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藤,悄然攀上宮牆,纏入人心。不過三日,浣衣局的水井邊、漿洗房的石台旁,處處皆是低語。老嬤嬤們一邊捶打衣裳,一邊壓聲說道:“那年世芍,當年在局裡十年,從不露麵,偏生那一日被皇上撞見,正捧著一盆藕荷色軟煙羅,水珠順著指尖滴落,眼神含露,似有千言萬語……你說,是巧合?還是早有預謀?”(胡扯八道)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話,“聽說她夜裡常在後苑散步,遇著值夜的侍衛,便借問路之名,低語幾句才走。有個小太監還瞧見她與禦前蘇公公的侄兒在梅林深處遞帕子呢……嘖,清麗脫俗?怕是狐媚子轉世!”(純屬扯淡)
這些話,如細針般紮進宮闈的肌理,無聲無息,卻滲得極深。壽康宮偏殿,幾位太妃圍坐品茶,手中佛珠輕撚,口中卻無半分慈悲。
“瞧瞧如今這翊坤宮的做派,”一位鬢髮如霜的太妃輕啜一口茶,眼角微挑,“白日裡獻羹湯,夜裡留聖駕,連皇上批摺子都要在她宮裡。這不就是當年趙合德‘溫柔鄉’的翻版?聽聞她姐姐華貴妃還親自安排膳食、調度宮人,姐妹聯手,把個皇上纏得連早朝都遲了兩回。”
另一人冷笑:“漢宮飛燕,以舞惑君,今有年氏姐妹,以情鎖君心。一個在明處掌權,一個在暗處獻媚,步步為營,好不精巧。我瞧著,再過些時日,怕連皇後都要讓出鳳印了。”
“哎喲,可彆提皇後,”第三人掩唇輕笑,“宜主子如今倒是沉得住氣,日日抄經禮佛,可她那《宮規》新條文,可是把‘夜謁’二字釘死了。分明是怕了,又不敢明著攔,隻能用規矩壓人。可憐,可憐。”
此時,坐在上首、麵容冷峻的太妃忽而冷笑一聲,指尖佛珠重重一磕,發出清脆一響:“從前壓在咱們上頭的太後早早地崩逝,依我看,倒是件好事。若她還在,少不得又要攪出多少是非。如今這後宮,反倒清淨——至少,冇人敢拿‘孝道’當刀子使了。”
她緩緩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掃過眾人:“隻是……如今這局麵,倒又讓人想起當年。太後在時,壓著妃嬪不讓人造次,如今太後去了,倒又冒出個華貴妃來,一樣地專寵、一樣地攬權,連皇上的心思都快攥在手裡了。依我看,這宮裡啊,從來就容不下兩個‘主子’。”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皇後還是太年輕了!當初太後崩得早,她本該趁勢立威,整頓宮規,可她倒好,一味退讓,日日抄什麼《女則》《孝經》,以為誠心能感天動地?哼,這宮裡,感天動地的不是誠心,是手段!彈壓的妃嬪在夢裡都不敢造次纔好呢。”
另一太妃輕歎:“可她到底是中宮,名分在那,又有聖上親賜的鳳印金冊金寶……”
“名分?”上首太妃嗤笑,“名分能讓皇上初一十五都去景仁宮?能攔得住華貴妃姐妹攏去皇上的心?能壓得住那些‘飛燕合德’的議論?如今連浣衣局的粗使婆子都在談史論政了,她還端著皇後的架子,裝她的‘寬仁大度’,實則……依我看不過是個不敢出招的懦婦罷了。”
角落裡,一位身形枯瘦如柴、眉眼擰成疙瘩的太妃忽然開了口,聲音尖細得能紮進人骨頭裡:“哎喲,說起懦弱無能,我倒想起從前那位純元皇後了。烏拉那拉家的血脈多金貴啊,到她這兒算是白瞎得徹底!整日裡掛著張假惺惺的慈眉善目,見誰都賠著笑臉,宮女打翻了茶水,她倒好,巴巴地親自彎腰去扶,還柔聲柔氣哄著說莫怕。嘖嘖,哪有半分中宮皇後的威儀?活脫脫就是個慈悲庵裡吃齋唸佛的老姑子,窩囊透頂!”
她冷笑一聲,尖尖的指甲狠狠點在桌麵上,劃出刺耳的細碎聲響:“善良?後宮裡最不值錢、最誤人的就是這破玩意兒!一個皇後,不立威不樹敵,不會製衡六宮妃嬪,不想著給家族掙權勢,反倒天天對著佛龕焚香祈福,求什麼虛無縹緲的天下安寧。她當自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轉世啊?還是真傻得透頂,以為憑著那副軟塌塌的心腸,就能鎮住這宮裡的腥風血雨、明槍暗箭?依我看,她哪是早逝,分明是被自己的窩囊軟弱活活耗死的!烏拉那拉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冇骨頭、冇腦子的女兒,真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臉麵都丟儘了!”
另一太妃搖著團扇,扇麵上的牡丹跟著晃悠,語氣慢悠悠的:“可不是嘛?純元那性子,半點都不像烏拉那拉家的種。他們這一族,哪一代不是雷厲風行、說一不二,殺伐決斷從不手軟?先祖跟著太祖打天下的時候,敵將的腦袋說砍就砍,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倒好,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真是冇出息到了家。她要是能有半分狠勁、半分算計,那年氏包衣奴纔出身的能那麼囂張跋扈、無法無天?怕是她自己到死都冇想到,自己死後,還得讓親妹妹替她收拾這一攤子爛事,擦她留下的屁股!”
先前那瘦削太妃冷哼一聲,眉眼間的刻薄幾乎要溢位來,轉而尖酸譏諷:“如今這位宜修皇後,雖說比當初的純元多了點腦子,知道立些破規矩、定些爛條文,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撐場麵的空架子!名頭上是皇後,可皇上多久冇踏過景仁宮的門檻了?連節慶家宴,她都隻能乾坐在那兒,眼睜睜看著翊坤宮的戲子唱《貴妃醉酒》,看著皇上對著年世蘭眉開眼笑。她那《宮規》編得再花哨,能管得住皇上的心?能擋得住華貴妃擠出來的幾滴眼淚?純屬白費功夫!”
她頓了頓,脖頸往前探了探,聲音壓得又低又陰:“更可笑的是,她族裡現在連個撐腰的人都冇有。烏拉那拉家的老臣,死的死貶的貶,剩下的都是些冇骨頭的軟蛋,連個敢在禦前替她遞句話的都找不著。她這個皇後,說白了就是個擺設,供在中宮占著位置,受著點虛頭巴腦的香火,可宮裡誰真把她當主子?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笑話她呢!”
另一人掩唇嗤笑,眼底滿是幸災樂禍:“可不嘛!從前太後在的時候,好歹還有個聖母皇太後的名頭替她壓著,冇人敢明著放肆。如今太後一死,可不就給這些人騰了地方?一個個蹦躂得比誰都歡,真以為自己能翻天了。可笑的是,她們一個個都拎不清,這後宮裡哪是誰得寵誰就贏?是得誰能把彆人捏在手裡,讓人家連喘氣都得看她臉色,連句話都不敢多說,那纔算真的贏了!宜修啊,還差得遠呢!”
殿內一時沉寂,唯有佛珠輕響,如更漏滴入深潭。窗外秋風拂過,捲起幾片枯葉,撲在窗欞上,簌簌作響,彷彿亡魂低語。
這些話,如風過林梢,迅速傳入前朝。某日早朝,禦史中丞出列正色道:“臣聞宮中近日有流言,言及年氏二女,一居貴位,一將得聖寵,行跡曖昧,有違婦德。雖未確證,然風起於青萍之末,恐傷國體,擾朝綱。臣請陛下明察,以正內外之序。”
滿朝嘩然。兵部尚書正欲反駁,禮部侍郎卻也出列:“臣亦有所聞。民間已有童謠:‘雙燕入宮門,君王忘早昏。蓮步輕移處,六宮無顏色。’此等謠諑,若不及時遏製,恐成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