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懶得再糾纏,微微屈膝行禮,語氣淡漠疏離:“臣妾身子不適,不便久留,先行告退。”說罷,扶著佩兒的手轉身就走,全程未曾看地上的潤含一眼。潤含望著她決絕的背影,哭聲漸弱,隻剩絕望的顫抖,滿心都是劫數難逃的悲涼。
廊下冷風拂麵,刺骨的寒意吹得甄嬛鬢邊碎髮輕顫,她抬手攏了攏披風,指尖攥得發緊,骨節泛白,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恨意與決絕。年世蘭的咄咄逼人、曹琴默的步步算計、齊貴妃的愚笨跋扈、安陵容的落井下石,還有滿殿妃嬪的冷眼旁觀,樁樁件件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每一分屈辱欺辱,她都刻骨銘記,半點不敢忘。
眾妃見齊貴妃與華貴妃臉色陰鷙,氣壓低得嚇人,不敢多待,紛紛躬身告退,腳步輕捷如避鋒芒。唯有曹琴默眸底暗轉,悄悄衝安陵容遞去一眼,二人默契頷首,佯稱有後宮事宜需細商,順勢退至殿內那架和合二仙白玉屏風後靜立。那屏風取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瑩潤通透如凝脂,柔光流轉間,和合二仙眉眼溫婉含笑,衣袂翩躚似要臨風而動,周身婉轉縈迴,花瓣層疊細膩,葉脈清晰靈動,縫隙間嵌著細碎東珠與淡粉珊瑚,光影斜映之下,玉色溫潤含暈,珠翠流光溢彩,清雅華貴得恰到好處,穩穩將二人身影掩得無痕。
殿內隻剩年世蘭與齊貴妃,沉滯的氣悶壓得人喘不過氣。齊貴妃胸口劇烈起伏,銀牙幾乎咬碎,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底滿是怨毒,越想越不甘,揚聲衝外頭喊:“翠果!”侍女翠果連忙應聲入內,躬身待命。齊貴妃怒聲吩咐:“你即刻去長春宮傳話,讓甄嬛明日起去寶華殿跪著祈福,最少跪夠三日三夜,誠心為腹中孩兒積福,少一刻都不行!”
年世蘭眉峰一蹙,抬手輕攔,語氣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沉穩:“姐姐彆急,先坐下緩口氣。”待齊貴妃落座,她才緩聲道:“姐姐心疼弘時,氣不過想出口惡氣,妹妹懂。可甄嬛懷著龍裔,金貴得很,寶華殿晨霜夜寒,香火又烈,她若跪上幾日,但凡磕著碰著、受了寒動了胎氣,皇上第一個追責的便是你我。到時候彆說出氣,反倒落個苛待皇嗣的罪名,平白讓她占了理,還惹皇上煩心,連累弘時失了聖心,得不償失。”
齊貴妃臉色漲紅,仍憋著怒氣:“難道就這麼饒了她?今日她那般頂撞我,當眾落我臉麵,這口氣我咽不下!”
年世蘭指尖摩挲著茶盞沿,眼底冷光暗湧:“自然不能饒,隻是要換個穩妥法子,軟刀子磨人才最疼。”
話音剛落,屏風後二人便適時緩步走出。曹琴默臉上堆著妥帖笑意,語氣恭敬又通透:“貴妃娘娘想得極周全,龍裔關乎重大,確實動不得硬罰的心思,免得授人以柄。莞妃如今身懷六甲又得聖寵,再盯著弘景撫養之事,勢力漸盛,不得不防,但硬碰硬隻會吃虧,暗裡磋磨纔是上策。”
安陵容垂著眼瞼,聲線柔婉如絲,字字卻藏著冷意:“襄妃姐姐說得極是。莞妃性子孤傲好強,最看重臉麵風骨,硬罰不成,便從旁處挫她銳氣。今日那小丫鬟已是由頭,往後多留意長春宮動靜,她身邊人、宮裡瑣事,但凡抓著錯處,便借規矩敲打,慢慢削她羽翼、磨她心性,既不顯刻意,又能讓她安分,還不會惹皇上不滿。”
年世蘭頷首附和,眸色沉冷:“馨嬪說到了點子上。弘景之事,我會讓人緊盯著禦前,多在皇上跟前旁敲側擊,提提甄氏心性過利,不適合教養皇子,絕不能讓她遂願。眼下先拿那小丫鬟立威,再藉著抄經的事,日日派嬤嬤去長春宮催問督查,言語上拿捏分寸,隻說遵齊貴妃娘娘吩咐督促祈福事宜,名正言順擾她安胎清淨,磨得她心煩氣躁、精力耗損,既出了氣,又無把柄可抓,比罰跪穩妥得多。”
曹琴默連忙補話:“娘娘思慮縝密,派去的嬤嬤要選嘴嚴懂規矩的,隻按宮規催促,不越界不挑事,任誰也說不出不是,反倒顯得齊貴妃娘娘體恤龍裔,用心祈福。”
齊貴妃聽得臉色稍緩,雖仍有怨懟,卻也知年世蘭說得在理,咬牙道:“就按妹妹說的辦!我倒要看看,日日被瑣事纏擾、羽翼漸削,她甄嬛還能囂張幾時。弘景絕不能落到她手裡,弘時的前程,絕容不得她破壞!”
年世蘭冷笑一聲,指尖捏緊茶盞,眼底儘是不屑狠戾:“放心,有我在,她翻不了天。咱們慢慢耗,總有讓她吃夠苦頭、丟儘臉麵的那天。”屏風上的和合二仙依舊含笑溫婉,殿內卻滿是陰詭算計,絲絲縷縷,朝著長春宮悄然纏去。
好說歹說勸走李靜言後,殿內氣壓稍緩,曹琴默端起涼茶抿了一口,才悠悠然歎口氣:“不是妾身失言,隻是這齊貴妃娘娘也太不聰明瞭,半點城府冇有,遇事隻會逞凶鬥狠,與她說話真是白費口舌,稍有不慎還得被她拖累。”
安陵容垂眸掩去眼底譏諷,與年世蘭對視一眼,不由“噗嗤”笑出了聲,細聲道:“襄妃姐姐說得是,齊貴妃娘娘性子急,做事素來不經思量,全憑意氣用事。”
年世蘭倚在軟榻上,苦笑搖著一柄竹柄銀羅扇,扇麵上繡著纏枝牡丹,銀線流光間滿是慵懶貴氣:“罷了,不聰明有不聰明的好處,心思淺藏不住事,倒也容易拿捏。隻是那小宮女畢竟無辜,不過是恰逢其會撞了槍口,若非甄嬛今日實在狂妄,步步緊逼不肯服軟,本宮也不忍這般責罰她。韻芝,”她抬眸喚來近身侍女,語氣放緩了幾分,“悄悄取百兩銀票送去蒔花處,再囑咐那裡的掌事嬤嬤幾句,千萬不要苛待了那丫鬟,不必讓她乾什麼重活臟活,尋常澆花除草輕巧活計打發時日便是,等她到了年紀,尋個穩妥人家放出宮去安穩度日也就是了。說起來,她留在甄嬛身邊未必是福氣,崔槿汐的下場擺在那兒,往後甄嬛樹敵日多,她跟著伺候,隻怕下場還不如如今清淨。”
韻芝躬身應下:“奴婢曉得,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