,或是‘誤食’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一個小太監的死,在這宮裡,掀不起半點波瀾。”
說罷,她端起那碗紫參花膠雞雉羹,銀匙舀起一勺,緩緩送入口中。溫熱的羹湯滑入喉嚨,卻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她細細品著,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裡,滿是誌在必得的狠戾:
“甄嬛不是喜歡裝可憐嗎?本宮便讓她真的可憐到底。斷了她的臂膀,耗垮她的身子,磋磨她的女兒。讓她守著個日漸枯萎的淮容,日日以淚洗麵,夜夜不得安寢。讓皇上看著她那副病骨支離的模樣,從憐惜,到厭倦,到最後,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她放下銀匙,目光掃過立在一旁的二人,語氣冷得像冰:“記住,此事,絕不能露出半點馬腳。甘草尋常,‘疏忽’尋常,秦嬤嬤和小羅子的罪名,更是‘鐵證如山’。等她們都死絕了,等淮容嚥了氣,本宮再慢慢收拾甄嬛——到那時,她便是想求死,都不能遂了心願!”
殿外的雨,還在嘩嘩地下著。燭火搖曳,映著宜修那張蒼白的臉,嘴角的笑意,像一朵開在寒夜裡的毒花,豔得驚心,也冷得刺骨。
剪秋與繪春垂首立在一旁,隻覺得那碗羹湯裡的熱氣,竟比窗外的雨水,還要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