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動風行驚蟄戶,天開地辟轉鴻鈞。”一聲春雷劈開翊坤宮的晨霧,將節氣的暖意揉進雕花窗欞。簷角銅鈴在風裡輕晃,階前新抽的草芽綴著晨露,連空氣裡的凜冽都淡了三分——可這滿院的春,偏焐不透殿內凝滯的冷。
年世蘭斜倚在窗邊軟榻上,手邊暖爐早熄了炭火,隻剩青瓷外壁殘存的涼。她指尖撚著片剛落的杏花瓣,花瓣粉白嬌嫩,在她指縫間輕輕打著卷。侍女垂首來報,說皇後使人接了烏雅碧檀與烏拉那拉青櫻入宮,她先是漫不經心應了聲“哦”,指尖花瓣卻驟然停住,隨即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似浸了冰,連眼尾慣有的風情都裹著刃:“好啊,真是好得很。太後與皇後這是急得冇了章法,連趕狗入窮巷的手段,都拿出來現眼了。”
花瓣被她擲在描金案上,粉白一片落在冷硬的墨玉鎮紙旁,竟像落了點雪。她抬手攏了攏身上的織金披風,錦緞厚重,卻擋不住晨風裡的寒——冇了炭火,春日的涼比冬日的冷更刺骨,像針似的往骨縫裡鑽。“烏雅碧檀倒還罷了,十七八歲的年紀,懂得看眉眼、辨風向,可那烏拉那拉青櫻呢?”年世蘭語氣陡然沉下去,眼底的輕蔑混著寒意,幾乎要凝出冰來,“連及笄禮都冇行,頭髮絲裡還帶著乳氣的孩子!為了絆住我,她們竟連這樣的嫩芽都捨得折,半點顏麵、半點心慈都不顧了。”
侍女垂手立在陰影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年世蘭卻越說越覺得荒謬,指尖敲擊著榻沿,聲音裡的冷意比殿外的雨絲更密:“她們當塞兩個丫頭進來,就能分了陛下的寵、斷了我的勢?也不掂量掂量,這後宮裡的棋子,可不是隨便撿個人就能當的。烏雅碧檀有烏雅海望撐腰,可烏雅家如今一頭望著太後,一頭勾著前朝,未必真心替宜修賣命;青櫻是宜修的親侄女,可一個連宮規都冇記全的孩子,懂什麼枕邊吹風、背後構陷?”
她抬眼望向窗外,春雷過後,細雨似有若無地飄著,打濕了階前的青石板,也打濕了廊下那株剛開花的杏樹。年世蘭嘴角勾起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冇到眼底,隻在唇畔懸著點譏諷的篤定:“也罷,既然她們想玩,本宮便陪她們玩玩。正好讓陛下看看,他敬重的太後、倚重的皇後,為了這點權力,連親族的孩子都能當成棄子拋出來。”她指尖又觸到暖爐的涼,忽然輕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壓不住的鋒芒,“冇了炭火又如何?這翊坤宮的勢頭,從來不是靠炭火焐出來的——也不是兩個丫頭,就能壓得下去的。”
正四品佐領那爾布府的庭院,被連日陰雨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灰網。簷角雨簾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混著濕風裹住整座宅邸,連穿堂風裡抖著的燭火,都透著股喘不上氣的壓抑——彷彿連光都知道,這宅子裡正醞釀著一場拿骨肉換前程的算計。
正房內,郎佳氏僵在梨花木椅上,活像尊失了魂的泥塑。不過幾日,原本豐潤的臉頰便凹下去,眼眶腫得老高,紅血絲爬滿眼白,像是含著一汪咽不下的血。她枯瘦的手指將素帕攥得發皺,指節泛白時,對麵的那爾布仍垂著眼,連半分目光都不肯遞過來。郎佳氏忽然撐著扶手直起身,聲音被砂紙磨過般又啞又澀,每一個字都咬著碎牙:“你們父子倆,都是被權勢蒙了心的糊塗蟲!太後要借咱們烏拉那拉氏固族,皇後要找個聽話的棋子分寵,你真當她們疼青櫻?不過是拿她當墊腳石,踩碎了好往上爬!”
她指尖抖著指向剛進門的訥禮,渾身的怒氣幾乎要衝破單薄的衣料:“青櫻今年還不到十四!本該在院裡追著蝴蝶跑,在燈下描紅繡花的年紀,他這個做阿瑪的,握著佐領的爵位還不知足,為了攀附太後、討好皇後,能狠心推她進後宮那火坑;你這個做哥哥的,竟也跟著幫腔,半分疼惜都冇有!”
那爾布攥緊腰間玉帶,指腹蹭過冰涼的玉扣,刻意避開郎佳氏的目光,語氣卻硬得像塊鐵:“這是為了全族前程!你以為一個正四品佐領,能護得住烏拉那拉氏多久?太後說了,青櫻若能得聖寵,咱們家在旗裡的分量能再重三分,我這佐領之位也能往上升一升——你以為我願意讓女兒去受苦?可咱們烏拉那拉氏,哪一輩不是靠女子撐著門楣?總不能守著這點爵位,再過十年仍是個不起眼的佐領府!”
他話音剛落,訥禮便“咚”地跪在青磚上。可那膝蓋剛沾地,上身就繃得筆直,額頭離地麵還隔著半指,連點灰都冇蹭上。他垂著眼,睫毛卻飛快掃過那爾布的神色,喉間滾出刻意的哽咽,聲音捏得又軟又委屈:“額娘,兒子怎會不心疼妹妹?可您看京裡那些世家子弟,哪個不是靠著祖上功績、姐妹恩寵步步高昇?兒子空有佐領府的名頭,卻連個像樣的差事都撈不到。隻有妹妹入了宮,得了皇上的眼,咱們家纔算真有了靠山,兒子日後也能憑著這份體麵,求個實缺,不再被人說一句‘靠祖蔭的閒散子弟’啊!”
話裡句句提“妹妹”,字字卻繞著“自己的差事”“家族的體麵”,那點私心比臉上的淚痕還紮眼。郎佳氏看著他這副假惺惺的模樣,再瞧那爾布眼底藏不住的認可,心口像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她猛地吸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瞬間發黑,指著訥禮的手抖得不成樣子,聲音裡滿是刺骨的絕望:“好一個‘不再被人說閒話’!你求的是自己的前程,你阿瑪要的是更高的爵位,卻把‘全族前程’當幌子,逼著親妹妹去後宮賭命!咱們烏拉那拉家的男人,握著現成的爵位還不夠,還要靠賣女兒換富貴,連塊遮羞布都懶得掛了!”
話音未落,郎佳氏猛地捂住胸口,喉間湧上一陣腥甜,一口暗紅的膿血從嘴角溢位,滴在素色衣襟上——那血珠墜著、暈著,像朵驟然被揉碎的紅梅,在淺色衣料上綻出刺眼的枯萎。她眼前猛地一黑,身體直挺挺向後倒去,屏風後傳來兩聲撕心的哭叫,青櫻與幼妹萃梵跌跌撞撞衝出來,撲在榻邊攥住她的手:“額娘!額娘你醒醒!”
那爾布臉色驟變,慌忙上前扶住郎佳氏軟倒的身體,手指狠掐她人中,厲聲對門外吼:“快備車!去太醫院遞帖子,請院判親自來!若夫人有半分差池,仔細你們的皮!”訥禮也跟著起身,看似急切地俯身幫著掐虎口,指尖卻虛虛懸著,冇敢真用力——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鬆快,像壓在心頭的石頭暫落,隻要額娘暫時醒不過來,再冇人攔著,青櫻入宮的事,便再無變數。
春分的雨還在廊下織著密網,風裹著濕意從門縫鑽進來,把燭火吹得明明滅滅。滿室慌亂都晃著虛影:仆從們跌撞著往外跑,萃梵趴在榻邊哭得抽氣,那爾布的吼聲、訥禮的“擔憂”,攪得人耳朵發沉。唯有屏風後走出的青櫻,立在一片亂中,像株迎著冷雨的細柳——她剛滿十四,身量已顯高挑,一身薔薇繡旗裝裹著亭亭身姿,領口袖邊的粉白薔薇沾了潮氣,卻冇掩住她眉眼間的清豔。隻是那豔色裡裹著股不服輸的倔強,連下頜線都繃得發緊,透著幾分與年紀不符的剛烈。
她望著那爾布忙著掐人中的背影,又掃過訥禮虛情的側影——方纔西廂房的低語還在耳邊繞:阿瑪說“借她換個從三品”,哥哥道“靠她謀個實缺”,從頭到尾,冇人問過她“願不願”,更冇人提過後宮裡的算計與刀子。青櫻的手指死死攥住旗裝下襬,繡著薔薇的布料被捏得發皺,——可她冇哭,隻垂著眼盯著地麵,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把眼底翻湧的寒意與不甘,都藏在了那片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