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留 是親信,不是麵首。
“我怎麼記得之前好像冇這麼嚴重來著。”
楚梨立在榻邊, 看著正小心地給洛棠包紮著小臂傷口的太醫,默默嘟囔道。
隻見洛棠左臂上錯落著幾處深淺不一的傷口,但即便是淺的也足有半指蓋的厚度,翻卷的血肉因失血而白得頗有些嚇人。
方纔有衣衫蓋著, 袖上沾染的血亦不算明顯, 直到她命人帶了乾淨的衣衫來給洛棠換時才發現不對, 冇成想內裡竟是這般光景。
太醫抹了把額頭的細汗:“是臣隻把了脈,冇有仔細檢查公子身上,公子脈象本就虛薄不足,臣疏忽下,竟冇探查出失血之兆, 還望陛下恕罪。”
楚梨無奈歎了聲:“朕也有疏漏,你再給他瞧瞧還有彆的傷嗎?”
說著, 她又無奈地瞥了眼靠在榻首, 身體因為痛楚而微微顫抖著, 卻依然一聲不吭的洛棠:“你也是,身上有傷怎麼不說呢?”
太醫不知道, 難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嗎?
洛棠避開她的視線, 嗓音裹著藥霧飄來, 輕得有些模糊:“我習慣了。”
楚梨:……她這廉價的同情心。
眼瞧著少年的神色愈發沉黯,本就蒼白的身形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了般,楚梨不由深刻地反思起自己,說話的語氣是不是太重了些,對病患應該多些溫柔和耐心,人家一身的傷已經很慘了,怎麼還能動不動就責怪呢!
相識至今,溫師兄可是連臉都不曾對她板過一次。
將洛棠的手臂輕輕放回, 太醫抱著藥箱起身,恭聲對楚梨道:“公子身上的傷處已經儘數處理好了,但傷口太深,這幾日不免會引起發熱,臣先去預備些湯藥,以備不時之需。”
正認真反思自我的楚梨倏然回神,遲了許久才手握成拳輕咳了聲,擺手示意太醫退下。
殿門悄然合攏,楚梨沉默片刻,方纔斟酌著出聲彌補自己剛剛的失言:
“那個……你也聽到了,你最近定然是不能多動了,若是暫時冇什麼去處的話,要不,就先安心在朕這兒住著?”
總算是借太醫的名義找了個藉口將人留下,說這話時,楚梨目光難掩擔憂,心底卻暗暗慶幸——
要是冇這一出,以洛棠那般牴觸自己的模樣,怕是一能起身便要出宮,倒時可就更棘手了。
她總不能當真把他收做麵首留在宮裡吧?
燭火跳動在洛棠低垂的睫毛上,他攏著鬆垮的衣襟,在楚梨期盼的眼神下,緩緩搖了搖頭:“洛棠獨身一人,這世間,無人相待,亦無處安身。”
那可真是太好——
將心頭的話撇去,楚梨沉沉歎了聲,似是格外痛心般道:“真是可惜,既如此,你我亦是有緣,朕身邊恰好空了個位子,若不介意,你便留在宮中,替朕……”
餘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終於加上了後半句:“——研墨如何?”
洛棠忽地抬眸,定定望著她:“你不問我的來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楚梨堅決道,大氣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在即將拍上的一瞬想起他的身體,又刻意收了八分力道,像是安撫般落了下去。
——即便他敢說,要是真被她“得知”他亡國皇子的身份,這戲還怎麼演下去!
“高處不勝寒,朕獨坐高位太久,亦有許多不可為人所道的苦處。”
楚梨神色沉重,一本正經道:“不論你之前是誰,隻要日後,是朕的人就可以了。”
見洛棠眸色微微晃動,楚梨暗自回味著自己的話,頓時覺得小黑閒暇時在她耳邊唸叨的那些戲本實在是大有用處。
彆說洛棠了,就連她自己都覺得這番話寬厚而仁澤,既圓滑地揭過了話頭,又不失一國之君的身份……
不過是不是得收著些?萬一洛棠當真被她觸動,不忍心奪她江山可如何是好?
“你……”洛棠袖袍中的手指緊了緊,長睫栩栩而落,許久才情緒不辨地低聲道出一句:“你一直是這樣?”
原本沉浸在糾結中的楚梨“嗯?”了聲,不解地看向他:“哪樣?”
她這麼聲情並茂的話,他不感動也就罷了,怎麼看上去似乎還有些……莫名的憤懣?
洛棠終於抬起頭,直直對上了她的視線,眸光沉暗:“是不是今日不管是誰在這裡,你都會毫不猶豫地對他說出這番話?”
“也不是吧……”
被他這般看著,楚梨冇來由得有些心虛,但想到眼前的人是溫雪聲,突然又覺得情有可原了起來。
溫師兄那般出色的人物,突然轉生成這樣一個怎麼看怎麼淒慘的身世,許是思懼太過,性情也多少被影響了些。
或許……她該更待他好得明顯些,讓他漸漸意識到可以利用她來達成複國目的。
於是,楚梨屈膝與榻沿齊平,鎏金護甲叩在雕花木紋上,認真地注視著洛棠的雙眼:“不知為什麼,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朕便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如果是彆人,朕或許並不會停下駕攆,而之所以把你帶回來,也是因為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朕,你便是朕要找的那個人。”
似乎被她這匪夷所思的話震住,洛棠一時冇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盯著她的眼睛,許久,才垂眸掩去眼中的失神,低聲道:“你真這樣覺得?”
“是與不是,日後不就知道了?”
楚梨笑眯眯道:“所以你要留在朕的身邊嗎?”
頓了頓,她又想起之前的誤解,忙補了句:“是親信,不是麵首。”
洛棠唇角輕輕抿了抿,似是想笑,又極快壓下,在楚梨暗自期盼的目光中,他抬起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指,望著她的雙眸,一字一句答道:“好。”
……
按照原定軌跡與洛棠相遇後,楚梨心底也略微安穩了下來,但還冇等她考慮清楚如何在不把洛棠收為麵首的情況下和他慢慢增進感情,便被一件更棘手的事絆住了腳步。
楚梨從未當過什麼女帝,對原主的行為舉止倒是可以模仿,可真要論起朝政上事無钜細的日常之務,即便她再怎麼晝夜研習,也不覺被箇中的繁雜無休鬨得頭疼。
就這麼硬著頭皮撐了半個月後,下了朝的楚梨揉著被朝臣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執吵得發暈的頭,無比懷念起當初練劍時的日子。
當人果然比妖難多了,修煉雖累,隨之而來的修為精進卻是實打實的,可當這女帝,日複一日這麼耗著,用不著洛棠給她下毒她都要英年早逝了。
直到又一次挑燈批閱奏摺到深夜,硃筆在奏摺上洇開團團墨跡,楚梨揉著酸脹的腕骨,忽聞殿門被人輕輕叩響。
一道裹著夜露,低啞清悅的聲音自殿外響起:“是我。”
原本昏昏欲睡的楚梨先是覺得耳熟,回想起聲音主人後驟然清醒,方纔想起自己這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竟忘了正事。
楚梨下意識就要起身去開門,身體剛站起一半,一刻不曾離開地守在硯台旁,隨時靜候她吩咐的淺風便投來了不讚同的眼神。
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身為一國之君的楚梨又冇出息地坐了回去。
不是她窩囊,實在是這段日子淺風對她的照顧她都看在眼裡,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她能不露出太大的破綻,得虧了淺風不問緣由的隨問隨答。
望著硯台邊新添的安神香,想起淺風每夜默不作聲添燈油的模樣,她實在是不好忽視他的感受。
看著她縮回的手,淺風這才滿意地收回眼神,瞥了眼殿外靜立著的身影,複又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對楚梨道:
“陛下,這人心氣太高,您若想讓他死心塌地地服侍在您身邊,需得好好磨一磨他的銳氣纔是。”
正尋思著如何把淺風支出去的楚梨隨口應了聲,反應過來後又下意識驚愕地抬首看向了他。
不是,什麼叫,死心塌地地服侍她?
她承認自己是有些彆的打算,但是……居然已經明顯到連淺風都看出來了嗎?
淺風眸底劃過一抹瞭然的狡黠,彎下身子,以氣音在楚梨耳側道:“沒關係,無需您費心,奴幫您就是。”
話音落下,還不等楚梨出聲反駁,淺風已經施然轉身,走到殿門前站穩,緩了緩後才麵無表情地拉開了殿門。
楚梨暗歎不妙,無奈已經錯過了阻止淺風的時機,便也隻能暫且待在座上不動,隻透過淺風身形露出的縫隙打量著那邊的情況。
燭火在茜紗窗上投出兩道對峙的剪影,淺風停步立在殿門前,將洛棠擋在了階前寒露裡。
因為是女帝近侍,淺風的容貌亦是百裡挑一的好,但和他麵前的洛棠兩相而立,卻不可避免地落了下乘。
洛棠隻穿了身淺胭色的外衫,還是楚梨當日帶他回宮的路上怕他凍出個好歹,把自己備用的衣袍取來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如今夜深露重,楚梨待在布著暖爐的殿內都仍覺得有幾分寒意,看著他單薄得過分的衣著,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心。
他之前傷口流了那麼多血,這樣怕是會很冷。
“陛下政事繁忙,正閱覽的摺子是今日必須批完的,公子若無要緊的事,便改日再來吧。”
另一邊,淺風神色恭順,語氣卻帶了些輕慢地對洛棠道。
洛棠視線越過他的肩頭,在即將觸及殿內的楚梨時,又緩緩收了回去,漆長的眉睫輕斂,頷首應道:“無礙,我在此等她就好。”
淺風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側頭看了眼楚梨,邁步踏出一步,將殿門自身後關上,直到他和洛棠所處之處與燈火輝映的宮殿徹底隔絕開來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洛公子,莫怪奴直言,陛下貴為一國之主,對你百般照顧已是仁至義儘,你不感念陛下厚愛便也罷了,到如今還在陛下麵前以‘我’‘你’相稱,又視我周國律法為何物?”
洛棠幽然掀眸,像是吝惜於在淺風身上多留般看了他眼,又再度垂下,緩緩道:“這是她的意思?”
這話應下去便是假傳聖旨了,淺風再是替楚梨而為,也不敢輕易答覆,隻好不耐地撇過眼,胡亂道:“公子入宮後是如何作為的,心中自然有數,還需要陛下親自開口嗎?”
洛棠不為所動,仍舊堅持道:“如果是她的意思,我會改。”
聞言,淺風當即為自家陛下抱起了不平,眉心一皺就要出言相譏,憤懣下,並冇有注意到身後殿門再度開啟的聲音。
女子低越的嗓音驚破僵局:“朕的意思是,你我之間,不必拘於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