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換 不要緊……彆怕。
清冷尾音震得枝葉簌簌, 打著旋兒掠過楚梨顫動的睫羽,她的呼吸亦凝滯在楚見棠那句“動了妄念”的餘調裡。
道侶之說尚能解作修煉所需,可此刻剖白心跡的每個音節,都似驚雷般將她的思緒劈得一片空白——
師尊……喜歡她?
晨光鍍在楚見棠的側臉上, 映出幾分冷冽的金色, 可楚梨卻隻覺恍惚, 甚至疑心自己仍在幻陣之中。
沉寂蔓延許久,一聲雀啼忽地劃破凝滯。
紀璟雲眼尾的怔然褪去,他忽而鬆了劍鋒,染塵的白衣隨笑聲輕顫:“長清上尊這般赤忱,倒是讓我愈發對楚師妹感興趣了。”
他歪頭看向楚梨, 語調低柔:“師妹,既然你我皆不容於正道, 不如這樣——我放過溫師兄, 換你與我相攜而去, 同遊人間風月,如何?”
那嗓音纏綿如情人絮語, 偏生紀璟雲眼底卻覆著層琉璃般的虛假流光, 讓楚梨後頸忽地漫開細密的寒意。
一片枯葉淩空劃過紀璟雲麵頰, 又卷著血珠落入楚見棠指間,他屈指將枯葉碾碎,淡淡道:“失禮,手滑。”
紀璟雲眸光微冷,卻隻是不以為意地輕笑:“幸得上尊隻是手滑,否則方纔那一瞬,溫師兄便陪我一同上路了。”
楚梨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染血的劍鋒,小黑冷靜的分析在耳邊響起:“劍距喉間不過半寸, 縱是大羅金仙,也難保毫髮無傷地救出溫雪聲。”
它頓了頓,尾音凝成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小狐狸,你還會遇見其他待你好的人。”
小黑早已恢複了神識,亦窺見了楚梨在幻陣中麵對的那一幕。
也是那時,它才意識到,原來她並非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不懂愛恨情念。
她不表露不提起,卻從來都不是不在意。
妖後那位情郎,舊時怕是對她不錯,所以在他“死於”蒼隱之手時,她纔會那般觸動,而如今這世間……能予她半分溫情的人,已經不多了。
若非全無可能,它也希望能保下溫雪聲,可是……
楚梨唇線緊抿,碎瓊劍柄傳來溫熱觸感,似是小黑無聲的安撫,她蜷了蜷指尖,心下已有決斷。
紀璟雲要的自然不會是和她雙宿雙飛,雖不知他對她的殺念因何而起,但是,她對溫雪聲的那些在意,遠不足以讓她以命相報。
正當楚梨欲作答之際,小黑語調倏然拔高:“等一下!”
……
待聽完小黑急切的傳音後,楚梨目光一怔,亦下意識抬眸看向了溫雪聲。
楚見棠始終望著楚梨,視線自她始終皺緊的眉間掃過,亦將她眼底不斷變幻的情緒儘收眼底。
少女並冇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仍舊心焦無比地盯著溫雪聲,攥著碎瓊劍的指節已然泛白,像是被那抹顏色刺到,他倏然閉了閉眼——
她是在替那人懸心,抑或是……當真打算應下紀璟雲的要求?
前者便也罷了,若是後者……
楚見棠眼底寒芒乍現,他不會給她那個機會,如果她割捨不下,他不介意替她斬斷那個可能。
就在此時,他忽然注意到楚梨神色微變,唇角幾不可察地繃緊又鬆下——這副強忍歡喜的模樣,與往日偷食他靈力得逞時如出一轍。
晨光漏過枝椏的刹那,楚見棠目光微轉,捕捉到溫雪聲染血衣襟下,不屬於昏迷之人的微急起伏。
竟是這樣……
他眼簾微垂,無聲移開視線——
溫雪聲……醒了。
小黑長舒一口氣,緊盯著溫雪聲悄然蜷起的指尖,那是出雲宗劍訣特有的起手式。
“先假意答應紀璟雲,”它繼續對楚梨傳音,“待會兒我們四對一,還有什麼可怕的。”
溫雪聲昏迷時他們投鼠忌器,但如今他甦醒,局勢已完全不同——
隻要紀璟雲劍鋒稍移半分,這位驚才絕豔的宗門翹楚,自有千百種脫身之法。
似是終於極其艱難地做出了抉擇,楚梨向前半步,自楚見棠身側擦肩而過,緋色裙裾拂開滿地碎葉:“好。”
她望著紀璟雲,一字一句道:“你移開劍,我跟你走。”
紀璟雲眼尾掠過狐疑,目光在楚見棠不知何時垂落的劍尖上打了個轉——曾經不可一世的長清上尊,此刻連劍氣都透著心如死灰的頹然。
“師妹果真是情深義重。”
含笑瞥過楚見棠青筋隱現的手背,紀璟雲心底陡然升起一絲快意。
師姐……你看,你百年求而不得的苦楚,如今,那人也嚐到了呢。
但即便如此,紀璟雲劍鋒仍紋絲不動,眸光緩緩落在楚梨執劍的右手。
“我雖傾心師妹,但長清上尊在此,不得不防,還望師妹見諒。”
話音未落,溫雪聲呼吸一亂,又強行壓成瀕死之人的微弱,這細微的變化,恰被望向他的楚梨捕捉。
未等紀璟雲察覺異樣,楚梨已乾脆地點住腕脈要穴,碎瓊劍墜地的悶響驚起林間飛鳥。
隨後,她偏頭朝紀璟雲坦然一笑:“這樣,紀師兄可能放心了?”
碎瓊劍落地時激起的塵埃尚未散儘,楚見棠衣袂倏然無風而揚,又悄無聲息地靜而下。
他狀似漠然地彆開臉,眉間卻蹙起極輕的摺痕,足尖亦悄然轉向了楚梨的方位。
紀璟雲振袖抖出森然屍氣,在楚梨腳下鋪開一條窄路,聲線溫柔得令人發寒:“自然,不過若師妹肯移步前來,璟雲將不勝歡喜。”
楚梨垂眸看了眼靜臥腳邊的碎瓊劍,掌心緊了緊小黑暗中遞來的護體靈符,緩緩踏上了身前的屍瘴。
在紀璟雲全神貫注盯著楚梨步伐時,溫雪聲染血的袖口悄然覆上薄霜,手背青筋如冰下暗流般微微起伏,無人覺察處,他的尾指關節突然痙攣般顫了顫。
七步,五步……
當楚梨距紀璟雲僅三步之遙時,紀璟雲的劍鋒倏地自溫雪聲頸邊調轉,直直刺向楚梨眉心。
同一瞬,溫雪聲霍然睜眼,玉白指尖劃過虛空,樹梢冰棱應聲化作萬千利刃傾瀉而下!
無霜劍後發先至,劍鋒切開冰幕,直取紀璟雲握劍的腕骨!
紀璟雲早有預料地勾起冷笑,迅速捏訣避開命脈,冰錐貫穿左肩的刹那,左手三指霎時被無霜劍齊根削斷。
即便如此,他的劍鋒仍舊紋絲不動,依照原本的軌跡朝著楚梨而去——
他做出今日之局,從來就不是為了全身而退。
劍尖及睫的瞬間,楚梨倏然後撤,將掌中護體符擲出的同時,反手接住破空而來的碎瓊劍,小黑全無保留的靈力震得她腕骨發麻,硬生生衝開了被封的穴脈。
護身靈符剛綻青光,便被屍氣劍影劈碎,楚梨堪堪橫劍架住紀璟雲的致命一擊的瞬間,溫雪聲和楚見棠亦同時襲向紀璟雲後心。
楚梨一口氣尚未鬆下,卻見紀璟雲反手擲出長劍截下二人的身法,同時掌心再度滑出另一把軟劍,再度撲向了她!
“噹啷——”
溫雪聲身形陡轉,旋身攬住楚梨急退,冰霜自他足底蔓成屏障,卻不過一瞬便被紀璟雲傾儘全力的掌風擊碎。
無霜劍光如銀河倒懸,楚見棠的紅衣殘影已掠至眼前,眸底寒意暴漲:“找死!”
“是啊……我就是在找死。”
紀璟雲卻低眸歎息一聲,染血的唇角勾出抹似悲似喜的弧度。
無霜劍透胸而出的刹那,他五指如鉗扣住劍刃,反手將劍身更深地楔入自己肋骨,血肉撕裂聲中,掌中軟劍藉著貫體的衝勢突破最後距離,直逼楚梨心口!
“快躲!”
小黑的厲喝炸響,寒光映亮楚梨驚愕的雙眸,這樣近的距離已是避無可避,卻仍有個荒謬的念頭自她心底升起——
紀璟雲是瘋了嗎,以命換命也要殺她?!
驚怒凍結在喉間,楚見棠瞳孔驟然緊縮,毫不猶豫地鬆開無霜劍,身形快得拉出殘影,徒手便朝紀璟雲的劍勢截去。
也是這時,楚梨忽覺腰間一緊,整個人被猛地拽入一個帶著鬆雪清香的懷抱。
她驚然仰頭,鼻尖盈滿他襟前熟悉的氣息時,亦隔著他的肩頭看到了森然而至的劍光。
楚見棠的指尖距離那把劍僅差毫厘,卻在餘光掃過溫雪聲空門大開的後心的刹那,一個模糊的畫麵自腦海掠過,仿若蠱惑般攥住了他心神。
即將觸到劍身的手停滯了半息。
但也不過半息,楚見棠散開的眸光再度凝起,虎口陡然落下——卻已是來不及。
劍刃破開血肉時發出細微的“嗤”聲,像是冬雪墜入熱茶的輕響,隨後,滾燙的血珠濺上楚梨臉頰。
她怔在原地,失神地望著自溫雪聲心口穿出,卻隻堪堪刺破她前襟的劍尖,許久才茫然喚道:“師兄……”
耳側傳來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墜了下去。
楚梨遲滯地低眸望去,那支溫雪聲贈給她的青木簪自破開的襟口滑落,簪身被劍氣餘波擊中,在枯葉間斷成兩截,宛若凋零的枯枝。
溫雪聲護在她後頸的手因劇痛而輕顫,卻仍強撐著揚起一抹溫柔笑意,他抬手,微涼的掌心輕輕覆上她雙眼。
“不要緊……彆怕。”
那嗓音依舊如往昔般清潤,可逐漸微弱的氣息卻讓楚梨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直到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眉心,那修長的手指亦如折翼的鶴般,緩緩自她頰邊滑落,也是這一刻,心底情緒終於攀上了頂峰。
——“師兄!”
……
楚見棠指節微顫,一點點鬆開了染血的劍刃。
那截貫穿心口的軟劍隨著溫雪聲頹然傾落的身形,沉沉墜入了楚梨臂彎。
楚見棠僵硬地垂眸,掌心翻卷的傷痕仍在滲血,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紅。
他分明……是可以攔下那一劍的。
為何偏偏遲疑了那一瞬?
身後,被擊潰命脈的紀璟雲終於頹然跪倒在血泊中,他盯著楚見棠眼底蒙上的血色,喉間黑血洶湧而出,卻忽然低笑出聲。
“長清上尊……咳……果真狠絕。”
“……為了楚師妹……竟連本宗弟子也見死不救。”
楚見棠驟然側首,掌風震碎他身側枯枝:“閉嘴!”
話音落下,他視線急急轉向楚梨,卻見她恍若未聞般,隻是緊緊攥著溫雪聲的手,神色焦灼地將各般靈藥喂進他的口中。
垂在身側的手鬆了又緊,那句辯解將將停在唇畔,又被紀璟雲嘶啞的笑聲絞碎。
“上尊怕什麼呢……”
紀璟雲抬手,將無霜劍從胸前狠狠拔出,鮮血噴濺,卻笑得愈發快意:“不過私心而已,有何不敢示人的呢?”
“高台明月……好一個高台明月,”他喉骨咯咯作響,望著楚見棠的眼底卻仍譏誚如刀。
“今日死在您的手下,璟雲……敬服。”
“噗——”
無霜劍似是感應到了主人激怒的心神,劍氣不受控地在紀璟雲周身綻開十數血洞。
劇痛如潮襲上,紀璟雲竟不掙紮,殘破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天真的笑。
師姐,璟雲無能……冇能要了那人的性命。
但好在,這局棋終不算白下,漠視你情衷之人……便該……永墮情瘴。
就讓璟雲,替你討還這一切。
血霧瀰漫間,紀璟雲仰麵倒下,逐漸渙散的瞳孔映著虛空,恍惚間又回到初入山門的那年。
月白衣袂拂過滿地朝露,而她朝他伸手,笑意溫柔:“璟雲,日後便留在我身側,可好?”
他眼底泛起漣漪般的柔光,染血的唇微微翕動,逸散出最後一聲呢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