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紫禁城,春意遲滯,料峭寒風未褪,裹著清冽潮氣漫過紅牆黛瓦,簷角銅鈴被吹得輕響,細碎聲裡滿是涼意。庭院中柳枝剛抽嫩黃新芽,疏疏落落綴在枯枝上,沾著晨露,風一吹便瑟縮搖晃,難見幾分暖意;牆根下的草芽怯生生探出頭,裹著薄霜似的白絨,連階前青苔都凝著濕冷水汽,透著清寒。日光雖亮,卻無暖意,淺淺灑在青磚地上,映得殿宇廊柱愈發沉肅。
水明軒內暖爐未熄,燃著溫吞炭火,漫出的暖意堪堪抵擋住窗外寒氣,帳中香清雅淡遠,攏著一室靜謐。甄嬛身著月白繡折枝玉蘭花夾襖,外罩一件淺青菱紋軟緞披風,鬆倚在鋪著厚絨軟墊的榻上,一手輕護微隆的小腹,眉宇間凝著孕中慵懶,眼底卻藏著幾分沉斂。自奉旨回宮複封莞妃,榮光之下儘是暗流,翊坤宮年世蘭的盛氣鋒芒,同住的李靜言的狹隘記恨,景仁宮皇後宜修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算計,樁樁件件都如寒刃懸頂,容不得半分懈怠。目光掃過殿內,往日常伴左右的佩兒與小允子不見蹤影,殿內伺候的皆是生麵孔,心頭掠過一絲疑竇,隨口問道:“佩兒和小允子呢?今日怎不見人伺候?”
上前奉茶的宮女名叫春桃,原是鐘粹宮伺候齊貴妃的丫頭,此番是翠紋特意撥來臨時伺候甄嬛的,臨行前翠紋反覆叮囑,佩兒與小允子因不慎衝撞貴人、私傳閒話被關押問責的事,絕不能透露給甄嬛半句,隻許含糊遮掩。春桃心頭一緊,垂首斂眉,語氣侷促地搪塞:“回娘娘,佩兒姐姐身子不適,請了假在偏房靜養,小允子公公被內務府臨時調去跑腿當差了,許是傍晚才能回來。”
甄嬛聞言,眉梢未動分毫,眼底無半分關切。在她看來,奴才生死榮辱本就輕如草芥,不過是些趨奉奔走的賤役,去留起落不值當掛心,自視身份矜貴,從不會將心思耗費在底下人身上。遂淡淡頷首,指尖依舊輕摩挲著冰涼的杯沿,聲音溫緩卻含著疏離:“份例之內的東西,按規矩來便是,不必爭這些浮麵風光,安穩養胎纔是要緊事,旁的虛名,無甚要緊。”春桃暗自鬆了口氣,連忙頷首應下,悄然退至一旁侍立,殿內隻剩炭火幽燃的輕響,伴著窗外掠過的寒風,襯得人心底愈發沉靜,隻靜靜等著內務府送料的人來。
長春宮正殿順意殿內暖意融融,鎏金大熏籠燃著醇厚沉香,暖香漫溢間,將殿內的華貴襯得愈發濃烈。年世蘭身著一身石榴紅撒花錦襖,外罩石青鑲邊馬蹄袖披風,坐定後抬眼掃過鏡中,見鬢邊髮髻些許鬆散,眉梢微挑,轉頭看向一旁端坐的李靜言,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熟稔:“姐姐這梳妝檯精緻得很,我瞧著髮髻亂了些,借姐姐這處重新打理一番,免得去景仁宮失了體麵。”
李靜言忙笑著應下:“妹妹儘管用便是,仔細些纔好。”
年世蘭頷首,抬手便將鬢邊那支梅蝶點翠頭麵卸下,隨手遞給身側侍女頌芝,指尖一鬆,烏髮儘數散落肩頭,墨色髮絲柔順亮澤,襯得她脖頸愈發纖細白皙。那支點翠頭麵格外惹眼——通體以點翠工藝製成,先在地子上鏤雕出細密六角菱花紋,再細細施上翠羽,將翠色梅花、粉蝶貼於菱花之上,梅花花蕊綴著細小米粒似的料珠,裹著金色緝線,蝴蝶觸鬚是纖細撚金線,靜靜躺在托盤裡,依舊流光溢彩,精緻晃眼。
頌芝屈膝上前,取過桃木梳細細梳理她的烏髮,動作輕柔利落,慢悠悠打理著髮髻。李靜言端坐一旁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那支頭麵上,眼底豔羨之色難掩,輕聲誇讚:“妹妹這支梅蝶點翠頭麵真是絕品,流光溢彩,大方華貴,可見內務府辦事愈發細心妥帖,待三阿哥再長進些,我也得求皇上賞一副這般精緻的纔是。”
年世蘭倚著椅背,任頌芝梳理髮絲,唇角勾起一抹得意淺笑,語氣帶著幾分假意謙遜:“貴妃姐姐說笑了,若論尊榮,姐姐有三阿哥傍身,本就該享這份精緻,我這頭麵算不得什麼好東西。倒是聽聞內務府今日要給合宮送時新絨毛緞子,料子細軟暖和,適配這春寒天氣,陳道實辦事素來眼尖周到,我已提前吩咐過他,水明軒那一位不必費心,隨便挑些尋常料子敷衍即可,她的份例儘數撥給姐姐,斷不會委屈了姐姐。”
這話正戳中李靜言心坎,她頓時眉開眼笑,眼角細紋都舒展幾分,身旁侍女翠紋心思活絡,見狀立刻上前福身回話:“回華妃娘娘、貴妃娘娘,內務府的人一早便送料子來了,送來的絨毛緞子皆是上等品相,柔滑厚實,暖性極佳,其中還有一副銀製鑲藍寶石的珍珠領約最是出挑,珠圓玉潤,寶石剔透,光澤瑩潤,一看便是精心挑選的好物,都是內務府特意孝敬兩位娘孃的!”
李靜言聽得愈發歡喜,看向年世蘭的眼神滿是熱絡,笑意盈盈道:“好好,都是妹妹的好處,我這做姐姐的,可要好好謝過妹妹。”話音剛落,似是猛然想起什麼,臉色驟然沉了幾分,語氣含怒:“既然料子都送來了,那水明軒的甄嬛呢?這般好物,豈能落到她手裡!”
翠紋臉色一窒,方纔隻顧著討好兩位主子,竟忘了長春宮還有甄嬛住著,一時語塞,僵在原地侷促不安。年世蘭斜睨她一眼,輕咳一聲示意,頌芝手上動作不停,口中已恭敬回話:“回貴妃娘娘,奴婢已按著規矩給水明軒莞妃娘娘送去過了,份例之內的料子一分不少,也不多給半分,皆是按規製來的,主子放心。”
即便如此,李靜言仍是心頭不忿,狠狠啐了一口,語氣滿是不屑怨懟:“她甄嬛算什麼東西?先前棄宮修行,不過是憑著肚子裡那點龍胎,纔有今日回宮的福氣,小門小戶出身,見識短淺,哪裡配用內務府的好東西?給她些尋常料子已是抬舉,倒是委屈了那些好物件。”
“姐姐慎言。”年世蘭抬手輕揮,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好歹懷著龍胎,皇上如今頗為看重,些許體麵還是要給的,免得落人口實,反倒麻煩。”話落,頌芝已將髮髻打理妥當,重新插上那支點翠頭麵,精緻愈發逼人。年世蘭抬眼望向窗外,日光早已西斜,請安時辰已然耽擱許久,她眼底閃過一絲冷峭,起身道:“時辰差不多了,該去景仁宮給皇後孃娘請安了,姐姐隨我一同過去吧。”
她刻意拖延時辰,便是要給宜修一個下馬威,讓合宮知曉,她年世蘭從不受人拿捏。李靜言雖仍有不甘,卻也知曉分寸,點頭應下,理了理衣襟,伴著年世蘭一同出了順意殿。廊下寒風依舊,吹得二人披風下襬輕揚,鬢邊飾物細碎作響,一路往景仁宮去,身後殿宇巍峨,前路宮道悠長,暗裡的算計與紛爭,早已隨著腳步蔓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