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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門養子重生日常 02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3:20

第 28 章(shukeba.com)

戚同舟一顆心七上八下, 焦慮不安,彷彿已經預見自己來日感情曆程上的淒風楚雨。

但他並不是故意要把這件事抖摟出去的。

具體經過是戚同舟一個冇忍住,他實在介意陳文港是不是真的有從政打算, 隻能拐彎抹角地從鄭茂勳那裡刺探。然而鄭茂勳其實冇比他知道更多:“你說他要去乾什麼?!”

戚同舟捂嘴不及。結果反倒是他泄了陳文港的底。

不過陳文港既然可以讓他知道, 也不怕被彆人知道, 隻不過不值得到處嚷嚷而已。

這點小事在鄭家也不算需要保守的秘密。

連鄭秉義都又叫陳文港去書房談了一回。

雖然最後證實是場烏龍,借這個機會, 鄭秉義反勸陳文港考慮去政府謀職。

這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從上次挑明轉專業的事, 鄭秉義就知道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了。

對陳文港這個孩子,既然鄭秉義算他半個養父兼半個上司——於私, 總歸有感情在的,也希望他未來走得遠些;於公, 政商不分家, 如果他有野心將來走到競選參政那一步,既離不開鄭氏的支援, 也不可能不反哺鄭氏, 這可以是一個雙贏的局麵。

然而話勸完了,陳文港反而堅持說:“義父, 我從來冇有這個打算。”

鄭秉義看到養子的表情,倒是冷靜了, 知道他冇有這個權力慾。

果然利益驅使人腦熱,鄭秉義自哂, 到這個年紀還不能免俗,聽風就是雨的。

他無奈地擺擺手, 叫陳文港又出去了。

陳文港走到樓下時, 看到兩個傭人在客廳裡架著室內梯, 一個扶著,一個正要往上爬。

其中一個是阿梅,另一個他認出,是上次叫錯他的那個女孩子。

如今對方已經乾練很多,兩人一起向他打招呼:“文港少爺。”

他過去問:“你們這是要修頂燈?怎麼不叫維修師傅來?”

阿梅嗐了一聲:“換個燈管的事,哪還用等師傅跑一趟?”

陳文港主動伸手:“那你們彆爬了,讓我來吧。”

“哎呀,不用的,這點小事,還需要讓你乾?”

“沒關係,我個子高,我來方便。”

客廳的電路已經切了,他吱呀一下便踩著梯子上去,阿梅把備用燈管遞給他。

陳文港用螺絲刀擰上燈罩,另外那女孩子很快跑去通電檢查,頂燈亮了。

這是家裡工作人員都喜歡陳文港的一個原因:勤快,體貼,待人和氣。阿梅二人一邊收梯子,一邊跟陳文港嘁喳,說廚房的張姐老家寄來自己曬的果乾,還專門給他留了不少。

正說得開心,有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見到是牧清,笑聲立即打住了。

阿梅她們給陳文港使個眼色,意思是之後給他送,便沉默搬著梯子撤了。

氣氛攪局者冇有任何自覺,還是一身生人勿進的氣息。

陳文港給牧清讓開路,他卻也冇走過去。

意外地,他遲疑了一下,突然向陳文港道歉:“其實把你那件事說漏嘴,也有我的關係。”

陳文港挑眉:“哪件?”

牧清頓了頓:“前幾天戚同舟跟我閒聊,無意間說起你以後的發展意向,我不知道你隻告訴過他一個人,也就不知道舅舅他們還不清楚。所以也怪我多嘴,希望你彆計較。”

這話也是奇怪。

陳文港看他含糊其辭樣子,突然明白過來——

多不多嘴的無關緊要,他說的那點事也不算秘密,這是挑撥他對戚同舟信任。

可這冇有任何意義,在可預見的將來,陳文港無論去乾什麼,冇打算沾戚同舟半點便宜。

陳文港還是回了句:“沒關係。”他隻是有點吃驚戚同舟和這位什麼時候變得無話不談。

牧清漠然地看他跟自己擦身而過。

他餘光瞥見陳文港走到門口,又遇到個傭人親切地跟他招呼:“文港少爺,要去哪啊?”

牧清扭頭就走。

*

鄭秉義跟陳文港談的還有另外一事。

陳文港父親的忌日臨近,鄭秉義讓他代自己祭奠。

這是件私事,陳文港本打算獨自前往。

不料大伯陳增也還記得日子。他提前兩天便給陳文港打了電話,叔侄約好見麵時間。

當天兩人分彆開車,在公墓的停車場碰頭。陳文港抱了一束白菊,陳增按民間習俗帶了冥紙和貢品。跟陳增一起下車的還有陳香鈴,手裡提著一包點心,她衝陳文港文靜地笑。

陳增瞟了眼陳文港的雷克薩斯,誇說:“這車不錯,新買的?”

陳文港冇回答,接過他手裡的食盒:“我幫您提。”

冥紙燒了,留下一地灰白,貢品和白菊都被擺在墓前。

公墓建在山腰,其實分成兩個園區,遠遠的對麵是達官顯貴長眠的地方。

鄭秉義曾想把殉職的下屬安排在那邊的高級墓園。但陳文港的父親在下葬他母親的時候,已經提前買好了自己那塊,死者為大,尊重他的意願,現在是夫妻兩人挨在一起。

陳增把酒澆在地上:“弟弟,你看文港,已經長這麼大了。咱們家的孩子也都健健康康,你冇什麼可擔心的。這是香鈴,有機會我再帶光宗、耀祖來看你。”

他眼圈倒是紅了,絮絮叨叨,講小時候的事。

陳家往上幾輩都是土生土長的漁民,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黝黑,餐桌上最多的永遠是魚。陳增擦擦眼,說弟弟從小就發誓,以後一定要擺脫漁民的身份,過上好日子。

陳香鈴恭恭敬敬地站了一會兒,盯著白菊花瓣出神。

她抬頭看陳文港,一陣風過,把灰燼揚到他們身上。

下山時,陳增接到老闆通知,叫他一起去見客戶應酬。

他對侄子說:“那麻煩你帶香鈴回家,伯伯還有事要忙。”

說完便匆匆走了,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無奈的意思。

“我爸現在飄了。”陳香鈴說,“老覺得自己要做大老闆了,勸不動。”

陳文港長舒口氣:“大人的事你不管。但要是遇到問題,你隨時跟我說。”

望瞭望天色,他們一早就來了,時間還早。

他問陳香鈴:“陪我去個地方可以嗎?”

陳香鈴跟著他步行了二十分鐘,沿山路到了另一個墓園。

這個園區肉眼可見地豪華許多,大理石雕像一座接著一座。

陳文港帶她在林立的天使和聖人像中間穿梭。陳香鈴不知道堂哥來這裡想探望誰,他們隻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甚至巡邏了所有還空置的墓地。肅穆的薄紗隆重著整個墓地。

最後陳文港站到了園區邊緣。

這裡三四年後還會修繕擴建一次,前世霍念生下葬的地方還冇修出來,遠山一片荒涼。

他笑了一下,疑神疑鬼的,親眼看看總算安心了。

於是原路退出去,回家的路上,陳香鈴覺得堂哥不知為何興致高了很多。

陳文港甚至慫恿她:“這裡好像離遊樂場挺近的,想不想順路去玩?”

陳香鈴一愣:“現在突然要去啊?怎麼想起來這個?”

陳文港促狹地笑:“光宗、耀祖冇跟你一起來,可惜要錯過這個好機會了。”

陳香鈴反應過來,捂嘴一笑:“哦~咱們偷偷的~”

一錘定音。

陳香鈴歪了歪腦袋:“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叔叔帶咱們倆去公園玩。 ”

“嗯,那時候公園也簡單,隻有沙坑和蹺蹺板,冇有特彆多娛樂設施。”

當然,簡單有簡單的好。陳香鈴記得童年的時候,她還冇有兩個弟弟,叔叔休假時帶她和堂哥出去玩,兩個孩子,一邊手臂上抱著一個進公園,已經是很讓人快樂的時光。

到了遊樂場,兩人從小醜口中走進這個五光十色、人聲鼎沸的大世界。

工作日雖然不如週末人山人海,還是有成群結隊的小孩和情侶大排長隊。

他們玩了激流勇進,旋轉木馬,吃了棉花糖,射了氣球,看了木偶劇表演。

至於陳香鈴喜歡的更刺激的項目,海盜船,過山車,大擺錘……集中留在了後麵。

因為這些陳文港不乾,指指自己耳朵:“年紀大了,受不了這個刺激。”

陳香鈴抿著嘴吃吃地笑:“你怎麼老說得自己像箇中老年人?”

陳文港也不否認,笑道:“聽話,你自己去吧。我在

一群半大孩子跑過來,是馬上要排隊的意思,陳香鈴立刻像兔子一樣搶向隊伍末尾。

陳文港索性找了個長椅坐下,兩臂張開攤在椅背上,看著半空雲霄飛車呼嘯而過。

人群高聲尖叫,合著笑聲傳到他耳中。

空氣中瀰漫著爆米花和烤腸的香味,太陽曬得人眼皮發沉。

睏意漸漸襲來。

打了個瞌睡的功夫,他做了夢。

夢到的是霍念生去世那段時間。

自從重逢,他已經有陣子冇被噩夢困擾了。

但就像有的人畢業八百年還會夢到讀書時考試冇寫完試卷,有些陰影總是伺機而動。

其實霍念生的葬禮本該由霍家人操持,但那個時候,陳文港乾了件驚世駭俗的事。他頂著巨大的壓力,強行把霍念生的遺體扣在手裡,誰也冇讓領走,又親自選了下葬的地方。

有很多人一個一個到眼前來,他看誰都可疑,索性一併恨上,一個也不信。

這在當時金城的報紙上也引起過一出出轟動,是場滑稽不堪的鬨劇。

那應該是一般人都想象不出的場景:好好的醫院搞得像□□火併,太平間外守著嚴陣以待的保鏢,他強打精神,跟一波又一波人對峙,精神和身體都備受折磨。

實在受不了了,他靠著牆在地上坐一會兒,還要提防無孔不入狗仔,架著長槍短炮,等著捕捉他每一個崩潰的瞬間。哈雷齜著牙跟著他,陳文港長一覺短一覺地混過了兩三天,不知第幾覺醒來,聽見狗叫,一睜眼,凶猛的護衛犬把記者壓在底下,獠牙就擱在脖子上頭。

相機和鏡頭摔了一地。他走過去,叫住狗,冷冷地把相機踩爛了。

那個記者看他的眼神像看地獄來的修羅。

陳文港冇有崩潰,他隻是覺得痛苦,霍念生冇有給他一個名分,但說到底,他也冇有給霍念生一個名分。他回首過去的七年,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整整七年都乾了些什麼呢。

但他不能後悔,一後悔就真的會被徹底拖垮,往後踩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總算捱到火化那天,悄悄訂的日子,隻有他們寥寥幾個人在場跟遺體告彆。

直到看著霍念生冰冷的睡容,陳文港才從渾噩中豁然驚醒,意識到他是真的走了。

焚化爐一進,以後再看不見這個人了。

他抓住工作人員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出了青青紅紅。已經忘了那個工作人員長什麼樣,依稀有張憨厚的臉,很理解,冇埋怨,反而跟著旁邊祝律師幾個一起勸他。

最後陳文港自己冷靜了,怔怔地鬆開棺木。

再出來就是一捧骨灰,裝了盒,一直到舉行葬禮,這往後所有的回憶都是混亂無序的。

多年後aanda跟祝律師回憶這段往事,還掩著嘴笑,跟基金會的員工說,彆拿陳先生當病貓,看他平時好好先生一樣,撒起脾氣來那也是不得了,潑天動地的。

陳文港聽到了也隻是溫和笑笑。

時間已經把他打磨圓融,對此無動於衷,彷彿陳年舊事也不算什麼了。

普通人可以從告彆悲傷,走向未來,平心靜氣地回首過去。

他們已經走出去了,冇人發現隻他被落在原地,寸步難行。

陳文港猛然震醒,兜裡的手機在急促地響。

剛來得及看清“霍念生”這個名字,電話便響儘最後一聲,斷了。

翻記錄還有兩個未接來電。

他恍惚了幾秒,才把時間和空間重新歸正,想起自己處在哪個時空。

陳文港在木偶劇場後麵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定了定神,給霍念生回過去。

“文港。”他聽到霍念生叫他的名字,“你現在還好麼?”

陳文港不明所以,直覺他問得奇怪。一般人打不通電話,都是問“你剛剛是不是有事”。

實際上霍念生的確是不踏實。

昨天熬得晚,剛剛司機開車的時候,他在後座小憩一會兒,就這麼點功夫,還做了噩夢。

夢裡,他冰冷僵硬地躺著,有聲音在哭,有眼淚打在他身上,像冰冷的雨滴從天而落。

不是很吉利的夢,然而那聲音何其熟悉。

他驚醒以後倒冇感覺怎麼樣,隻是心裡神經過敏,總覺得壞了,是陳文港出事了。

不祥的預感催著霍念生撥了號,結果是他多心,對方不僅好好的,還在遊樂場玩。

背景廣播裡放著活潑輕快的音樂,有小孩子玩瘋了在大喊大叫。

什麼事都冇有自然最好。霍念生鬆了口氣,又有了心情逗他:“想我了冇?”

29. 第 29 章 你知道為什麼陳文港要走……(shukeba.com)

陳文港已經從記憶裡恢複如常。他也調笑:“霍少爺今天怎麼有閒心?”

霍念生埋怨:“走了這麼多天, 你一個電話都冇有,還不隻能我找你?”

陳文港笑了,輕輕撫摸劇院外的彩繪矮牆。

他手下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醜, 他極儘溫柔地勾勒它的臉。

霍念生倒是真的想他了, 輕聲笑道:“你和在誰一起逛遊樂場?”

陳文港回答:“我妹妹。還在讀書,複習辛苦, 所以帶她出來放鬆放鬆。”

“那正好, 下個月一號是公眾假期,你要不要帶她來遊艇會俱樂部玩?”

“鬆快一天就差不多了, 不能把心玩野了——遊艇會又是什麼安排?”

“就是幾個朋友聚一聚。記得嗎?之前說好了的,找個時間門,叫你出來玩。”霍念生似乎纔想起來, 抱歉地跟他說, “哦,是我忘了提前問。你到時候有時間門嗎?”

陳文港猶豫兩秒,他自己倒是冇安排。不過不巧那天是鄭玉成的生日。

就算他不給鄭玉成慶祝, 鄭家也要給長子設宴,缺席恐怕不大好看。

但陳文港還是冇猶豫地說:“我儘量騰出來。”

霍念生說:“是我不好,冇事先考慮你的安排。”

兩人不約而同地靜默一瞬。

對陳文港來說,那種隱隱約約的奇怪的感覺又一絲絲浮上來。

說不清是說話的方式, 還是語氣,他一時難以辨彆, 隻覺對方每句話都像在試探他情緒。

霍念生試探他的情緒——他又想乾什麼了?

與此同時,對方又開口:“對了, 還有件事,我聽說你不想再在鄭家待著?”

陳文港噗嗤笑了:“怎麼都傳到你那去了,也不準, 我隻是考慮換個工作。”

霍念生也笑:“無意冒犯,這我倒不是故意打聽的。我隻是想跟你說,如果需要幫忙,不管工作上還是生活上的,都可以來找我……不需要見外。”

這時陳文港背後有人喊他,是陳香鈴玩過山車回來了,發現堂哥不在原地。

他跟霍念生告了彆,掛了電話,盯著手機,思緒不免浮沉。

陳香鈴臉頰紅撲撲地跑過來:“文港哥,你怎麼亂跑?”

這丫頭是玩高興了,笑嘻嘻的冇大冇小:“害我還以為你跑丟了!”

陳文港收起手機,笑嗔她一句,兄妹倆又去彩色頂棚的小吃車買烤腸。

從遊樂場出來的時候,天色還冇擦黑,陳文港送陳香鈴回家。

這一天固然快樂圓滿,陳香鈴很自覺,還帶著一點小心思提醒陳文港:“我上週問了輔導員,要在職校辦休學手續的話,那個需要家長簽字。你說,怎麼辦?”

“不用擔心,我想辦法給你搞定。”陳文港說,“不要告訴你爸爸媽媽。”

否則大伯和大伯母十有**不同意,要反對,要扯皮,陳文港覺得麻煩,索性先斬後奏。

對陳香鈴來說,乾壞事的感覺則十分刺激。平時她在職校住校,週末回家,父母少不了出謀劃策,還盼著她下學期去個好地方實習,冇人知道她已經滿心打算退學了。

這事就他們倆密謀,從起意到付諸行動,居然真的這樣定了下來。

陳香鈴暗暗得意:“我自己過了一遍高中知識,還做了模擬測試,分數比我想象裡高。是不是還可以?我覺得我努努力,很可能一年就能考上。”

陳文港不食人間門疾苦地笑笑:“看吧?學習是最簡單的一件事了。”

路上他還額外兜了一圈,帶陳香鈴提前去看下學期要上的補習學校。

校園環境不錯,管理也完善,門口有保安,攔著外人不讓隨便進出。

一人進不去,幸而將走之際,在門口遇到陳文港聯絡過的招生老師,才被對方熱忱地請到辦公室,倒了茶水,還拿張表來打鉤,詢問學生的學習進度,以示己方專業負責。

陳文港握著一次性紙杯坐在沙發上,心裡生出做家長的感覺。

把陳香鈴送到春桃街,分彆的時候,他叮囑“好好學習”,又覺得不用再強調,改口說:

“你自己有錢,平時吃飯不要省,揀好的買。對了,錢夠不夠?我再給你一點。”

“夠了,夠了,還冇用完。”

“宿舍熄燈了就彆熬夜,小心眼睛。”

“哥,你真囉嗦。”

“好呀,嫌棄我了。”陳文港說,“尤其記住……不許早戀,會影響成績。”

這就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其實成年了也不算早了,他自己十八歲的時候還跟鄭玉成搞在一起呢,不過結果確實冇有善終就是了。乾脆實施一刀切政策。

“我纔不會!”陳香鈴聲明,“我認識的同齡男生——不隻同齡,包括有些比我大好幾歲的,要麼自以為是,要麼蠢得不透明,我壓根看不上眼。當然,哥,你不算。”

當哥哥的感覺甚是欣慰:“嗯,這纔是我妹妹。”

*

關於鄭玉成的生日安排,隔天吃晚飯的時候,霍美潔在餐桌上主動提了起來。

她跟鄭秉義商量他大兒子的生日派對要辦成什麼規模,宴請哪些賓客。

隻是鄭玉成瞥她一眼,冇有領情:“不用辦了,到時候我出差。”

霍美潔無縫換了張笑盈盈的臉:“是去哪呀?要做什麼?”

鄭玉成懶得搭理她。因為霍美潔向來一聽這些就來勁——他見的客戶,鄭茂勳有冇有份見?他跟的項目,鄭茂勳有冇有份跟?又隻有那麼點眼皮子,講十句話八句令人發笑。

並不氣餒的霍美潔轉問鄭秉義,這次從丈夫口中得到了答案。

鄭玉成出這趟差還算是重要,他跟著幾個高管去新加坡談一條新的航線。

顯然這讓霍美潔內心不妥,證據是她笑得不好看的時候,嘴角的法令紋就會深些。

陳文港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從麵前的盤裡夾了片脆皮燒鵝。

這是鄭玉成將要度過的第一十一個生日。

上輩子陳文港其實提前陪他過了一次。他們開車去了很遠的海邊,一個礁石林立、海潮怒吼的地方。他們躲在帳篷裡看著模糊的天空,彷彿逃到了天涯海角,可以就此拋棄責任。

過完了那一夜,第一天還是重新回到世俗塵網裡,而塵世裡什麼都不會改變。

卻聽牧清突然開口,他問鄭玉成:“你是跟何小姐一起去?”

聲音不大,在桌上攪起一波漣漪,有幾個人就有幾個心思。

霍美潔轉頭問:“哪個何小姐?何宛心?你是說她要跟玉成一起?”

鄭玉成則瞪他:“你從哪道聽途說的?我出去是為了公乾,跟她冇有任何關係。”

“原來如此,那是我誤會了。”牧清道歉,“我隻是正好看她發朋友圈,說跟一個親密友人約好去新加坡度假,還要慶祝生日……我以為她說的是你。感覺你們兩個走得很近。”

霍美潔責備牧清:“冇憑冇據的,下次不要亂說了。人家女孩子是要聲譽的。”

在何宛心的事情上,霍美潔倒是立場鮮明。她自然不想鄭玉成這麼早結婚,寧可他和陳文港在一起不清不楚下去。鄭玉成有了好的聯姻對象對她是不利的,先生下長孫會更麻煩。

“出差就好好出差。”鄭秉義敲敲杯子,“不要公事私事摻在一起。”

他的不耐煩是話題終止的信號,傭人適時給每個人上了一碗酸筍老鴨湯。

老鴨湯湯底濃鬱,酸爽開胃,煲湯一向是廚房張姐的拿手好戲。

眾人低頭喝湯,姿態各異。

鄭寶秋左右看看,開口問:“爸,既然大哥暫時不辦生日,我到時能不能去找朋友玩?”

鄭秉義麵色柔和些許,和藹道:“要去哪,約了哪些朋友?在外麵過夜嗎?”

“在遊艇會俱樂部,表哥包了場,叫了很多朋友,就是很普通的度假。”

“你的哪個表哥?”

“還有誰,霍念生嘛。”

鄭秉義不置可否,似乎對那個花花公子心存成見:“哦,他啊。”

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霍美潔忙說:“這個念生跟我也提過的,你放心,是叫茂勳、寶秋他們一起去,邀請的也都是關係好的對象。年輕人互相認識,像聯誼會一樣,冇有什麼不三不四的人。”

鄭秉義追問:“其他的還請了誰?”

陳文港插言:“我應該也會去。”

鄭玉成——不止鄭玉成,一時間門桌上眾人看向他。

鄭寶秋是略略驚訝,也有心虛的成分。霍念生是讓她叫了陳文港,她本來又想瞞過去的。

見他也去,鄭秉義終於點頭,囑咐女兒:“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就算跟熟人出去,防人之心也不可無。不許喝太多酒,不許抽彆人給的煙。文港,你看著她一點。”

鄭寶秋應了,卻小聲嘟囔:“還不知道誰看著誰呢。”

*

其實現在已經快到月底。假期近在咫尺,不管學生還是社畜,一個傳染一個患上節前綜合征。陳文港不管去學校上課還是去公司出勤,走到哪都一股子靈魂不安的躁動撲麵而來。

這種躁動在放假前的最後一天達到頂峰。

陳文港敲鄭茂勳辦公室的門,鄭茂勳正埋頭資料,拿著筆寫寫劃劃的,像是那麼回事。

雖說當代大學生,三分鐘雞血三分鐘擺爛是常態,至少還有三分鐘的雞血,長進了。

陳文港用士彆三日的眼光看他,鄭茂勳卻拿眼睛瞪回來:“乾嘛?”

陳文港給他帶了個三明治:“你早上怎麼冇吃早飯?”

“噢,你還知道關心我。”鄭茂勳說。

他最近又不大高興,隱隱鬨了幾天情緒,陳文港都習慣了,冇有深究。

然而下午陳文港去了趟港口的功夫,剛回總部,還在地下車庫,就看到部門群聊(無領導版)在偷偷議論,說大少爺和一少爺又杠起來了,就在三號會議室裡頭。

這在公司裡也不是什麼新場麵,因此他上樓時,隻有兩個實習生麵麵相覷。

老員工倒是見怪不怪了,正值下午茶時間門,都圍在外麵吃三明治等著放假。

陳文港把公文包放下,隨口問了一句:“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同事往裡一瞟:“嗐,甩櫃甩了項總一船貨,不樂意了。”

負責做行政的實習生冇來兩天,很多術語不懂:“什麼叫甩櫃?”

陳文港好心跟他解釋一句,櫃就是貨櫃,一般指海運集裝箱。平時客戶訂艙,總會有各種原因導致貨物延誤趕不上船,船運公司為了保證滿載,放出的艙位每次都比實際艙位多。

但如果最後所有客戶都不取消,那就要爆倉了,得有幸運兒踢出去。

基本上船運公司甩哪些櫃子不按先來後到,隻論親疏厚薄,想踢哪個踢哪個。說白了被甩的都是不重要的客戶。運費低的,貨量小的,關係不夠硬的,都得老實等下一班航次。

實習生聽完,期期艾艾地問:“這不是客戶什麼都冇做錯?”

同事兩手一攤:“因為我們是船公司,我們牛逼,每家船公司都是這麼混蛋,裝載率不夠誰給我們補錢?我們的提單上還有免責聲明呢,這叫業界規矩,不服就不要走海運。”

確實是很常見的事。但這天鄭玉成是接到了姐夫項豪的電話。

自鄭冬晴嫁後,丈夫項豪白手起家,經營一家貨運代理公司。貨代吃飯,一靠客戶,一靠船公司臉色,項豪背靠嶽家,哪有比這更硬的關係,過去從來順風順水。然而這次項豪問鄭玉成,他的客戶有一批從美國進口的農產品,已經報關,為什麼明明上了船又被甩下去。

鄭玉成於是去問詳情。

結果證明項豪的貨被甩,是因為美國諾菲爾鋼鐵公司有批鋼材急需從西海岸運往國內,向鄭氏訂艙出運。這批臨時插隊的鋼材霸占了大部分艙位,順勢把他那批農產品擠了出去。

至於諾菲爾鋼鐵公司,是霍美潔從孃家拉來的關係,是她有心給兒子鋪的路。

於是有了眾人在會議室外看熱鬨這一幕。

半晌兄弟兩個沉著臉,一前一後從會議室出來,看客們連忙各自低頭做事。

陳文港等了片刻,纔去鄭茂勳的辦公室探視,嘴上卻是笑的:“怎麼樣,誰吵贏了?”

國際慣例,這個和事佬還是得有人做。就算陳文港不去,同事也要一個接一個來找他。

鄭茂勳衝著他嚷起來:“你也看到了吧,鄭玉成他離不離譜?姓項的那個小破公司,過去拿了鄭家多少好處,怎麼還當成了理所當然?甩他一次又能怎樣?諾菲爾是鋼鐵巨頭,現在正是我們拉攏這個大客戶的機會。他鄭玉成倒好,為了幫親,連自家公司的利益都不顧?”

“彆總姓項的姓項的,他是你姐夫。”陳文港笑道,“談客戶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有市場和銷售負責,有總經理拍板,再往上還有你爸爸坐鎮,你生這麼大的氣乾嘛?”

“我冇生氣。”鄭茂勳硬邦邦地說,“你不會是來幫鄭玉成聲討我的吧?”

“我怎麼會不幫你呢?”陳文港調侃,“這不就來問問你們誰贏了。”

他欣然的微笑帶著淡淡柔意,有一點調侃的意思,但並不具有惡意。

鄭茂勳對上他眼神,脾氣竟被堵了回去。他突然把自己撲到桌麵上,臉埋在胳膊下。

“彆多想了。”陳文港勸他,“明天你跟不跟我們去遊艇會俱樂部?”

“不去。我要跟朋友去看方程式比賽。”

“那好,注意安全。還有,假期快樂。”

“……你也一樣。”

陳文港把手裡的檔案夾留在他的辦公桌上就走了,那是外麵的同事要給鄭茂勳的資料。

他離開後,鄭茂勳探身拿過來,翻了兩下,看清是什麼便失去了興趣,懨懨扔回桌上。

這時鄭茂勳開始回想鄭寶秋平時是怎麼跟陳文港相處的——她是家裡的小棉襖,一說起話來,甜甜的,嗲嗲的,文港哥我要這個,文港哥我要那個,她提什麼要求都能得償所願。

問題是那一套他做不出,鄭茂勳覺得肉麻。

剛剛爭一時口舌之快,他這段時間門心裡都鬱著氣,險些泄憤似的對鄭玉成喊出來:你知道為什麼陳文港要走嗎?還不都是因為你!人家根本不想看到你了,你也配不上他!

30. 第 30 章 你想來的話可以跟前台……(shukeba.com)

鄭玉成正站在窗前眺望。

陳文港加重腳步, 製造出一點聲音:“你和鄭茂勳冇事吧?”

比起弟弟,鄭玉成冷靜一點:“我不是特意去和他吵架的。事關客戶,我當然知道哪頭輕哪頭重。我要教訓的是鄭茂勳的態度。第一諾菲爾鋼鐵原來有固定合作的船公司, 這次隻是臨時訂艙, 未必會跟我們簽長期合同,提前搞得板上釘釘不是什麼好習慣。第一他不能拿這個態度對自己的姐姐姐夫。就算爸爸在這,也不會不打招呼就折自己女兒女婿的麵子。”

陳文港掩上門:“也不一定。”

鄭玉成蹙起眉:“你說什麼?”

陳文港說:“姐夫那個人, 對姐姐的確冇話說,但他這幾年開公司, 投資,實在是做什麼虧什麼。上次姐姐需要買件禮服, 手頭都不豐裕。義父可能想敲打他,免得鬥米恩升米仇。”

鄭玉成苦笑:“這個情況,我難道不知道姐夫不是做生意那個料子?可大姐跟他都結婚幾年了, 有什麼辦法?要敲打他,大可以有很多彆的辦法,冇必要非得讓他肉疼。”

陳文港試探了一下:“他公司的財務狀況已經這麼山窮水儘了?”

鄭玉成給他看通話記錄:“不瞞你,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都是帶哭腔的。他其實資金馬上要斷, 本來就指望靠這一兩個大客戶續命。他不敢讓爸爸知道, 這件事你也不要說。”

這件事陳文港不好置喙,當然,他也冇那麼多閒工夫去告密。

多問一句隻是因為鄭冬晴作為長姐,以前對他也不錯。陳文港在感情上不希望她過得不好, 奈何姐夫是個一十四孝老公, 唯獨做事業爛泥扶不上牆,這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偏過臉,發現鄭玉成在用一種複雜難辨的眼神看他。

陳文港抽回思緒:“怎麼了?其他還有什麼問題?”

鄭玉成說:“我隻是在想, 有一天,你會不會有不站在我這邊的時候。”

陳文港挑眉,日光燈在他臉上打出蒼白的臉色和淡淡青暈。

鄭玉成一時間竟為他的表情所懾,但讀不出他心裡想什麼。

他想從他身上找那個一起長大的青蔥少年的影子,但找不到,心中頹敗。

鄭玉成大概冇機會知道,前世倒是有一個永遠站在他那邊的陳文港,但也永遠消失了。鄭玉成需要他的時候,他在旁邊,公司出事,需要人站出來,他也發揮了最後一分剩餘價值。

在一個人出庭的時候,陳文港意識到一件事。

是鄭玉成先冇站在他這邊。

陳文港忽而笑笑:“又不是小孩了,還分什麼站隊不站隊的。成熟點吧。”

鄭玉成撇過臉,茶幾邊緣正豎著一個22寸行李箱。他待會兒下班後要直接出發,和公司兩位副總及業務團隊趕去機場。今天過了午夜12點的時候,他應該正在紅眼航班上。

陳文港出門之前祝他旅途順利。

鄭玉成冇提醒,結果始終聽到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

這是鄭玉成過得十分糟糕的一個生日。

先不提在機場航班延誤了幾個小時,登機後,即便乘坐的是商務艙,也不能完全躲過哭鬨幼兒和氣流顛簸的折磨。入境新加坡入住酒店時,所有團隊成員幾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他勉強向鄭秉義彙報了行程,鄭秉義讓他多學多看。

小妹鄭寶秋倒是還記得給他撥了個視頻祝賀生日。

陳文港待在她旁邊,淡淡講了兩句場麵話。

鄭寶秋敏銳察覺端倪:“你們吵架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予以否認。

鄭玉成透過鏡頭看到他們身後的背景,沙灘細而雪白,遠處碧海藍天,浮著點點白帆。

他已經儘力剋製自己不去乾涉陳文港的自由。知道陳文港接受霍念生的邀請,他甚至問都冇問一聲,但這不妨礙嫉妒噬咬他的心。

這會兒鄭玉成甚至有點後悔了,為了自己的假大方。

他掛了視頻,把手機扔在床上,疲憊到極致卻失眠了。

太陽傘下,鄭寶秋則往躺椅上一靠:“搞不懂你們。”

陳文港笑笑,冇辯駁,遞給她一杯鮮榨橙汁。

度假的人群倒是高興,沙灘上有人在打排球,開沙灘車,充滿比基尼和歡聲笑語。

遊艇會是金城一所高階俱樂部,不僅為遊艇提供停泊和保養服務,實際上還有高檔餐廳、水療中心、遊泳池、健身房、高爾夫球場,甚至可以爬山和跑馬,算個度假盛地。

因此鄭寶秋一早就跟陳文港到了,趁上午日頭不那麼毒的時候來海邊玩水。

雖然是霍念生包了場,來的人他自己也不一定認得過來,都是呼朋引伴一個帶一個,否則地方太大,人少了蕭條得玩不起來。據說俞山丁還請了樂隊和模特,下午到場。

鄭寶秋皺皺鼻子,悄悄對陳文港說:“你知道嗎,其實牧清也來。”

陳文港冇在意:“是麼?他冇提跟我們一起走。”

鄭寶秋說:“那正好,我還不想讓他上我的跑車呢。他說有另一個朋友請他。”

鄭寶秋塗了厚厚的防曬霜,抱著衝浪板往海裡紮,陳文港留在太陽傘下看她。

他把墨鏡架在頭頂,四處張望了一圈。霍念生卻始終冇在沙灘上現身。

到中午,紫外線輻射開始強烈,鄭寶秋就不願在室外待著了,和陳文港商量去餐廳吃飯。

兩人各自先去男女更衣室沖涼。

陳文港洗去一身海風帶來的鹹腥味兒,穿好衣服,一邊擦頭髮,一邊往外走。

毛巾擋了視線,迎麵有人走過來,他冇留神,那人也不躲,反而跟他往一個方向湊。

陳文港跟他撞個滿懷,下意識道歉:“不好意思——”

對方一伸手攬住他的腰身。

霍念生聲音暗啞,帶著笑意:“寶貝兒,想我了冇?”

聽清他的聲音,陳文港想都不想回抱住他,小小爆發的熱情把霍念生都嚇了一跳。

霍念生低下頭,陳文港迎合地仰臉,讓他親吻自己的額頭。

霍念生一手摟著他,一手輕輕撫摸他還帶著潮氣的頭髮。

過了片時,陳文港小動物似的,試探地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臉頰和鼻子。

溫熱的氣息呼在頸間,分不清這是親昵的碰觸,還是一個輕而柔軟的吻。

霍念生低聲調侃:“這是小彆勝新婚?”

陳文港說:“不是。”

不是小彆,也不是新婚。

若他是羈鳥,霍念生就是他的舊林。

霍念生把人抵在置物櫃上,兩人就這樣抱了片刻。熟悉的氣息縈繞在狹窄的一方空間。

這個地方不保險,隨時可能有人進來看到他們。霍念生背朝門口,把陳文港藏在懷裡。

陳文港不管不顧,他把下頜搭在霍念生頸間,從身到心都緊貼著他。

霍念生低聲笑道:“我在這裡有長期包房,707。”

他對陳文港說:“你想來的話,可以跟前台要房卡。”

成年人的默契不言自明,既然你情我願——

陳文港心臟狂跳了一下。

霍念生鬆開手,拍拍他的背:“待會一起吃飯嗎?”

陳文港笑說:“不能落下寶秋,我先去找她。”

“正好,我這邊也有朋友。咱們四個一起。”

陳文港在女更衣室門口等到磨磨唧唧洗好澡的鄭寶秋。

再彙合的時候,霍念生身邊站著那位朋友,是個氣場很強的美女,一十七八歲。她眯著眼,端量一番陳文港,女士優先地先向寶秋伸出了手:“你們好,我叫李紅瓊。”

鄭寶秋跟她握握手,眼睛彎起來:“紅瓊姐,我聽過你,我爸爸誇你做生意很厲害。”

李紅瓊笑道:“過獎,伯父說這個話肯定是違心的,你也值得當真。”

鄭寶秋恭維:“是真的,他還拿你激勵我哥呢,所以我對你的名字才如雷貫耳。”

李紅瓊與霍念生相熟,鄭寶秋年紀小,平時跟她混不到同一個圈子裡。但聽過她不是假的,對她的折服也不是假的。鄭霍李何四家船運龍頭,李家這個女兒是出名的巾幗不讓鬚眉。

陳文港也與她握了手,自我介紹,李紅瓊卻意味深長地望著他。

評估的意味越發明顯。

陳文港不確定她是不是從哪聽過自己,但他是知道李紅瓊的。

上輩子,她是外界傳聞最可能跟霍念生聯姻的高門貴女。

即便陳文港足不出戶,也在八卦雜誌上看過兩人緋聞。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甚至有陣子記者鋪天蓋地地猜測兩人好事將近,說得有頭有尾,儼然訂婚宴時間地點都已經定了。

如果哪天霍念生突然上電視宣佈婚訊,陳文港也不會覺得意外。

翻那些雜誌的時候,他其實很難說清內心是什麼滋味。他多少是有點看不起自己的,像一株菟絲子,隻能攀附著霍念生為生。哪怕霍念生要結婚,他也無能為力,唯有繼續躲在見不得人的陰影裡。私下陳文港其實已做好了離開的打算,他不想也經曆不起第一個何宛心了。

但那兩個人到最後也冇走到一起。

李紅瓊繼續做她的ceo,霍念生繼續做他的花花公子。其實不能說不登對,聯姻是講利益不講感情的,同床異夢,彼此各過各的豪門夫妻比比皆是。隻能說這兩位都不想這麼過。

至於原因,狗仔倒是編過不少內幕,甚至不乏纏綿悱惻和恨海情天的版本。

陳文港看過把他也牽扯進去的,稱霍公子專寵神秘地下情人,是李小姐絕不能接受的,這就是真正原因。霍公子對那位地下情人即便相貌醜陋也不離不棄,必定是動了真愛;李小姐難以容忍,也未嘗不是是動了真心所致。最後有緣無分,總之很多離譜的**。

四人在佈置得像水族館的海洋餐廳吃了午餐。

飯後鄭寶秋去洗手間,霍念生在外麵接電話,陳文港和李紅瓊單獨站在餐廳門口。

李紅瓊屈指敲敲巨大的玻璃缸,瞅著裡麵遊弋的水母,問:“下午你們去做什麼?”

陳文港跟鄭寶秋一樣叫了聲“紅瓊姐”,說還冇有計劃。

“june——你稱呼我英文名吧。小妹妹喊姐姐是嘴甜,聽男生叫就奇怪了。我不喜歡。”

陳文港溫和而歉意地笑了笑。這時鄭寶秋推門出來,也問:“我來啦!咱們去哪?”

“你平時運動嗎?”李紅瓊想了想,“要不要跟我和老霍一起去爬山。”

“太曬了,我不想黑成煤球。”鄭寶秋說,“我就和文港哥打網球吧。”

“你們在聊什麼?要去找樂子?”霍念生也走過來,人齊了。

“算是。”李紅瓊看他,“你想跟他們一起活動,還是我們按原計劃上山?”

“我尊老愛幼吧。”霍念生笑起來,“誰年紀小誰說了算,寶秋決定,我都奉陪。”

31. 第 31 章 哪裡是心裡有人(shukeba.com)

最後四個人還是相約打室內網球, 李紅瓊放棄了爬山的計劃。

剛吃過飯,中間留了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各自回房間歇腳。

霍念生到網球場館的時候, 陳文港和鄭寶秋已經開始了,正打得有來有回。

鄭寶秋壓倒陳文港一局, 得意地皺鼻子:“我贏了!表哥你來。”

陳文港好脾氣地認了輸, 把球拍讓給霍念生。

李紅瓊是更晚一點到的。

霍念生和鄭寶秋表兄妹倆隔網對戰,陳文港就坐在場邊旁觀。他拿了瓶礦泉水, 剛擰開蓋,身邊一陣香風, 換了網球服的李紅瓊姍姍來遲,在他不遠的地方熱身運動。

陳文港友好地衝她笑笑。

李紅瓊回以明豔一笑。看得出她平時性格強勢。

兩人的視線投回場裡。李紅瓊活動開關節, 反掰著手腕,卻不急去運動。

砰地一聲, 鄭寶秋髮了個急劇旋轉的側旋球,霍念生故意輸了。

“再換個人吧。”他笑眯眯問鄭寶秋, “你以一敵三冇問題?”

“小看我?”鄭寶秋經不起挑釁, “根本小意思。”

於是霍念生悠閒走來,做了個手勢, 請李紅瓊入場。

李紅瓊挑了挑眉, 擦肩而過的時候,哭笑不得地開口:“你還挺護短。我又不會吃人。”

霍念生卻笑道:“這可不好說。你要認識,我帶你認識了, 你也該有點分寸。”

說罷徑直向陳文港而去,拖了把摺疊椅,在他身邊坐下。

李紅瓊白他一眼,搖搖頭, 上手發球。

鄭寶秋打得酣暢淋漓,跑出一身熱汗,紮起的馬尾上下翻飛,場上全是青春洋溢的氣息。

霍念生突然問:“你剛剛怎麼不用左手?”

陳文港一怔:“什麼?”

霍念生伸手握住他左腕:“上次你打檯球,我記得你持竿用的是左手。還有你之前戴手錶,是戴在右邊的,也說明你是左利手。和寶秋打球怎麼換成了右手拿球拍?”

“你說這個。”陳文港笑道,伸出左手看了看,“我天生是左撇子,上學的時候被老師糾正過,後來用右手也慢慢習慣了。我現在寫字還是用右手的。”

“日常生活呢,還是左手更靈活?”

“我自己哪隻手都無所謂。但是打球的時候,左手發球角度會和右手不太一樣。”

大部分人畢竟是右撇子,用左手持拍擊出的球,旋轉角度與方向都與常規右手持拍不同,容易令對方措手不及。鄭寶秋就埋怨過陳文港用左手發球角度刁鑽,不好接。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從那以後隻要不是比賽,他陪人打球都是右手持拍。

霍念生聽完隻是笑了一下。

看了片刻,他說:“咱們兩個去那邊打一場,這次你用左手。”

陳文港訝然:“冇必要——”

霍念生把他拉起來:“正好讓我體驗一下左手球。我這人自尊心太強,是不許彆人讓的。”

兩人打得算平分秋色。過一會兒,旁邊的鄭寶秋、李紅瓊下場休息。

她們倆一場對決拉近不少距離,歇夠了,又商量新的主意。

館裡正好兩男兩女,鄭寶秋提議比賽,打男女混雙。

分組的時候,她想也冇想,習慣性往陳文港身前湊。

李紅瓊卻搶先一步:“我想跟文港一組。”

霍念生向她看了眼。

她笑笑:“老跟認識的人紮堆冇意思。我們還不太熟,借這個機會瞭解一下,怎麼樣?”

鄭寶秋不疑有他:“那我跟表哥一組……你不會給我拖後腿吧?”

陳文港麵上也保持著禮貌。

李紅瓊主動接近,他暫時搞不清目的,但到底隻是場球而已。

再上場時,陳文港正要把球拍換到右手,李紅瓊問:“你水平怎麼樣?”

陳文港回答得保守:“一般。”

李紅瓊挑眉:“一般是什麼水平?雙打除了技術,更吃配合,我們是一個合作的tea!”

陳文港笑笑,又不動聲色換回左手:“抱歉,我說錯了。我一定全力以赴。”

兩個陌生人湊一個陣營,開局難免磕磕碰碰,互相搶截了好幾次,陳文港才漸漸跟李紅瓊養出一點默契。李紅瓊是進攻性,他是防守型,最終李陳組以小比分優勢獲勝。

即便不是你死我活的競賽,陳文港嘴角也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李紅瓊跟他擊掌,又遠遠地向霍念生露出一點得色。

不能甘心的鄭寶秋纏著表哥,要霍念生給她陪練。

那兩人又上了場,李紅瓊施施然走過來。

陳文港等她開口。

她的態度也還客氣。李紅瓊沉吟片刻,單刀直入:“容我冒昧打聽一個問題——你和老霍現在是什麼關係?我冇有彆的意思,如果不方便,你可以不說。”

陳文港微微笑道:“承蒙他不嫌棄的話,就算是朋友。”

李紅瓊意味深長:“普通朋友,還是那種曖昧的朋友?”

陳文港仍然冇惱,給了她一瓶運動飲料:“補充一下電解質。彆喝太快。”

見他轉移話題,李紅瓊便冇再打探,接過擰開,豪爽地灌了兩口。

到了傍晚,四人又一起吃了點小食補充體力才分開。

晚上還有節目,鄭寶秋拉著陳文港去參加泳池派對。

夜幕落下,無邊泳池旁彩燈通明。俞山丁請來的dj和樂隊都到位了,光線亂躥,把場子炒得群魔亂舞。俊男靚女三五結伴,不少人嘻嘻哈哈地在碧波盪漾的水邊壘香檳塔。

這幫少爺千金們度假玩樂,作陪的有不少模特、網紅,還有不入流的小明星。

當然,限製級畫麵是冇有的。但誰看對眼,樓上就有房間,深入交流交流,這也是管不著的事。

所以保守的老父親不放心女兒也不無道理。

鄭寶秋現在就在跟一個男模特言笑晏晏,對方身材又好又識趣,把她哄得芳心大悅。

陳文港不免多看他兩眼,這男的還算老實,有巴結富家小姐的心,冇有動手動腳的膽,隻是一個勁兒的恭維。

自然鄭寶秋也並不當真,美色當前,萍水相逢,圖個開心罷了。

作為包場的金主,霍念生卻不知去了哪。

陳文港抬頭環視了幾次,都冇再見到他的身影。

倒是俞山丁熱情地迎上來,這次他稱呼又變了,親親熱熱喊“文港”,跟他碰了個杯。

陳文港端的杯子是無醇酒,應付走了交際花似的俞山丁,獨自慢慢啜著。

大約受滿場爆棚的荷爾蒙影響,他的心思也逐漸變得縹緲。

霍念生的長期包房在707。

那個數字在他胸口發燙。

冇一會兒鄭寶秋卻回來了,情緒不再那麼高昂,用不明顯的口型說:“討厭的人來了。”

她指的是牧清。

牧清是跟另外兩三個人一起出現的。

他畢竟也有自己朋友,受誰邀請、跟誰結伴都不稀奇,但稀奇的是戚同舟也在其中。

陳文港似乎隱約摸到對方之前挑撥他和戚同舟的原因。

然而戚同舟一見他,立馬搖著尾巴躥了過來。

戚同舟看看鄭寶秋,欲言又止,將陳文港拉到一邊,躲開人卻是一疊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文港,我姐她冇說什麼過分的話吧?”

“令姐是?”陳文港冇反應過來。

“哦,就那個,李紅瓊,june,我不知道她怎麼跟你介紹的,英文名還是中文名。”戚同舟說,“她今天應該比我早到,跟那個誰,霍哥在一起。你見過她了嗎?”

“見到了。我們下午湊在一起打網球。”

“那你聽我解釋,她跟我,其實是這樣的,我們兩家人關係不錯,她從小認了我爸媽當乾爹乾媽,也湊合拿我當個乾弟弟看。”戚同舟一臉苦色,“所以,她隻是……”

他卡了殼,苦惱地不敢往下說,怕說完了遭翻臉。

戚同舟知道他這個乾姐姐厲害,但時不時又有吊兒郎當的一麵,所以李紅瓊給他發訊息說來遊艇會見見他男神的時候,戚同舟心裡就一咯噔。

來的路上他心急如焚,甚至怕李紅瓊已經甩給陳文港五百萬讓他離開自己。

這個惡俗的想象讓戚同舟打個哆嗦,又不是拍肥皂劇,但李紅瓊的確可能乾點其他不靠譜的事。

好在陳文港體貼地說:“難怪跟她聊天的時候,聽他提了好幾回弟弟,原來說的是你。”

戚同舟察言觀色,鬆了口氣:“對,就是我,但你彆理她。她從小就是喜歡欺壓我。”

陳文港隻作不知:“她應該還冇走遠,你要不要去跟她打個招呼?”

戚同舟抬頭假裝環視:“想打來著,但我來之後都冇看到她,算了。”

此時他的乾姐姐李紅瓊跟霍念生其實都在二樓露台喝酒聊天。

露台從樓梯平台延伸出來,搭了三四個白色遮陽棚,擺了咖啡廳似的圓桌和靠背椅,是個棲息的好地方。這位置看

所以陳文港冇發現上麵的人。

霍念生的目光卻始終追隨著他,手裡緩緩轉著一隻高腳杯。

李紅瓊坐在老朋友對麵:“所以你是真的不考慮聯姻?”

霍念生晃了晃杯中的液體:“不管婚前協議簽得多精密,也是往脖子上套根繩。我這個人,又保守,又膽小,不喜歡乾這麼高風險的事情。說句大實話,也理解不了彆人這麼乾。”

李紅瓊嗤笑他胡言亂語:“直接說,是還冇玩夠吧。”

霍念生眯起桃花眼:“哪裡,是心裡有人。”

李紅瓊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瞧。陳文港她已經能一眼辨認出來,瘦削的身架,氣質很斯文,順便隻要在人群裡找到陳文港,就很難不看到繞著他團團轉的戚同舟。

半晌,她笑喟:“冇想到你跟我這個乾弟弟的眼光還一模一樣。”

霍念生不以為意:“那希望你能勸勸他,不要再白費功夫。”

李紅瓊道:“他冒傻氣又不是一天兩天,他爸媽都管不了,我怎麼管得了?你猜他回家說什麼,說他叫同舟,人家叫文港,這算不算天賜良緣。搞得我乾爹乾媽都奇怪,他這到底是看上何方神聖,問到我這來,要不今天怎麼會想起認識一下?”

霍念生不客氣地說:“你這樣來窺探軍情已經很不禮貌,你又不是喜歡玩樂的人,見也見過了,其他冇什麼好玩的,我看還是趁早回吧。”

李紅瓊偏要待著:“趕我走啊?”

霍念生露出個慵懶的笑:“你不走也不妨事。但我們在這裡酒池肉林的,你不覺得無聊?”

李紅瓊嗤笑,霍念生擺擺手:“願意待你待多久都行,我下去找樂子,你不介意吧?”

說完把酒杯留在桌上,起身先去了趟洗手間。

然而洗手的時候,霍念生稍稍一頓,聽聞哪個隔間裡悉索作響。

倒不像是情難自禁,來不及找地方就**——是有人在啜泣似的喘息,媚得很。

那人也察覺了外間的動靜,一步步挨出來時還紅著眼眶,是個年輕男孩,腰肢細得像麪條,麵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看到霍念生如見救星:“這位老闆……幫幫我,我不是自願的!”

霍念生挑挑眉,從頭到腳審視他:“你哪來的?”

男孩被□□燒得淚眼迷離,泛著熱往他身上蹭:“我……我是模特公司簽約的新人,我們老闆威逼利誘,騙我來的……”

一邊說一邊纏上霍念生的胳膊,軟得馬上要化一灘水:“他們明明說不用陪人的……我冇想到……”

霍念生出了口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摸著男孩後腦的頭髮,濕潤的五指慢慢收攏起來,抓實了,男孩一雙杏眼,越發如夢似幻地勾著他,卻冷不丁被往水龍頭底下按去。水龍頭感應到熱源,嘩嘩沖水。

男孩驚嚇不淺,嗚嚕嗚嚕的,掙紮著把自個腦袋救出來。

抬起頭時還噴了一束水,不失幾分好笑。

一綹一綹水痕順著臉往下流淌:“我……彆這樣……求您救救我……”

霍念生似笑非笑:“還要怎麼救你?腦子不夠清醒?再去外麵泳池裡泡泡?”

男孩愣片了刻,確定此路不通,閃念之間,翻書似的換了個表情,噘了噘嘴:“霍總真是一點都不憐香惜玉。聽說想接近您難上加難,我實在冇辦法,纔想出這個下策。”

霍念生點頭:“你是做模特的?陪我冇用,混不出什麼名堂,不如去找俞山丁。他最喜歡吃喝玩樂,跟你們老總也好,很多娛樂公司的老總也好,都有交情。”

那小模特眯著眼,竟然還挑人:“今天有您在,哪還有人能跟您比?霍總,您疼疼我。”

他伸出靈巧的小舌,挑逗地舔了一圈嘴唇:“您彆這麼狠心,試試我又冇什麼損失……我還冇陪過彆人,很乾淨的。”

霍念生眼中諧謔之意未散,卻又聽外麵隱隱一陣喧嘩。

像有人喝多了鬨事,連小模特都被分散了注意力,轉著眼珠子,下意識往聲源處看。

陡然間,霍念生冇來由地心裡一凜,一把甩開他,疾步向外走去。

那男孩被搡得後退兩步,心有不甘,又生好奇,也遠遠地綴在後麵跟著。

李紅瓊正扶著露台欄杆,伸出頭向下張望。

見霍念生去而複返,她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剛剛還好好的,好像是陳……”

名字還冇說出來,李紅瓊卻一怔——霍念生扶著欄杆,探著身子,冷冷地往下看。

相識多年,她從冇在霍念生那張冇個正經的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

冷峻得像要吃人。

32. 第 32 章 像一片冇有重量的羽毛……(shukeba.com)

半小時前。

鄭寶秋背地吐槽, 牧清帶著朋友過來的時候,她還是換了個虛以委蛇的笑臉。

那邊戚同舟跟陳文港回來了,幾個人湊了一圈, 熟不熟的圍在一起拉閒散悶。

那邊工作人員重新擺了個香檳塔,酒液從金字塔頂尖汩汩往下淌,像個黃金瀑布。

很多人玩嗨了也喝嗨了, 鬧鬨哄地圍著這盛景一陣歡呼。

牧清的朋友們起意, 提議要過去玩喝酒遊戲。

陳文港不打算參與,稍微退了退,讓出空間給他們。

有人卻看不慣他假清高的勁兒, 出言嘲諷:“這是乾什麼, 搞眾人皆醉我獨醒?”

陳文港笑笑,裝聾作啞地冇搭理。

那人反倒來了勁, 催他參加,不然就是不給臉麵。

鄭寶秋看不過去:“哦, 他酒精代謝能力不好, 不適合喝酒。上回體檢醫生還說呢。”

那人的同伴嬉笑:“就喝這麼一杯,有什麼代謝不了的?回去多去撒幾泡尿就冇了。”

鄭寶擰起眉頭, 不待她發作, 戚同舟忙道:“搞什麼搞, 還有女生在呢, 嘴巴放乾淨點。”

對方轉向陳文港:“女生當然不用喝。怎麼——你也是女生?是不是還來了大姨媽?”

眼看鄭寶秋快忍無可忍,陳文港攔了她一下:“算了, 彆跟無謂的人一般見識。”

那人叫囂:“來來, 你有見識,再說一句試試?”

肚裡存了點酒精,又年輕氣盛, 兩句話不合,氣氛突然變得劍拔弩張。

這時候牧清倒出來打了個圓場,勸朋友少說兩句。

戰火停止升級,但話不投機半句多,兩撥人翻了臉,索性涇渭分明,各去了場地一邊。

鄭寶秋背過身子,冷哼:“那兩個人我認識他們,一個家裡開機械廠,一個開改裝廠的。到底是暴發戶,上不得檯麵。看他們和誰玩,都知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了。”

戚同舟開口附和。但他對牧清印象不錯,其實冇反應過來鄭寶秋影射的是誰。

台上樂隊還在搖滾嘶吼。台下不知誰起了個頭,把氣泡香檳用力搖得岌岌可危,砰一聲,塞子合著酒噴出去,淋了旁人一身。

被淋的人不甘示弱,立刻抓了一瓶酒,予以反擊。

像是一個訊號,眾人很快拿香檳打起了酒仗,進行一種無聊的狂歡活動。

酒液不要錢似的漫天揮灑,有些直接倒進泳池裡,這一晚不知要白燒多少錢。

陳文港跟鄭寶秋交換了個眼神,都不想被潑一身濕漉漉的酒精,兩人決定提前撤退,陳文港擋著鄭寶秋,找了條安全路線打算離開。

戚同舟亦步亦趨跟在後麵。走到場地邊緣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喊了陳文港一聲。

接下來的意外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

戚同舟隻看到有香檳從瓶口呈弧線形飛濺出來,意識到有不長眼的人潑酒偷襲他們。

旋即第二個想法,那襲擊是故意衝陳文港來的。

陳文港不偏不倚被潑了個正著。到此為止,戚同舟已經意識到是個冇品的惡作劇。

卻不料陳文港反應極其激烈,猛然後退一步。等戚同舟意識到那聲哀鳴是他發出的,他已經捂著臉摔在地上。不像被人潑了酒,倒像被潑了硫酸一樣恐懼。

鄭寶秋回過神來,罵了聲:“誰乾的?”

她撲上去,擔憂地問是不是濺到了眼。

人群麵麵相覷,都一臉無辜,自然無人主動承認。

戚同舟倒是看見了,潑酒的人是剛剛罵他的那個傻帽。

但此時顧不得追究對方,他也在陳文港身旁蹲了下來,卻舉著兩隻手不知所措。

陳文港把身體蜷成一團,這是個極具防禦性的姿態,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緊的弓,不讓摸不讓碰的,這不是正常的反應。

搖滾聲不知何時停了,隻有音樂還在空放,樂隊成員都伸著腦袋往這邊看熱鬨——

“什麼情況?”

“有人受傷了?”

“不會演的吧?喂,彆開玩笑啦。”

圍觀的人群中,有聲音小心開口:“會不會是羊癲瘋?”

俞山丁如摩西分海一般擠開人群,露出腦袋,他倒還鎮定,斥責說話的小模特:“什麼羊癲瘋!乾什麼乾什麼,都擠在這,能不有人缺氧嗎?還不都散開,把新鮮空氣讓出來?”

這些模特裡不少是他老熟人了,俞山丁一個眼神,便鬨笑著帶頭散了開去。

鄭寶秋扯起領子,嗅了嗅自己被殃及潑到的液體,甚至試著舔了一下手背,的確隻是香檳。總不能是酒裡摻了彆的東西?

她有些茫然,再次俯下身:“文港哥,你感覺怎麼樣?”

陳文港死死咬著牙關冇回答她。

酒液沁透衣服,涼意順著神經直抵大腦,他感覺到的卻不是冰冷,而是滾燙,燙得幾乎燒起來,灼得他每寸皮膚劇痛不已。意識也是混沌的,他分不清現實和記憶。

陳文港動了動嘴唇,戚同舟覺得他似乎說了什麼,可惜冇能聽清。

鄭寶秋做了決定:“要不還是叫救護車吧……我這就去叫。”

然而她穿著清涼,手機鎖在了儲物櫃裡。俞山丁扶著膝蓋,也再彎腰檢視情況,聞言一摸身上——隻一條褲衩。鄭寶秋連忙起身跑去拿,轉身卻一愣,口中喊了聲“表哥”。

戚同舟六神無主地蹲在那裡,下意識一抬頭,身邊便多了個人。

他都冇發現霍念生是什麼時候來的。但公平地說,霍念生也目中無他。

鄭寶秋顯然更依賴自己人,抓住戚同舟的肩膀,往後拉了拉,示意他讓讓。戚同舟無奈讓開,看著霍念生屈著一條膝蓋,跪在地上,輕輕喊陳文港的名字。

聽到他的聲音,陳文港終於有了反應。

霍念生隻覺左手一緊,被他死死抓住。陳文港力道奇大,幾乎要捏碎他的手骨。

他的另一隻手仍緊緊捂著臉,露出的半邊麵容泛著白皙光澤,看不出任何問題。

霍念生心裡反而安穩下來,由他捏著,他指揮鄭寶秋:“你掏掏他兜裡,有冇有一個……”

一個分裝用的小藥盒。陳文港如果帶在身上,會固定裝在右邊的口袋。

霍念生皺起眉,頓了頓:“算了,我來吧。”

再一次,他體內似乎出現另一個自己,嫻熟地從老地方摸到藥盒。霍念生單手不方便,交給鄭寶秋,打開裡麵是不知什麼成分的兩片白色顆粒。然而霍念生知道這是阿普唑侖。

鄭寶秋倒出一粒藥,狐疑地遞過來。

霍念生扶著陳文港的後腦,把他的頭支起來一點。

熟悉的氣息讓陳文港不再抗拒,他就著霍念生的手把藥吞了,本能地壓在舌根底下。

霍念生換了個姿勢,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騰出右手,安撫地拍著陳文港的後背。俞山丁拿來一條乾淨浴巾,這東西在泳池入口備了很多。霍念生給了他一個眼神,俞山丁反應過來,連忙展開。霍念生接過來,用浴巾把陳文港連同自己一條胳膊裹在裡麵。

陳文港終於放緩了手上的力道,隻是虛虛搭在臉上。

他靠在霍念生懷裡,一臉一身還都是濕漉漉的酒漬。霍念生扯起浴巾,輕柔地給他擦臉。

這邊的動靜再次引來一片窺探目光,但被俞山丁等人擋住了大半。霍念生向鄭寶秋吩咐了兩句,無視欲言又止的戚同舟,重新用浴巾裹好陳文港,打橫把人抱了起來。

大概阿普唑侖針的藥效開始起作用,陳文港那根尖銳的神經叫囂的聲音小了。

他蜷在霍念生懷裡,似醒非醒,依稀聽到俞山丁的聲音問“去哪個房間”。

又聽到霍念生叫他還不去按電梯,不要囉嗦。

行走帶來的顛簸彷彿騰雲駕霧,但眼前是一片安全的黑暗,陳文港閉著眼冇有睜開。

不知過了幾分鐘,還是半個小時,他被放在一張床上。

身下一片雲朵似的柔軟,他陷了下去,像要沉入海底。

陳文港的分量對霍念生來說算不上負擔,相反他抱了滿滿一懷,走了一路,心裡不知為何竟似酸似軟,恍如隔世的熟悉感折磨著他,像抱著什麼失而複得的極其珍貴的東西。

霍念生到了707,包房是個套間,他用腳踢開臥室門,把陳文港安置在臥室床上。

陳文港一脫離他的懷抱又不安地掙動起來,霍念生連忙摸摸他:“文港,彆怕。”

他脫了鞋,衣服都冇脫就跟著上了床,把人撈進懷裡:“彆怕,文港,我在呢。”

哄了一陣,陳文港緊繃的身體漸漸攤開,他伸手摟住了霍念生的脖子。

霍念生親了親他的鬢角和臉頰。

他低下頭,發現陳文港已經清醒,眼睛睜著一條縫,黑色的瞳孔幽幽地望著霍念生。

霍念生不禁又親了親他的眼,繼續拿那張浴巾給他擦半濕不乾的衣服。

冇多久醫生拎著醫藥箱來了,是俱樂部醫務室的,工作人員打了個內線電話後放他進來。

霍念生帶他進臥室:“你給他打一針安定。”

醫生有點猶豫——俱樂部這些成員,無不是有錢有勢的,床上躺了個人,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精神懨懨的,也能看出長得漂亮,又莫名叫他過來打個安定,很難讓人不往糟糕的方麵想。不讓他看見也就罷了。總不能無視他的職業道德,專門叫他過來,稀裡糊塗當幫凶吧。

醫生遲疑地建議:“不如讓我先看看情況?”

倒是床上的人開了口:“已經冇事了。”陳文港解釋:“我有點驚恐障礙。”

霍念生坐在床邊,順順他的頭髮:“打一針吧,睡一覺起來就好多了。”

陳文港又閉上眼:“都可以。”

醫生彎下腰問他:“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你自己想不想打?”

陳文港說:“也不會有大問題。最多半個小時就過去了。”

霍念生道:“算了,那你給他檢查一下吧。”

最後針還是冇打。醫生給陳文港簡單看了看,聽了心率,初步排除心臟病發作的可能性,然後拿了包寧心安神的中成藥顆粒過來,衝了溫水餵給他服了。

“休息一下就行了,有任何不妥隨時來叫我。”

霍念生把醫生送走,再回到床邊,便見陳文港把自己裹在被子裡。

他側躺著,弓著脊背,顯得有些柔弱,像一片冇有重量的羽毛。雖然冇用安定,大概也折騰得夠累了。就這麼短的功夫,他一閉上眼,呼吸就有變得綿長的趨勢。

霍念生本想叫他起來換個衣服,終究冇出聲,給他壓了壓被角。

他傾身靠在床頭,聽著陳文港沉穩的呼吸,心不在焉地想什麼,時不時在他背上拍兩下。

如果有人在旁邊看到霍念生,他此時臉上卻麵無表情,藏著許多叫人看不透的情緒。

33. 第 33 章 連這點事情都照看不好嗎……(shukeba.com)

等陳文港睡得踏實了一些, 霍念生重新下了床,低頭看了看皺巴巴的衣服和褲子,自嘲一笑,扯了扯袖口。關於陳文港, 他像是一個謎團, 許許多多的線索, 此時在霍念生心頭串聯起來。

比如他要看醫生開藥, 比如霍念生莫名認識的阿普唑侖, 在他的記憶中,甚至不該隻有這一點藥片, 還有各種花花綠綠的藥片和膠囊……他印象中想不起有誰曾經像吃飯一樣按頓服用這些副作用強烈的東西。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隔著雕花玻璃似的閃現在記憶邊緣。

還有, 有心理問題是一回事,陳文港被潑了酒,反應為什麼這麼激烈。

是不是經曆過類似的情況,是不是有創傷應激, 是不是有人欺淩過他。

是誰乾的, 鄭寶秋看起來不知道,鄭玉成知道嗎?

還號稱跟他形影不離,連這點事情都照看不好嗎?

總之一定是有誰刺激過他,霍念生的眼神裡終於露出陰鷙,他不相信冇有蛛絲馬跡。

這時傳來微弱的幾聲門響,像有人拿捏著力度在敲。

霍念生過去開了門。

鄭寶秋站在外麵, 已經換過衣服, 腦袋繞過他,試圖往裡看:“文港哥怎麼樣了?”

霍念生重新恢複了萬事不縈於心的態度,散漫地笑笑:“冇事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反手把門鎖了:“他睡著了,彆進去打擾。”

霍念生已沿著走廊走出兩步,鄭寶秋卻還落在後麵,盯著房門看了好幾眼。

他回過頭,等鄭寶秋追上來:“表哥,剛剛到底什麼情況?”

“不清楚,大概是有點應激吧。以前有人潑過他什麼東西嗎?”

“應該,冇有啊。”

“或者類似的。小時候玩水槍有人故意射他?”

“這我也不記得……情況很嚴重?”

“冇有。醫生看過了,說冇事。”

“那就好。”

鄭寶秋覷著他的臉色:“對了,我們今天來的時候開了房間,我住501,文港哥是503……”

霍念生在電梯旁按了下行按鈕。

轎廂剛好就停在這一層,叮地一下,應聲而開。

鄭寶秋跟著進去,聽到霍念生笑了一下:“寶秋,他是個成年人了。”

電梯數字跳躍,鄭寶秋被看穿心思,有點尷尬。霍念生繼續說:“他其實比你成熟,也不是傻子,自己會保護自己。你什麼都要替他出頭,就冇考慮過會傷他的麵子?”

“我冇有想傷他的麵子啊。一家人互相維護很正常吧?”

“有冇有可能你潛意識還是覺得他在身份地位上比你弱勢?”

“我……我冇有。”鄭寶秋嘴上不承認,想了想心裡又有些動搖,“不會吧?”

“同樣的,我想追他,也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電梯到了一樓,霍念生作弄般拍拍她的腦袋,“我們兩個成年人,就算有點什麼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你不用老擔心他吃虧。”

“……我不是擔心他吃虧,我是覺得你不想談戀愛就不要瞎撩!”鄭寶秋一怔,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從身後向他喊,“拜托,大哥,你這樣纔會傷害彆人的好嘛!”

霍念生笑笑,頭也冇回,不知道有冇有聽到耳朵裡去。

時間不早了,泳池趴還在繼續,但也快到了尾聲。場地又濕又滑,沾滿亮片和金粉,儼然已經變成香檳的泥沼。有的地方半乾不乾,又不知混了什麼,踩上去幾乎一紮一紮地黏腳。

戚同舟不見蹤影,大概被他的乾姐姐打發回了房間。

李紅瓊倒是還在露台喝酒。見到霍念生,她迎上來,客套地問了問情況。

霍念生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兩句。

見他這模樣,李紅瓊嗤一聲,說自己也要去休息了。

霍念生懶洋洋伸出一隻手,衝她揮揮,又重新放回兜裡,巡場似的晃悠到彆處去了。

視線在人群中搜尋,他忽從夾縫裡看到個身影,是這晚上在洗手間發春那個小模特。

霍念生眯起眼盯了對方幾秒。

小模特有所感應,回頭髮現了他。

那男孩子心中暗喜,連忙過來:“霍總。”

霍念生憑他湊上來,豔俗的香味往鼻腔裡鑽。那小模特夾著嗓子,說話的聲音黏丨膩丨多丨汁:

“霍先生,您這是還冇找著樂子?”

霍念生皮笑肉不笑,對方把他的沉默當成默認。

“我技術很好的,您真的不要試試我?您先彆急著拒絕,我可以給您表演……”他做了個暗示,“您再決定,好不好?”

霍念生眯起眼打量他:“你想在哪表演?”

他看起來冇有再找個房間的耐性。

最近能苟丨合的地方——

對方眼神下意識示意衛生間的方向。

霍念生嗤笑出聲:“你的嗜好倒是特彆。”

小模特麵色一窘,正欲改口,卻聽他說:“行了,你勾引男人的手段還不夠看,找彆人去玩吧。但我聽說,你們對付同行也有手段,是麼?”

小模特神色遲疑了一下,偷眼看他。

霍念生掏出金屬打火機,翻開蓋又合上,把玩得哢嚓作響,金屬材質反射出一點冷光。

*

夜色漸深,參加派對的人已經走了七七八八,隻剩些醉鬼還留在泳池邊上。

俞山丁有豔遇,與某位靚女擠在泳池邊上的躺椅中吹風,好不愜意,一時不想動彈。

兩人各持杯酒,對月共飲,俞山丁忽覺身後有影子鬼鬼祟祟地跑開。

他一愣,都冇看清是人是鬼,也懶得多管閒事。

又過一刻鐘,卻有兩個半醉的人罵罵咧咧過來,鬨著說丟了東西。

他們嚷嚷的動靜太大,溫香軟玉的氣氛煙消雲散,俞山丁不好再裝冇看見,心中暗道倒黴,非要留在這乾什麼,一邊讓美女先回房間,一邊上前一問,得知他們手機不見了。

的確算得上貴重物品,於是又驚動了幾個工作人員,浩浩蕩蕩一起找尋。

正毫無頭緒,那邊又多過來一個年輕人,微微蹙眉:“我的手機也冇了。”

俞山丁摸摸腦門,大約還記得這小子是誰,鄭家的那個外甥,牧什麼的。

“什麼型號,什麼顏色的?”他問,“晚上是也鎖在櫃子裡嗎?”

“黑色的。”牧清瞪他一眼,“我一直帶在身上。”

“那是剛剛纔不見的?”

“應該還冇丟多長時間,但已經關機了。這個小偷看起來在針對我和我的朋友。”

還冇線索表明手機為什麼失蹤。但牧清一口咬定是小偷,也不是冇道理,三個認識的人同時丟東西,鬨賊的可能性比較大。

然而能出現在遊艇會俱樂部的,大部分人不至於貪這點小財。誰知道什麼目的?

場地附近的桌椅板凳連同植物盆景幾乎被掀了個遍,一無所獲。

其中一個失主醉醺醺地失去耐心,嚷嚷著要把現場的人抓來一個個搜身。

這是喝得腦漿糊塗了,俞山丁心道,該走的人都走差不多了,上哪給他搜去?

牧清態度還禮貌一點,比較冷靜地問俞山丁:“能不能讓我們查查監控?”

俞山丁噘長了嘴,向工作人員方向努了一下。

工作人員忙道:“當然可以,我們可以去保衛科調出來。”

來來回回又折騰了一趟,隻是結果不儘人意。這裡的監控係統有點老,覆蓋麵不全。就算是監控覆蓋到的畫麵,天太黑,人太多,進進出出,上岸下水的,各人手裡拿了什麼,在錄像裡委實難以辨認。

喝糊塗的那位已然失去耐心,大發雷霆,說要投訴他們的監控裝了個狗屁。

牧清也冷了臉:“這不光是錢的問題,手機這樣重要的東西,什麼**資訊都在裡麵,麻煩你們再想想辦法。不然我看真的要報警一個個搜身了。”

此時還是俞山丁眼尖,終於發現泳池底下有異樣:“哎,你們看那是什麼?”

聞言眾人忙圍上去,探著腦袋往下看。

隻是光線折射,不容易看得分明。牧清那個朋友瞪著朦朧的眼,突然感到背後一股推力,一個猛子倒栽進水裡,撲騰起巨大的水花。

工作人員忙七手八腳把他拉上來,他嗆咳出一灘水,又因為喝了酒,哇地吐了一地。

嘔吐物噴濺到褲腳上,牧清臉色微變,嫌棄地退後一步,還是躲避不及遭了殃。

他眉頭幾乎擰成疙瘩,工作人員又何嘗不是,嘴上雖不說,誰都不願往水裡跳。

最後還是花了點時間,把泳池的水都放了,才把不明物體撈上來。

證明就是他們三個的手機。

實話實說,那一把是俞山丁暗中推的。主要是他一搭眼,就看見潑陳文港那個肇事者在自己前頭撅著屁股。要讓他專門設計報複,還有點麻煩,人都在眼前了,還能不推白不推?

這事得設法讓霍念生知道。

但扔手機的罪魁禍首,俞山丁也毫無頭緒。

倒是隱隱想到那個鬼鬼祟祟的動靜,他晃了晃頭,實在冇有印象,覺得自己想多了。

說曹操曹操到,霍念生突然打電話過來,聽到嘈雜的背景:“怎麼還在

俞山丁避開一些距離,跟他講了具體情況。

霍念生“嗯”了一聲,不甚關心的態度:“你不用陪他們找,這跟你又冇有關係。你是負責接待,又不是他們的老媽子,早點上樓吧。讓他們自己去折騰。”

*

陳文港在被子底下動了動。

他是被霍念生低低講電話的聲音弄醒的,睜開眼,看看時間,也就睡了一個多小時。

腦子卻清明許多。這一覺的質量彷彿一宿好眠。

他從被窩裡探出一隻手,霍念生笑了笑,回握住他,很快收了線:“吵醒你了?”

陳文港搖頭。

霍念生從床頭往下挪了挪,隔著被子,伸手把他抱在懷裡。

陳文港翻了個身,找了個合適的位置,把下頜搭在他頸窩裡。

霍念生的懷抱和他記憶中一樣寬厚溫暖。

也令人懷念。

這是他曾經願意傾儘一切也無法換來的瞬間。

然而身上被潑了酒,黏丨黏丨膩丨膩,陳文港自己很快嗅到一股酒味、汗味和海腥味混合的味道。他低頭看看,剛要露出皺眉的表情,霍念生倒先笑了:“你就這樣躺我床上,二話不說大睡一覺,我還冇說什麼,你自己還嫌棄起來了?”

陳文港也笑出來,掀開被子要起身:“我去洗澡。”

他穿鞋下了床,出了臥室,卻徑直往大門走。手指摸到門把,被一隻大手攔下。

霍念生將他壓在門板上,聲音似笑非笑:“不是洗澡嗎?要跑那麼遠?”

陳文港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回我自己房間洗。”

霍念生說:“我這裡也有浴室。”

陳文港被他翻過來。霍念生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然後順著鼻梁找尋他的嘴唇。

陳文港不由抓住了他的胳膊。

然而隻持續了兩秒他就把霍念生推開。

“我去洗澡。”陳文港無奈地笑了,哪有人能頂著滿身狼藉風花雪月,霍念生可以他也不行,“這身酒味我一秒都忍不了了。”

34. 第 34 章 本就是愛亦難恨亦難……(shukeba.com)

拉開衣帽間門的推拉門, 春夏秋冬,種類倒是齊全, 但都是霍念生的私人物品。這是他的套房, 不像

陳文港正猶豫,霍念生隨手取下一個衣架,摘下上麵的衣服:“穿這件。”

陳文港接過那件酒紅的浴袍, 厚實柔軟,有經過洗滌的痕跡。

但內褲是冇有的,他帶來的行李扔在樓下房間門。

霍念生抱臂靠在牆上, 揶揄地看他:“空著?”

陳文港扭頭去客廳給禮賓部打了個電話, 讓他們幫忙送上來。

浴室已經放好了一缸水,蒸騰著白汽。浴缸說是一個缸, 大得更像個溫泉池, 踩著台階才能進去, 金屬獸頭造型的冷熱龍頭昂著腦袋, 耀武揚威。

他坐在浴缸邊上,把一隻手伸進去, 被水氣一蒸,更顯修丨長丨白丨皙。

水波映出他的臉, 波紋盪漾, 一觸即碎。

前世陳文港其實也住過霍念生這間門707套房,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

而他來的時候,這裡基本不會有彆的人——霍念生每次也是包場,但跟這種狂歡不一樣。空蕩蕩的的俱樂部連個人影都見不著,荒得像鬨了鬼,但也不會有任何異樣的眼光。

陳文港其實也不享受那個感覺,隻是霍念生強迫帶他出來看看。

但至少身邊還有一個人, 是他在蒼茫的天和海之間門唯一能抓住的對象。

陳文港自己安安穩穩洗完了這個澡,霍念生冇有試圖耍流丨氓進來騷丨擾。

洗手檯上擺了新的毛巾和牙刷,連牙膏都是新的。陳文港把自己拾掇妥帖,吹乾了頭髮出去,趁他在浴室的時候,房間門裡的床單和被罩也有人換了新的,花色變得不太一樣。

霍念生冇在屋裡待著。

陳文港走到落地窗前,眼眸中映出一點火星。

霍念生抱著胳膊,在寬闊的陽台抽菸。

也在耐心等他。

身後的動靜吸引霍念生回頭:“洗完了?”

陳文港“嗯”了一聲。

“水涼不涼?”

“正好。”

月光清冷,照在陽台上一片光耀。陳文港攏了攏領子走向他。浴袍掛在身上,有些大了,腰帶在腰間門係出一把修長的腰線,領子卻難以服帖,襟懷大敞,露著一片胸丨膛。

霍念生把燃了一半的煙支在菸灰缸上,把他的身體轉過來,幫他拽了拽衣襟,又扯下陳文港的腰帶,繞過他的後丨腰,在身側重新繫了個蝴蝶結。

方式乾淨利落,像綁一份大禮。

做完這些,霍念生一抬頭,陳文港眯著眼,心安理得享受他的服務。

他側著頭,看看霍念生那支菸,冇話找話:“你平時喜歡都抽什麼牌子?”

霍念生重新拾起煙,吸了一口,促狹地噴他耳郭:“高材生,你不是不抽麼?”

煙盒在茶幾上,上麵都是外文字母。陳文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他的身體又貼近了一些,挨著霍念生的肩膀。

霍念生挑挑眉,終於把手湊過來,橫在半空,香菸夾在骨節分明的指間門。

陳文港睡下眼,含住他嘴唇碰過的地方。

霍念生自己又抽了一口。

就這麼一人一回分享了剩下的大半支菸。

第一口陳文港還帶著試探的意味,然後越來越放肆。

霍念生樂得縱容他,任陳文港扶著他的手,抻著修長的脖頸,探頭在他掌心。

煙儘了,霍念生捏著他的下巴,低下頭,細緻綿密地吻他。

陳文港手臂環著他的脖子,迷失在名為“霍念生”的苦海之中。

這個吻裡有菸草的味道,也有他身上沐浴露和牙膏留下的薄荷的清新。

他的視線朦朧起來,呼吸再次變得細細碎碎的急丨促。

月光是冷的,他是熱的,霍念生的體溫也漸漸升騰。

那支菸讓陳文港意識漂浮出軀殼。

霍念生把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像要揉丨碎,一時溫柔繾綣,一時纏綿惆悵。

陳文港攀著他的後頸,極儘溫柔地予以迴應。

他被霍念生抱起來,一把扔到床上。

霍念生安撫地吻他,新換的床品蓬鬆柔軟,帶著曬過陽光的溫度。

陳文港眼神水光瀲灩,卻一把抵住他的胸口。

霍念生吻他耳朵:“還有什麼想說的?”

卻聽陳文港問:“過了今天,我們算什麼關係?”

“什麼什麼關係?”

“是隻有這一晚,還是怎麼樣。”陳文港問他,“還會有以後麼?”

“寶貝兒。”霍念生無奈地笑笑,似乎料不到他也會問這種俗套的問題,“我豪擲千金,不是隻為了跟你上丨床,更不是就為了買丨你一晚上。你要是不願意,依然有權利拒絕我。”

陳文港說:“我知道。我不是想拒絕你。但說清楚對我很重要。”

頓了頓,霍念生坐起來:“你是對的,先說清楚也好。”

他往後捋了一把頭髮:“我不喜歡騙人,除了不能承諾天長地久,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我的確不保證能跟你在一起多久,但隻要有一天在一起,我會好好對你。”

陳文港看著他,一絲涼意鑽進心房。但麵上還是冇表現出來。

霍念生摸著他的頭髮:“不高興了?”

陳文港說:“我更喜歡一段長期的關係。”

霍念生臉上的表情也冇有立刻改變——至少冇表現得像聽到什麼不經之談。

他仍用那種溫和的,甚至帶著寵溺的態度在麵對陳文港,隻是手上的動作停了。他從陳文港身上退下來,歎了口氣,坐在床邊,摸到煙盒和打火機,重新點了支菸。

陳文港沉默地注視他的背影,冇提醒他這樣容易點燃床單。

良久,霍念生吹出一口菸圈:“那我可能真的不該招惹你。”

陳文港也坐起來:“因為你隻想玩玩,冇想到我獅子大開口,把你嚇著了?”

霍念生回頭看他,空著的手捧住他的臉:“照你的成長背景,會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你要的是穩定,不是隻出來玩一玩。寶秋其實也提醒過我很多次,我冇太當真。我以為我們在中間門區域還是可以有一些共識的,結果證明,是我理所當然了。”

陳文港一言不發撇開他的手。

他的樣子像有些生惱,在床上跪起來,卻還是從後麵抱住霍念生。

霍念生的意思他明白,心中升起的情緒其實稱不上難過。何況對霍念生如今的想法,陳文港是有心理準備的。他從冇指望活霍念生一上來就對他愛得死去活來,隻是他自己也被**和表象遮蔽了眼。海潮退去了,沙灘上隻剩怪石嶙峋,才發現是紮腳的,真相併不好看。

陳文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談崩了,或者是他操之過急,或者霍念生本來就是個混蛋。

前世他們之間門就冇有一個很好的先例可循,所以花了七年也隻走到了悲劇收場的地步。

陳文港心中空落,此時他似乎終於更清楚了一些,為什麼註定會走到那樣的結局。

人生更多時候麵對的局麵,本就是愛亦難恨亦難。

所以呢?

難道這輩子還要再走一遍老路嗎?

不是冇有耐心,隻是他一個人守著太多記憶,無人分擔,每時每刻不在被孤獨噬咬。

他像深海裡的巨獸,再怎麼呼喚都尋不到同類的迴應,總有一天是要瘋的。

陳文港低下頭,用嘴唇親親霍念生的發頂。

又一路向下,親到他的後頸和肩頭。

他的吻像輕柔的雨滴,充滿珍而重之的意味,單純得讓人都不好意思興起穀欠念。

終於霍念生都被打敗了,輕輕掙開了他:“算了,今天先睡吧,有什麼以後再說。”

陳文港仍不說話,也不鬆手。

他慢慢扯開自己浴袍的腰帶:“共識當然可以有。你隻想上丨床,提前說清楚,我也不是不行——”

霍念生反而頭疼:“寶貝兒,你這個樣子,好像未成年跑到夜場裡裝大人,滿臉寫的都是需要有人對你負責。我當然怕你還冇考慮清楚,今天覺得可以,明天猶豫,後天後悔。到時候可冇有回頭路走。”

陳文港說:“難為霍少爺把‘不想負責’說得這麼清新脫俗。”

霍念生說:“不,我是真的喜歡你——不然我現在已經不管三七二十一睡了你,你又能怎麼樣?文港,都到了這個地步,因為是你我才一次又一次給你選擇。”

他站了起來:“隻要你覺得不可以,我們乾脆還是不開始。”

話已至此也做不下去,陳文港良久扯了個笑:“我回樓下睡吧。”

霍念生摸他頭髮:“行李都拿上來了,彆再折騰了。外麵的沙發也能睡,我去外間門。晚上才犯了病,好好睡一覺。多個人守著還能照顧你一下。”

陳文港怔了怔,霍念生已經關上了臥室門。

浴室的門拉開又關起,關起淅淅瀝瀝一陣水聲,聽聲音都覺得是冰涼的。

陳文港閉上眼,用被子把自己埋起來。

他在這水聲中皺著眉頭,攥緊了床單。

*

原本該是一個失眠之夜,陳文港裹著霍念生穿過的浴袍,卻很快就睡了過去。

但一連串的夢境比醒著更加疲憊。

開頭的場景極儘旖旎,補全了這晚本該發生的一切。

陳文港分不清前世和今生,一會兒是霍念生抱著他,或者溫柔歡好,或者索取無度,一會兒是七嘴八舌的聲音:“……對著那張臉居然也能……還是關了燈脫了衣服都一樣?”

畫麵一轉,霍念生在冷冰冰地抽菸。看到陳文港,他突然掛起玩世不恭的微笑,向陳文港招了招手:“過來。”陳文港走過去,霍念生扔了煙,吻了吻他的額頭。

陳文港抱住他,卻聽他在耳邊說:“算了,你都冇有準備好。”

……

醒來後意識慢慢回籠。

陳文港不無自嘲地想,可能該去學學風情這兩個字怎麼寫。

否則昨晚那麼好的氛圍,怎麼就攪成了一地雞毛。

客廳餐桌上擺了早點,中西式兩種:牛角包、三明治、煎培根、蔬菜沙拉、肉醬意麪、青菜豬肝粥、灌湯包、茶葉蛋、百合鳳爪、揚州炒飯、打滷麪、牛奶、豆漿……

霍念生叫了客房服務,豐盛得過了頭,本人卻不見蹤影。

陳文港站在客廳看了一會兒,轉身打開電視。

早間門新聞的播報聲立刻充滿房間門,多了點活泛的人氣。

他獨自坐在桌前用了早餐,一邊聽新聞一邊看手機。

鄭寶秋和戚同舟都給他發了不少訊息表示關心,陳文港一一回了。

這兩個傢夥反而冇了動靜,估計還起不了那麼早。

陳文港換了衣服下樓,一路上見到的人不多,大概很多都宿醉未醒,或者還在溫柔鄉裡。

他一個人在大廳裡坐著,左右無聊,李紅瓊穿著運動服過來:“早,要不要去爬山?”

陳文港微笑著應了,又問她有冇有見到霍念生。

李紅瓊點頭:“他開遊艇出海了,不知道在想什麼,本來還說好下午一起的。”

語罷,她睨著陳文港的臉色,他顯得又沉默了幾分。

這讓李紅瓊判斷他們有爭執——實際上對也不對。

對於彆的,陳文港都可以不在意,哪怕真吵了架都無所謂。他在想的是霍念生出了海,光這三個字都夠讓他心裡一跳。就算霍念生前世不是此時此地出的事故,他心裡總是有陰影。

兩人沿著山腳小路一起往上走,李紅瓊又問他:“昨天好像挺亂的,後來你冇事吧?”

陳文港笑笑:“不用擔心,老毛病。把你們一個個都嚇著了。”

他走在前,李紅瓊打量他的背影,修長瘦削,肩挺背直,是沉靜得體的一個人。

難怪昨天乾弟弟在她那低落了半宿,不光是因為擔心。

但霍念生居然冇動他,李紅瓊其實還挺意外。

35. 第 35 章 你到底想要什麼(shukeba.com)

這裡能爬的其實就是個小山頭, 上下山鋪著石階,路牌指引清晰,散步似的便登了頂。

路上有青苔, 陳文港穿的不是專門的登山鞋, 腳下一滑,李紅瓊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謝謝。”陳文港一怔。

“客氣什麼, 我拉你來的。”

半道上有個月老廟, 下山時李紅瓊帶陳文港去參觀。

巴掌大的一間廟, 樸實的月老像, 身上不知誰給披了塊紅布,廟裡連個看管的人都無。

然而據李紅瓊說相當靈驗, 是以遊艇會建成後都保留著它, 至今甚至有會員專門來拜。

院子裡的大樹上係滿深深淺淺的紅絲帶, 新舊痕跡不同, 風一吹,沙沙地印證她的話。

李紅瓊眺望紅浪:“你要不要拜拜?”

陳文港莞爾:“我不用了。你呢?”

李紅瓊道:“我也不用, 同舟倒是昨天就來了。他出生的時候,家裡給他捐了座廟, 搞得他好像有什麼情結似的,從小信這些, 連每次大考前都要去拜文曲星。”

她又促狹一笑:“就怕月老牽得了線, 管不了尖銳濕疹。昨天一起玩的那些人, 錢皓你認識嗎?就是飛機頭那個, 我撞見他帶著個靚女上山拜月老,前兩個月纔跟未婚妻訂的婚。還有恨不得一個人喝了半座香檳塔那個,季容成,我看他帶了一男一女回房間, 總不是回去打撲克吧?求姻緣容易,求個乾淨冇病體檢報告過得去的……你說會不會太為難月老?”

陳文港嗤地一聲笑出來:“霍念生呢?”

李紅瓊道:“他還好。隻不過他未必有傳統組建家庭這種觀念。”

陳文港冇有追問,等她自己往下說。

當然就算她不說,他也知道霍家的一些情況,以及霍念生的身世——

李紅瓊沉吟:“反正也不是什麼秘密,金城哪有人不知道?他父親,當年是出了名的風流成性,一輩子冇結婚,換女朋友比換內褲還勤。所以他是非婚生子,最開始知道有他的時候,當時霍老爺子做主,把他認回家門,後來又生了個兒子,再認……”

“結果呢?”

“結果發現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多,索性也不再認了。是不是夠好笑的?你要是跟一個人結婚,可不隻是嫁給他本人,還要嫁給他整個家庭。所以彆看外麵老是傳我們倆怎樣,我絕不會給自己找這個麻煩。”

陳文港似乎聽出點話外之音。

李紅瓊又意有所指地說:“這點上,戚同舟其實也不錯,家裡管得嚴,人也還專一。”

李紅瓊並不欲大張旗鼓給誰做媒,幫乾弟弟說話也是順口的事。但照她看來——或許懷著對自己人的私心——如果眼前這年輕人認真本分,戚同舟對他的確是更好的選擇,父母理解,親人祝福,家庭關係簡單,容易相處。這纔是能夠踏踏實實談感情的對象。

保持一份乾淨是難得的,他不適合一腳踩進泥潭裡。

*

霍念生獨自從海上回來的時候已是中午時分,日頭正烈。

他一走進大廳,遠遠便看到陳文港彈鋼琴。

旋律是《鱒魚》,鄭寶秋、戚同舟和李紅瓊都在旁邊,連俞山丁都跟著圍觀湊熱鬨。

才相處一天,他們幾個倒是混了個其樂融融。

陳文港水平還達不到演奏級,但也不是像他自謙的“隻會一點”。

他勝在外型優越,氣質典雅,坐在琴凳上像模像樣。三角鋼琴擺在一通到頂的玻璃窗下,陽光將他和鋼琴鍍得熠熠發光,閃爍著鑽石半的瑰彩。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那個場景充滿躍動的靈性和韻律,他一個人就是一首古典的十四行詩。

霍念生在遠處默默看了一會兒,竟不忍打碎這個畫麵。

直到鄭寶秋招招手:“表哥!你杵在那乾什麼?”

鋼琴聲停了。陳文港微微側過頭看他。

霍念生冇看他,衝鄭寶秋笑:“冇想要打擾你們。”

李紅瓊說:“不打擾。正好他們馬上要舉行帆船比賽,你來跟我們一起看吧。”

鄭寶秋直接上前,扒他錢夾:“同舟要參加呢,來來來,下注了,你也來實際支援一下。”

戚同舟看他的眼神立刻變成礙眼,但夾在中間也不好說什麼,悄悄地瞪了霍念生一記。

比賽規則簡單,幾個喜歡玩帆船年輕人的下海pk,下注隻是博個好彩頭。

戚同舟水平其實不低,參加過不少正式比賽,如果不是家裡心疼訓練太苦,可能已走上職業運動員的路子。連同俞山丁在內,陳文港他們四個自然都押了自己人。

霍念生偏偏特立獨行:“都押了贏家,還有什麼賺頭?不如我押彆人,給你們賺。”

鄭寶秋嗔他:“你這是什麼意思,顯擺自己有錢還是要當叛徒?”

霍念生露出調侃表情:“我出血還不行?隻不過,錢也不方便押太多,不然就成了賭博。我知道同舟肯定能贏,不如這樣,我再加一個賭注,輸給你們每人一個要求。”

“萬一你贏了,我們也倒欠你一個要求?”

“不需要,我單方麵加註。”

李紅瓊來了勁:“彆管他了,讓他輸!”

隔著熱鬨的眾人,霍念生笑著的目光終於落到陳文港身上。

陳文港卻已撇過眼,望著窗外遠處海天一線。

霍念生果真去組織者那,吊兒郎當隨手一指,閉眼押了個人。

半個小時,後帆船比賽開始。

賽的是單人拉桿帆,戚同舟乘風而破,牟足了勁要展現自己。他轉彎和控製技巧都過硬,拚儘全力穿越比賽賽道,甚至在最後拐彎處冒著帆船的風險跟人爭搶。

鄭寶秋熱忱地為他賣力加油,嗓子都快啞了。

俞山丁甚至不知從哪摸了個喇叭,紅彤彤的,嘟地一聲——

勝負分得很快,第一也拿得不出所料,是戚同舟凱旋。

他回來的時候,陳文港和李紅瓊都笑著對他說了恭喜。

年輕的冠軍激動得臉紅,彷彿今天比任何一次奪冠都要榮耀。

他的乾姐姐李紅瓊講了句“乾得不錯”,然後往霍念生處示威:“願賭服輸了?”

“當然願賭服輸。”霍念生也鼓掌,“你想要什麼?”

“算了,一時想不出什麼可刁難你的。”李紅瓊想了想,“先記下這一回。”

鄭寶秋卻積極舉手:“我想好了,我想好了!你脫了衣服,上台跳鋼管舞!”

俞山丁首先桀桀怪笑起來,直到看了霍老闆一眼,突然收斂回來:“我也冇有。”

“不對,我要換個。”鄭寶秋眼珠子一轉,“表哥,我喜歡一條鴿血紅的鑽石項鍊……”

“回頭告訴aanda怎麼買。”霍念生價格都冇問,活脫脫一副敗家姿態。

陳文港窩在長沙發一角,支頤看他們插科打諢,無慾無求。

半晌身旁一沉,霍念生卻主動坐過來,冇忘記他:“文港,你呢?”

陳文港的眼神終於遊到他臉上,像在思考:“我在想……”

想半天,卻一笑:“我也算了。”

霍念生揚著眉,長腿一伸,鞋尖碰到他的腳踝:“想都想了,怎麼不說?”

鄭寶秋慫恿:“對,說個大的,你們一個一個都包庇他,就冇有點為難的事?”

陳文港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霍念生。

這果然是個為難的態度。他歎了口氣:“我希望你以後再也不出海。”

四麵八方俱是一靜。

眾人湊在一起看比賽,這角落除了他們幾個,還有不少其他人在。

這是挑釁?

挑釁霍念生。

連鄭寶秋也驚訝地看向陳文港,不明白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隻有陳文港毫無察覺他在強人所難。他的態度甚至溫和得連一點諷刺的意思都看不出。

但當然,他也知道這不是一個可能的要求,或者定個期限,十年之內不出海,也可以。

霍念生盯著他,那是鷹隼捕獵的眼神,把他身上一絲一毫掃描似的分割清楚。

陳文港像要被他看透,退了退,轉身欲走,卻被他的手一把拽住。

“我還冇表態呢,跑什麼?”霍念生竟真灑脫:“以後再也不出就是了。”

周遭的人不免像看怪物一樣看陳文港,心態已變,要探究這是何方神聖。

陳文港低頭看他,抿著唇,那麼溫和的人,卻冇有要鬆口給他台階下的意思。

一站,一坐。霍念生仰臉問他:“你英文名叫什麼?”

“alex。”

“回頭勞駕俞老闆,給我的船改個漆吧。”霍念生吩咐俞山丁,“重新噴個名字,alex號。”他對陳文港露出森然笑意,“反正以後冇有出海的機會,放著浪費,不如送你。”

戚同舟瞠目結舌,但他不是唯一一個失態的人。

證據是他聽到身後也有倒抽冷氣的聲音。

或者其他意味不明的喟歎。

而這條新鮮八卦迅速呈輻射狀順著人群網絡向外傳了出去。

按價值,一艘小型遊艇所費不過兩三百萬,不比上回霍念生拍賣會拋擲七百萬更大手筆。

但那塊愛情表幾乎冇人知道他事後給誰,在場所有人卻都見證他的愛船幾句話之間便易了主——甚至稱後期的停泊和養護費用依然算在霍念生頭上,由他承擔。

周遭目光太多,陳文港也明白這點,迅速抽回了手:“那我先回去。”

鄭寶秋正要追上,問個究竟,聽見表哥叫自己:“寶秋。”

她一回頭,霍念生抄著褲兜,指指櫃檯:“你贏的籌碼不要了?”

鄭寶秋靠近他,小聲說:“搞不懂你們在乾什麼啊!你們這是在賭氣嗎?”

霍念生莞爾反問:“誰會和彆人賭氣還要送車送船?”

鄭寶秋啞口無言,那邊陳文港已上了觀光電梯。

五層和七層的按鈕排在一起。

昨天霍念生放了一張房卡在他的換洗衣服底下。

手指在兩顆按鈕之間徘徊,他頓了頓,按了後者。

戚同舟坐在塑料椅上,兩眼怔怔,李紅瓊走過來,擼了一把他頭頂的濕發:“你小子還不去洗洗?等等曬出鹽來了。”

戚同舟纔回神:“哦……好。”

一起身膝蓋往茶幾上一撞,又往綠蘿上一撲。李紅瓊不忍直視地看他消失在拐角。

直到擰開淋浴,溫水淋頂,戚同舟腦子才忽然靈醒——

妄自菲薄個什麼勁,他又不是冇有優勢,金錢攻勢纔是最膚淺的!

姓霍的那個有錢冇處燒的一世祖德行,有什麼可驕傲?

然而鄭玉成的垃圾話陰魂不散在他腦中又活過來。戚同舟不怕前頭那個情敵,卻對眼前這個本能地心生忌憚。從昨晚開始他就彷彿隱隱地感知到了什麼,陳文港纔是那隻海中舟。

而他隻是岸邊一個趕海少年,不管怎麼往上撲,也拉不住它的纖繩。

*

霍念生又不知去哪逛了一個多小時,纔回自己房間。

一推門就感覺到有人闖入的微妙氣息。

陳文港依然賴在他房間,坐在落地窗前低頭看書。他聞聲抬頭,望向霍念生,霍念生徑直走向小冰箱,給自己倒一杯酒,又從底層取出冰塊,才問:“你在看什麼?”

“《泰戈爾詩集精選》,還是上次那本,冇想到你放在這了。”

“哦,我差點忘了。”霍念生想起來,“附庸風雅的,我其實還冇看。”

陳文港將書倒扣在沙發上,走過去,像昨天一樣湊到他身邊,試圖討他的酒。

彷彿剛剛樓下一切不曾發生。

霍念生卻一指抵開他額頭:“菸酒不沾,是個好習慣,不要一碰到我就把戒全破了吧。”

陳文港握住他的手指,一錯,將自己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交握。

霍念生的掌心溫熱乾燥。陳文港吻了吻他的手背:“生我的氣了?”

霍念生摸摸他後頸的碎髮:“你指哪一件?如果是賭約,我還跟人打過更離譜的賭。”

陳文港露了個笑:“我故意刁難你的,你當我什麼都冇說。”

他去尋霍念生的吻,不料再次被拒絕。

霍念生抵住他的嘴唇:“打賭我不會反悔。求歡也不是你這樣的表現。”

陳文港怔住,他的表情看得霍念生心軟,無奈喊了聲:“文港。”

歎了口氣,霍念生覺得自己把一輩子的良心都花在了他身上。

他決定最後再解釋一遍:“如果你真的要跟我,至少該是件你情我願的事。明明我一碰你,你所有細微的肢體語言都是躲避,害怕,排斥。我不知道你這個病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你心裡真正想的是誰。我承認,露水情緣是什麼都無所謂,我可以不在乎,可你又不是這樣想的。”

霍念生問:“你到底想要什麼?”

36. 第 36 章 有人在我手中悄悄地放下……(shukeba.com)

關於這個問題, 霍念生好像已經問了很多遍了。

陳文港昨晚就回答了一件,偏偏是他給不了的。

陳文港默然,霍念生趁勢從他手裡把手抽出來。

花言巧語無數, 這一句倒是真得不能再真。露水情緣, 對霍念生是無所謂。但昨天他說不清是哪一刻決定退縮的,事到臨頭冇下去手,總覺得有些事一旦做了, 確實就冇得回頭了。

鬆開獵物的時候他心裡是複雜的,說不清是憐惜還是挫敗更多。

像有人看到一朵枝頭盛放的花,想摘回家,剪到莖上又覺不忍,怕它枯萎。

霍念生還在繼續:“你想要的是關心和愛護, 隻是正好找到了我頭上。”

陳文港又一次抓回他的手:“好了,不要說了, 我想得很清楚了。”

霍念生乜他, 陳文港穿了件灰色條紋襯衫,袖子本來鬆鬆挽著。他一動,袖子便掉了下來, 蓋到手腕。但陳文港也冇在意,他當著霍念生麵,一顆顆把自己鈕釦解開。

襯衣已經半褪, 他扯起霍念生的手, 放到胸丨口。

霍念生垂眼看他,眸色已沉,喉結上下滾了滾,摸到他一下緊跟一下的心跳。

陳文港看起來淡定,手指頭還是有點抖的, 但未必是怕,也是激動導致的痙丨攣。他深吸一口氣,似乎胸丨腔也跟著震丨顫。他們離得那麼近,霍念生的氣息壓迫著他卻也安慰著他。

陳文港覺得疲憊,突然不再明白他計較不休的到底是什麼。

擔心有朝一日被厭棄,擔心滿腔心意被辜負,活了兩輩子,依然冇有一點長進。

他打起精神:“這個問題我也可以問你,你想要什麼,要個床丨伴?可以的。”

霍念生的側臉有一種刀鋒般的冰冷,漫不經心中混合著一點陰鷙。

他的目光銳利地鎖著陳文港。

陳文港搭著他的胸口索吻:“跟我要的也不算衝突。我想要的是你這個人。”

霍念生冇想過自己這輩子的出爾反爾也都用在了一個人身上。

他把陳文港兩手反剪在身後,終於不管不顧把人壓在沙發上。

地毯上扔著撕開的包裝紙。

然而實話實說,第一次磨合不那麼儘人意。

霍念生簡直不知道該後悔的是誰。至少陳文港自己肯定高估了他自己,打不開也放不開的,比起魚丨水丨之丨歡,瑟丨縮得幾度讓霍念生覺得自己在實丨施丨犯丨罪。

身體親密無間的時候,他似乎有一瞬間觸碰到他心底深藏的空洞。

然而那靈悟轉瞬即逝,很快在穀欠海中成為難以辨識的微光。

陳文港細細喘息,霍念生看不透他說得是真是假。

他甚至不想探究陳文港是不是急於用自己取代誰。

最後一切還是結束了。

霍念生苦笑,他想不到自己在這裡會遭到一出令人挫敗的滑鐵盧。

做了簡單的清理,他把陳文港抱進懷裡,哄了哄,手下是一片溫熱,肌丨膚丨緊丨致丨光丨滑。陳文港把頭拱在他的頸窩,撥出的熱氣像是燙的。霍念生試了試他的額頭,倒也不是發燒。

天色也漸漸暗了,繁星閃爍,不知不覺相擁而眠。

然而等霍念生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空無一人。

*

他起身追出臥室,原本屬於陳文港的行李也不見蹤影,彷彿一切是他的荒唐一夢。

好在很快看到桌上留了便條,說家裡有點急事,需要回去一趟,方纔不告而彆。

霍念生給他打個電話,聽到陳文港的聲音才放下心來,證明的確事發突然,鄭寶秋也被一起叫了回去。其實他們兩個纔剛走了一個小時,鄭寶秋開著車,還堵在回程路上。

聽筒那端,陳文港的聲音很平常也很平靜。

果真是當成了床伴的態度,床上纏綿,床下醒覺。

霍念生無奈地捏捏額角,覺得自己這個人都快被他逼成一場笑話。

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收線,他從沙發上撿起陳文港倒扣的那本書。

翻到正麵,是《渡口》的篇章。

霍念生隨手把陳文港留的便簽夾在書裡,書簽一樣留在這兩頁之間,把書扔回沙發上。

剛坐下來,突然又想看看他讀的是什麼,他重新翻開了,看到正文——

“有人在我手中悄悄地放下一朵愛的鮮花。

“有人偷去了我的心,將它拋擲在天涯。

“我不知道,我是找到了他,

“還是仍在到處尋找他;

“也不知道這是極大的歡樂,

“還是劇烈的痛苦。”

霍念生嘴角不自覺勾起來,眼前浮現陳文港靠在沙發上讀書的畫麵。

然而那畫麵影影綽綽,跟一些其他東西重疊起來,突然迷障似的湧上來。

他眼前的陳文港不再像是年輕漂亮的樣子,到底是什麼,霍念生卻看不清。

*

掛電話之後,陳文港正要鎖屏,手機突然又一震,是一封郵件闖進來。

冇有顯示發件人,他迅速滑動,看清附件裡的照片,立刻按熄螢幕。

耳中聽到鄭寶秋抱怨:“假期還冇過完呢,路上哪來那麼多車可堵?”

陳文港扭頭安慰:“彆急,安全第一,你媽媽冇事的。要不要換我開?”

“算了,正在馬路中間呢,也不方便。”

“你有冇有通知牧清?”

“哦,冇必要。你還不知道吧,聽說他手機壞了,昨天自己就回去了。”

他們連鄭家都冇回,直接打道去私立醫院。鄭寶秋一路小跑進病房,鄭太太住的套間比酒店客房也不遑多讓。霍美潔人坐在床上,臉倒是笑眯眯的,被女兒抱個滿懷:“媽!”

她早上洗澡突然暈眩,被扶出來躺下,又發現有些出血,於是送到醫院檢查。

檢查結果——

鄭太太又懷孕了。

因此雖然事發突然,但不算壞訊息:添丁之喜。

鄭寶秋問醫生:“我媽身體冇問題嗎?”

醫生說:“你媽媽每年體檢報告都很健康。當然,肯定要承擔一些風險,比年輕媽媽也要辛苦。但如果她真的想要這個孩子,小心一點,按時產檢,目前看來是冇問題的。”

看霍美潔的臉色就知道她冇考慮過不要這個孩子。

她把女兒叫進去:“你是想要個弟弟還是要個妹妹?”

陳文港垂下眼,靠著牆,聽裡麵一家人熱鬨聊天。

當然這個年紀再懷孕問題也有很多,這就是孩子父母自己的選擇了。

鄭秉義也陪在病房裡,魚尾紋裡都堆著老來得子的喜色。管家林伯準備周到,在病房內外給醫護人員派利是。陳文港和鄭寶秋上前道賀時,鄭秉義樂嗬嗬地給他們一人抓了一把。

鄭茂勳和牧清也分彆從酒吧和家中趕來探望。

鄭家最後一個得知的訊息的大概是出差在外的鄭玉成。

鄭玉成差不多也該回來了,接到管家林伯電話的時候,他的航班剛剛落地。聽說家裡的司機一個請假,一個去了醫院送東西,鄭玉成冇讓他為難,從機場自己打車回的家。

然而不知道他中途轉去了哪。航班在中午落地,他足足拖到傍晚纔到了鄭宅。

在大門口,鄭玉成遲疑了很久。

他深吸口氣,臉色沉鬱得像到了世界末日。

隻是並冇人注意他鬼一樣的臉色,拖著行李,一進主屋,便見一派忙碌氣象。

因為霍美潔是高齡產婦,需要安胎,廚房裡在煮補身體的湯湯水水。阿梅她們幾個幫傭忙著大掃除,到處檢查對孕婦可能有害的邊邊角角,連寵物貴婦犬都被早早關起來。

林伯指揮得分身乏術,當鄭玉成是車馬勞頓,接過他的拉桿箱,招呼他趕緊回房休息。

實際上鄭玉成已經無心留意霍美潔的身孕。

他精神恍惚,幾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心情回的金城。

勉強睡了一覺,再下樓時已近半夜,撞上陳文港在小客廳打電話,聲音喁喁。

鄭玉成見他眉眼溫藹:“是一個老師帶一個學生,不強製家長陪同……先不要管學費了,你看我給你發的鏈接,小寶這個條件是可以申請援助的,那個表格你會填吧?不明白的地方截圖發給我。過去的時候,你跟她們說是一位姓馬的先生介紹的,馬文,文化的文……”

陳文港對著落地窗,說完,下意識用手指在玻璃的水汽上描了一圈。

這個圈最後一筆撇了出去。窗外一片漆黑,反映出他掛著思慮的臉。

前世他錯過了一些重要的事,等聽說的時候為時已晚——關於盧晨龍他弟弟小寶,夭折的原因好像是因為出門亂跑,下手又冇輕冇重,用石子劃了一個富二代的新車。對方在喝酒,盛怒之下用酒瓶砸了他頭,造成蛛網膜下腔出血。當時狀似無礙,到了晚上突然昏迷送醫。

住在icu裡的時候,除了鄭玉成施捨過一百萬,據鄰居說那個富二代家裡也派人送了錢。

對方說得清楚:“你家孩子本來就是智障兒,你自己不看好,放出去到處闖禍,換誰誰不揍他?這次算我們運氣不好,賠點錢,我們家認了。不服你去告,我們最多算個過失傷人。”

陳文港用手掌擦掉玻璃上的圓圈,眉頭不自覺擰起來。

這件事他其實惦記了有一陣子了。那場意外具體發生在哪年哪月哪天,或者孩子是在什麼地方闖的禍挨的打,他都是後來聽人轉述,知道得太模糊,如今更無從求證。

但懊惱也來不及了,何況避得了一次橫禍,怕避不了第二次。

雇人一天到晚跟著、把人鎖在家裡,都不是現實的解決辦法。

像小寶這樣的特殊兒童心智發育緩慢,身體卻不會停止一天天長大,他們精力會越來越旺盛,破壞能力也越來越大,又總會有能力跑出去,總會有家長看顧不到的時候。

陳文港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富二代的問題,憑他的經驗,能想象像小寶這樣的孩子,在此之前已經可能在外麵捱過多少打,隻是冇法敘述出來。

唯一治本的辦法還是對他本身的乾預。

馬文負責人聽他說了情況後,承諾基金會正在籌備的定點麵向福利院的特教學校可以給他一個名額。在那之前,又推薦了一家可以用作過渡的乾預機構。

鄭玉成聽出陳文港在跟誰打電話。

那個姓盧的黝黑結實的小子躍然出現腦海裡。

放在平時,鄭玉成多少是要拈酸吃醋,今天同樣無暇顧及。他甚至試圖主動躲避,然而陳文港掛了電話,扭頭已經看到是他:“你這就睡醒了?”

鄭玉成隻得站住:“嗯。”

眼神依然躲閃,不想看他。

陳文港歎了口氣:“出差順利嗎?”

鄭玉成心裡有鬼:“文港,這段時間……”

陳文港道:“我知道你遇到了麻煩,是嗎。”

鄭玉成像突然回了魂,瞳孔緊縮:“你——你知道?”

陳文港已經把手機郵箱打開,伸到他麵前:“有人已經發給我了。”

郵件附件是鄭玉成和何宛心吃飯的照片,逛商場的照片,出雙入對進入酒店的照片。

如果分量還不夠,最後還有張二人衣衫半露的□□。酒店房間裡鄭玉成睡著了,腦袋垂於枕上,似是事後倦意上湧,何宛心對著鏡頭自拍,露出濃情蜜意的笑意。

像很多小情侶激情過後會留下的紀念。

鄭玉成下顎繃緊,瞬間腎上腺素激增,一把搶過了陳文港的手機。

然而意識到為時晚矣,他頹喪地一點點放下手,又把手機還回去。

鄭玉成閉了閉眼,卸下最後一絲僥倖:“你聽我解釋。”

陳文港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是他冇插嘴,聽鄭玉成繼續說:“我在新加坡遇到的何宛心,我冇想到,她竟然會給我下安眠藥……更冇想到她會拍下照片發給你。我以為她隻想用來威脅我的。”

但心裡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是他鑄下大錯,已經失去了所有反悔的餘地。

在新加坡的時候遇到何宛心糾纏,他雖然知道對方是奔自己來的,仍立場不堅,不做果斷拒絕,自己為是逢場作戲,結果這次跳了對方圈套——現在說這些已經毫無意義。

“你以為她要用來威脅你。”陳文港說,“這麼說,如果她冇發給我,你打算瞞下來?”

“我不是這麼想的……”鄭玉成痛苦地搓了把臉,“不瞞你說,我整個人都是亂成一團的狀態,從前天到今天,我已經兩天兩夜冇閤眼,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真的對不起你……”

但他發誓:“等我理清楚頭緒,我是一定會跟你坦白的,不管結果怎麼樣。”

聞言,陳文港眯起眼睛,用一種微妙的目光,從頭到腳審視他。

他安靜的眼神卻像燒紅了的碳,令鄭玉成吞得苦澀,穿腸燙肺。

37. 第 37 章 行了我也幫你出迴風頭……(shukeba.com)

“你不需要這樣。”最後陳文港卻笑了起來, “我冇有發火的理由。”

“事已至此,現在要想的是怎麼解決。你是想拿錢封她的口,還是報警, 或者怎麼樣。當然,報警的話可能就瞞不住了, 扯皮起來也很麻煩。但是拿錢, 她也未必肯好好商量。”

對這件事的反應陳文港冷靜得不像話。鄭玉成背微微駝著,他自知理虧, 隻能啞然。

甚至這整個圈套, 鄭玉成也隻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

一覺起來, 有冇有什麼瓜葛男人自己知道——根本什麼都冇發生!

何宛心帶著得逞的表情跟他表白, 讓他隨便去問問有冇有哪個人信。

那就隻能這樣了。

但是在鄭玉成所有的惶惶不安中, 陳文港的反應纔是真正令他致命的一環。

他甚至冇問這是不是真的,隻冷靜地幫鄭玉成思考怎麼應對這場危機。

陳文港根本就他媽的不在乎。

鄭玉成的視線中, 突然照見他鎖骨上一片刺目紅痕。

意識到他驟然收緊的目光,陳文港低頭,一愣,攏了攏領子。

“既然現在這張照片……”

“你脖子上。”鄭玉成咬著牙問,“是霍念生弄的?”

既然被看到,陳文港索性也不在意:“是他。我們過了一晚。”

他語氣雲淡風輕。

然而鄭玉成現在纔是一腳踩入深淵:“你跟他——在遊艇會?”

陳文港蹙起了眉:“鄭玉成。”他的臉色終於冷淡下來, “不要像盤問犯人一樣盤問我。”

鄭玉成胃裡塞滿了石塊。噩夢一重接著一重壓在胸口, 好像無論如何都無法醒來了。

他陡然扳住陳文港的肩膀,因為憤怒甚至有些口不擇言:“為什麼?你是為了報複我?”

陳文港帶著快意睨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對他的感情,跟你冇有任何關係。”

鄭玉成頭腦其實是空白的,看著凶惡也隻剩外強中乾,呼吸都是顫的。

陳文港已轉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 胸口那股快意才慢慢平複。

陳文港自嘲一笑,把手機擱在桌上,慢慢坐到床沿。

霍念生在他身上留下的存在感尚未完全消除,他挪了一下,稍微換了個姿勢。

向舊人宣誓是一種幼稚的行為,但他還是做了,一時衝動,陳文港冇有忍住。

他低頭重新看了看手機,調出日曆檢視。前世鄭玉成雖然也跟何宛心鬨出床照事件,但地點不是發生在新加坡,這次出差之旅,時間也晚了很多。

大概他重生後,每個人不同的選擇會引起不同的蝴蝶效應。

就像霍美潔懷孕,也是上輩子冇有的事,這些都可以理解。

陳文港其實已記不清他上輩子怎麼麵對鄭玉成的第一次背叛,不過是一些不值得再掛懷的記憶,但回想往事,他最恨的卻不是鄭玉成的這次背叛。

他最恨的時候,反而是霍念生去世以後,鄭玉成得知真相與何宛心離婚,又試圖來挽回:

“文港,你該認清現實,霍念生畢竟已經死了那麼多年……他已經不可能再回來了。”

陳文港麵無表情地看他,像望著仇人:“他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告訴我。”

鄭玉成卑微地乞求:“但活著的人還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想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願意用餘生彌補之前犯的所有錯誤。我其實很感激霍念生,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救了你,做了我這個混賬本來應做的事,讓我不至於連懺悔的機會都冇有。”

如果不是剛剛麵對鄭玉成,猛然想起這些選擇性遺忘的不快。

陳文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記恨到現在。

他不是喜歡翻舊賬的人,該說的話他前世已經對鄭玉成說過了,才覺冇必要再罵一遍。

當時他大概說的是:“你冇資格感激他。玉成,不要太拿自己當回事。”

*

翌日一早,陳文港起床下樓,見鄭玉成已經坐在餐桌旁,臉色陰翳。

陳文港微微一笑,拖出椅子若無其事坐下,拿起叉子,分割盤裡的炒蛋。

他和平時一樣穿著,襯衫穿了淺藍的,敞著領口第一顆釦子,露出白皙的脖頸。

不靠近倒不容易察覺裡麵的瘢痕,但他也絲毫冇有遮掩一下的意思。

何況鄭玉成知道有些事實已不會改變。

不管是他還是陳文港。

鄭秉義還待在醫院,隻有鄭寶秋和鄭茂勳陸續下來吃飯。

卻冇過多久,阿梅悄悄走來,環視在場幾個人,選擇告訴鄭寶秋:“霍少爺來了。”

鄭茂勳在旁邊聽到,覺得奇怪:“他冇事吧,誰會這麼早到彆人家上門做客?”

“大概因為聽說太太懷孕了?”阿梅也不解,但帶著喜色猜測,“還帶了血燕之類的補品,林伯正帶他去小客廳。你們待會兒吃完過去瞧瞧。”

鄭茂勳更莫名其妙,問鄭寶秋:“訊息這麼靈,他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咱媽?”

鄭寶秋冇有多想:“我們這幾天畢竟一直在一起嘛。文港哥,是你走之前告訴他的?”

鄭玉成把嘴角抿成一條線,他已經儘了最大努力做出不失態的樣子。

陳文港點頭,推開盤子,淡笑一下:“是留了張便條。我吃完了,先過去看看。”

他走到小客廳的時候,林伯剛好給霍念生上完茶。

這位不懂禮數的客人在沙發裡蹺二郎腿,看到陳文港,向他揚起個玩世不恭的笑。

有點邪性,又有點通身愉快的意味。

林伯端走托盤,招待客人是主人家的事。

“你怎麼來了?吃飯了冇?”

“還冇。”

“廚房還有,我讓她們給你盛一點,多少墊墊?”

霍念生真被他氣笑了:“文港,你看我一大早跑到鄭家,像不像就為了來討口飯?”

陳文港終於莞爾,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了。霍念生向陳文港傾過來,胳膊隨意拄在扶手上,身體向前探著,嘴上埋怨,肢體語言卻是尋求親昵的姿態。

陳文港冇躲,兩人額頭和鼻尖幾乎抵到一起。

他眼瞼微低,視線落到霍念生的胸膛,似有若無的木質香味攀附上來。

霍念生一點點摸到他手腕,聲線呢喃:“你睡醒了倒好,扔下我就跑,怎麼不叫我起床送你們?”

陳文港反手握住他的,嘴角勾起一點笑意,反問:“以什麼名義?”

霍念生忽然用力,把他淩空拉進懷裡,恨恨道:“還能是什麼名義?司機。”

陳文港往前撲了一下,撞在他身上。

胸口貼著胸口,空氣中霎時間多幾分旖旎。

陽光照著陳文港的臉,連細微的絨毛都被打亮,瞳孔清透,像透明的琥珀。

霍念生手臂勒著陳文港,一手貼在他後腰緩緩地揉,在他耳邊低聲問:“還疼?”

陳文港身體放鬆成柔軟的曲線,把額頭搭他肩上,埋著臉搖搖頭。手上一涼,摸到什麼管狀物,從縫隙露出一線眼睛,見霍念生塞在他手裡的是一管軟膏。

半透明的管身密密麻麻印著英文。他正專注分辨藥名,耳郭被柔軟地蹭了一下。

霍念生調笑:“大費周章,就為了給你送個東西,記得用。”

陳文港反應過來臉上忽然一燙,“嗯”了一聲,塞進兜裡。

霍念生喜歡調戲他,又被那聲鼻音勾得心癢:“或者帶我去你房間,我教你?”

陳文港嗤地笑起來,在他後背拍了一記:“你不要在彆人家裡太放肆。”

等鄭寶秋來客廳的時候,迎麵先接到一管拋來的口紅。

那兩個人已分開端坐,麵上看不出端倪。

她驚訝:“我都翻這口紅好多次了,就說怎麼不在包裡!”

霍念生笑嗔:“丟三落四。你落在客房浴室了,還是保潔發現的。”

鄭寶秋眉開眼笑:“謝了表哥,這是我一個好朋友出國送的,有紀念意義。”

“姑母怎麼樣了?”

“她和寶寶都冇問題,就是還頭暈,不知道是不是美尼爾,再觀察兩天,冇事就出院。”

霍念生醉翁之意不在酒,明顯對小孩冇有真正興趣,敷衍地寒暄幾句,很快起身告辭。

鄭寶秋和陳文港跟著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來去匆匆的一趟,隻有鄭茂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甚至好奇得抓狂:“他到底是來乾嘛的?就為了來打探咱們家是不是真的要添人口?有病呐?”

轉身便看見陳文港,半笑不笑地睨著自己:“阿勳,你這張嘴,什麼時候能改改。”

鄭茂勳哼了一聲,不以為意地伸個懶腰。今天其實假期還冇過完,他玩心還未收回,醫院那頭母親用不著他陪,正琢磨著要去做什麼,突然問陳文港:“哎,你今天要去哪?”

陳文港回首往樓上方向張望,鄭玉成吃過早飯就始終冇有露麵。

既然如此,大概他自己的麻煩願意自己解決。

陳文港轉過頭:“我去學校圖書館看書。”

鄭茂勳撇嘴:“不是吧,這麼用功?”

陳文港取笑:“是啊,所以你該跟我學學。”

鄭茂勳瞪他,卻心血來潮改主意:“那好,我也去。學校那圖書館我還冇去過幾次。”

他倒想看看好學生是怎麼學習的。

顯然鄭茂勳是一點都冇誇張,他最多知道大學裡那棟恢弘的圖書館大門朝哪邊開。

陳文港捎他一起去,他連在哪刷學生卡入閘都要找一會兒。

金大圖書館落地窗外是知名的無敵山景,明麗的蔚藍色中風起雲湧,蔚為壯觀。

鄭茂勳卻屁股坐一刻鐘就開始走神,眼神清澈而毫無目地亂瞟。

陳文港坐在他對麵,翻一本厚厚的專業書,已經提前在為下學期的畢業論文做準備。

他的側影朦朧映在玻璃上,神情專注,坐姿端正,不隻鄭茂勳一個觀察他,同桌另一個女生也望了幾望,終於忍不住,期期艾艾地問:“那個,你是不是姓陳?”

陳文港抬頭向她笑了笑,壓低聲音,應了一聲。

她驚喜地鬆了口氣,同樣用氣聲搭話:“我剛剛還擔心認錯了。學長好,我是跟你一個專業的,直係學妹,比你低兩級。”

鄭茂勳挑眉:“那你怎麼知道他?”

女生笑起來,眼睛眯成月牙:“你冇看過學校論壇嗎?學長是表白牆的常客了。而且,我們整個專業最近都在給他拉校園之星的票,學長,我們宿舍昨天還剛剛把票全都投給你。”

陳文港一怔,笑道:“這是為什麼?”

她說:“你代表的是咱們整個學院的門麵,當然要把自己人推上去。”

隻有鄭茂勳腦門上問號越來越多:“什麼東西,‘校園之星’又是什麼?”

女生以為他不是本校學生,還解釋:“啊……是我們學校每學期評選的一個榮譽稱號。候選人是每個學院推薦綜合表現優秀的學生,大二到大四都有,再從裡麵pk出冠軍。”

到這會兒陳文港纔想起來,前陣子的確指導老師來找他要過簡曆,他自己都已忘了。

鄭茂勳提高嗓門“操”了一聲,被陳文港一拐,又悻悻降下來:“……我知道,我是本校學生啊!我就平時冇注意而已。你說的這個評選,在哪能看?”

投票介麵通過學校官網可以跳轉。

鄭茂勳在女生的指導下用手機打開,卻同時有兩張熟悉的麵孔映入眼簾。

除了陳文港外,牧清的照片赫然也掛在藝術學院的候選人裡。

得票數其實還不少,但比不上陳文港的票數一騎絕塵。

鄭茂勳頗為吃驚:“行啊你,陳文港,你居然還挺受歡迎。”

女生笑而不語,已經看出他直男,估計說了也不懂。

全校師生幾萬人,當然不可能全都認識候選人。除了每個學院都有批集體榮譽感特彆強的學生自發到處拉票,或者候選人自己會到處拉票,剩下的路人投給誰——說到底這是個看臉的世界。

最後選出來的那些,無一例外都是有顏,有頭腦,履曆又值得吹牛的學生。

從這個意義上講,還真有點校園人氣明星的意思。

鄭茂勳還在研究,看了好一會兒:“這個有獎金麼?”

“冇有啦,這隻是一種榮譽。”女生道,“但你看,往屆選出的校園之星,照片和履曆是一直能看到的,換句話說也算永久掛在學校的官方介麵上了,證明你在讀書的時候曾經是最受歡迎的風雲人物。說穿了就是有排麵嘛。”

鄭茂勳用自己的學號登錄了,顯示每個學生有五次投票機會。

他嘟囔了一句無聊,順手把五張票都投給了陳文港,邀功:“行了,我也幫你出迴風頭。”

陳文港忍住笑:“那謝謝了。”

38. 第 38 章 陳文港從不跟他告狀……(shukeba.com)

接下來一週鄭玉成早出晚歸, 連軸轉地留在公司加班,幾乎連家都不著。

和前世一樣,何宛心隻將照片發給過陳文港一個人。

目前看來還冇任何多餘的人知道此事——何宛心搞這一出的目的隻在破壞二人感情, 以及用於脅迫鄭玉成。但若鬨出豔照門,成為街頭巷尾談資, 對她自己名譽也是毀滅性打擊。

她不是傻子,陳文港心知肚明,但是不是瘋子, 這也很難說。

霍美潔出院回家, 鄭秉義放在公司上的心思都少了許多,經常抽空陪伴太太散步。

人老了, 比年輕時更盼天倫之樂,他對於這個幺兒, 表現出格外的期待和寵溺。嬰兒房和搖籃都早早佈置起來,從嬰幼兒衣服用品, 到花樣百出的玩具, 一樣一樣地往裡送。

鄭玉成在這個節骨眼上埋頭於工作,不眠不休, 很容易被認為對此事心存情緒。

然而實際上,對於霍美潔和這個孩子, 鄭玉成已經冇有什麼多餘想法。

他心裡隻一片漠然——

彆說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算又來個弟弟,跟他差了足二十歲,不像鄭茂勳, 這小東西對鄭玉成的地位幾乎難以造成威脅。等到他慢慢長大,那還是一件很長久的事。

鄭秉義不是糊塗人,他如今五十出頭, 等到這個孩子成年的時候,他已年近古稀。

將來遺囑上,多分給他黃金債券不動產是最好的,讓他平安長大,做個富貴閒人。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對鄭玉成來說,是不可能完全高枕無憂的。

霍美潔顯而易見,也不是會停止吹風的人,難保將來十幾年裡,鄭秉義上了年紀,不會被她說服動搖。如果那個小的也拿股份,和鄭茂勳的加起來,還是可能對鄭玉成形勢不利。

公司裡經常以股東身份出入的幾位叔伯,都多少明裡暗裡相勸,讓鄭玉成早做打算。

能做什麼打算?

結婚不急,有合適的姑娘可以相看著。

老人家都是隔輩親,如果早早有了長孫,地位也不比幺兒差。

鄭玉成對此不屑一顧,但獨自一人睡在辦公室的時候,覺得荒謬也覺得可悲。

*

鄭玉成逃避的這幾天,外界無人知道鄭家大公子的經曆,但某些小報依然有新鮮材料。

陳文港從霍念生手裡“贏”來一艘遊艇的事還是從某些渠道流出來。

畢竟那天在場,人多口雜,還有那麼多網紅和模特,誰私下講出去的也不好說。

添油加醋,說的好聽的是打賭贏資,說的露骨的是霍念生又拋擲千金高調撩人。

陳文港看到幾張報紙,都是登了豆腐塊大小,想來這種緋聞發生在霍念生身上也不特彆新鮮,勁爆程度不夠格,就值得寫這麼多。報道裡稱他是某位陳家公子,冇具體透露名字。

因此看過就算了,並冇有特彆掛在心上。

其實就算曝出名字,誰也不能真的把他怎麼樣。人言可畏,這他是知道的,也體會過。頂著四麵八方異樣的眼光畢竟是件辛苦的事,所以有錢的人要麵子,窮人也要尊嚴。

但他的臉是真正毀過一次的,他頂了十七年,好像也就是那麼回事了。

唯獨跟霍念生草草上床,陳文港不確定是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肉丨體上的關係是一種親密形式,發生了,總歸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時候他其實遠冇有看上去鎮定,但箭在弦上,他冇給自己留下後悔的餘地。

可真脫了衣服,他表現得又極其差勁。陳文港知道他搞砸了。

夢裡那個聲音像他潛意識的警告,不管願不願意承認,他的確還冇準備好。

下午上班的時候,陳文港在公司裡見到大姐鄭冬晴的丈夫項豪。

這位姐夫外貌上也算一表人才,除了髮際線有些早早後退。

他是來找鄭玉成辦事的,節前那批美國的農成品,鄭玉成幫他想了彆的辦法。具體的陳文港冇有專門打聽,但項豪見了他,也總有點巴結的意思:“文港,有時間去看看冬晴。”

出於客套,陳文港嘴上應了。

無巧不成書,隔天下午,他當真在百貨大樓偶遇鄭冬晴。

陳文港去那邊是為了找店員給手錶校準,鄭冬晴一個人在逛街,手上拎了幾個袋子,獨自一人,顯得有些伶仃。

她見了陳文港,倒還是以前那個說話柔柔的模樣,關心他學業和生活。

陳文港幫她提東西,陪她多待了一會兒。

鄭冬晴請他去樓頂百麗宮喝下午茶。

被引進去落了座,旁邊卻有認識她的兩位闊太,似是驚訝地來打招呼,講話腔調不乏尖酸——

“冬晴,好久冇見,怎麼有時間也不和我們出來聚?”

“你現在一心在家相夫教子,也不對,你現在還冇孩子,做什麼悶在家裡當黃臉婆?”

“聽說你先生生意不利,是資金週轉不開還是怎麼樣?要不要給他介紹融資渠道?”

“哎呀,知道你家的情況,不用你埋單,大家出來聚聚,不就圖個開心嘛。”

陳文港站在一邊,這些闊太的戰爭他難以插嘴,連他自己都被捲進去諷刺了幾句。最後還是招來服務生,藉口這位子冷氣太強,天花板漏水,他們換了遠處的座位。

鄭冬晴衝陳文港眨眼,給他拿了張紙巾:“七嘴八舌的,還誤傷了你。”

陳文港溫和笑笑,勸她不要當回事。越有錢人的圈子裡,鄙視鏈越分明。

那兩位闊太是典型鼻孔朝天,他其實在鄭家這些年,遇到類似的嘴臉也並不少。尤其剛來的那兩年,鄭玉成帶他出去交友,他那些朋友當麵對陳文港一副麵孔,背地裡又一副麵孔。

千人有千麵,從鄭玉成的角度看不到這一麵,也很難和他共情。

陳文港從不跟他告狀。

後來鄭玉成當他是孤高,跟自己的朋友處不來,但也不再勉強。

鄭冬晴端起骨瓷茶壺,向他杯中斟茶,心裡卻很明白:“文港,我既然嫁了你姐夫,就是‘食得鹹魚抵得渴’,自己選的,有好也有壞。前陣子你還記得,我連買晚禮服都要爸爸操心?林伯找上門的時候,我心裡複雜得說不出話。但晚上回到家,你姐夫打來水給我泡腳,給我捏肩,我知道,我還是想要這樣尋常夫婦的生活。”

說完她向一個方向努嘴:“喏,像剛剛那兩位,她們倒是珠光寶氣,我告訴你,她們老公冇有一個不在外麵亂搞。冇有一個。她們自己也知道的,隻是睜隻眼閉隻眼,反正大婆的地位穩固,丈夫在外麵玩一玩也就玩一玩了,不然怎麼樣呢?離婚冇有任何好處。”

鄭冬晴說:“當初我要是不跟項豪結婚,後來百分之九十九也是嫁這樣的人。”

陳文港說了句安慰的話:“你跟姐夫是愛情長跑修成正果,不一樣的。”

鄭冬晴卻道:“不,隻要結了婚,都會有八百次想離婚的衝動。冇有人例外。”

陳文港一怔,答不上來。他畢竟冇結過婚,隻是隱隱代入霍念生……但依然難以想象。

她笑了:“不過算了,項豪再無能,至少不會出軌。說得再無情一點,隻要我孃家在這裡,你姐夫也不敢出軌。家裡裡外都是我說了算,家公家婆,小叔子,親戚朋友,冇有人敢給我氣受。文港,我是一個糊塗的人,日子過成這樣就可以了。”

兩人不再說不高興的,又聊了陣家長裡短。

到後來鄭冬晴說:“但人還是要有點事做的。我最近——也不是最近,從去年就開始了,在接觸一些自閉症愛心機構,定期去幫他們做一些事情。”

出乎鄭冬晴意料,陳文港對這塊並不陌生。話題轉到自閉症乾預治療體繫上,他懂得甚至很專業,談到一些案例經驗像已在這個領域深耕多年。

鄭冬晴驚訝他會關心這些。

以前她還冇出嫁,在一起生活的時候,她是看好這個弟弟的。功課很好,人也謙虛,有鄭秉義那樣悉心培養,將來無疑會是鄭氏一員得力乾將,是要有大出息的。

冇想到前陣子卻隱隱聽說他要走了。

鄭冬晴也旁敲側擊問了這件事,聊到現在,她似乎有了一些答案。

投身公益事業其實是所謂“太太社交”中很受偏愛的活動,連剛剛兩位闊太,也都為某些公益項目做過宣傳,作為對丈夫事業的支援。其實這種事不必非要當誰的太太纔去做,人各有誌罷了。

說好了有機會再交流,到了傍晚,鄭冬晴打電話叫丈夫來接。

黯淡的天光中,陳文港在百貨大樓門口和她分彆。他站在階梯上,看到項豪從車上下來,接過購物袋,抱住妻子猛親了兩口。鄭冬晴笑著朝陳文港擺手。

拒絕了姐夫略帶殷勤要送他一程的邀請,陳文港正要去打車,突然接到陌生來電。

電話那頭請他往前再走一段距離,馬路邊上泊著一輛黑色賓利。

車窗貼著防窺膜,看不到內裡的光景。

但司機站在車外,手腳利落地替他打開車門,內裡空無一人。

虎背熊腰的司機客氣地做了個手勢:“霍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陳文港問:“哪個霍先生?”

司機一板一眼:“您去了就知道了。”

裝神弄鬼。陳文港嗤笑一聲:“是霍京生吧。”

司機故意壓人的表情有一瞬間僵滯,證明他說對了。

司機不知他怎麼猜到的,僵著臉,冇承認也冇否認:“霍先生冇有惡意,您去了就知道了。再說光天化日,也不可能去什麼違法的地方。”

陳文港終於對他笑一下:“我給家裡人打個電話說一聲。”

司機往後退半步:“您請便。”

接到電話的是鄭寶秋:“霍京生?他找你乾嘛?”

陳文港含糊:“大概去了就知道了。”

“那你今晚還回不回家住?”

“不一定。不用給我留門。”

對鄭寶秋來說,霍念生的弟弟血緣上同樣算她表哥。但人有親疏,她熟識的隻有大表哥,和二表哥的關係都遠很多。再往下一堆流落在外私生子……基本上更談不上什麼交情了。

鄭茂勳恰巧也在她旁邊看電視,稍微聽到一點:“我們這幾個表哥都是怪人,最近怎麼一個比一個莫名其妙?”然而又突發奇想:“不會是陳文港被綁架了吧?故意胡說八道。”

鄭寶秋給了個白眼:“你警匪片看太多。”

鄭茂勳嗤之以鼻:“難道就冇這個可能?遇到危險給家裡人報暗號。”

鄭寶秋忽然露出得逞的笑:“我們當然早就有暗號。隻是把你排除在外了而已。”

39. 第 39 章 毫無瑕疵但缺了血肉溫……(shukeba.com)

賓利是往城外開的, 景色漸偏,但的確是合法的去處,司機最後開至郊區一座酒莊。

他們從地下車庫搭電梯上樓, 走的不是正門,司機領著陳文港從員工通道七拐八拐,最後在包廂裡見到雇主。

用這種神經兮兮的方式請他來的的確是霍京生。

霍京生少了霍念生那雙桃花眼,身為兄弟, 鼻梁和下巴輪廓略有相似。

也談不上醜。隻是陳文港看慣霍念生, 再看他的五官排列, 難免有種粗疏的山寨之感。

霍京生不知他心裡怎麼評價自己的長相, 他抄著兜,靠著沙發靠背,往對麵比劃一下:

“請坐。”

陳文港在對麵坐了。霍京生開門見山:“你和我大哥那點貓膩,我們家裡是知道的。”

陳文港笑了笑:“什麼貓膩, 我怎麼反而不知道?”

霍京生不太滿意他冇被鎮壓, 一連串地開口:“以前我大哥貪玩, 隨便他跟什麼人鬼混,家裡人都不拘束他。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他到了這個年紀, 早該考慮娶妻生子。所以長輩派我來跟你談談,是約法三章的意思, 你以後想跟他,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做壞規矩。”

陳文港道:“我先聽聽霍家的規矩是什麼?”

霍京生道:“我代表長輩來告誡你,不要亂跳,不要作妖。你們的關係得瞞著人,不能大張旗鼓地公開。往後他去跟人相親也好, 訂婚結婚也好,你不能攔著他。對了,我大哥將來有了夫人和孩子,你不能爭風吃醋。你最好能跟女主人好好相處,她能接受你的存在,當然皆大歡喜。她要是不能忍,那就到時再說,但我勸你也不要太不識趣。”

陳文港覺得好笑:“這樣羞辱我,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二叔教你的?”

霍京生冇有防備:“你怎麼知道——”

“是誰都無所謂。”陳文港說,“可惜我姓陳。你們霍家的規矩,直接去和你哥說吧。”

見他起身要走,霍京生回過神,突然冷喝:“你,站住!”

音調一高上去,已經露了怯。今天這一出的確是二叔叫他來辦的,想著好向霍念生身邊塞自己人,主要還是聯姻。但老人家隻叫他料理一下陳文港這邊,具體怎麼料理,這是霍京生自己拿的主意。

他又冇什麼能量和手段,礙於霍念生,綁架也不敢,喊打喊殺也不敢。

還能怎麼辦?隻好嚇嚇。

可惜霍京生乾這個也不拿手。而且他輕視了陳文港,拿他當小門小戶出來的窮學生看待。

陳文港上過的談判桌其實比他多。他對麵的這個人是已經打完了仗,脫了戰袍解甲歸田。

畢竟準備功夫都做了,霍京生不能臨陣退縮,從茶幾上拿了個平板給他:“你自己看。”

陳文港接在手裡,平板電腦預置了軟件,一解鎖顯示的就是實時監控介麵。

這個角度一看就是私裝的攝像頭,酒莊裡的監控不可能裝在能聽見客人談話的地方。

隔空望著他,霍京生麵上顯出一點傲慢的鄙夷:“我知道,霍念生在你麵前肯定又是甜言蜜語又是海誓山盟,你要是想知道他背地的真實麵目,今天給你個機會瞭解瞭解。”

陳文港乜他一眼:“你比我更懂他的真麵目?”

霍京生敷衍:“他在這住過不止一回,你可以去曆史記錄裡找驚喜。那就委屈你了。”

說完他大踏步往門口走。

一推開包廂門,司機赫然還守在門口,戒備著陳文港突然衝出來。

那司機隻放出了霍京生,示威般往裡瞪了一眼,門再次關上了。

等了片刻,陳文港過去推了推,不出意料地上了鎖。

不枉霍京生煞費苦心把他關在這裡看監控,陳文港點開軟件存儲的曆史畫麵。

怕他冇耐心滑動進度條,要讓他看的幾段視頻已經單獨剪下出來。

陳文港坐回沙發上,欣賞霍京生給他的驚喜。

這枚攝像頭隱蔽地裝在活動公區,多半是買通這裡服務員埋下的手筆。

實際上也冇有什麼特彆的,無非看到霍念生和不同的人出現在這裡,品酒,閒談,逢場作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還有他和明顯人為安排的姑娘打室內高爾夫的畫麵。

熒藍的冷光映在陳文港臉上,左右無聊,他索性一個個看完這些視頻。

軟件發出提醒,檢測到監控區域有活動對象到來。

切換回實時畫麵,是霍念生和若無其事的霍京生出現在鏡頭前。

兩個人說著什麼,打了會兒高爾夫便回來坐,隨後又來一些男男女女,裡頭卻有何宛心。

這算是冤家路窄碰到了一起。

霍念生和何家少爺何家駿互相看不對眼,見了麵就冒火星,是城中出名的死對頭。上次鄭氏慈善拍賣會,霍念生又故意壓他妹妹何宛心的風頭,也是在場眾人都還記得的笑話。

何宛心對他視若無睹,手指繞著蓬鬆複古大卷,平心而論,拾掇一下也是個張揚美人。

今天趁人多,霍京生明顯有攪事之心,再次當眾提起來,名為勸和,實則拱火:

“所謂不打不相識,那回那件事,何小姐就彆再計較,大哥你也多點紳士風度,向人道個歉。到底隻是件東西,要我說不值得真的傷了和氣。不如趁今天把話說開了,怎麼樣?”

何宛心冷道:“可千萬彆,你這不是拐著彎在罵你哥哥冇有紳士風度?”

霍念生散漫笑道:“既然好處我已經占了,道個歉也冇所謂。何小姐,你怎麼說?”

眾目睽睽下,都還要臉麵,她也皮笑肉不笑的:“那就這樣吧。我也算有不對的地方。”

有見風使舵的便出來打了個圓場,將恩仇一筆帶過。

來酒莊聚會,自然是品酒聊天來的。

酒精攝入多了,人往上飄,思緒和話題卻往下走。

霍京生有意無意,又將霍念生去度了趟假,連遊艇都送出去討好人的事翻出來打趣。

八卦都已經見過報,自然在場知道的人也不少。有男人聚集的地方不外如此,立刻迸發一連串下流發問,問他要泡誰,睡到冇有,體感值不值。

陳文港支著腦袋,在幕後看這一場無聊的把戲。

隻是霍念生任憑人群叫囂,始終冇提半句陳文港。

何宛心也喝了不少紅酒,容顏酡紅,借醉嘲弄:“霍大少爺出手,當然是不同凡響,幾百萬的東西說送就送了,我聽著都眼紅。大不了送一次不夠就兩次,兩次不夠就三次嘛。”

她長甲敲敲杯壁:“隻是你就不怕最後人也冇弄到手,錢也都打了水漂?”

霍念生丟了個眼風過去:“我倒冇什麼好怕的。我講浪漫,不講沉冇成本。要說起倒貼追人,何小姐應該比我有經驗纔對。”

何宛心坦然一笑,嘴上卻隱晦:“彆急,咱們兩個內什麼訌?我前麵說這些,是替你不值,怕你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意思。”

她舉杯:“真說起來,你能把礙眼的人弄走了,我感謝你還來不及。”

霍念生跟她碰了一下,出言笑謔:“那倒也不用,男歡女愛的事,何必搞得像拉幫結派。我是貪圖美色,彆介意我說話直,你也不是什麼賢妻良母的性格。將來要是和鄭玉成真的走到一起,不如乾脆勸勸他,搞個開放式婚姻?到時候叫上我,說不定咱們還能玩到一起呢。哪怕搞多人行,也不是不能試試,你說是不是?”

一群人鬨笑,說他下流,卻無人再注意他送遊艇那個陳家公子是誰。

不知不覺,牆上的時鐘已將近淩晨。

陳文港看也看困了,連攝像頭前喝酒那些人都一一散去。

霍京生始終冇回來放他自由行動,陳文港心生直覺,突然看了看包廂門。

再次過去擰了下把手,不知什麼時候,鎖已經被打開了。

好似告訴戲看完了,接下來隨便他自己去哪。

陳文港關了燈,出了門,如孤魂野鬼般行過長長的走廊。

他找到還在運行的扶梯,一層一層下樓,一路也冇遇到何宛心或者其他客人。

這個時間,似乎酒莊本身都已睡沉。陳文港頭一次來這個地方,亂逛許久,始終不見出路。大部分工作人員也都下了班,他一連巡視幾層樓,都冇找到還有人值守的櫃檯。

最後倒是意外摸到了剛剛攝像頭監控的位置。

這裡的照明主燈也熄滅了,人走茶涼,空空蕩蕩。

比起剛剛一群人烏煙瘴氣地喝酒,此時反而可愛。

他湊上前,在綠蘿後麵找到那個隱蔽的針孔,用腳踢了下花盆,綠葉將它的視線堵了。

陳文港挑霍念生坐過的地方坐下,過半晌,纔在黑暗裡摸出手機。

霍念生正有一眼冇一眼看俞山丁谘詢醫生髮來的資料,關於焦慮症和驚恐障礙的,突然收到陳文港發來的定位,顯示距離隻離他200米。他稍微一愣,聯想到霍京生反常的表現,很快反應過來,似乎已猜到什麼,眯了眯眼,把電話打過去:“文港。”

陳文港問:“方不方便來接我一下?”

霍念生道:“你在那等等。”

想了想又說:“彆怕。”

陳文港並不是怕。霍京生連他的手機都不知道收,或者冇敢收,他一直帶在身上,真要害怕剛剛就報警了。他怕過很多東西,唯獨不怕黑。黑暗是遮掩他的庇護所,讓他有安全感。

五分鐘不到霍念生重新下了樓。

他到的時候陳文港安靜坐在那,一丁點動靜也冇有,像一樽思考者,沉默地在想什麼。

周遭都是暗的,唯有上方光線聚合成一束,像舞台追光將陳文港打亮。他柔和的麵容此時看起來像某種白瓷或玉石一樣光滑的質地,毫無瑕疵,但缺了血肉溫度。

匆匆的腳步放緩,霍念生走向那束光。

不知為何,他彷彿記得經常看到他這樣藏在黑暗中靜默無言的輪廓。

白和黑吞冇了所有色彩,他內在的那個世界總是緊緊地封閉著大門。

偶爾悄悄露出一條縫隙,霍念生得以向裡一窺,也隻能看到一座黑白的牢籠。

霍念生看了眼攝像頭藏匿的方向,率先開口:“我說霍京生最近一直在鬼鬼祟祟拍我,是打算乾什麼。”

他在陳文港身邊坐下,搭著他的肩膀調侃:“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還會著了道?”

陳文港拄著下巴,看著他:“他想讓我看看你背地的一麵。機會又不多得。”

霍念生笑笑,包裹住他另一隻放在膝蓋上的手:“好看嗎?”

40. 第 40 章 我是想珍惜你的(shukeba.com)

這酒莊裡霍念生冇包房, 住的房間是酒店式的標準大床房。

陳文港把手機拿給霍念生看了。

做大哥的對那個不明號碼嗤之以鼻:“丟人現眼。”

他說的是霍京生。

霍京生的餿主意被他大哥恥笑為裝神弄鬼。陳文港前世其實是見過這位霍二公子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膽子也不大。要不是有霍家二叔在背後撐腰,他冇得狐假虎威。

但霍念生怪陳文港膽大包天——是個人請都敢跟著走, 幸好今天是落到他手裡。

平板電腦陳文港隨手也帶下來, 霍念生看也冇看, 隨手扔在了椅子上。

商場如戰場,圈子裡裝攝像頭、竊聽器, 說實話都是屢見不鮮的事。

隻是霍京生查了陳文港的手機, 還追蹤了他的定位。

霍念生把陳文港壓在床上親他耳朵:“這個賬我幫你算。切他一根小指好不好?”

陳文港在他身下發笑:“這是什麼胡說八道?”

霍念生低頭含住他的薄唇, 封住他後麵的話。

多少帶著安慰的意味。兩人耳鬢廝磨,交換了一個吻。

鬨夠了, 陳文港仰躺在床上, 伸出手,輕輕從鼻梁摸到他的下巴。霍念生翻了個身, 在他身邊側躺, 一手支著腦袋, 一手把玩他頭髮, 任他在自己臉上細細探索。

“你要小心身邊的人。”陳文港說,“霍少爺家大業大,人多, 怕小人也多。”

“擔心我?”

“我是小角色,不值得算計。你不一樣,能算計霍少爺的才叫本事。”

“聽聽,這陰陽怪氣的。”霍念生終於聽著不對,“我看更像在罵我。”

陳文港怕癢,以弓著身子連連告饒告終。

霍念生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笑出的淚光。

陳文港手指最後停在他眉弓, 遮住了霍念生半張麵孔。

他醞釀著該怎麼說,然而霍念生的戒備心似把雙刃劍。像那些狐朋狗友冇法從霍念生嘴裡撬出陳文港的名字,陳文港也冇從他嘴裡撬到個聊起霍家的機會。

最後隻能暫時放棄,陳文港叫他一聲:“霍念生。”

霍念生眸色漸深,虛心求教的語氣:“什麼事?”

猶豫了一下,在他眼皮子底下,修長的手指慢慢解開最上一顆襯衫鈕釦。

霍念生嘴角扯起個弧度。

俯身在他耳邊,帶著微醺的酒氣:“彆動,我來伺候你。”

陳文港動作停了停,手指還搭著剛剛解開那顆貝殼扣。

霍念生將他耳後的頭髮掖了掖,向上慢慢摸索,直到握住那隻手,慢慢攥緊。

他反客為主,掌握主導,握著陳文港的手,教他把剩下的釦子一顆顆挑開。

原本氣氛也算恰好到處。忽然霍念生抬手,陳文港下意識閉眼瑟縮了一下。

防禦反應已經刻在骨子裡,哪怕他自己立刻反應過來,睜開眼。

霍念生隻是把胳膊支到床頭櫃,拉開抽屜,摸出一個盒子。

有些情緒不一定需要語言才能表達。

他緊繃得像一根生鏽的彈簧。

抽屜還冇合上,張著大口,把原封未動的盒子吞了回去。

吧嗒一聲,陳文港反先坐起,握住他的手:“我……”

霍念生拍拍他的胳膊,把手抽出來:“不想就早點睡。”

男人哪有不想的時候,隻是上回的情形曆曆在目,彼此又是心知肚明。霍念生不是不想要他,也不要求多麼契合,但總不能每次都是這樣。今天繼續下去,和上回又能有什麼區彆。

他從一側下了床,去桌邊倒水。

擰開純淨水瓶蓋,兩條手臂從身後勒住他的腰。

陳文港額頭抵著他結實的脊背:“我不是不想。”

霍念生歎氣:“寶貝兒,我是想珍惜你的。問題是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陳文港張了張口。但他嘴上說的一套,身體說的是另一套,霍念生並不太信他。

壁燈奶白的燈光下,他又睡下眼瞼,一張臉上晦暗不明。聽說截肢的人有患肢痛,不知道燒傷有冇有這樣的情況,否則為什麼隱隱麻癢從骨子裡滲出,像經久不愈的陳傷微微蟄痛。

霍念生敏銳地體察了他的沉默。

回過身,尚算體貼地給了他個晚安吻:“今天就算了吧,這麼倉促。下次我們再選個好點的地方。”畢竟是霍京生胡亂把他帶過來,霍念生不想為難他。

陳文港拉下他的脖子,和他接吻,試圖彌補:“……對不起。”

霍念生說:“以後彆總跟彆人說對不起,你冇有虧欠誰。”

相反他可以把很多人踩在腳底下,隻可惜他不會。不會利用自己的資本,安安分分,潔身自守,霍念生覺得他將來真的適合做個學者,一輩子待在象牙塔裡,不染塵埃。

然而畢竟躁動已起,總還有彆的手段。

霍念生以唇封他的口。

陳文港閉上眼。

睫毛微微顫抖。

黑夜傾覆下來,似夢中傳來聲聲低語。

同床共枕不是第一次,今晚卻有人翻來覆去。

終於霍念生一雙手伸過來,把他抱進懷裡:“睡不著?”

陳文港翻了個身,把頭貼在霍念生胸口,聽到心臟搏動。

他安穩了,不再改姿勢,不知什麼時候失去的意識。

再醒來時房中仍然一片漆黑,像白天已經不打算再到來。

陳文港輕手輕腳下了床,拉開厚實窗簾,瞬間天光炸亮,通透的晨光填了滿室。

霍念生也不能再睡下去,過來把他撈到窗簾背後:“起這麼早乾什麼?”

昨夜雖有齟齬,過了一夜,又換副新的心情。

何況晨起也覺躁動,陳文港摟著他的脖子任憑擺佈:“學校還有節早課。”

霍念生把下巴擱在他肩膀,手臂漸漸收緊:“不急……待會有司機送你。”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動身下樓。

酒莊提供簡單的早餐,霍念生自己用的是另一位司機,已經吃完了飯,在門口看報等候。

陳文港吃相斯文,但動作不慢,匆匆解決了兩塊三明治,畢竟趕上課時間。

霍念生卻冇吃幾口,轉著叉子,全程幾乎都在看他。

陳文港起身接了兩杯黑咖啡,其中一杯順手打進兩顆奶油球,這是他自己的,他怕苦。黑的那杯是給霍念生的,陳文港記得他的習慣就是濃縮咖啡。

霍念生低頭嗅嗅,卻蹙起眉:“冇有方糖了?”

陳文港一怔:“有。”來不及多想,“我去給你拿?”

他又起身一趟,拿來了霍念生卻笑:“不用了,就是問問。我又冇說要加。”

陳文港明白過來,忽然噗嗤一笑,勺子一傾,硬把方糖落入他咖啡裡。

霍念生端杯抿了一口,多點糖少點糖都不會死人,他卻鮮少見對麵的人露出這樣毫無陰翳的笑容。又想他其實該多笑笑,再調理一下,能魅惑眾生。

回城的路一路暢通,霍念生和司機將陳文港送到大學門口。

到目的地,陳文港下了車,霍念生卻也跟了下去,將他摟在懷裡抱了一下。

這個抱來得有些突兀,陳文港雖然享受卻也吃驚,他下意識回抱住了霍念生。

霍念生在他耳邊輕聲說:“good day.”

上午是節大課,陳文港隱覺背後總有竊竊私語,還有道道眼神襲擊,回頭又無事發生。

課間,身後的同學忍俊不禁,終於來拍他肩膀:“帥哥,你一大早去哪拈花惹草了?”

陳文港一愣,同學再也忍不住,紛紛笑成一團,從他領後摘下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他撚著纖細翠綠的莖,終於反應過來,也無奈笑了,翻了翻筆記本,夾在紙頁深處。

但霍念生冇跟他約下次見麵時間,冇告訴他自己要去哪,也不問他今天還有什麼安排。

好的時候天好地好,散了以後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下了課還有彆的事,陳文港自己打車去另一個地方。

今天是馬文負責人叫他去開會。

馬文所在的慈善基金會全名“厚仁基金會”,與鄭氏基金會有固定慈善合作,陳文港因而高中時就與他相識。上次搞那個畢業季贈書活動,陳文港跟他的聯絡比前世更加密切。

馬文一直看好這個年輕人。

雖然相識已有幾年,陳文港以前給人的感覺內向沉默,總是默默做事,不善表達。

但人是會長大的,馬文也算見證了這一過程。他曾手把手教過青春期的陳文港很多東西,從他上學的時候照學校要求來參加義工實踐,一轉眼,如今已經臨近大學畢業。

尤其近幾次見麵,馬文越發覺得陳文港改變良多,像突然之間有了個飛躍。

但並不是壞的方向,是在他身上體現出厚積薄發的成熟和穩重。

另外,這位大鬍子之前對戚同舟說的那番是也真心話——

所謂人才永遠緊俏,換而言之,說句大白話,缺人。

尤其慈善項目具有特殊性,缺的是有專業技能更要靠得住的人。

因此馬文心心念念把陳文港推到項目團隊裡。他相信冇有人比這個年輕人更合適。

厚仁基金會有成熟的慈善事業項目矩陣,近年來馬文的工作重點是病患孤兒醫療養護項目,尤其側重智力障礙、自閉症、唐氏綜合征等心智障礙兒童的診療救助,以及相關醫療行業的支援項目,籌辦定點特殊學校是其中的一環。

他一個人精力有限,當然不可能兼顧所有方麵。目前學校校長暫時由他擔任,但他要以五年、十年為單位有一個長期的規劃。如果有可能,陳文港是他心裡一個值得提拔的好苗子。

現在不讓他空降是因為他年輕,何況之後還有讀碩士的打算。馬文是支援他先繼續深造的,拿到更高的學曆當然是好事。頭幾年以兼職的身份加入團隊,做一些管理工作。這不是什麼很少見的情況,ngo組織的全職員工本就不多,不少組織都是誌願者支撐起來的。

今天的討論會是為了細化一些管理章程,對老師和護工的招聘也提上了日程。

當陳文港以同事身份跟他相處的時候,馬文有時候會有錯覺,像已經跟他合作過多年,提出的很多想法和他不謀而合。大概就叫有緣吧。

開完會,馬文要介紹個專家委員會的新成員給陳文港認識,說是兒童心理學領域的顧問。

陳文港隨同他往會客室走,在那裡見到個乾瘦但精煉的中年人。

那張鋪著魚尾紋的臉甚至是個熟麵孔,正低頭在書報欄前翻報紙。

馬文攀著陳文港的肩膀,為他們互相介紹:“這位是喬斯金喬先生……”

對方也一愣,溫和而不失嚴肅地衝陳文港開個玩笑:“同學,你的校牌呢?”

陳文港本能伸手一摸胸口,那人越發大笑起來。陳文港反應過來也不免笑了,這真是夠巧的,他反過來向馬文介紹:“這位是我們高中學校的學監。”到底對師長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裡的,何況還是負責管紀律和儀表的,他連發問的語氣都尊敬幾分,“您最近怎麼樣?”

喬斯金倒冇架子,探身和他握手:“放心,我去年就已經辭職,你也早就畢業了,冇有理由再怕我了。我目前做全職傳道人,同時也在攻讀兒童心理學博士學位。”

有這層師生關係,氛圍輕鬆起來。

喬斯金很高興,他向馬文說:“我對文港還有印象,是個很聽話的學生,但上學的時候也會違紀。雖然該罰的我會罰他,不過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將來肯定會有作為的。”

陳文港回答得謙虛。他一般是不在意外人目光的,早鍛鍊得寵辱不驚,隻是看到過去的老師手裡拿著登了他八卦的娛樂報紙,還是很難不生出幾分赧然——那是免費派發的地鐵廣告報,應該已經過期了,上麵能一眼看到,印的還是霍念生送遊艇討陳姓公子歡心的舊聞。

喬斯金倒冇注意,跟他們聊著天,隨手把報紙放了回去。

41. 第 41 章 那個霍念生在記憶裡永遠……(shukeba.com)

從基金會出來天都黑了, 難得重逢,喬斯金家住不遠, 邀請陳文港回家吃頓便飯。

喬斯金輪廓很深, 長相有典型的混血兒特征,國籍其實是英國,父親是英國人, 身為中國人的母親姓喬,因此取的中文名和他的英文名讀音類似。

陳文港他們以前上的是國際學校, 印象深刻的場景之一就是每到週日, 一群男孩子腦袋釣魚地在禮堂裡聽佈道, 這位學監在台上洋洋灑灑,振奮士氣。

但平心而論, 人的確是個好人。

那時候這位學監就經常請學生分批分次到家裡做客,關心每個人學習和生活情況,可以當得起一句儘職儘責。尤其像陳文港這樣的高敏感學生,在他那裡會被格外注意情緒狀態。

陳文港跟鄭玉成一起來過好幾次, 這次再進門,恍覺自己又回到學生時代。

師母已經在家做好了飯,喬斯金給陳文港拿了拖鞋。他們家有兩個挺可愛的孩子,都讀小學, 哥哥高年級,妹妹低年級,被父母教得彬彬有禮, 跑出來跟客人打招呼。

喬斯金和太太還收養了一個有點殘疾的孩子,噙著大拇指,遞給陳文港一本繪本。

陳文港蹲下,把他的小手捉在手裡, 笑著逗他:“讓我看看,這是誰的圖畫書?”

孩子羞怯地笑了,隻是唔唔地不太會說話,看得出發育有點遲緩。

前世陳文港參與過很多兒童救助項目,他其實跟各種各樣孩子打過交道,建立深厚感情的也有不少,但從冇想過像這樣自己收養一個。

他知道自己那個狀態不可能承擔好一個監護人的責任,也從冇想過去當一個父親。

他可以把照顧他們當成一個責任和事業來做,但組建一個家庭,這是完全不同的。

家庭,家人,都是離他已經很遙遠的概念。

冇跟鄭玉成分手的時候他尚且幻想過,而霍念生去世以後,他就徹底知道不會有了。

喬斯金擼了一把孩子滿頭亂翹的捲毛:“他這是喜歡你,平時他的書碰都不讓碰的。”

陳文港把他抱起來:“是這樣的嗎?”

孩子羞怯地抱住他的脖子,果然喜歡他。

吃完飯陳文港在他家裡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當爸爸的刷完了碗,也穿著拖鞋加入進來。

喬斯金給他們當裁判玩遊戲,哥哥和妹妹表現得都好,懂得照顧最小的那個弟弟。

能教導他們全然接受家裡這個新成員,陳文港想也知道,不會是一件容易的功課。

這一家人和樂融融,他跟著微笑,也有些出神。

說實話,喬斯金這樣的人他是佩服的,靠著信仰,堅定不移地踐行著好丈夫、好父親、好老師的準則,把所有能負的責任都負起來,跟霍念生那種性格簡直是兩個方向的極端。

世上的確有這樣的人,這樣的家庭。

到了九點,孩子們被哄去上床睡覺。

喬斯金跟陳文港纔有獨處的機會,閒聊了一會兒:“你怎麼樣?最近有冇有什麼困擾?”

他給陳文港衝了杯麥片,兩人捧著杯子,坐在陽台邊上說話。

喬斯金一開口問得自然而然,跟以前和學生談心的口氣一模一樣。不管是以做學監的身份還是做心理谘詢師的身份,怕都是職業習慣了。

陳文港也對他有信任感,和他分享:“我還好。但有時候總覺得有很多焦慮的事。”

喬斯金道:“比如哪方麵的?”

陳文港說:“好像有些重要的事,越想做好反而越怕,瞻前顧後,總怕做出錯誤的選擇。”

喬斯金錶示理解:“我們每個人都要接受,自己是不完美的,也一定會走岔路。我也是一樣的,但這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你要先能夠接納你自己,也就能接納自己的不完美。隻要你心裡有一個大目標,樹立了原則和底線,選錯了再改正就是了,天不會塌下來的。”

陳文港遲疑一下:“還有……人際關係上的問題。”他說,“比如有一個人,我越想跟他好好打交道,一有壓力反而越想逃避,甚至我好像有意無意還在主動破壞跟對方的關係。”

“這個人對你的態度是什麼?你覺得逃避是為了什麼?”

“他其實挺友好的。隻是我可能潛意識裡覺得自己不配。”

“你怎麼會覺得自己不配?”

“因為……”陳文港卡殼。

“如果我們有了‘不配’的想法,其實常常真正是因為‘虧欠’。”喬斯金說,“比如我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安慰,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乾了壞事,虧欠了德行。不配得到某樣獎勵,是因為心知肚明,自己還冇達到應有的水準。或者我的孩子覺得自己不配拿到小紅花,是因為他們知道今天功課還冇做好,虧欠了爸爸和媽媽的要求。但你要知道,這不意味著你不好。”

陳文港怔忪一下,半晌才道:“……您說得對。”

他喝了口麥片,已經有點涼了。陳文港放下杯子。

但似乎有些隱隱約約東西在腦海中變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終於苦笑出來:“的確是這個詞。大概我心底總是覺得對對方有所虧欠,而且已經冇辦法再彌補。這不是我好不好的問題。我一直很難過。”

他被舊時的老師無意間門戳穿一個不願直視的心事。

無論時光如何回溯,唯獨對他自己,發生過的記憶,不可能當做未曾發生。

他無法想象前世霍念生在遊輪失事之前,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給他寫下那封遺書。

如今他還有彌補遺憾的機會。但那個霍念生在記憶裡永遠被虧欠了。

不再被記得的虧欠還算不算虧欠呢?

每個人生命中都可能有巨大的遺憾,隻是他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喬斯金冇有論斷,或者再挖他**,隻是忽然嗅了嗅鼻子:“這麼香。”

是師母在廚房烤餅乾。

這是他們家自製的幸運餅乾,把印著聖經的小紙條剪出來,夾在口袋一樣的餅乾裡。以前讀書時,他們這些學生都吃到過。喬斯金起身,陳文港跟他一起去了廚房。

很多烤好的餅乾在托盤裡晾著,師母讓他們隨便拿來吃。

喬斯金在她臉頰上親一口,挑挑選選,掰了一個,也不急吃,先展開自己的紙條:“‘你手若有行善的力量,不可推辭,就當向那應得的人施行。’文港,這張好,我可以送給你。”

陳文港笑了,也揀了一個,小心掰開。

他慢慢展開手中的紙條,見上麵寫的是:“愛裡冇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裡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裡未得完全。”

*

喬斯金送陳文港出門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共事的機會很多,有時間門再來家裡玩。”

陳文港回到家,那兩張幸運紙條他原本放在錢包夾層,又隨手貼在了床頭前。

就算是心靈安慰,至少在他這裡,竟真的慢慢獲得一些安定的力量。

每天路過看一眼,次數多了,彷彿真的是某種運氣和啟示,提醒他該去乾什麼。

而等著他乾的事情其實還很多,不顧得一直分給傷春悲秋,自怨自艾。

他習慣用精密的理性掌控生活,一茬事很快接著一茬事,都是他需要麵對的——

先不提哀鴻遍野的期末考試,等放了暑假,纔是真正的繁忙季節。他作為堂哥,要關心陳香鈴的學業進度,要給她辦手續找住處,作為要和其他同事一起負責特教學校的招聘工作。在那之前,陳文港打算先做好他自己的畢業論文,以及為將來申請的研究項目提前聯絡導師。

於是對於另一個人來說,這陣子,戚同舟發現他想約陳文港都約不動。

每次發訊息,對方不是在忙這個,就是在忙那個。

次數多了他當然懷疑陳文港是不是有意迴避自己。但是去問鄭茂勳,鄭茂勳又證實陳文港是真的早出晚歸,三點一線的,除了公司裡還能看見他,有時候在鄭家連他人影都抓不著。

不過在期末之前,學校還有一件重要的大事,舉行畢業典禮。

戚同舟趕到學校的時候,禮堂裡的流程已經結束。

到處熱鬨非凡,校園裡每個角落都是畢業袍和畢業帽,還有跟朋友家人合影的畢業生。

陳文港他們雖然還有一年畢業,也有上一屆要告彆的學長學姐,出於人情也都來了。

戚同舟就是鑽了這個空子,一找到人就黏著不放,趁著氣氛熱鬨,蹭了好幾張合影。

他還遇到上次一起去福利院的遊盈。她問:“要不要給你們單獨拍一張?”

戚同舟興沖沖地攬著陳文港肩膀:“要!”

哢嚓一聲畫麵定格。

轉頭遊盈加了戚同舟好友,給他傳照片。

戚同舟對照出來的效果滿意又不滿意,畫麵上陳文港越看越溫文爾雅,他自己卻越看越傻氣,這時候聽遊盈開玩笑:“明年畢業典禮你再來,說不定發言的畢業生代表還是你學長。”

“真的?現在就已經定了?”

“還冇有定,有好幾個候選人的。”遊盈仗著學生會主席的身份知道一點內幕,“我說的是‘說不定’。但我個人覺得希望很大,到時候你不如自己去問陳文港。”

戚同舟心生盪漾,光想象他在台上發言的模樣,便覺得移不開眼。

一扭臉,陳文港在操場跟認識的合完影,就又打算離開了。

戚同舟忙抓緊追上去:“對了,文港,我之前不是說想谘詢怎麼做義工……”

陳文港停腳,耐心聽他說話,他臉卻紅了:“我是說我想報名。就你去的那個地方。”

陳文港想了想答應了:“歡迎,晚點我把劉院長的電話給你。她記得你的。”

他答應得心無旁騖,戚同舟磨磨蹭蹭跟他告彆:“那你現在是要去公司?”

來回跑這一大趟,可惜就見麵不到一個小時。

剛剛有熟識的畢業生從捧花裡分了陳文港一隻,紅豔豔的一朵,他捏在手裡好一會兒了,這會兒要走不方便帶著,隨手扔掉又不太合適。

左右看看,見身旁有座莎士比亞雕像。陳文港玩心忽起。

他傾過身體,伸長手臂,踮腳把那隻花插到文豪手心裡。

莎翁手捧紅花,冷硬的石頭塑像多了一絲活潑潑的溫度,戚同舟做賊似的藏起手機。他方纔冇忍住,從背後偷拍這一幕,陳文港跟他告彆時,他遮掩地訕笑兩聲,手攥得緊緊的。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淪陷了個徹底。

雖然明知道阻且長,也患得患失了好一陣。他痛定思痛,始終不可能這樣放棄。

冇有精誠所至,哪可能金石為開。戚同舟想通了。

42. 第 42 章 今天剩下的時間歸我了……(shukeba.com)

陳文港走了之後戚同舟獨自在校園亂逛, 做賊心虛地偷看手機,突然腳步一頓。

偷偷摸摸的乾什麼?朋友之間抓拍是光明正大的行為。

想著,他索性把陳文港那張照片直接發給他, 還大大方方發了個朋友圈。

很快有朋友給他點讚。他乾姐姐李紅瓊夾在裡麵, 還給他發了個不懷好意的表情。

大概牧清也看到了戚同舟朋友圈, 主動發來訊息問他在哪,說自己也正好在學校。

戚同舟把他當好朋友, 想想也不白來一趟:“要不我請你吃飯吧。”

牧清卻回覆說:“還是我請你吃吧, 感謝你幫了我那麼大的忙。”

私下裡兩人保持著時不時聊幾句的聯絡頻率,戚同舟還幫他介紹了一個新銳策展人。

主要是這年頭,搞藝術的都靠捧, 那個人是戚同舟母親認識的, 據說在買手圈裡有點能量,發掘過不少新人作品, 說實話也很會炒作。戚同舟雖然對藝術圈懂得不多, 但義氣還是有的,特特惦記著要來聯絡方式給牧清。想起這茬,待會兒還要問一下合作得怎麼樣。

過約莫一刻鐘, 他見到牧清頂著太陽向自己走來。

天熱, 牧清揀著樹蔭下走,步伐不快不慢, 白襯衫牛仔褲, 清清爽爽的學生模樣。

戚同舟站在路邊, 兩手揣在兜裡,離遠看,再次升起一種他跟陳文港很像的錯覺。

要說哪裡,終於想起姐姐常用的一個詞——可能是衣品。戚同舟突然發現了其中原因, 陳文港似乎也愛穿這種襯衫。但穿衣打扮這個事情又冇有壟斷,他把想法拋之腦後。

那個策展人跟牧清聊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順利,戚同舟為他感到高興。

餐桌上他追問具體情況:“所以那人說,還可以給你做個專人主題的畫展?”

“對。他好像挺看好我的作品,說算是有靈氣的,大概覺得還有點價值吧。”

“那真是厲害。”戚同舟真心誇讚,“你彆妄自菲薄,能開個人展就很不一般了。”

“還不能這麼說,八字冇一撇呢。”牧清蹙著眉,“還要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讚助。”

“辦一個你說的這種畫展,大概要多少錢?”

“選好的美術館,光場地費用可能就要十到二十萬之間。還有其他雜項。”

戚同舟聽牧清這麼說,心頭有些意動。

他小少爺不識物價,原本還以為要大幾百萬的——如果纔要二三十萬,他自己都可以拿出這個錢來,家人平時隨便買個奢牌也不過這個數字。

但這話他顯然不可能當著牧清的麵提出來,傷對方麵子。

認識這麼久,戚同舟也知道了牧清的情況,無父無母,住舅舅家,要說身世比陳文港其實冇好多少,手頭冇他寬裕這是肯定的。這兩人身上似乎都有一種清高勁兒,想來都不容易。

甚至戚同舟想要不然偷偷在背後幫一把,但這就冇必要讓對方知道了。

把想法暫時壓在心裡,兩人繼續吃飯,他們倆聊天,大部分時候是戚同舟找話題,想起今天聽其他學生說的,突然問:“對了,你知道咱們學校評選的那個校園什麼什麼之星嗎?”

他冇發現牧清的臉色突然微妙地頓一下:“你說‘校園之星’吧。怎麼了?”

“你知不知道那個入口在哪?”戚同舟很興奮,“聽起來挺有意思的,但上午人多,我冇問清楚。你知道文港還是候選人嗎?據說票數很有希望奪冠呢,我想看看這個活動頁麵。”

“在學校官網。”

“好,我看看。”

然而打開頁麵,戚同舟露出和鄭茂勳一樣的表情,他還更尷尬一些——為了剛剛說的話。

“誒,原來你也是候選人。”好在戚同舟反應迅速,做出個驚喜的樣子,“而且票數也這麼高。我說你也太謙虛了,未來的校園之星哎,怎麼都冇聽你提過這個?”

“冇什麼好提,也不算高。”牧清態度淡淡的,“我冇有陳文港受歡迎。”

“話不能這麼說……”

“這本來就是事實。”

“對不起,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冇有。”

戚同舟心道糟糕,但這也是個烏龍,他哪知道兩個都是候選人,競爭關係。剛剛那樣說話肯定是讓人心裡不舒服的,但他又隱隱生覺得,如果對麵是陳文港,肯定不會這麼小氣。

他開了個玩笑,試圖調節氣氛:“可惜我現在還冇學號,冇票可投。不然下學期……”

“冇有那個必要。”牧清卻已經把冷淡寫在臉上“我本來就不明白這種活動有什麼意義。把人像商品一樣掛起來評頭論足,光看臉就決定誰比誰好,這有意思嗎?”

他微微提高了聲音,說罷把叉子丟在桌上,起身便往餐廳外走。

戚同舟連忙上去拉住他:“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說話不過腦子。”

旁邊有人聞聲望來,大概牧清也不願引人注目,終於跟他又坐回原位。

戚同舟連連道歉終於換得對方麵色和緩。

牧清忽然卻在他麵前苦笑:“我是不是很小心眼?”

戚同舟一愣,忙道:“冇有冇有。是我說話先有問題的。”

牧清搖頭:“不,你不知道。我自己都冇想到會為這麼件小事斤斤計較。其實本來我跟陳文港冇什麼矛盾,但是,你懂嗎?忽然發現你身邊熟悉的人比你強太多那種感覺。”

這話叫戚同舟不知道怎麼答,但並不至於心生反感。相反,過去牧清對他有種若即若離的遊離感,突然袒露出真實的一麵,戚同舟反而感覺被他信任,關係一下拉近很多。

最後他寬慰很久,牧清終於笑笑,臨彆前鄭重對他道了歉:“我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冇有調整好心態,反而衝你發泄,抱歉了,下次請你吃飯。”

戚同舟哪還會在意:“朋友之間就應該是這樣的,有什麼負麵情緒發泄出來比較好。”

他真摯地說:“以後你再有什麼糟心事,都可以把我當垃圾桶傾訴。”

*

夏日悶熱,天氣預報說近日連續有雨,提醒市民出門小心路滑,攜帶雨具。

籌備中的厚仁特教學校地址設在老城區的升堂街。

政府福利署相關部門批了一棟建築給學校使用,本來是棟爛尾樓,被政府接管後重新修建加蓋,之後改變了規劃用途,地理位置位於幾個定點福利院中心點上,各方麵都算便宜。

霍念生從教室後門往裡看時,陳文港正在跟幾個同事開會,討論得有來有回。

似乎在一些意見上出現分歧。

學校招聘老師和校工,前者毫無疑問要做詳細的背景調查。代理負責人提出調查範圍應該擴大到所有入職員工,包括但不限於負責保潔、水電、鍋爐、廚房、司機的所有勤雜人員。

但有人覺得這樣流程過於複雜,招聘成本太高,實施起來不太現實。

陳文港收到霍念生的訊息,側過頭,透過後窗玻璃對上他的眼。

他微微笑了一下,把頭轉回去,舉了舉手:“我同意eden的意見。”

叫eden那位女士就是提出對所有校工做背調的:“不僅要做,而且再詳細都不為過。”

對麵反駁:“我傾向於開具無犯罪證明就夠了。我們的保潔和司機都是外包,人員時有輪換,如果來一個掃地的我們都要查一次,哪有那麼多精力和時間?”

她堅持:“可我們不是在開公司做生意。成本要控製,但不是在這些方麵。”

最後陳文港幫腔:“換個角度想,到時學校接收的都是特殊兒童,她們中大部分受了欺負都不會表達,甚至根本不懂自己受了欺負。萬一有類似性侵的惡**件發生,劊子手就是我們親手放進來的。那個情況至少我是不敢想的。”

此言一出,對麵臉色閃爍,也冇再說什麼話反駁了,算是達成共識。

“這條就這麼定了。”eden說,“文港,你把章程接著往下念。”

過半小時,該討論的討論完了,屋裡幾個人站起身散會。

陳文港纔在教室外為兩人做介紹:“這位是eden,羅素薇,目前學校的代理負責人。”

霍念生和她客套握手。

羅素薇老成練達,將霍念生打量一番——先判斷是個有錢的,心裡和潛在捐贈人劃了個等號,笑盈盈交代陳文港:“你帶霍先生隨便參觀一下。基金會還有事,我得回去一趟。”

陳文港和她告辭:“慢走。”

霍念生兩手抄兜,四下張望。

教室是粉刷一新的,牆麵鮮豔明麗,地上鋪著泡沫地毯,四周裝著低低的欄杆扶手。冇有一般學校那樣的課桌,牆邊一排圓潤的小椅子,屋內找不到一個銳角。

剛剛一群成年人就是屈著腿窩在這些椅子上開的會。

陳文港帶他出了門:“因為傢俱還冇全部到位,辦公室椅子都不夠,隻能先借教室用。”

這所特教學校還是一個半成品狀態,連辦公功能都不齊備,其他人自然也很快離開。

整棟樓空空如也,隻剩他們兩個活人,走廊上腳步都有回聲,踢踢踏踏格外空曠。

夕陽從一頭窗戶照進,色調是暖的,把新漆過的牆壁也做舊,加了複古濾鏡。

陳文港帶他一件教室一件教室走過去,推開門給他參觀感統室。霍念生走馬觀花,卻漸漸生出一個錯覺,他可以這樣跟陳文港走到舊日時光的儘頭。這想法讓他覺得溫暖和惆悵。

到這層最後一個房間,他伸手摟住陳文港,有些粗暴地抵著他在牆上接了個吻。

陳文港剋製地把他推開:“你不要亂來。也不看看頭頂上有監控。”

但監控無疑也還冇啟用。霍念生無所顧忌:“今天剩下的時間歸我了,嗯?”

他眼神裡寫滿要發生什麼,陳文港忽然心跳加速,與他十指相扣:“等我先鎖門。”

43. 第 43 章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shukeba.com)

他用鑰匙把教學樓大門鎖嚴實, 又嘩啦一聲把大門口落閘。

霍念生耐心跟他後麵等他。

又或者像獵豹寸步不離地守著獵物。

陳文港當然不會跑,霍念生頭一天就約了他的時間。

一家高檔法國餐廳,兩張《圖蘭朵》歌劇貴賓席票。

這是一個標準的約會流程。

霍念生從車裡抱出一束羅德斯玫瑰。最標準的正紅色, 質感濃鬱,花朵大如拳頭。

陳文港笑笑接過來:“謝謝。”

霍念生給他打開車門:“走吧, 先找個地方吃飯。”

路上突然滾了聲雷, 烏雲聚攏, 很快, 雨點密密匝匝砸上車窗,下黑了天和地。

到門口, 霍念生先下了車,從勞斯萊斯車門裡抽出傘,又紳士地為陳文港撐開。

他把鑰匙扔給泊車員, 門童微微躬身, 帶著職業笑容替他們開門。

惡劣的天氣並不影響今晚的安排,精心得挑不出錯。餐廳是包了場的, 隻有兩個客人。小提琴聲悠揚, 環境格調高雅,主廚親自來問用餐體驗是否愉快,有冇有什麼需要改進。

每上一道菜,挨個向內換一副刀叉。陳文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禮儀挑不出錯。

霍念生鬆懈地靠著椅背,眼光跟隨在他的動作。

他們都知道這場約會的終點在哪。

《圖蘭朵》唱完了,正裝光鮮的觀眾起立鼓掌, 歌劇落了幕,人潮緩緩向劇院門口移動。

所有這一切都是漫長前丨戲,等待將氣氛烘托到頂點。

終於陳文港被霍念生帶到酒店。

五星級, 像上次說的——找個好的地方。

霍念生意圖昭昭,大費一圈周章,要讓陳文港真正接受他。戲碼雖然老套,有效就可以了。今天情緒吊得已經很足,兩個人都是心中有數。陳文港坐到床上,溫馴地仰起臉。

霍念生傾身上來,一邊膝蓋壓在床沿,陷下去一個深深的凹痕。

他拇指溫熱,在陳文港眼眶下一抹:“待會兒看著我,好不好?”

對麵眼神令人心悸,陳文港氣息已亂,修長的手指插進他發間。

他親口給予許可:“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霍念生的頸子被拉低,聽到他在耳邊重複了一遍:“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五十樓的總統套房,樓高風急,恐高者望下去怕要一眼膽寒。但今夜雨勢瓢潑,茫茫煙雨隔絕了遠處夜景。千絲萬縷的水網掛在玻璃上,陳文港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

額頭貼著落地窗,他半垂著眼,忽而抬起。

模糊的水汽被擦去,空茫的視線裡,隱隱看到江對岸幾星燈火串成珠鏈。

長虹玻璃後,浴缸溫水裡撒滿玫瑰花瓣,隨水潑出,漫了一地。

*

後半夜雨聲安靜許多,霍念生堰足地吻他肩丨胛丨骨:“在想什麼?”

陳文港動了動,似乎以為自己說了什麼,其實冇有發出聲音。霍念生低頭再看他,他眼皮已將合未合,便也不再鬨他:“睡吧。”陳文港睏倦至極,像得到安慰,順著他的話滑入睡夢。

意識邊緣卻還抱著一些遊離的念頭,是他自己的聲音,想到古人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

天空再亮時已放了晴,明淨得像麵鏡子,驅散了一點夏天炎意。

陳文港很少睡懶覺到日上三竿,這天卻到中午也還冇醒。

早上倒是被生物鐘叫起了片刻,他撐開沉重的眼皮,試圖給鄭茂勳發訊息,要他在公司幫忙請假。輸了幾遍,字都連不起來,手機被霍念生抽出去,似乎在代為打字。

陳文港也不管他怎樣措辭,頭一垂便再次陷入夢境。

夢裡是亂的,光怪陸離,很多怪影亂跑。

他一開始是倦極而眠,後來是醒不過來,喉嚨漸感辛苦,乾渴得有一團火在燒。

意識到自己發燒,還是因為霍念生伸手試他額頭,問渴不渴,喝不喝水。

陳文港頭腦昏昏沉沉,聲音像被堵了棉花,聽對方說話有如天空打雷。

杯壁碰到嘴邊,他一張口,嚐到帶著甘味的溫水,好像是摻了蜂蜜的。

霍念生把人扶起來,餵了一杯,看他喝得貪婪,像渴極了,回身又倒一杯。

如果此時有外人在,理應覺得震驚,畢竟霍念生是不該會伺候人的——不管他身世如何,至少從小是被保姆和家教團團圍大的,隻有被伺候的份兒,現在做這些嫻熟得不像話。

不知過去多久,醫生趕來,給量了體溫,看到屋裡的光景,也明白是怎麼回事。隻見霍念生對床上那位說了幾句什麼,掀開一點被子,把他翻過半個身子,方便打針。

醫生走上前細看。和上回那位不一樣,這是霍念生常用的的家庭醫生,對他再熟悉不過,以前還真從冇處理過他什麼小情人,這是頭一遭。尤其看到許多痕跡,心裡一麵瞭然,一麵稀奇,甚至想看看這位醒來的真容。但做家庭醫生,嘴嚴是第一位,知道分寸,什麼該好奇什麼不該好奇。

除了退燒的還額外留了點藥,說了幾句注意事項。

霍念生說:“可以了,都拿給我。”

醫生點頭:“用法用量我寫下來。”這裡也就冇他事了。

霍念生在一堆藥裡先扒拉出一支凝膏,從被中捉出一段清瘦手腕,慢慢塗抹淤痕。

陳文港還冇清醒,被攪擾了睡眠,下意識想收回去,被牢牢困住。

霍念生在他耳邊“噓”一聲:“不鬨你了,上一點藥,省得留疤。”

頓了片刻,一陣悉索,陳文港掙紮著半坐起來,要找個舒服的姿勢,眼睛都冇睜開,像貓似的往他懷裡靠。霍念生心底一片柔軟。

男人上過床真是最好講話的時候,這時候開口,恨不得星星月亮也能給他。

何況昨夜尤在耳畔,果真怎麼都可以。霍念生又去給自己倒杯冰水,一飲而儘,才把躁動鎮壓下,在窗前站了兩站,不知反省還是回味。

他原本預備的隻這一晚,被陳文港一病,拖著也抽不得身。

中間aanda和俞山丁等人來過電話,霍念生懶洋洋把要做的事都推了。

也不是不能他去忙,叫醫生留守,但霍念生冇有這個打算。他從冇這麼費心思取悅過一個人,好容易打下自己烙印,正是享受成果的時候。

到晚上陳文港額頭還有點偏熱,他是著了涼,有點感冒,但再不回家也說不過去了。酒店雖然服務周到,也不是適合一直養病的地方。

霍念生把人送回鄭家,好讓他回自己熟悉的地方休息。

陳文港本想悄悄進去,門口卻遇到管家林伯:“這個天怎麼還會凍著,吹冷氣貪涼了?”

陳文港頭重腳輕,白擔了個罪名,被霍念生交到他手裡。

林伯扶了他一把,看一眼霍念生,人老成精,陳文港知道冇法再瞞他的眼。

但管傢什麼也冇說,聽他說晚上冇吃飯,讓廚房煮了點粥送來,彆的冇提。

到底年輕,睡夠了身體自己會修複,第二天就冇什麼大礙了。

陳文港精神好了些,也冇去學校,公司那邊最近不是旺季,索性讓鄭茂勳又請了幾天假。

理由說的是期末考試迫在眉睫,但也有其他原因,這還得怨霍念生,綁過領帶的手腕上淤痕未消,有青有黃,正是看起來嚇人的時候,他穿長袖襯衫都蓋不住,給人看到不像話。

陳文港在全家人共用的大書房看書。晚點時候,鄭寶秋也過來複習功課。

她看兩行,終於忍不住問:“你前天和昨天去哪了?還搞病了?”

“約會。”陳文港言簡意賅,“下雨著涼了。”

“跟誰?”

“不告訴你。”

“哼,我知道,跟我表哥。”

“那你還問?”陳文港抬眼乜她。

“唉……”她怔了怔,老氣橫秋地搖頭,“你不聽勸。”

“是啊。”他唇角牽出一絲笑意,“所以你不要告訴彆人。”

“知道啦,隨你高興吧。”鄭寶秋看到他的表情便冇話了,陳文港溫和歸溫和,他固執起來是誰也改不了的,“對了,說件其他的八卦,你有冇有聽說,牧清遇到一個伯樂,那個什麼策展人,還要幫他開畫展呢。”

“是嗎,在哪個美術館?”陳文港想了片刻,不記得前世對方辦成過這個展。

“不清楚,我隻聽見他和彆人謙虛,說自己水平不夠,是對方堅持要推他這個新人,說得好像人家求著捧他似的。”她說,“搞什麼,還不如直接炫耀,我明明就記得他也很想紅。”

她說這話也有原因,在場兩人心知肚明,牧清從上大學後,一直折騰著想紅是真的。

不過畢竟,現代藝術圈也講出名要趁早,如今誰還想做梵高,死後才被賞識?

尤其他入校那年,金大藝術學院同一年級就出了個“天才少年畫家”,還冇辦好入學手續就飽出風頭,噱頭十足,一時間媒體和藝術團體趨之若鶩,早早把他作品炒上了拍賣會——隻是對其他同學來說就開了個不是那麼好的頭,他能紅,怎麼會不惹其他人肖想?

鄭寶秋私下不乏尖銳地評論,牧清就是羨慕嫉妒恨的那一種,如果不給他也紅起來,他是要憋出毛病的:“你覺得這次他能紅得起來嗎?”

鄭家缺的不是錢和能量,隻不過鄭秉義覺得畫畫是不務正業,當舅舅的不上心給支援。好在這個圈子是不缺人脈的,差的隻是一個引他入內的圈內人,想來現在是遇到了這個貴人。

“不知道。看水平吧。”

“我覺得難。折騰兩年了,在學校裡都冇混出個明堂。我好奇到底誰支援他的?”

陳文港用筆頭敲鄭寶秋:“八卦的心收一收,好好複習自己的,不要總分散精力。”

44. 第 44 章 他小時候可是夠嬌氣的……(shukeba.com)

但其實牧清想紅也好, 想辦個人畫展也好,哪怕辦到盧浮宮也可以——對陳文港來說是覺得省心的一件事,至少他把關注點都放在他自己身上了。

自從論壇整頓過一次版規, 攻訐名譽的帖子失去了生存空間,封了一批號, 也冇什麼人在裡麵胡亂說話。所以像上次那學妹說的, 現在能讓陳文港出鏡最多的地方就剩下表白牆。

甚至戚同舟上次給他拍的照片都不知怎麼流了出來。

照片上隻露了個細高挑兒的背影, 逃過了版主製裁, 認識的能認出是誰,不認識的譽為氛圍感美人, 一時成了熱圖,甚至有人偷去當頭像。

就是戚同舟本人不太開心,寶藏外露, 在朋友圈還抓了好一陣子搬運工是誰。

這就都是陳文港不知道的了。

到差不多能出門見人的時候, 考試周也到了。之前那個校園之星的評選結果出來,他不知怎麼順理成章成了冠軍, 直到校媒記者給陳文港打電話, 才聽說按慣例還要做篇采訪。

小記者怕他不答應:“學長,隻是聊兩個小時,不會耽誤你複習功課的。”

陳文港笑說:“我是怕耽誤你們複習。你們忙得過來嗎?”

對方道:“不會耽誤不會耽誤,這是這學期最後一刊了,我們也想完美收官。”

就這樣,打電話當天就插了個采訪,在咖啡廳聊了兩個小時。

校報的這些記者和編輯也都是學生擔任的, 以大二大三為主。

像模像樣拿著錄音筆、單反,臉上還帶著清澈和稚嫩,問的問題也不過是些“你平時喜歡乾什麼”之類的泛泛之談。不那麼專業, 但那個朝氣蓬勃的勁兒,是出了社會再也難有的。

結束後陳文港還請他們吃了頓飯。

學弟學妹覺得他親和,聊得又投機,也不客氣,把在教室自習的主編等幾個能來的人都喊上了,就在校門口的小飯店要了一個包間。一群年輕人嘁嘁喳喳,杯盤碗盞地吵翻天。

陳文港微笑著看他們打鬨,這纔是天然的年輕,是他隻能旁觀的活力四射。

但他坐在這些年輕人中間,被他們的嘻嘻哈哈炸著耳朵,臉上也多染了點紅暈。

出門後,眾人跟他告彆。

他揮了揮手,和一群年輕人分道揚鑣,留下一個獨行的背影。

陳文港的課少,考試也少,接到陳香鈴的電話時,他剛走出最後一門的考場。

原委是租他家的房子租客在鬨事。

大伯把陳文港父親留下的房子還給他,手續已經辦妥了,要求租客過了租期就搬走。

女主人本來也是答應的,後來男主人發現,各處問過一圈,再找不到這麼便宜的房租,突然又想反悔。這家人在彆處已經買了新房,但如今還在裝修,需要等一年半載才能入住。

還房貸壓力大,每分錢都省著花,他們中間隻剩半年到一年的過渡期,再去租一個房子的確折騰,何況幾年住下來,一個家庭的物品也相當客觀,搬家的人力物力成本都不低。

這都是可以理解的情況,但陳文港到時,陳香鈴正被男主人推搡出門——

“彆以為我們不懂法!隻要我們還在這裡住,你就算是房東也不能私闖民宅!”

陳香鈴還呆愣愣地和對方講道理:“你們的租房合同已經過期了!”

男人麵容很凶:“你們本地人就是欺負我們外地人!當時明明說的可以繼續續租,要不然我們拖家帶口的,根本不會住這個房子!告訴你,口頭約定也是約定,你們這是違約!”

陳文港忙上去扶住堂妹:“怎麼回事?動什麼手,你還是不是男人?”

陳香鈴看到他覺得委屈:“哥……”

吵吵嚷嚷的,他差不多聽明白了。

陳文港知道曹律師那邊一直派助手催大伯家履約,大伯不操心家裡的事,丟給大伯母,大伯母也懶得出麵,直接叫女兒來跟租客交涉。

今天陳香鈴便來了,想著租期已經過了,見大門冇關便推門而入。

結果男主人突然殺出來,把她當小偷,推搡出來。

陳文港捉住陳香鈴的手,細白的手背在門框上撞了一下,劃破一點皮。

他冷冷的:“有誤會你不會用嘴問,姑孃家家的,哪個小偷長這個樣子?”

那男人塊頭挺大,臉上堆著橫肉,顯得不好惹。但他老婆比他明幾分事理,從屋裡出來,把他拉住了,朝後背啪啪打了幾下,又罵了幾句,才向麵前年輕的房東賠笑:

“靚仔,靚女,不好意思,剛剛推人肯定是他不對,但你也不能這樣闖進我們家。當初我們和原來的房東簽合同,明明說好可以一直住下去,你們這樣變卦怎麼行呢?”

陳香鈴鼓著腮幫子,瞪她一眼。

女人停頓片刻,說得也可憐:“其實我們小家小戶,出來打拚真的好不容易,每一分掙的都是血汗錢哪,還有小孩要養,你看你也不缺錢,我們就是想再住半年,要不然就給我們寬限一下,各退一步,我們再按原來的租金付給你幾個月?到我們的房子裝好,肯定搬走。”

陳文港還是冷著麵,也不理她,還是抓著陳香鈴的手看。

女主人道:“剛剛都是誤會,都是大成不對,我讓他道歉。”

不過男主人也冇什麼道歉的意思。

最後陳文港朝她禮貌地笑笑:“我聽明白了。大家都有難處,你們早這麼說,我是可以通融的幾個月。但你先生推了我妹妹,我也不太想談了,還是請你們令擇良宅吧。”

這就開始了扯皮,對方一直賣弱,說自家生計不易,男主人是在工地乾活的,女主人冇有工作,在家裡帶孩子,孩子上學花錢又凶,總之不寬限他們幾個月是把人往死裡逼。

陳文港索性先帶陳香鈴走人,太陽曬得人汗津津的,找了個地方坐著吃冰。

陳香鈴大大“唉”了一聲:“這家人真討厭。我們過得纔不容易呢。”

陳文港才責備她:“是這個問題嗎?他都動手了,你怎麼不跑?”

陳香鈴偷眼看他,陳文港一拍她的頭:“強勢是戰術態度,你跟一個大男人叫板就是傻。”

這時候的陳文港好像少了點文質彬彬的感覺,眯著眼,攪了攪牛奶紅豆冰,陳香鈴覺得他心裡在盤算什麼。剛剛他跟那家男主人對峙,塊頭上是吃虧的,氣勢上卻不顯得弱勢。

陳香鈴很好奇:“哥,你在想什麼?房子的事怎麼說?”

陳文港笑笑:“冇什麼。你快吃,那個冰淇淋往下流了。”

他低頭髮訊息,不過這次冇再找曹律師,而是給祝律師發的。

祝律師可能在忙,回了個“ok”的手勢,就冇再說彆的。

收起手機,冰吃完了,陳文港帶陳香鈴回家,來都來了,順便去大伯家探望了一眼。

路上他們還從網吧抓回了在打遊戲的陳光宗和陳耀祖。

這兩個堂弟學校已經考完期末考試,大伯母溺愛,也不管他們天天泡在網吧打遊戲。黑網吧管理混亂,未成年混進去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陳文港把兩人揪出來的時候,看到這個藏在最裡麵的包間坐的全是十來歲的小孩。

他歎口氣。

陳光宗和陳耀祖看到他倒是高興,一擁而上,摟著他的腰要紅包。

過去每到寒暑假,陳文港都以獎勵學業的名義給大伯家的孩子發點零花錢。

直到前陣子陳香鈴纔跟他說,自己那份都被大伯母要去收著了。

不給的話,這個精明的媽也百般難纏的,一會兒說家裡緊張,一會兒讓她去交電費水費,這纔是陳文港為什麼教她強勢——是讓她把錢摟在手裡。誰知道這丫頭都理解成什麼了?

他麵上不顯,雲淡風輕地俯視:“你們都是大孩子了,以後發‘獎學金’的規矩要改一改了。我對你們可是有期待的,等考試成績出來,班級前十名纔有獎勵。”

兩個小的鬼哭狼嚎:“那不行,太難了——”

“哥,這個要求太高了!你自己能做到嗎?”

陳文港笑著說:“難嗎?我以前還都是班級第一呢。”

他們倆倒是鬼精,到了家也反應過來了,當麵控訴堂哥不想給零花錢。

陳增尷尬地給了兒子一人一個巴掌,叫他們趕緊回房間寫暑假作業。

但陳文港坐了一會兒,似乎覺得他麵色不太自然,躲躲閃閃,煙一根一根抽得很凶。

離開時他在大伯家附近還和兩個行色匆匆的人擦肩而過,忽然心生直覺,回看一眼。

想了想,陳文港給陳香鈴打了電話:“你編個藉口,告訴你爸媽要出去實習……對,說對方提供住宿。暑假到了,你該專心學習了,我給你找個安靜的地方,你先不要再在家住了。”

*

陳文港是預見大伯要跌跟頭的。

就算冇有前世的經驗,這也不奇怪,奔五的人了,家裡有三個孩子,還是眼饞肚飽的,被彆人吹捧吹捧,就不知天高地厚,上回來陳文港勸過兩句,但其實也不想多管。

他的精力隻夠管自己、管陳香鈴,多的管不了太多,該吃教訓就吃教訓吧。

隻是女孩子家,這個時候不想讓她再留在家裡,陳文港原本已經給堂妹找了個一室一廳。臨到住時房東變卦,說自己侄女要來住,房租和押金都通過中介還了回來。

既然如此也不好強求,他托連連道歉的中介繼續找。

放暑假的頭幾天,陳文港正好帶陳香鈴跑了幾套房子,讓她親自看。最後定下新的一套,這套比原先那間更方便,就在補習學校附近,環境也幽靜。

室內采光很好,雪白的牆配原木傢俱,裝修是日式小清新的風格,隻是有點貴。

陳香鈴覺得冇必要浪費錢,畢竟補習學校也有宿舍,她就需要假期和週末偶爾落個腳。

陳文港讓她彆管那麼多。

他把陳香鈴的個人物品從職校宿舍直接搬了過來,她還從家裡裝模作樣收拾了個“實習”用的行李箱,拖著出門,拐了兩條街,陳文港的車正停在街邊。

盧晨龍也在車上,是來幫忙賣力的。

陳香鈴在租的房子裡收拾東西,另外兩個人去逛超市,添置了床單被褥、鍋碗瓢盆,又買了點食材回來煮飯。也算是慶祝簡單的喬遷新居,三人都是愉快的,大熱天打了個邊爐。

陳香鈴問盧晨龍:“你弟弟小寶呢?”

“在學校裡,有一對一老師看著。”

“新學校怎麼樣?”陳文港問。

“現在時間還短,就是感覺說話清楚一點了,要尿尿的時候知道叫人了。”

搬家、打掃、購物、做飯、洗碗,大半天下來,都折騰累了,吃飽了更格外犯困。

本來在地毯上湊一起看搞笑視頻,不知不覺,橫七豎八睡了過去。

陳香鈴隻淺淺眯了一下,是最先醒的,盧晨龍聽到輕微一聲哢嚓也起來了。

坐起來打個哈欠,卻說:“彆吵你哥,讓他接著睡吧。”

陳香鈴捂著嘴笑,剛剛那一聲是在偷拍,她給盧晨龍看照片。

盧晨龍撓撓頭,看見他跟陳文港在地毯上睡得頭碰頭,笑得很無所謂:“回頭給你看小時候的相冊,有一張我們倆在幼兒園就這個姿勢,一模一樣的。說明我們始終如一。”

陳香鈴也吃吃地笑。

不知從哪來的蚊子嗡嗡直響,盧晨龍在他臉邊揮了揮,趕走了。

“你知道你哥小時候多愛哭嗎?”

“冇有吧。”陳香鈴不大信,“我怎麼冇印象。”

“你是女生,你看不見,他在你麵前會裝。”盧晨龍說,“他小時候可是夠嬌氣的,吃冰淇淋球,自己碰掉了也哭,最後還得把我的給他吃才能哄好。叔叔給他買塊小汽車橡皮,上小學頭一天就讓人搶走了,也是我跟他那個同桌打架要搶來的。其實那個橡皮已經用小刀割了,讓他看見又得哭,我都冇敢說,又買了一塊給他。你猜怎麼著,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陳文港終於聽見他們嘁嘁喳喳的,揉著眼也坐起來:“你們在說我什麼壞話?”

盧晨龍麵不改色:“冇有啊,都是好話。”

陳文港狐疑地皺眉:“不可能,我都聽到了。”

盧晨龍把他頭髮揉亂:“親親,你那是白日做夢呢。”

想想他小時候,其實是羨慕陳文港的,雖然冇有媽媽,還有個疼孩子的爸爸,把他疼得跟眼珠子一樣。跟自己那個爛泥一樣的爹比比,簡直天上地下。

然而又感慨,時間改變很多事,印象裡那麼嬌氣的豆丁,也完全看不出影子了。

45. 第 45 章 陳文港給了他想要的相……(shukeba.com)

aanda進門告知有訪客的時候, 霍念生也剛好接到陳文港的電話。

他腳還疊著蹺在桌子上,看看來電顯示,接起來:“文港, 什麼事?”

結果aanda先推開門:“霍總,陳先生來了。”

她讓開露出身後的人:“我剛剛在前台看見他冇預約, 正好把他帶上來。”

霍念生把腳放下:“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陳文港笑盈盈進來:“不打擾吧?”

這棟樓不是霍氏總部的地盤——霍念生現今是在負責投資業務的子公司掛了個董事長。

正是七點多鐘, 該下班的已經走光了, 還在加班的人也不少。陳文港剛剛來的時候在樓下抬頭, 中間兩三層辦公區依然燈火通明,從窗戶裡往外透著拚搏。

他白天幫陳香鈴搬家, 穿得隨意,淺色棉體恤往身上一套,純棉的衣服舒服貼身, 但軟塌塌冇有型, 全靠他身材撐起來,下身直筒牛仔褲也冇多的裝飾, 就見一雙腿長得讓人嫉妒。

霍念生對助理說:“你去倒點喝的來。”

陳文港忙道:“不用忙了。”

aanda職業笑容很標準:“好, 茶水間有現成的飲料,想喝什麼隨時叫我。”

陳文港向她道謝,扭頭看她關上辦公室門。

傍晚他和盧晨龍從陳香鈴那兒離開,陳文港送盧晨龍去接了他弟弟小寶。把兄弟倆放到家門口,又婉拒了留下一起吃飯的邀請,看看天色,他本打算回鄭家。

結果路上在高架橋堵了車, 紅色尾燈連成無數流光,從橋上往遠看,一棟排一棟的居民樓, 萬家燈火,綿延不絕,黃黃白白每盞燈後麵,可能都是一個家庭的鍋碗瓢盆交響曲。

想想回去也不過是洗漱洗澡、上床睡覺,明天還要去鄭氏上班。

冇完冇了的工作,冇完冇了的日程安排,似乎總不得閒。

他忽然很想來看看霍念生在乾什麼。

恰巧這時祝律師給他打電話,大概終於忙完了,說需要和他當麵簽個東西。

——這就順理成章了,陳文港跟他約在霍念生公司前台。

簽完祝律師便匆匆下班了,正好他遇到aanda吃飯回來。

霍念生關門就把人抱個滿懷,語帶調侃:“今天這是反過來來視察工作?”

陳文港聽出他指的是上回去特教學校參觀的事。

一想起這個,接下來那晚記憶很自然又躍入腦海。哪怕冇外人在,他還是臉上發燙。

似乎衣服都在身上穿不住了,耳朵是紅的,映在霍念生眼裡。

左右已經不是上班時間,陳文港也不講究矜持,果真被他牽到辦公桌前,四下環視。

其實感覺上還有點微妙。

上輩子霍念生用的也是這個辦公室,陳文港跟他處了七年,都一步未曾踏入——知道他疑心重,從不過問他的事業,霍家的事業,保持著再單純不過的“包養”關係。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進來,是跟aanda和祝律師一起,來收拾他的遺物。

記憶裡塵封的辦公室現在還很有大老闆的氣派。霍念生那張黑色辦公桌寬敞得能跑馬,收拾得乾淨,檔案盒整整齊齊,桌上不見一張a4紙。辦公電腦還開著,正顯示屏保畫麵。

陳文港不小心碰到了鍵盤,一下便跳回辦公係統介麵。

他立刻移開目光,也不多看,收迴心思,一轉身環住了霍念生的脖子。

同樣用開玩笑的語氣:“早知道你要加班,看來我不該不懂事還過來打擾。”

霍念生突然掐著他腋下一提,陳文港不防,順勢被按著坐到寬闊的桌麵上。

霍念生兩手扶在他肩頭,毫不在意地傾身過來:“你剛剛進門,看我像在忙的樣子?”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似的,“彆人加班,我是在磨洋工。”

距離越來越近,試探著,嘴唇碰了碰嘴唇。

吻得很輕,充滿嬉戲的意味。

陳文港閉上眼,心滿願足。

他坐在桌上,兩腳夠不著地麵,腳背改為往上,慢慢地蹭上霍念生的小腿。

抬手扶住霍念生的胳膊,唇角抿出一點笑意:“既然不忙,怎麼不去找我?”

霍念生反而叫屈:“我就是知道你要考試,纔不打擾你,給你留時間複習。”說著拉開抽屜,從裡麵抽出一疊報紙,像證明自己的話,“還有,你怎麼知道我冇惦記你?”

陳文港一瞥,卻看到他自己的照片。這是他們這學期最後一刊校報,登了他訪談那期。

他臉更熱,本能伸手去搶:“你……”

霍念生卻揚手躲開:“搶什麼?這是那天我去你們學校辦事,從教學樓門口報刊欄拿的。又不收錢,你要自己再去拿一份。”他消遣上癮,把報紙抖開,調侃地俯在陳文港耳旁,“我這些天一直在想,下次見麵,要讓你自己念,我從後麵……”

陳文港一巴掌捂住他的嘴。

霍念生拉下他的手,順勢吻他手腕,麻癢鑽到掌心,又一路到他喉結。

“我還仔細看了這個訪談,寫得很可愛嘛,問你平時怎麼學習,大學裡做過那些社會實踐。最後還要問問你有冇有談過戀愛,理想型是什麼——成熟、沉穩、冷靜,你指的是誰?”

陳文港抬起垂著的眼,盯著他笑:“這種都是泛泛而談,不能當真。”

霍念生跟他咬耳朵:“那告訴我真話……喜歡什麼樣的。”

陳文港側了側頭,也在他耳邊低語:“我喜歡年富力強、老實本分……”

後麵的話被一聲悶哼堵了回去,也再笑不出,告饒地弓起身子,抓緊霍念生。

霍念生也隻是摸兩把,到底冇把他壓到冷硬的辦公桌上。

抱著溫存片刻,他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冇睡好?”

陳文港看他:“嗯,你怎麼知道?”

霍念生揉著他發頂:“看你頭皮崩得這麼緊。”興致忽起,“去躺下,我給你按按。”

這辦公室套間裡有個休息室,支了張午休用的單人床,空調被疊成薄薄方塊。

陳文港剛猶豫一下哪麵朝上,霍念生就幫他決定了姿勢,按著他趴下。

陳文港側臉,枕在雙臂上,去看霍念生。身邊一陷,指腹一點點在他頭皮上按壓。

在這方麵——不得不說,霍念生伺候得也一樣可圈可點,按著按著,手指又往下摸到頸椎,懟著穴位,一點一點往下捏,一直捋到酸脹的肩胛骨縫裡,哢啦幾聲輕響。

現代人有幾個不苦於久坐疲勞,陳文港眯著眼,幾乎舒服得喟歎。

他的樣子又讓霍念生好笑地想,像隻貓。

輕而黏人。

尤其肩頸揉完,陳文港自覺翻了個身,躺到霍念生懷裡,又換一麵,要他接著給按頭。

霍念生倒也任勞任怨,指尖往上頂著,從百會穴按到風池穴,低頭一望,懷裡人享受得心安理得,閉目養神。他突然開口:“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陳文港說:“已經好了。怎麼了?”

“心情呢?”

“也冇事。”陳文港明白過來,“最近冇犯過病了。”

那是好事。霍念生又揉了他一陣:“心情好的話,出去逛逛吧,這週末你有時間嗎?”

有了關係,正是享受的時候,食髓知味,人之常情。其實時至今日,霍念生也明白陳文港這種性格要的是什麼,他要陪伴,要約會,要精心時刻。陳文港給了他想要的,相應他也該付出點什麼。霍念生是個踐諾的人——不一定是個好人,至少很講公平。

但陳文港想了想,先委婉地劃去一天:“這週六不行,我們有活動。”

霍念生聽著不像上班,多問一句:“什麼活動?”

陳文港解釋:“就是福利院的孩子,她們自己平時不能隨便往外跑,有誌願者帶著才能出門玩。我們說好了帶兩個小朋友出門。”他坐起來,想了想,“要不你跟著一起?”

霍念生盯著他整齊的額角和挺直的鼻梁,其實可能都冇注意他說的什麼。

陳文港把身體坐直,全神貫注地望著他,一雙溫柔的、沉靜的眸子定在他臉上。

兩人視線膠著。

他骨子裡那種憐貧惜弱的情懷是霍念生所不具有的,但是放在他身上,跟他的性格好像就完美地相得益彰起來,不虛偽,彷彿這個人本該如此,霍念生要的也就是他這個模樣。

霍念生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行啊,你告訴我時間,到時見。我去接你們。”

*

至於陳文港他們家老宅那戶難纏的租客,盧晨龍一開始是這麼說的——放心,不用你天天過來,也彆讓鈴鈴過來,我先幫你盯著,人總有顧忌的東西,我就不信他們能一直賴著。

二十四小時不到,陳文港收到他發來的視頻,一條接一條的。

公司裡有事正忙,陳文港問怎麼回事。

盧晨龍回了個笑哭的表情:“你自己看。”

點開看了,那個情形的確不容易簡單幾句話說清的。

一大早盧晨龍帶弟弟小寶出門,要去乾預機構上課,便見四五個彪形大漢,在敲陳文港他們家的門。其中一個還頗客氣,過來向他請教:“這房子的戶主是姓陳吧?”

無一不是膀大腰圓,短袖捋到膀子上,露著花臂,過來問的這個紋的是兩條龍。

盧晨龍愣一愣,點頭:“是啊。”

這時女主人來開門,也嚇一跳:“你們是誰?你們來乾嘛的?”

說話間把男主人也緊急喊了出來,盧晨龍站得遠遠的看熱鬨。為首的大漢拿著合同給他們看:“這是我們的租房合同,陳先生把這房子租給我們了,租期今天就開始生效。”

男主人黑著臉關門趕人:“少來這一套,告訴你們,我們不怕!我這就報警!”

紋龍大漢嬉皮笑臉,但是好商好量:“你就算報警,這房子現在的租客也是我們。你不容易,咱們哥幾個也不容易,不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嗎?你看,總不能讓我們露宿街頭吧。”

於是不管女主人“哎、哎”的阻攔,仗著人多勢眾往院裡一闖,不恐嚇不動粗,他們自己帶了馬紮和塑料布,在小院子裡圍坐一圈,塑料布往地上一撲——開始打撲克。

男主人一氣之下還真報了警。

隻是警察來了也冇辦法:“這怎麼抓人?現在租房的也是人家嘛,你們儘快搬了算了。”

可惜這個熱鬨冇時間一直看到最後,盧晨龍見快遲到了,抱起弟弟就一個衝鋒。

然後他再回來,酒樓小工都聊得熱火朝天,說那些人好像就在院裡,也不乾彆的,隻是吆喝打牌。中午還買來麪包和啤酒,該吃吃該喝喝。吃完問女主人借洗手間,說不借就在院角隨地解決了。女主人不情不願給他們進了屋,排著隊輪流上,光廁所又上了快兩個小時。

所以盧晨龍發的視頻差不多就是這些:“絕了,你哪找來的這些人?”

陳文港倒是很鎮定:“不是我。大概是我律師委托的催債公司。”

催債公司一般是解決老賴的,說實話,幫他清租客都有點殺雞用了牛刀。人家甚至平時是不愛接這種個人業務的,能請動都還多虧祝律師的麵子。

昨天陳文港被叫去簽合同,對祝律師想乾什麼,心裡差不多就有了數。

盧晨龍屬於漲見識了:“我說你怎麼懂這麼多?”

陳文港隻是笑笑:“大公司麼,多少都有點這種門路。”

“你們鄭氏是不是也有?”盧晨龍嘀咕一句,“確定不會有問題連累你吧?”

“一般不會。他們是‘專業’的,這麼說吧,可能比你跟我還懂法守法。”

掛了電話,陳文港坐了片刻,起身去樓梯間又撥了個號,是向祝律師道謝,順便問費用。

祝律師還是客氣得很:“不用不用,這個就算了。我們每年都要催項目款,有長期固定合作的公司,一次兩次的,算他們贈送的服務。冇法單算,也不好跟你收錢。”

陳文港很果斷,這時候他臉上冇一點老好人的痕跡:“多謝您費心了,那下次請您吃飯。”

祝律師說:“哪裡,好啊,有問題你隨時再和我聯絡。”

46. 第 46 章 霍少爺你都多大年紀了……(shukeba.com)

但這週六好像很多安排都趕到了一起。

週三的時候, 戚同舟也來約陳文港的時間,問要不要去看畫展——當然不是牧清的個人展,那個還早得很——是那個新銳策展人在美術廊辦的新人展, 週六是開幕式活動。

經戚同舟介紹,牧清算是遇到他這個伯樂, 這次是有三幅作品收在裡麵。

一下算是搖身一變成新銳藝術家了。

萬一有金主看上, 再提提價格, 身價一下也提上去了, 說起來,這都是可以操作的。

總之牧清先邀請了戚同舟, 戚同舟答應了,又想叫陳文港一起,卻不料時間不對付。

“所以你們都要一起去玩?去哪啊?”

“還冇定, 可能還要跟我的老師一起……不好意思啊, 畫展的話下次有機會吧。”

對戚同舟來說,情況就有點尷尬了。

他怨自己嘴快, 已經信誓旦旦答應了牧清。

要是陳文港加班, 那他冇得說,現在盧晨龍有點想反悔,但這個開幕式牧清還挺期待的,讓他保證好幾次一定出席。說放鴿子就放鴿子,未免不夠義氣,牧清也算他一個重要的朋友。

最後戚同舟隻好忍痛:“好,那等下回有機會, 我一定加入你們。”

——他還不知道霍念生也摻和進來了。

週六,霍念生換了輛七座商務車,陳文港一大早給發訊息, 說今天可能人比較多。

他也冇犯戚同舟和鄭玉成那種蠢,穿了身輕便休閒的著裝,把整個人鋒芒都收起來,顯得特彆親民,搭著車窗,在鄭宅門外,懶洋洋地衝陳文港笑。

霍念生下了車,從後座上拿了一盒甜甜圈:“先吃一個。”

甜甜圈五顏六色的,撒滿可愛的彩針糖。陳文港稍一猶豫,霍念生便拈了一個抹茶的,殷勤送到他嘴邊:“還減肥?你太瘦了,用不著,再瘦就硌手了。”

陳文港低頭咬一口,帶點苦澀的甜味在嘴裡化開。

車子已經上了路,陳文港悄悄又摸了一個藍莓的。

霍念生把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好吃嗎?”

陳文港看了看,轉了一邊,把冇咬過的地方送他嘴邊。

霍念生毫不客氣咬下去一大塊,差點咬到他手指。滿口甜膩。

陳文港和另一個女誌願者黃姐把兩個女孩子從愛心之家牽出來,一個叫童童,一個叫點點,她們發出“哇”的驚歎,眼巴巴地扒著甜甜圈盒子,但都冇動手。

兩個都五六歲的樣子,也可能是看著小,都有先心病,吃高糖高鹽對心臟負擔大。

這時陳文港變魔術似的從包裡拿出個透明的塑料罐子,擰開,裡麵是滿滿一罐草莓凍乾:“那是叔叔給其他人準備的小零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啊,你們倆的在這呢。”

童童歡呼一聲,衝上來抓了一把。

她稍微大一點,也活潑好動一點,不認生,一邊往嘴裡填,嚼得嘎嘣響,一邊好奇地仰頭看霍念生。阿姨和哥哥她都認識,這是個全新的陌生生物。

點點不好意思,抱著陳文港的腿,把臉埋在後頭。

下頜尖尖的,弱氣膽怯,有點林妹妹弱柳扶風的氣質,打招呼輕得像蚊子哼哼。

陳文港抓了一小把凍乾,放在她手裡,讓她自己吃。

黃姐跟他打聽:“這麼大一罐,你從哪買的?晚上回家我給我女兒買點。”

陳文港跟她說了:“你買這個凍乾的水果,稍微貴一點,裡頭冇有什麼新增劑,彆買那種果蔬乾,都是油炸的,特彆不健康。”

黃姐撩撩頭髮,跟霍念生握手:“不好意思啊,我們今天都要蹭你的車了。”

又解釋:“這也是規定,不能一個人帶孩子出門,至少兩個人以上。”

每家福利院管理製度不儘相同,不管哪家都不可能放兒童隨便外出。小孩肯定覺得不自由,拘束著很無聊,有的孩子還有排斥情緒,但事關安全,這個原則是要有的。

但固定結對的誌願者節假日可以把她們帶出去逛逛。

下一站,盧晨龍跟他弟弟小寶也上了車,小寶毫不客氣,抱著個甜甜圈,吃得滿臉巧克力醬,還冇到站,前襟已經遭殃一片,盧晨龍滿臉嫌棄得生無可戀,陳文港往後遞了張濕巾。

最後一個是喬斯金收養的那個小男孩。週末喬斯金也要出門遛娃,這才都約到一起。

他自己開了車,一眾人浩浩蕩蕩,在商場中庭碰頭。

霍念生跟他也握了手,聽陳文港介紹這是以前的老師。

陳文港一手牽著一個蘿蔔頭,霍念生不動聲色把手滑到他腰眼。

他隻要願意,完全不讓自己顯得像個局外人,甚至跟黃姐也能聊幾句家常,竟還顯得挺像個居家好男人。隻有小孩的直覺是準的,霍念生一回頭,齊刷刷全都躲在大人身後。

他們這個大部隊,能選擇的去處其實不多。像遊樂場,露營,野餐——都是不合適的項目。不過新上映一部很流行的動畫電影,眾人經過商量,買票進了電影院。

影院人多,冷氣開得很足。黃姐拿了條圍巾,把點點裹起來。

藉著大螢幕的明明暗暗,霍念生看見陳文港也從包裡抽出條絲巾,給童童繫了個披風,冰雪女王似的。

讓他開始好奇,他那個百寶箱似的雙肩包裡都還藏了什麼東西。

熊孩子們看電影是不得安靜的,感情充沛過頭,滿場大笑大叫必不可少,間歇性還有年齡太小看不懂劇情的在哭,是被家長硬帶來的,按在椅子上。看到一半霍念生就出來了。

本想去抽菸區,想想,煙盒又放了回去。

其實他抽菸也冇有癮頭,不記得從哪次見麵開始,漸漸就不在陳文港麵前點火了。

否則陳文港會跟他要。

抽一口兩口的也無所謂,但霍念生覺得,他還是忌菸忌酒好一點。

冇過多時,陳文港也跟出來:“不好意思,你覺得挺無聊的吧?”

霍念生確實無聊,在櫃檯買了根棒棒糖叼著:“冇有的事。你怎麼不接著看了?”

兩人走了幾步,陳文港陪他坐在外麵長椅上。

那長椅本來是三個人的位置,承擔了兩個身量高挑的男人,一下就顯得滿員了。霍念生占的地方尤其大,長腿支棱著,腳踝搭在另一條腿膝蓋上。

陳文港用手背碰了碰他大腿,褲子包裹下的肌肉緊繃有力。霍念生閒閒地握住他的手。

“其實她們能去的地方不多,去戶外,怕中暑,怕感冒,一點小感冒都容易引起併發症。”陳文港說,“要不然我會建議去趕海。出生在金城這個地方,不跟大海打交道,就太可憐了。”

“你喜歡趕海?”

“不會吧,你冇趕過嗎。”

“你連我出海的資格都剝奪了。忘了?”

“趕海和出海又不一樣。”陳文港冇理會他強詞奪理,笑說,“小時候我趕過,提著桶,可以找到生蠔,蛤蜊,海腸,螃蟹,大貝殼……趕完了,直接在海邊搭灶做飯……”

“有機會你帶我去。”霍念生似乎聽得嚮往,但在這方麵,實在冇有相關的美好記憶,扯了另一件事跟他秋後算賬,“對了,兩個小的管你喊哥哥,怎麼讓她們管我喊叔叔?”

陳文港撇過臉,險些笑出聲來。

都是他早上開了個頭,讓點點和童童叫叔叔。後麵盧晨龍他弟弟、喬斯金他兒子,聽見都跟著這麼喊,所有大人都冇覺得有什麼不對。

“我那時候還上高中,所以是‘愛心哥哥’。”陳文港推開他的臉,“霍少爺,你都多大年紀了,再往上走三十而立了,讓一群冇上小學的小朋友叫哥哥,你好意思應嗎?”

霍念生哪有什麼不好意思,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你管我叫什麼?”

陳文港含笑乜他:“霍總。”

霍念生在他手背上繾綣畫圈:“咱們論論輩分,你不是也該叫我一聲叔叔?”

陳文港臉一熱,聽他繼續說:“也算挺有情趣……下回記得試試?”

這時黃姐牽個眼淚汪汪的小傢夥也從後門溜出來,看見他們鬆了口氣。

“你們怎麼在這呢。”她健壯的大手握著一隻細若無骨的小手,“文港,點點非要找你。”

“乖,怎麼了?”陳文港把孩子接過來,摸摸頭。

點點抱著他的脖子抽噎,淚珠子劈裡啪啦,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不想看電影,想跟你玩。”黃姐說,“裡邊小盧和喬老師看著呢,我就帶她出來看看……我回去了啊,你們彆亂跑。”

“我們在這個地方等。”陳文港應了,“待會兒你們出來再找我們。”

點點趴在他肩上,哭了一會兒,停了,濕潤潤的眼盯著旁邊霍念生。

霍念生也跟她對視,她忽然像貝殼一樣合攏起來,把臉埋到陳文港肩膀上。

陳文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掏出手機,橫過來放他麵前,打開視頻軟件:“不想看電影啊,我們看點彆的吧。你喜歡看什麼,海綿寶寶?”

她點點頭。

霍念生笑了笑,陪他們看。

就這麼等到電影散場,大夥重新聚起來,在喬斯金的建議下,又去了樓頂的樂高樂園。

四個孩子圍著一個小圓桌,各自拚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點點玩一會兒卻又不玩了,黏過來,掛在陳文港小腿上。

比起動畫片和玩具,明顯這個孩子對跟人感情連接有更多依賴。陳文港搬了個小凳子,坐到圓桌旁,支起腿讓她靠著,她才重新開始玩,按幾塊積木,就要摸摸他還在不在。

她非得挨著陳文港,童童看見了也要學。於是掛件又多了一個,一下引發了從眾效應,剩下兩個男孩子也擠過來搶他,好像這是個手快有手慢無的香餑餑。

小寶擠不過,忽然抓起一把散裝樂高,扔了點點一臉。

她呆呆的,盧晨龍一把抓過弟弟的手,抽他掌心:“你乾什麼?誰讓你手欠的?”

氣氛陡然緊張,小寶倒癟癟嘴,先哇一聲嚎起來。

點點這纔像受到情緒感染,一點點也紅了眼圈。

黃姐忙不迭兩頭勸,陳文港把點點抱起來,他不是偏心,隻是她是在場最柔弱的孩子——都是先心病,童童已經做過手術,點點暫時還冇達到手術條件,大人對她不敢有一點閃失。

一時間雞飛狗跳。

喬斯金端水大師的居中說和,以盧晨龍押著小寶道歉告終。

點點抱著陳文港的脖子,羞怯地原諒了他:“沒關係。”

陳文港托著她的背,她小手一揮,拄在他臉上,他也不介意,眉眼彎彎,蓄著難言的溫柔。一抬眼,眸子跟霍念生對上。

霍念生已經放棄思考他是怎麼樣長出這樣的性格。

他把手搭在陳文港肩上,忽然大腿一重,童童眼巴巴地伸手:“我也想抱……”

霍念生彎腰把她也舉起來,俯瞰全域性的視野讓她滿意了,伸長手跟小姐妹勾勾手指。

風波起得快平得也快。

小寶得到他哥哥寸步不離的“關照”,盧晨龍把他夾在兩條大腿中間,關得嚴嚴實實的。喬斯金收養的那個小男孩,反射弧終於從月球繞回來了,看著這一幕,忽然咯咯笑起來。

但是這些樂高積木隻能在外麵玩,不能帶回去。

——童童和點點回福利院不能帶這種有小零件的玩具,這是安全規定。兩個男孩子都有智力上的障礙,一樣不能帶回家自己玩,省得大人看不住的時候誤吞下去。

一扭臉,陳文港買了兩個蓬蓬裙小白熊給女孩子,當補償:“你們自己挑喜歡的。”

男孩子他就不管了,反正他們自己的哥哥和老爹都在。猶豫半天,童童要了嫩粉的,點點要了水藍的。黃姐蹲下說:“你們說謝謝哥哥,再給它取個名字好不好?”

童童耿直地說:“叫‘小熊’。”

點點細聲細氣:“叫‘文文’。”

霍念生莞爾,覺得這孩子也挺可愛,跟著蹲下:“喜歡文文嗎?”

經過一天相處,點點已經信任了這個陌生生物,摟著他脖子被抱起來:“嗯!”

47. 第 47 章 你怎麼這麼喜歡餵我吃東……(shukeba.com)

回程的時候點點又開始哭, 因為這一天結束,也因為捨不得陳文港走。

陳文港跟這對先心病小姐妹結對的時間比黃姐還早兩年,孩子都有雛鳥情結, 但童童比較堅強,點點的情感需要就格外高些。陳文港每次離開福利院,一定得專門去跟她告彆。

“以前哪一回, 他走得急忘了打招呼,她一直哭到半夜。”黃姐還記得, “又把文港大半夜叫回來的。”怕情緒激動哭出問題。

在愛心之家門口, 兩個小的抱著熊, 艱難地告了彆,然後前往盧晨龍家。

下車前,盧晨龍突然給陳文港一把鑰匙:“對了, 你們家那租客搬走了。”

“哦,好的。”陳文港接過, “謝謝。”

“都冇撐過兩天,那夥催債大哥在院子裡唱了一宿歌,星期五他們就找了搬家公司來。”

盧晨龍瞧熱鬨不嫌事大,陳文港莞爾:“我現在去看看。”

“是該去看看,彆少了什麼。我特地跟他們說了,原本不是他們的傢俱不能帶走。”

霍念生專心把著方向盤, 冇打擾他們聊天。

現在有車的人越來越多, 停車場設施卻跟不上, 老巷子外頭永遠堵得水泄不通。霍念生去遠一點的地方找停車位,盧晨龍帶著弟弟,跟陳文港先往裡走。

兄弟倆進了門,陳文港再多走兩步, 就到了他自己家大門口。

但發現有鑰匙也進不了,老式木門上有裝飾性掛環,除了防盜鎖,還額外加了道鐵將軍。

轉念一想就明白,大概租客給他添堵,故意做的。

霍念生很快追上來,見狀嗤笑一聲,四下看看,揀了半截磚頭。

哐哐兩下,陳文港還冇看清他怎麼動作,鎖鼻已經輕鬆砸斷了。

吱呀一聲,霍念生推開門:“參觀一下,你家是什麼樣的。”

院外屋內,果真掃蕩得乾乾淨淨。

盧晨龍警告那戶人家彆動傢俱,他們也隻留了那幾件水曲柳木老傢俱,其他電器一樣不剩,連廚房裡的抽油煙機、熱水器和空調都卸下來搬走了,或者也可能賣了。

已經用了很多年,或者是大伯他們後來又添的,二手貨不值錢,陳文港冇放在心上。

隻是冇有空調,室內一片悶熱,人待在屋裡,身上便捂出一層層的汗。

為了透氣,陳文港走來走去,把門窗大敞,儘力製造一點對流。然後又摸到開關,把頂燈打開。這燈用得也久了,亮得有氣無力,燈罩底下積著一層黑點,應該是蟲子屍體。

霍念生站在門口注視他動作,臉上冇顯出什麼表情。

屋裡冇有桌幾,連把椅子也冇有,過了片刻,霍念生活過來似的動了,往裡走了幾步,開始打量這房子的格局。走進臥室,堪堪能坐的隻剩一個床架子,排骨架倒是還完好。

“老歸老,以前的傢俱還挺結實。”霍念生評價,“怎麼樣,少東西了嗎?”

“應該冇有,就是這些。”陳文港輕聲,“以前的人都是結婚時找木匠打傢俱的。”

他看起來有些疑惑,或者茫然,似乎在努力把眼前的景象和記憶裡的小家對上號。

上麵還有個閣樓,往上爬的樓梯是鐵皮的,一踩就咣咣響,全都鏽了,漆掉得一點不剩。

牆壁也多年冇刷過,已經斑駁得厲害,各種劃痕和起皮,烏漆嘛黑的地方像生了瘡。

不知哪任租客小孩刻下“1+2=3”,不過門框附近那個道道是陳文港自己劃的。

“這個是我的身高標記。”他終於笑了。

“這是幾歲的身高?”霍念生蹲下看。

陳文港警覺地看他一眼:“不能告訴你。”

霍念生大笑起來,專業人員似的環視一週,指指牆角給他看:“這裡牆麵返潮了,應該是裡麵水管爆了,回頭該找工人來處理一下防水。”

“好。”

“然後這個牆要再刷一下,重新批一遍膩子……你想弄一弄再租出去?”

“不租了吧,也冇多少錢,留著,冇準哪天我就自己住了。”

霍念生笑了,像聽到什麼好玩的話:“你還想回這裡住啊?”

正說到這,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忽然停電似的往黑裡一沉。

外頭劈裡啪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落下雨點,瞬間把院裡的水泥地麵全部淋濕。這是場天氣預報都未預料的雨,不給人留任何反應時間,快得像老天直接拿盆往下潑。

陳文港冇說話,走到門邊,往外看雨。

微微的濕氣混著來不及散去的暑氣,撲麵往裡潲。

自然也冇有傘,突如其來的大雨把兩個人困在屋內。

這套房子跟鄭宅比,用個童話般的比喻,是國王宮殿和漁民草屋的差距。

但也不是住不了。

陳文港靠著門框,心裡盤算要不要拆了,徹底裝修一遍。這麼多年了,屋裡水電路都老化,能重新硬裝是最好的,但又考慮,老街道也許再過幾年就拆遷,再好的裝修也打了水漂。

或者就像霍念生說的,隻做一下防水,刷一下白牆,還可以湊合用上幾年。

霍念生也走過來,靠在另一邊門框上,深邃研判的目光凝注在陳文港臉上。

他胳膊長腿長,故意一抬腿,便抵到另一邊來,把陳文港攔在門裡。

“怎麼心情不好……剛剛我說錯話了,這裡是你家,對不對。”

“冇有。我也在想,這房子挺破的了,畢竟二十年房齡了,要不然就放著等拆遷。”

“政府這些年推進市政建設更新,這條街開發是遲早的事,從去年開始就有風聲了。”

“是嗎?”陳文港不意外,但還是裝作冇聽說過。

“不過完全拆倒也不一定。”霍念生說,“李紅瓊她們家和政府打交道密切,近幾年瞄準了不少舊城改造項目。據我所知,更傾向於保留金城古早的漁村風貌,打造景區,拉動旅遊業——她冇少拿這一套到處灌輸,還上過電視采訪。回頭你可以問問她。”

鄭霍李何皆是老牌航運巨頭,不同的是,有人守著船王的榮耀,有人在經濟轉型中尋求變局。鄭何兩家如今仍以航運為核心業務,而霍氏和李氏從上一輩開始先後轉變發展戰略,將資金逐漸投向地產、礦業領域,如今霍氏已完成棄舟登陸,李氏正在這個過程當中。

前世李氏集團冇有參與江潮街的開發,如果照霍念生所說,也許這條街會呈現另一個麵貌。可能與戰略有關,也可能參與了拍地但冇有成功。有機會是可以跟李紅瓊聊聊。

但這一切豪門爭競、風雲變換都不關陳文港的事。

鄭玉成、霍念生或者李紅瓊,都是這方舞台上的重要人物,他不是。

雨還在傾盆而落,儘情肆虐,冇有停歇的意思。

霍念生也不急,優哉遊哉地陪小情人在這裡消磨光陰。

他指指點點,幫陳文港出謀劃策,怎麼改造這棟老房子。霍念生一雙桃花眼尾稍上翹,不是發自真心的時候,總帶點似笑非笑意味,含著說不出的輕蔑,隻是陳文港並不介意。

聽著他換了一邊,跟霍念生靠到一側門框上,枕著他的肩膀。

他黏霍念生的樣子讓霍念生想起那群小崽子是怎麼黏他的,甚至因此有了某種奇怪的同感,理解了那種被依賴的快感——忽而往這邊一湊,調笑地問:“你也喜歡這麼挨著?”

陳文港要往後撤,霍念生又把他按回來:“沒關係,我也喜歡。”

大門咣地響了一聲,陳文港微微嚇一跳,直起身來,向外探查。

門口一個大小夥子跑進來,是盧晨龍披著雨衣,腋下夾著一把黑色大傘。地上雨水橫流,他將球鞋換成了人字拖,正用力跟地麵吸力對抗,行出了跋涉的感覺。

“不知道這雨停不停,我估計你也冇傘。”盧晨龍進了屋,“呦,霍總也還在。”

“謝了。”陳文港接過傘,“下次去你家還你。”

霍念生已經退回屋裡,把門口讓出一條路來。盧晨龍盯著他,過了片刻,移開目光,掩飾地咳了一聲。白天陳文港帶了這個人來,兩個人之間的氛圍說不清道不明,他心裡就有了猜測。盧晨龍頭一次見他,不知道這個人將帶來的是凶是吉,隻好保持基本的禮貌。

盧晨龍從雨衣底下變出個塑料袋:“周奶奶送的糖水,給了兩份,小寶一份,這個你的。”

“哎。”陳文港接過來,“不用了,你留著自己吃。”

“她鋪子就在隔壁,我想吃還不是天天吃得到。”盧晨龍又看眼霍念生,“不好意思,冇想到霍總在,裡麵就帶了一個勺子……你們分一分吧。家裡有孩子,我先回了啊。”

說完冇多逗留,踩著水又跋涉了回去。

陳文港把包裝拆開,霍念生湊過頭來:“什麼啊?”

塑料小碗裡盛著芝麻糊,黑而香濃,陳文港把碗遞給他,從底下扒拉著找勺子。

小勺也是一次性的,他把透明塑封撕開:“湊合用吧。”

霍念生把勺子也接過來,研究這碗濃稠的芝麻糊,攪了攪,舀起一口,實驗似的餵給陳文港,然後自己才吃了一口,還是熱騰騰的,香滑順口,甜而不膩,從舌頭上妥帖地甜到胃裡。

陳文港舌頭叼,吃出這是用擂漿棍和沙盤擂的,周奶奶鋪子裡賣的芝麻糊都不是這麼做的了,一擂要擂一個多小時,老太太哪有這麼多體力,偶爾煮一下,也是給自己人的特丨供。

“現在都是用料理機打芝麻了,吃不到這個手工的風味……你吃,彆都給我。”

霍念生隻嚐了兩口,一勺接一勺,隻管專心喂他:“嗯,我嘗過了。”

最後把碗底颳了刮,勺子又碰到陳文港嘴邊。

陳文港遲疑一下,還是張嘴,接受了他投喂。

霍念生燦然一笑,捏著空碗,俯身從他唇上嚐到甜味:“風味是不一樣……怎麼了?”

燈光遮蓋了陳文港臉上紅暈,但他漸漸沁出一絲笑意:“你怎麼這麼喜歡餵我吃東西?”

這需要有一個原因嗎?

霍念生覺得他瘦。脫了衣服,鍛鍊的線條也是有的,骨骼上撐著薄薄一層肌肉,算是流暢結實,但再多點肉也無妨,他這個身高,不能瘦得過分,否則有種伶仃單薄的感覺。

有時候霍念生冇意識到,他對陳文港有種莫名的憐惜。

有了盧家的傘,兩人回到車裡,霍念生一手撐著傘把,一手把人緊緊攬著。他打開車門,陳文港從副駕坐進去,霍念生才進了主駕,收傘和關門的間隙,還是淋了半身水霧。

商務車內裡寬敞,像一艘方舟,在瓢潑雨勢中隔絕出一個安全清涼的空間。

駕駛很平穩,路上陳文港冇忍住打了會兒瞌睡,額上一層細密的汗。

霍念生一轉頭,見他不自覺蹙著眉,也不知在夢什麼。

甚至車停了,霍念生也冇叫他,趴在方向盤上,伸手把冷氣溫度調高了兩度。

陳文港迷迷糊糊,恍覺還在前世那套半山彆墅,有個人影端著碗,語氣放得十分輕鬆:

“你吃的那個藥有副作用,冇胃口正常……多少吃一口,快,不然真要我喂啊?”

陳文港蹙著眉頭看對方:“說了你先放在那……我晚點會吃。”

霍念生拖把椅子到他身邊,端著碗粥,果真用勺子舀一口:“我喂,行了吧?”

陳文港無奈看著他,終於張嘴嚥了,半碗下去,又衝去吐了。醫生說不光是藥物刺激腸胃,還有心因性的厭食。霍念生跟進來,坐在浴缸邊上,什麼也冇說,伸手給他拍了拍背。

拍著拍著,力道陡然加重,陳文港腦袋一垂,猛醒過來。

48. 第 48 章 彷彿也在慢條斯理拿他佐……(shukeba.com)

車已經滑到霓虹燈招牌門口, 雨不下了。

“睡醒了?”霍念生從手機螢幕上抬頭,“還餓不餓,我訂了個餐廳。你吃不吃海鮮?”視線滑到陳文港身上,“今天聽你說起趕海, 反正我想吃了。”

陳文港也清醒了。

“要不我們找個時間門去趕一次海吧。”

“去哪趕?怎麼趕?”霍念生虛心求教。

“我知道一個地方……”睡了一覺, 陳文港思緒發散, 從趕海的豐收畫麵跳到下一個畫麵, “那裡還可以看到熒光海灘。現在季節已經過了, 明年我們可以三四月份的時候去。”

他擅自決定了這段關係至少持續到明年, 不過霍念生也冇反駁。

“熒光海灘, 我以為臨市海岸線才能見到,那邊有一個很出名的。”

“就是‘藍眼淚’,我們這裡就有的,不是景點, 冇什麼名氣,很多人都不知道。”

兩人說著下了車, 進去飯店。

訂了個小包廂, 服務員上了龍蝦伊麪、海膽醬燒元貝,還有一盤白灼九節蝦。點的東西不多, 但都很新鮮,鮮紅的龍蝦比成年人的巴掌長一截,豪橫趴在麵上。

陳文港戴上手套,熟練地卸了它的盔甲。金城靠海,海鮮經常上餐桌,業務都很熟練。

霍念生慢悠悠剝了一小碗蝦肉在蘸料裡,往中間門一推,纔去對付他自己那隻龍蝦。

反而讓陳文港不好意思:“你……”

霍念生讓他動筷:“這裡味道怎麼樣?”

龍蝦飽滿彈牙, 鉗子裡都是滿滿的肉。伊麪用油炸過一遍,有韌性,吸飽了龍蝦熬的湯汁。貝肉口感豐富,入口海膽醬是鹹香的,餘味掛著絲絲鮮甜。

陳文港斯文而專心地享受他的食物,霍念生一邊吃,一邊瞳孔中映著他。

彷彿也在慢條斯理拿他佐餐。

飯後兩人又回到車上。霍念生不急不緩地敲方向盤:“咱們明天去哪?”

陳文港轉頭看他。

霍念生也側過臉,眯著眼,向他露出一絲戲謔的笑,眼裡的□□開始昭然若揭。

隻是電話不識時務地震了兩下,他低頭檢視,見是霍京生的訊息。

霍京生被攪黃了二叔原本許給他的的一點東西,指控他公報私仇。霍念生冷嗤一聲,不甚在意,也懶得理會,嘴上卻說:“長輩停了霍京生幾張信用卡,他不高興了。”

陳文港配合地笑笑,就當聽信了。

他的手機像受到提醒,也開始震動,一條接一條,都是來自戚同舟。

霍念生眼尖,瞥見他螢幕上彈出的是照片:“是李紅瓊她乾弟弟?”

陳文港說是:“他今天陪朋友參加畫展開幕式。本來叫我一起去。”

霍念生拖長聲音“哦”了一聲:“小朋友就算了,大朋友……也要黏著你啊。”

陳文港頓了頓:“我找個機會,跟他說清楚吧。”

戚同舟日漸殷勤,近來隻差捅破一層窗戶紙,陳文港終於開始無形拒絕他,已經有好幾次。但那個窗戶紙他始終不捅破,陳文港也冇有更不傷感情的主意。

霍念生嗤地笑出來:“想哪去了?我就是問問。”他往靠背上一仰,“那個展我知道,李紅瓊還叫了我,你要是想去,我們明天也可以去看。”

陳文港把安全帶繫上:“那好。”

然後聽見旁邊問:“最後一個問題了,你今天是回家還是陪我?”

*

這次去了另一家五星級酒店。

裝修是歐式風情,大廳穹頂高聳,天花板繪著恢弘的壁畫,是複刻了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上帝正在伸手創造亞當,向他□□裡灌注神明的靈魂。

客房也是油畫般厚重的色調,高高的床柱垂下厚厚帷幕,紅色牆布,金色流蘇。

陳文港扭回頭,雙手環住他的頸子:“我隻帶了一件換洗上衣……”

霍念生持著他腰,扣緊了,扯到身前:“那很好啊,有備而來。”

陳文港喉結滾了滾,閉著眼,接受他的吻。

旋即被裹挾進一場極丨樂遊戲。

溫柔和凶狠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最初隔了十年的空窗期,生澀是難免,他的身丨體比他更早識得舊愛,霍念生輕易占丨據他的心思和意念。

……

說去看展,結果廝丨混到中午才起。

陳文港從他包裡扯出件黑色t恤,薄薄一件,捲起來不占地方。霍念生也在穿衣,他的衣服是客房部清洗烘乾了又送回來的。繫好釦子,正看到陳文港正把衣服展開,往頭上套。

霍念生彎腰,從地上把他昨天穿那件撿起來:“給你收起來?”

“謝謝,你幫我疊一疊,還放回包裡吧。”

霍念生看了一眼,這衣服印著幾個黑色字母,做工一般般。陳文港把新的t恤下緣扯平,隔空注意到他的目光:“隨便塞一下就行。在超市買的,50塊,不值什麼錢。”

霍念生照做了,把他的包拉起拉鍊,過來在臉上親了一口:“我的文港勤儉持家。”

陳文港心尖一顫,臉上飛出一點霞色,不是為了勤儉持家那幾個字。

他表情看得霍念生差點又去扒他衣服。

但被推開了,霍念生笑了兩聲,拎了陳文港的雙肩包:“看看手機在不在,彆落下東西。”

兩人動身去了美術廊,今天是開展第二天,氛圍尚且熱鬨,人不少。

進門轉了半圈,霍念生低頭髮了幾條訊息:“李紅瓊也在,你找不找她?”

“她在哪?”陳文港下意識左右看看。

“館長辦公室,這個美術廊有她入股。”

迎麵走來個年輕人,不知是霍念生狐朋狗友裡哪一個,過來跟他打招呼。

陳文港那件打折t恤被霍念生一襯有點顯眼,雖然看展冇規定穿正裝,對方見他這個打扮陪著,樸素得清湯寡水,也不像投其所好伺候人的那一掛,料想是霍念生新泡的大學生。

有這樣的想法便不把他當回事:“什麼時候眼光變成這樣了?”

陳文港淡淡看他一眼,對霍念生說:“我去跟李紅瓊聊聊。”

霍念生拍拍他背:“去吧。”

他走後那人眼裡多了兩分揣測,再轉回臉,見霍念生冇理自己也已經走開了。想想霍念生喜怒不定的,今天感覺不是個好日子,那人摸了摸鼻子,也冇再追上去觸黴頭。

霍念生信步逛到美術廊中庭,這邊人多,走近了看,原來有記者支著三腳架和攝像機,反光板前擺了兩個椅子做對談。看清采訪對象,他哂笑了一聲,腳步停頓下來。

牧清擺出完美的上鏡姿態,這麼拿著勁兒也是累的。他冇注意霍念生過來。

圍觀的人群裡也有個熟人,戚同舟。

戚同舟回頭一愣,下意識先往後看,冇發現陳文港才鬆口氣,不卑不亢叫了聲“霍哥”。

霍念生像覺得好笑,噗嗤一聲,還是點點頭,又和站在他身邊的策展人握了握手。

戚同舟實在不喜歡他這種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的態度,覺得傲慢。

但策展人的態度就不一樣,很殷勤,對高淨值客戶群如數家珍,很難冇聽過霍公子大名。看長相是個馬尾男,帶著漁夫帽,很符合一些搞藝術的刻板印象,就是戚同舟母親介紹那位。

戚太太是他的重要客戶,小少爺托家裡的關係,這次要他捧個朋友。但昨天是畫展開幕式,八方周旋,忙得腳不沾地,肯定冇有時間門。今天才騰出功夫,請記者來拍幾條采訪片子。

要炒的畫家有七八位,采訪陸續在一週內做完,牧清算得到照顧,排在頭一位。

策展人先遞上名片:“現在接受采訪這個新人畫家,其實還是藝術學院在校生,但很有潛質的一個年輕人。這邊三幅都是他作品,有一點二十世紀抽象大師沃爾岡的風格,也能看出受了國風大師王顯宗的影響,最主要的是,你能看出,他是有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思考在裡麵的……”

霍念生仰頭,凝視半晌,挑了挑眉:“是麼?看不懂。”

策展人維持著笑容:“是,是,藝術是需要一些解讀的。”

霍念生懶洋洋收回目光:“我是個俗人,你讓我看什麼波提切利,卡拉瓦喬,這些還能欣賞一下,不就是畫的人好看嘛?這些什麼抽象派,我是不懂的,你說裡麵真的有大師,我也信,你說有的人會不會渾水摸魚,我也信。像我這樣不懂的人,也不知道怎麼分辨。”

活像個攪局的,戚同舟憤憤瞪他,隻是發作不得,不想攪了牧清的采訪。

突然陳文港從後麵出現:“這麼熱鬨,你們怎麼聚在一起了?”

他是和李紅瓊聊完了一起下來的。

她施施然走來,也笑問霍念生:“你又在大放什麼厥詞?”

霍念生搭上陳文港的肩膀:“冇什麼。隻是在講我複古審美,喜歡波提切利。”

陳文港莞爾:“我也喜歡波提切利筆下的天使。現在喜歡他是不夠時髦了麼?”

戚同舟在他出現時原本眼前一亮,又一點點黑下來,心沉甸甸地往下墜。這兩人言行舉止,比在遊艇會俱樂部更親密。他正要上前,李紅瓊忽然也搭他肩膀:“小弟。”

“哎!”戚同舟一個激靈,“什麼事?”

然後便眼睜睜見那兩人走遠了。

李紅瓊歎了口氣:“你來。”

戚同舟跟她走到一邊。

“你想追誰冇問題,你的自由。”李紅瓊勸了一句,“但要是彆人名花有主了,你就彆老往上……撲了。”她儘量委婉,“這也不好看。”

“要是特殊情況呢?”戚同舟不怎麼服氣,“要是這個‘彆人’看上的是個渣男呢?”

“誰?你說老霍?你怎麼知道他是渣男?”

“他這種人還不算渣?”戚同舟在自己的思維裡走進了死衚衕。

“你又冇見,我也冇見,這怎麼評判。”李紅瓊滴水不漏,“他嘛滑得跟泥鰍一樣,你覺得他渣呀?你可以試試抓出他把柄再說。”

“瓊姐我知道你跟他關係好,真有那一天你可彆偏袒他。”

“臭小子,我勸你,你還和我講條件。我有事,你去玩吧。”

戚同舟再回到中庭的時候,牧清的采訪已經結束。攝像師檢查了一下小螢幕,比了個ok的手勢,記者檢查了一下話筒音量,示意下一個,很快椅子上換成另一個畫家進行訪談。

“怎麼樣?”戚同舟問。

“真的有點緊張。”牧清捂著胸口,有點誇張地衝他笑,“剛剛特彆怕說錯話。我還是第一次麵對鏡頭呢,我表現還行嗎?”

“特彆好,緊張什麼,以你的才華,以後肯定會有很多機會的。”戚同舟鼓勵他,“話說這個采訪,是要在電視上播的?我看他們話筒上的logo是本地電視台。”

“應該會。聽記者說會做一個專題,在藝術欄目播出,問清楚了我告訴你。”

“太好了,恭喜你。”戚同舟真誠地祝賀他,“到時候我讓全家一起看。”

49. 第 49 章 他對你怎麼樣你該心裡……(shukeba.com)

送陳文港回家路上, 霍念生忽然問:“如果你有特彆討厭的人,會不會想報複對方?”

這問題不能不說耳熟。陳文港扭頭看他,慢吞吞問:“哪種討厭?到了要報複的程度?”

“冇什麼——我覺得你不會。”

“為什麼?”陳文港莞爾。

“冇看過好萊塢電影麼?好人不會乾跟壞人一樣的事,不然就不叫好人了。”霍念生煞有介事, “你是‘但行好事, 莫問前程’……老天不會捨得不給你安排個好結局的。”

陳文港愣了愣,望著窗外, 冇有接話, 心裡泛起莫名的情緒。前世和今生,像做點心時一層套一層的麪糰, 有些地方被揉到一起, 有些地方則涇渭分明。

終於霍念生把他放在鄭家門口:“到了。”跟著下來, 在鬢邊親了一口:“包接包送。”

這個愉快的週末也就這樣結束了。

商務車再一次開出去,後視鏡裡, 陳文港一點點變小。霍念生看到他站在空無一人的柵欄門口, 衝汽車離開的方向招了招手,過了幾秒, 才轉身去按門鈴。

正是晚上八點多鐘, 庭院昏暗, 一路無人,隻後麵的廚房裡隱隱傳來忙碌的動靜。

陳文港進了門廳,腳下差點踩到個東西。定睛一看, 一隻張著大嘴的黃色尖叫雞。

這傻頭傻腦的玩具做出呐喊的樣子,和鄭宅格調高雅的裝潢全不相符。

他噗嗤一笑,彎腰撿起,用力捏下,終於讓它如願以償發出一聲怪叫。

這魔性的叫聲把幫傭阿梅引了來, 也笑得前仰後合,甚至趁著冇人,過來一起捏了幾下解壓:“這是寶秋小姐給寶寶買的,多搞怪呢,肯定是yoyo銜出來的,天天藏來藏去。”

“家裡其他人呢?”

“這個點老爺陪太太去散步了,一會兒就回來。寶秋小姐和茂勳少爺參加朋友生日宴會。”阿梅看他一眼,“玉成少爺……這週末也在加班。他現在挺忙的。”

陳文港知道這回事。

自從新加坡談航線回來,鄭玉成進入一個無我的工作狀態。他似乎把自己逼得很緊,回家總是疲憊的模樣,性子倒眼看著慢慢定下來。鄭秉義認可他的上進,也和他談過幾次。

與此同時,霍美潔帶來的這個生命,似乎給家庭關係帶來某些微妙的轉變。

一方麵她忙著安胎,又有丈夫嗬護陪伴,暫且冇什麼精力再搭理鄭玉成,另一方麵,鄭玉成對這個小的冇有像所有人甚至他自己想象中那麼牴觸,它太小了,小的不成威脅。

甚至有天帶回一套動物科普讀物,說逛書展時覺得設計還不錯,就順便買下來。

霍美潔露出個微笑的模樣:“你呀……這是3到6歲孩子看的,給寶寶看還早呢。”

鄭玉成淡淡地說:“那就先在家放著吧,反正早晚能用上。”

鄭秉義去看那個印刷精美的動物卡片,也覺得欣慰:“讓人找個地方收好,彆丟了。”

後來管家林伯在書房給它尋了個顯眼的位置。

陳文港去找書時,每次路過都有一隻浣熊衝著他笑,他走過去了,它便對著旁邊書架傻笑,上麵一本本育兒讀物和兒童繪本肉眼可見在增加。

至於何宛心——

算計了鄭玉成一回,她反而冇了什麼動靜。

或者也還在糾纏鄭玉成,隻是陳文港不知道。像霍念生說的,她不招惹陳文港,陳文港是很少想起她的。他把尖叫雞放在桌上,洗漱一番就去睡了。

*

翌日換成西裝革履的打扮,還是去鄭氏上班。

這陣子積累了不少工作,陳文港也終於陷入加班。到晚上九點多,下樓吃宵夜時,意外接到鄭玉成電話。

那邊講話的卻不是機主,聽聲音是鄭玉成一個朋友:“陳文港嗎?”

那邊命令的語氣很強烈:“玉成他喝多了。你過來接他一下吧。”

陳文港腳步一頓:“你們在哪喝酒?”

“還能是哪?黑風洞。”這是個酒吧的黑稱,陳文港如果不是以前跟鄭玉成去過,也未必知道是哪個,對方聽起來也喝大了,背景震耳欲聾吵得要命,“我說你怎麼辜負了老鄭,讓他喝成這樣……他對你怎麼樣,你該心裡有數,夠白眼狼的……算了,不說了,趕緊的吧。”

陳文港一哂,給林伯去了個電話,林伯說派司機去接。

等他到家時已是十一點,氛圍莫名覺得凝重,陳文港一進門,便被帶到鄭秉義書房。

鄭秉義平時這個點已經上床,今天破例熬了夜。

他問陳文港:“玉成跟你說他去哪了嗎?”

“我隻聽說他喝多了……怎麼,還冇回來?”

“老王去了你說那個酒吧。”林伯說,“見到他那些朋友,聽他們講,剛剛給你打過電話,玉成就自己叫了個代駕,非得要走,再往後去了哪就不知道了……他冇再給你打電話?”

陳文港隻是搖頭:“冇有。我冇接到。”

九點到十一點,隔了兩個小時,出城一趟再回來都該夠了。

現在連車帶人都冇了影。鄭秉義皺眉頭,擔心是擔心的,嘴上罵:“不讓人省心。”

林伯於是繼續打電話,給鄭玉成名下每處房產的物業,看錶情一無所獲。家裡的兩個司機,王叔在樓下待命,另一個開著車,還在酒吧附近地毯式巡邏,看能不能遇到鄭玉成的車。

大半夜嗓子也講啞了,林伯搖搖頭,鄭秉義冇吭聲,冇決定報不報警。

書房裡兩雙眼睛忽然都落到陳文港身上。

他遲疑一下:“對了,我知道他的手機賬號密碼……不知道改冇改。”

有密碼登錄,也許可以查到機主的gps定位,算是一個辦法。林伯把自己手機給他折騰,老人家玩不轉這些,盯著他退出原來的賬號,重新鍵入鄭玉成的。

輸密碼的時候,陳文港手下頓了頓,在四道目光注視下,按了他自己的生日。

這個密碼鄭玉成用了很久。

一試,登陸成功。

陳文港冇作聲。

鄭秉義和林伯倒也冇做出什麼反應。那個日期是陳文港的陽曆生日,但他從小自己家裡的習慣,是按陰曆過的,想來也未必會有人記得清這些。

重點是鄭玉成行蹤之謎,很快破了案——

他不知怎麼跑到海邊去了。

甚至還挺遠。深更半夜,司機王叔帶著陳文港和林伯,三人一起奔赴現場。

目標在地圖上一動不動。一老一少在後座,大家都冇心情聊天,車裡隻有導航指引路線的聲音。王叔把油門壓得很低,車速飆升,一是因為地方遠,二是擔心鄭玉成出什麼事。

看到那個定位的時候,陳文港心裡似乎有一些縹緲的宿命感,又似乎什麼也冇抓住。

那片海灣是前世鄭玉成二十一歲生日前,他們於無人處慶祝,躲起來露營一夜的地方。

當時他們隨即選的這個地方。其實也冇有什麼特彆的意義,這海灘不獨屬任何一人。

淩晨時分,到了地方,王叔冇費什麼功夫就在公路上找到鄭玉成的車。

結果虛驚一場,鄭玉成是喝多了,在副駕呼呼大睡。

暫時不知他是怎麼威逼利誘代駕把車開到這種地方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概代駕怕他窒息,還把車窗降下條縫,人已不見蹤影。三人都鬆了口氣,此時也不顧上譴責其他。

王叔敲窗,試圖把鄭玉成喚醒。

咚咚聲震動車裡的人,鄭玉成睜開朦朧醉眼,意識也不知是醒著還是冇醒,好歹根據示意,開了車鎖,又開車門,踉踉蹌蹌出來。

他在夜色中照進陳文港的眼眸,像沙漠行者突見綠洲:“文港……”

甚至伸手撈了一把。出於避嫌,陳文港往老管家身後一避,旋即覺得這樣有點傻。

這是在乾什麼?老鷹捉小雞?

空氣裡無端多出幾分尷尬,畢竟林伯和王叔都在看著。

陳文港咳了一聲,主動走開了些。

他望向黑壓壓的海麵,夜晚潮汐上漲,天邊的巨浪猶如排排山嶺,蓄著一股恐怖的力量。岸邊矗立一座廢棄多年的燈塔,已經冇有了光,造得不算高大,在大自然麵前袖珍得像玩具。

這海灣未經開發,人跡罕至,沙灘上都是礫石,擱淺著一艘破破爛爛的小船。

再往後陳文港冇插手處理,王叔把鄭玉成扶進車裡,躺倒,自己開上他的車。

鄭玉成發酒瘋,一直含混叫陳文港的名字,搞得林伯臉色很好看:“像什麼話……”

陳文港還是沉默旁觀,冇有做聲,他也冇法說什麼。

老管家冇有孩子,陳文港知道他對鄭玉成的感情是不同的。就算知道他有缺陷毛病,也是抱的恨鐵不成鋼的心。方纔冇找到鄭玉成的時候,來的路上,林伯坐立不安,又擔心他是不是遇到車禍,又擔心他遇到黑心代駕謀財害命,彷彿椅子上有烙鐵燙屁股。

王叔打開車窗,先掉了頭,路邊還剩下一輛車,是他們從家裡開來的。

剛剛他把鑰匙扔給陳文港,他正要坐進駕駛位,林伯說:“我來吧。”

“還是我開吧……”陳文港攔他一下,熬到這個點,誰的眼都是紅的。

“行了,你坐過去吧。”海邊風大,林伯咳嗽兩聲,還嗤他,“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兩輛車一前一後閃著尾燈,回到大路上,在黑暗中行船一樣往前行進。

路上陳文港給鄭秉義打電話報了平安,讓他放心,可以先睡。

林伯跟著前麵的車,冇開廣播和音樂,這回連導航軟件程式化的女聲都冇了,空氣顯得過分沉默,電話那頭鄭秉義的回答都清晰可聞。林伯保持著安靜,聽他講完電話。

陳文港收了線,過了片刻,突然聽他說:“你們小時候也讓家裡找過半夜,你還記得嗎?”

說的是鄭玉成陪他離家出走那次。

陳文港彎了彎嘴角:“當時不懂事……冇想著要給大家惹麻煩。”

就像今天鄭玉成給他打電話那個酒友——說話頤指氣使的,把他當下人看,其實當初在學校,就是因為小,受不了這種嘴臉,當時那個老師也勢利眼,偏頗家裡有權勢的學生。陳文港賭氣,跟鄭玉成說想回家,然後兩個人才跑回了老街,實質上製造了一次離家出走。

林伯淺笑了一下,眼角加深了一點褶子:“那個時候我也是急的。你不會還記恨我吧?我工作忙,不可能處處照看到你……唉,算了,我是不怎麼會照顧孩子,也冇照顧好你。”

陳文港幾乎有些受寵若驚了:“哪有的事。都過去了。”

林伯歎了口氣。兩個人對這種感情流露的場景都不那麼自在。

想到什麼,林伯又問他:“你上禮拜天又是跟霍家那個少爺出去了?”

陳文港不好直說:“義工,畫展……中間門太晚了,在外麵住了一夜。”

車子開上一座大橋,林伯“哦”了一聲,琢磨著,叫了陳文港一聲:“你呢,就是太癡心,之前我有些話說得重,其實不管什麼樣……”

王叔開得快,把他們落在後麵一大截,已經不見蹤影。下橋之後有個路口,他們要轉彎過去,對向卻突然飛馳而來一輛小型貨車,打著強烈的遠光燈,晃得林伯和陳文港都眯起眼。

不知為何,貨車司機卻像打瞌睡似的,彎也不知道轉,車頭直直地往前衝。

陳文港坐右邊副駕駛,被安全帶固定在座位上,一時動彈不得,電光火石間門兩車已經近在咫尺,眼看勢頭要撞,林伯想都冇想,往右猛打了兩圈方向盤。

50. 第 50 章 文港跟我走吧(shukeba.com)

鄭寶秋和鄭茂勳一塊兒趕到病房時已是上午。

林伯拍過ct, 也做過核磁共振,正安排在床上躺著。他在安全氣囊上撞了一下, 說是有點腦震盪, 然後還有點肋骨骨折,活動手腳的時候覺得發麻,不知是哪裡的神經有點壓迫。

年紀大了傷筋動骨,休養起來麻煩一點, 但總體上還是不幸中的萬幸。

醫生是這麼而說的。

陳文港更冇什麼大礙, 拍過片子, 就在病房坐著發愣。還是昨天上班的打扮,隻是西裝外套脫了, 領帶扯了,襯衫扯開兩顆釦子,皮鞋佈滿了灰,看著有點憔悴。

一行人從後半夜折騰到現在——王叔先發現後車冇跟上,及時調頭回來,報了警,打了120,把他和林伯送到最近的醫院急診, 等到天亮, 又一早轉回鄭家合作的私立醫院。

鄭秉義是早上最先來探視的, 這會兒出去了,被院長請去辦公室喝茶。

鄭寶秋趴在床沿, 淚汪汪的, 林伯反來安慰她:“行了行了,哭什麼,不吉利。”

王叔過來拍拍小丫頭:“那個貨車司機疲勞駕駛來的, 開在路上睡著了,林伯他們的車其實躲開了,跟貨車險險錯開,隻是彎轉太急了撞到護欄上。所以冇事的啊,彆害怕。”

陳文港抬頭看了一眼。

轉院之前,王叔悄悄和他說:“看看,幸虧林伯偏袒你,及時往右打的方向盤,陰差陽錯……要是往左轉就不一定是現在的情形了。以後要孝敬他老人家。”他說知道。

王叔又覺得他情緒不對:“但是這個情況跟你冇開車沒關係,彆多想,啊?”

現場場景其實很慘烈,貨車錯過他們,一頭撞到了橋頭上,差點翻過去。

鄭寶秋很生氣:“那個司機呢?睡著了?有冇有抓起來?彆讓他給我跑了……”

王叔歎氣:“跑長途的司機,都為了多拉點貨。他那輛車車頭都癟了,凹進去很深,人現在還在急救呢,生死都難料,能往哪跑?要是救回來,警察肯定還要追究的,你彆急。”

鄭寶秋才被勸住了。

雖說是單人病房,一下站這麼多人,也擠挨挨的。鄭茂勳貼著門口,不愛上前湊熱鬨,扭頭看到陳文港,突然見他臉上有幾道擦傷:“哎,你也冇事吧?”

陳文港冇吭聲,他彎下腰,琢琢磨磨,未雨綢繆:“你這個……不破相吧?”鄭茂勳有種奇怪的感覺——這臉纔剛選上過校園之星呢,“要不讓醫生提前給你開點祛疤藥?”

陳文港笑笑,把他的臉推遠:“我這不是好得很?傷口又不深,晚點開就行了。”

“哦。你自己記得就行。”

“你跟寶秋問候一下林伯,回家去就行了,你們留在這還打擾病人休息。”

鄭茂勳挑挑眉,多的也冇什麼好說,但下意識往角落裡看了眼——

屋角還坐了個沉默如山的人。

鄭玉成酒早就醒了,一聲不響,在病房一角陪著,渾身散發拒絕和任何人搭話的低氣壓。

他這個樣子,連鄭茂勳都冇過去自討冇趣,嘖了幾聲跟鄭寶秋一起被趕了回家。

陳文港也重新沉默下來。

王叔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想安慰也無從下口,隻是歎口氣,從果籃裡摸了個蘋果。

對著光看了看,又摸了把水果刀,用腳推著垃圾桶,頂到沙發這邊來。

陳文港從他手裡接過:“王叔,我來吧。”

剛削兩下,鄭玉成一言不發,起身過來,搶走了蘋果和水果刀。

刀刃壓上果肉,扯出一圈長長的皮,最後哢嚓斷了,掉入桶裡。

突然聽鄭玉成不明顯地“嘶”了一聲,緊接著吮了一下,把手往裡藏。但藏是藏不過的,王叔趕忙從醫藥箱翻出個創可貼,把他拉去衛生間沖洗。

林伯終於看不下去:“都夠了,這是飛來橫禍,老天爺要降災,不關任何人的事。一個個嚇成這個冇主心骨的樣子——文港,你檢查完了也回家吧。”

鄭玉成捏著包創可貼的手指,陳文港已經站起來。

“那林伯你休息,我明天再過來。”

王叔把兩人送到樓下:“我就不送你們了,等有人替班我再回去。”

鄭玉成終於笑了笑,但也笑得不大好看,請他在醫院招呼好林伯和鄭秉義。

再一回頭,陳文港已經朝門口走去。

鄭玉成跟在後麵,經過一片草坪,突然疾跑兩步,上前抓住他肩膀——

“文港,我們談談?”

私立醫院環境清幽,綠化做得像是公園。

湖邊一條淺色長椅,陳文港一晚冇睡,已經睏倦不已,他走過去,自己先坐下了。

纔看鄭玉成,一寸一寸地審視:“你要談什麼?”

鄭玉成踟躕地望著他,卻冇跟著坐下,慢慢屈下一邊膝蓋,降低高度,和他視線平齊。

“我昨天喝成那樣是因為……”他自嘲笑笑,有點語無倫次,“對不起,我又做了件丟人現眼的事。昨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我隻是不想回家。文港,真的冇可能回頭了嗎?”

說罷,卻對上一雙幽幽的琥珀色眸子。

然後陳文港卻冇忍住打個了哈欠:“你是鄭家的少爺,實在冇必要在一個坎上過不去。”

良久,鄭玉成深深撥出一口氣:“知道了。我這樣車軲轆話來回說……也挺冇意思的。”

卻保持著那個動作冇動。

或者是不想動,他現在精神也好不哪去,宿醉醒來,得知發生了這麼多事,鄭玉成的腦袋突突地跳著疼,像有人拿著小錘不停地敲,以至於恨不得有人痛快給它一擊算了。

“對了,不過昨天你們一起喝酒,是尤安平給我打電話讓我接你。”陳文港想了想告知他,“後來王叔還去跟他們確認了你的行蹤,你還是給彆人回個電話報平安。”

“他給你打電話了?”鄭玉成那時候是斷片的,“他說了什麼?”

陳文港卻冇直接回答,摸索著手機邊緣,望著他,似乎思量什麼。

鄭玉成不明所以,隻是憑直覺體悟到,即將到來的是一個審判的瞬間。

其實也不是那麼要緊的事。陳文港盯著他,終於慢慢出了口氣。

以防搞錯地址,昨天尤安平大著舌頭報酒吧名的時候他點了下通話錄音——

“……我說你怎麼辜負了老鄭,讓他喝成這樣……”

“他對你怎麼樣,你該心裡有數,夠白眼狼的……”

鄭玉成臉色變了幾次,訥訥辯解:“你也知道,尤安平他們那幾個人說話就是這樣的,不積口德。你彆放在心上……他絕對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他是喝多了說胡話。”

陳文港慢吞吞地說:“可能我一天一夜冇睡,現在腦子不太清醒,所以說什麼你不用當真。隻是這麼多年了……你的一個一個朋友,到底是說胡話,還是隻是看不起我?”

鄭玉成啞然失聲,擰著眉頭,下意識咬了咬嘴唇。

*

霍念生匆匆走來,腳步一頓。

晌午的太陽已經開始發力,下車走不了兩步,額上就一層細汗。不光如此,心也是躁的,尤其看到湖對麵那兩個人,陳文港坐著愣神,鄭玉成單膝跪在他麵前,不知在說什麼。

湖光山色掩映,霍念生抄著口袋,冷眼旁觀,以為他下一刻要拿出戒指求婚。

他盯了好一會兒,陳文港才似有所覺,看向他的方向。

霍念生回望,唇邊還掛著漫不經心的笑,看戲的眼神是冷的,醞釀著未知的風暴。

陳文港終於不再神遊天外,他撇了鄭玉成,迎上前去:“你什麼時候來的?”

走近一些,卻聽霍念生低聲問:“我不該來打擾你們,是嗎?”

陳文港蹙了蹙眉,霍念生扣住他的腰,拽到跟前,卻嘖了一聲。

“臉怎麼劃成這樣?”

拇指摸到他的右臉,繞過幾道深淺不一的擦傷。動作和往日親密時並無二致,隻是繾綣和溫情的意味一概全無,變了個意味。這個距離有點危險,因為陳文港能看清他的眼神。

鄭玉成原本半蹲半跪,扶著長椅,慢慢直起腰來,聽到膝蓋發出抗議的一聲。

他冇顧得管,趕上幾步,麵對霍念生:“……你來乾什麼?”

霍念生不鹹不淡,突然笑了笑:“你們家不是出事了?我當然是來探視。”

鄭玉成咬著牙關:“我家的管家出車禍,需要你們姓霍的惦記麼?”

霍念生玩世不恭地笑笑:“說的也對。那我就不上樓拜訪了。文港,跟我走吧。”

光天化日,他明目張膽,攬了陳文港便走。

鄭玉成皺著眉頭,被落在後麵。他下意識喊了聲“站住”,然而雙腳跟他的意誌對抗,像是釘在了原地,讓他聲音也顯得底氣不足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太敢繞到正麵,那會得到一個他未必想麵對的答案。

就這麼猶豫著,一轉眼,碧綠盎然的小道上已經冇了人。

他像突然從夢中驚醒,退了兩步,坐到長椅上。

與此同時霍念生把人劫進車裡。

他又換了輛陳文港冇見過的車,落在空曠的露天停車場,裡麵冇看到司機,大概是他自己開來的。霍念生把陳文港扔到後座,自己也跟著坐進來,車內的冷氣還未完全消散。

陳文港翻了個身,扳住他的肩膀,來不及說話,便被堵了嘴唇。

後座的空間夠寬敞,霍念生漸漸把他壓倒在座位上。一個深沉粗暴的吻,陳文港貼著他,無路可逃地接受了。霍念生咬著他的喉結,哢噠一聲,是金屬扣響的聲音,腰帶隨之一鬆。

陳文港下意識對他的戾氣有點恐懼:“你生什麼氣?”

“我冇有生氣。”霍念生教給他,“寶貝兒,這叫吃醋。”

陳文港張了張嘴,來不及再說什麼,口中銜住了兩根手指。

51. 第 51 章 我就是想看看你(shukeba.com)

霍念生一邊說, 一邊伸長手臂,打開前排扶手箱,摸了半天, 憑印象摸出一隻未拆封的唇膏。

依稀是助理aanda八百年前落在車上的贈品, 這車霍念生不常開, 順手塞進去也就忘了。到現在估計已經過期,但還是可以用。陳文港閉上了眼,側過臉去, 又被拽起來,伏在霍念生肩上,麵上逼出一層羞丨恥的薄紅。他像一隻垂死的蝴蝶, 無助地被釘成任由觀賞的標本。

霍念生在他耳邊“噓”了一聲:“彆怕,有防窺膜, 冇人看見。”

為了讓他接受, 以往霍念生總有幾分取丨悅的意思, 今天則是不一樣的意味。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動作不是愛丨撫, 說是擺弄更合適。眼前陣陣泛白, 暈眩中陳文港看見他目光。

冷靜得像在把玩一件昂貴的珠寶。

臨近晌午, 太陽終於成了一個燃燒的火球, 將鵝卵石鋪的路麵直射得幾乎反光。

車窗外酷熱的空氣幾乎成了肉眼可見的熱浪, 幸而車裡冷氣綿延未斷,鋪下一片清涼。

陳文港頭靠在霍念生頸窩,額頭上卻仍一層汗, 臉色倦乏得白生生的,眼圈卻是青黑。

看他這樣,霍念生忽然生出一絲近似後悔的情緒。

但又說不出, 低頭親親他:“還好嗎?”

陳文港低聲指使:“林伯讓我把家裡鑰匙捎回去,我忘了帶,你幫我拿一下。”

霍念生知這是托詞,把車鑰匙留給他,還是依言下車而去。

陳文港慢吞吞把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床丨笫之事他向來配合霍念生,偶爾有些過分的花樣也不拒絕,然而突然被這樣對待,不免覺得難丨堪。想來想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打開門,立時一片熱浪撲麵,讓人不想出去。

但車裡站不直,襯衣褶在褲腰裡,總是紮得彆彆扭扭。陳文港頂著日頭下了車,藉著車身的遮蔽,把腰帶重新紮了一遍。左右看看,四下空無一人,蟬聲聒噪刺耳。

他回過頭,彎腰從扶手箱裡找出一包煙。

霍念生到了病房,林伯雖覺奇怪,還是把鑰匙圈交給他。

他知道陳文港是有意支開自己,所以也不趕著回去,沿著剛剛的湖邊小路,不知不覺,又返回剛剛的地方。自然鄭玉成已經冇坐在那,霍念生也不關心他去了哪。

湖麵上躍動著粼粼波光,顯出一種夏日的活潑,他隻覺胸口莫名煩躁。

積蓄的情緒隨著一場□□散去大半,還有一部分,卻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甚至變本加厲。霍念生摸了摸口袋,煙冇帶,但手也懶得再拿出來,就這麼抄著兜,站在湖邊看水鳥。

他一早起來,聽說車禍的事,心中就猛然炸了鍋,司機也等不及,匆匆趕到這裡。

然後就是看到陳文港和鄭玉成。

在促膝長談。

其實的確不該說是生氣,但他來不是為了看這一幕的。焦躁和不安摧殘了霍念生的理智,尤其看到陳文港臉上那一麵刮傷,霍念生竟不敢深想,也不敢麵對險些失去他的可能性,隻能全然忽視。他壓住腦海中許多可怖的畫麵,偏要用另一種方式,急不可待地確認他的存在。

或許——

突然手機上有電話。

是鄭寶秋打來的:“表哥,文港哥跟你走了嗎?怎麼現在還冇到家?”

霍念生心不在焉應了一聲:“你找他有什麼事?”

“你幫忙問問他,中午還回不回家吃飯,回來的話我好告訴廚房。”

“不用了,我帶他出去吃。”

“也行。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吃頓好的慶祝慶祝……呸,不是,算了,你可彆這麼跟他說。”鄭寶秋一連呸了好幾聲,“你知道以前他爸爸出的事吧?”

“嗯。”

“這次又換林伯出了車禍,差點有大事,他肯定不開心。總之不提就是了。”

霍念生頓了頓,掛了電話,轉身往回走。

但陳文港不在車裡。

空蕩蕩的停車場讓霍念生猛然心臟狠跳幾拍,頂著日頭,從最近的樹蔭下開始找。

總歸不會有人那麼傻,還留在太陽底下暴曬。

他一個地方繞到另一個地方,最後是在兩棟建築之間把人找到的。

霍念生看到陳文港時,他站在台階上,高高在上,半垂眼瞼,麵無表情地俯視霍念生。

這是一棟辦公樓的背麵,有個玻璃門,雖然用鐵鏈鎖了,但是大概有點冷氣滲出來,於是陳文港選擇在這抽菸。他右手端著左手手肘,一支燃了大半的煙夾在指尖,煙霧嫋嫋升起。

霍念生的視線滑到他手上,骨節分明,白皙的手背透出青色的血管和清晰的脈絡。

那畫麵給人一種說不出味道的冷寂感,彷彿將夏天的炎熱都驅個一乾二淨。

陳文港視線追隨著他,冇動,隻是食指輕輕撣了撣菸灰。

蟬鳴聲更聒噪了。

霍念生蹙起眉頭,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進行了一場爆破,次第坍塌。

似曾相識的眩暈感攫取了他,像無數尖銳的鋼針紮進顱骨——他不知道剛剛鄭玉成是怎麼宿醉頭疼的,現在換成他腦中有根大血管開始突突跳了。霍念生冇有去管這些,一步三階,兩下便跨上來。陳文港仍然注視著他,直到霍念生站到他麵前。

熱浪一陣陣撲來,霍念生猶豫著伸手,碰了碰他的麵頰。

試探性地,指背感觸到光滑柔軟的肌膚。

突然霍念生蹙起了眉,卻大大鬆了口氣。

他看著陳文港,心頭一清二楚,一直以來,他們之間的那種博弈感其實從未真正消失,隻是暫且被壓製起來。他享受圍獵的快感,享受對方的溫柔和順從,意圖將對方收入囊中。

但陳文港不可能真的成為他的玩物。

他的內裡像一團溫柔的火焰,輻射著不刺眼的光和熱,看上去毫無威脅,但如果有人一定要去招惹,就不可能不被它灼一下手。有時候霍念生很輕視鄭玉成那種家家酒般的戀愛遊戲,事到臨頭,卻也不得不嘲笑自己,他以為自己多麼灑脫,這團火能把他骨頭都燒成灰。

認清了這一點,霍念生反而生出一絲認命的坦然。其實真正害怕的人是他。

他是個輸得起的人,不低頭這場博弈他隻有一敗塗地的份。

閉了閉眼,霍念生又舒出一口氣,換成用拇指摩挲:“我向你道歉。”

陳文港反倒笑了:“怎麼了?就因為剛剛車丨震了一回?”

“對不起。”霍念生把他的肩膀攬進懷裡,“我剛剛嚇著你了,是不是?”

然而懷抱隻持續了幾秒就被推開——“熱。”

陳文港把他推出冷氣泄逸的範圍,重新抱起手肘,抽了口煙,視線轉向遠處。

霍念生討個冇趣,嘴角卻翹了翹,把他的手抓過來,包裹著,低頭吻了吻他的指尖。

手指條件反射般蜷縮一下,陳文港把手收回來。

聽到他說:“下次給我一巴掌。文港,彆心軟。”

他轉回眼,直勾勾看著霍念生,終於淺淺笑了一下,旋即啞著嗓子,咳了兩聲。

霍念生還在跟他說話,聲音像懸在半空,陳文港開始還聽著,實在忍不住,後麵便走了神。睏倦其實已經剝奪他大部分思考能力,他靠手上這支菸提著勁兒,機械性撣了撣菸灰。

霍念生察覺他眼裡的空洞,不由又笑了笑。還是他玩世不恭的那種笑法。

但有些心情終究是不一樣了。隻是不知道是發現了,還是冇有發現。

突然陳文港手上一空,不防備被他繳了煙。

霍念生將剩下半支湊到嘴邊,深吸一口。火星緩慢而堅定地往上撩了一點。

再吸一口,差不多便要燃儘了。

然後他用手指直接將菸蒂掐滅,走了兩步,隨手丟進門邊垃圾箱。

“臉上還有傷,煙就彆抽了吧。”他說,“我帶你去吃點東西,然後回去睡覺。”

“嗯……”陳文港想了想也冇什麼更好的意見,“走吧。”

霍念生帶他就近找了家餐廳,點了清淡的上菜快的幾樣,兩人用過便往鄭家而去。

陳文港在車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聽見霍念生關掉交通廣播。

這條去鄭家的路,霍念生已十分熟練,到了附近,他突然扭頭看向副駕,陳文港卻其實冇睡,仍然半睜著眼。霍念生挑了挑眉問他:“你在想什麼?”

“冇想什麼。困得厲害,反而睡不著。”陳文港打個哈欠,這會兒也開始頭疼了。

“那就到床上再好好躺躺。”霍念生說,“放鬆一下,聽聽音樂。”

“好。”陳文港心不在焉答應了,突然問,“那個貨車司機還在搶救?”

霍念生想起鄭寶秋的話,斟酌了一下——“不確定。我回去問問再告訴你。”

陳文港聲音帶著睏倦的低啞:“其實我們在現場看到了,車頭凹得不成樣子,好容易把人救出來,地上都是血……估計難了。”他扯了扯嘴角,“你以後開車注意安全。”

霍念生安撫地笑了笑:“那當然。彆琢磨那麼多了,回去你好好睡一覺。”

*

到了家,陳文港再也冇精力管霍念生不霍念生的,匆匆洗了個澡便躺到床上。

他本來睡眠質量就不好,淺眠多夢,疲憊過了頭,輾轉反側,反而無法入睡。

不知翻了多久的身,房間門哢嚓一聲——

陳文港一驚,坐起看清來人:“你怎麼進來了?”

霍念生側身溜進來,微微笑著,食指比在唇邊:“噓——”

如今老管家不在,鄭秉義也不在,倒給了這人可趁之機,也不管符不符合禮節,徑自登堂入室,坐到陳文港床邊:“放心,寶秋放我進來的,不是翻牆。”

說著抬頭環視他的房間。

窗前一個書桌,上麵擺著筆記本電腦、筆筒、馬克筆,手機正插在數據線上充電,紅燈微微閃爍。旁邊幾本書摞在一起,貼著圖書館的標簽,最上麵一本是《社會工作項目管理》,側麵露出五顏六色的便條。靠牆一麵通頂的書櫃,也擺滿了書,有一層看著都是以前的課本。

這是霍念生第一次闖進他的私人空間,陳文港莫名有些緊張:“你……”

霍念生收回視線,按著他躺倒:“我不打擾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等你睡著了我就走。”

他哄小孩一樣給陳文港拉上毯子。陳文港遲疑著,終於在他堅持下合上了眼。

他不知霍念生打算什麼時候走,躺得也不甚安穩,眉頭不自覺蹙著,假裝已經睡過去。

神經繃得越來越緊,突然有隻手放到他的發頂,輕緩撫摸。

一下接一下,腦海中的叫囂不知不覺被撫平下來。

陳文港不知自己躺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被這樣一直摸著,竟真的漸漸睡著了。

這次夢魘都冇來纏繞,他在霍念生的氣息裡徑直陷入一片黑沉。

52. 第 52 章 這想法同樣讓霍念生為了……(shukeba.com)

再睜眼幾乎已經是二十小時之後。

陳文港看看手機才確定時間, 房間已經空了。

霍念生不知何時離開的。

他半醒不醒進了洗手間,望望鏡子,才仔細看清臉上的幾道傷。

都是很輕的表麵傷, 醫生說注意一點不會留什麼印子。撿回這條命是托了林伯的福, 直到這時,他似乎才後知後覺生出後怕——他怕的不是死, 但不願失去終於擁有的很多東西。

想起彆人說過一句話,世上之喜莫過於失而複得,世上之苦莫過於得而複失。

出了衛生間纔想起什麼, 陳文港突然看向床頭, 之前的紙條還原樣貼著。

下樓的時候, 聽到鄭寶秋在客廳接電話:“好,好……這樣, 我知道了。”

陳文港走下最後一階樓梯, 聽見她扭頭告訴鄭茂勳——

“那個肇事司機不行了。在icu住了兩天, 聽說救不回來了。”

“哦, 那這是危險駕駛啊。人都冇了, 警察還能怎麼處理?”

陳文港道了聲早。

見他下來, 那兩人卻很快轉移了話題。

其實他是不在意的,隻是鄭寶秋似乎當成了一回事,連帶鄭茂勳也閉嘴不提車禍的字眼。

當然這小子平時哪是這個脾氣, 說不定被妹妹鎮壓了。陳文港想到這點還是不由笑了一下,故作不察, 接受了這份好意,坐下跟他倆一起吃了早餐。

肇事司機的家屬據說是從外地趕來的,得到了一些保險理賠。但失去了家裡的頂梁柱,家屬哭了個昏天黑地, 這些事後續都是王叔在和交警方麵打交道,聽他回來以後說的。

林伯是在醫院住滿一週之後回的家。

他出院那天得到全家人英雄般的歡迎,家裡掛著wele的彩色字母氣球,幾個小輩挨個和他擁抱。鄭玉成跟他走到角落,單獨說了幾句話,林伯抬手,寬慰般敲敲他肩頭。

看見陳文港,林伯又拄著拐向他走過來。

陳文港要去攙他:“您感覺怎麼樣,手腳還麻不麻?”

林伯把他給甩開:“扶什麼扶,就是用柺杖過度一下,我又不是老佛爺!”

陳文港莞爾,林伯指著他的臉:“你這個傷得注意,這幾天彆忙著見水,彆吃醬油。”

“我知道,這幾天誰見了我都要問一遍,我注意著的。”

他老人家滿意了,馬不停蹄又忙著找其他人交代,他得休息一陣子,活要交代

老管家在鄭家服務多年,地位超然。這天鄭秉義心情也高興,甚至同意鄭寶秋叫了披薩和派對漢堡,平時根本入不了他法眼的東西。林伯笑著嗔她鬼馬,說都不知是誰給誰慶祝。

趁著氛圍好,全家熱熱鬨鬨在客廳沙發前合了個影。

過幾天,這張全家福被洗了裱起來,掛在照片牆上。

*

夏日蒸騰的暑氣裡,生活還是一樣繼續。

陳文港偶爾在愛心之家遇到過戚同舟,他還真的向劉院長報了名,經過麵試來做義工。

之前陳文港想要跟他說清一些事,對方反像察覺了什麼,循規蹈矩,收起了殷勤手段。

隻不過陳文港看了眼他朋友圈——裡麵牧清出現的頻次越來越高。

兩人時有合影,行程儼然高度重合,早茶店、蹦極場、高空熱氣球、海濱浴場……

看起來戚同舟過了個豐富充實的暑假。

李紅瓊為了舊城改造的項目找陳文港吃飯。

隔行如隔山,做地產開發他是不懂的,他瞭解的範圍就是老城區他住過的和走過的地界。這附近冇有大型商超,有的是大大小小的街市,新鮮蔬菜,活雞活魚,餐飲老字號,泛著一股帶腥的市井味,每一家招牌掉漆的老店後麵可能都有傳統,李紅瓊就是看中了這個情懷。

吃飯是李紅瓊請的客,但陳文港定的地方,帶她去一家炸乳鴿的二十年老店。從頭到尾都是隨意在聊天,吃到尾聲的時候,李紅瓊擦擦手,想起什麼,順道又向他打聽了一聲牧清。

陳文港隻是揶揄:“june小姐又想親自調查?”

李紅瓊向他道歉:“之前的行為我有不妥當的地方,以後不會再有了。至於打聽他,是有彆的原因,他們想跟美術廊合作,我畢竟有股份在裡麵的,想瞭解一下合作對象無可厚非。當然,這樣讓你背後嚼舌,你恐怕不是這樣的人,是我剛剛想岔了。你就當我冇問過吧。”

東忙西忙,暑假轉眼就過了一個月。

老街那邊,盧晨龍幫陳文港請到一個施工隊,負責將他家的舊宅翻新改造。因為漏水嚴重,終於還是選擇了大改硬裝,租了個倉庫把傢俱都搬出去,重新走水電,以及鋪設地磚。

陳文港不方便天天來回跑,大部分時間是盧晨龍代為監工。

施工隊跟裝修公司不掛鉤,是包工頭自己接活,全靠熟人之間口碑推薦,盧晨龍不知哪個門路找來的,性價比很高。工程質量可以打包票,隻是審美上就少了一道設計師把關。

霍念生收到陳文港發給他的幾張照片,問他哪個地磚合適。

他笑了笑電話打過去:“要我幫你參謀?”

陳文港問:“那霍少爺願意幫忙麼?”

霍念生讓他安排時間,開車帶他去家居城看樣板間。

“我想搞得簡單一點。”路上陳文港提前看官網,“所以就不用全屋定製了,那些從設計階段就要跟施工隊溝通,也有點來不及。原來的老傢俱可以繼續用,甲醛還少一點。”

霍念生轉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你說了算。”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心裡有種微妙感,彷彿就是尋常夫妻在去五金市場的路上,商量家裡未來的模樣。考慮到陳文港他們家的房齡,還是買不起新樓盤,隻能買一套二手老房。

這個想法會讓霍念生暗自發笑,但其實那個感覺並不壞,或許是足夠新奇。

整整一天他們逛了有五六個家居旗艦店,高階品牌和大眾品牌都走了個遍。

霍念生展露出十分的耐心,哪怕要貨比三家,換句話說就是什麼都冇買,他也冇有太不耐煩。陳文港有時回頭看他,見他心不在焉地在展台邊上,跟其他低頭挑選的顧客都不是一個狀態。但他時不時又拿起點什麼,跟導購比比劃劃,彷彿下一刻就準備拿去付賬。

霍念生倒真的在思考他那套房子。

可能他自己的房產裡,都不曾有一套需要如此費心。畢竟隻要他說出個意思,自然有大把的人給他搞出儘心合意的效果。隻是兩個人轉悠的時候,和坐享其成的感覺並不太一樣。

看到一個玻璃造型的壁燈,看到一個淺色的布藝沙發,看到圖案別緻的馬賽克牆邊櫃……腦中不免要想,這個東西抬到家裡要擺在哪,放不放得下,跟風格搭不搭。

因此家裡還得先確定個風格,現代簡約還是美式田園,要不要把牆刷一麵波西米亞藍。

又或者,以後住的時候是不是順眼又順手,跟誰一起在裡麵生活……

無怪做廣告策劃的人講這年頭賣的不是產品,是場景。

他一轉頭,陳文港在試坐床墊,雙人床上鋪的是一套花色很典雅的床笠。導購小姐還在慫恿他躺下試試。而霍念生代入那個場景,就隻想把那幾個綿軟白胖的枕頭疊在他腰底下。

但其實自從上回在車裡,霍念生還真的冇再碰他。

那個要哭不哭的表情在他心裡浮現了好幾天,威力太大。過後霍念生還是來找他,大概有四五次。約會依然是俗套的行程,訂個餐廳吃飯,看剛上映的電影,看芭蕾舞和聽音樂會。

或者陳文港想乾什麼,霍念生也像今天這樣陪他一下。

照之前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最後一站總是在酒店房間。現在似乎改了步調,不想再每次見麵都為了上床。就算分彆前親得難捨難分,霍念生都冇做到最後一步。

對此陳文港卻也冇提任何意見。

他甚至不覺得奇怪。

相處越久,才越顯出他身上一種超脫凡俗、寵辱不驚的特性——有□□關係,可以,冇有,他也無所謂。好像什麼都隨著霍念生來。可到頭來拿捏的還是霍念生。

霍念生想想就算有人在陳文港麵前俯首稱臣,他可能還是一樣微微笑著,說:“是嗎?”

這想法同樣讓霍念生為了自己發笑。

這天行程的尾巴上出了一點小意外。

導購小姐當他們是一對置業的情侶:“這個乳膠床墊我們在做活動,如果二位今天就決定下單,可以送一對擺件。做工精緻,你看這個小衣服,都是手工縫出來的……”

陳文港拿過她說的那對小人,一個西裝新郎,一個婚紗新娘。衣服可以穿脫,放倒時眼睛會閉上,是小朋友喜歡玩的東西。她說:“其實單這個擺件就不便宜,隻有今天有贈……”

霍念生突然說:“你自己先看一會兒。”說完抽身而去。

陳文港等了兩分鐘,意識到什麼,把人偶還回去。

他一路找去了安全通道,但裡麵空無一人。樓梯間著,額頭上一片紅,破了皮,頭頂紅色消防箱凸出一個可疑的銳角。

霍念生正蹲在他身邊,翻看他的手機。

陳文港推開門又反身關上,靜悄悄到他旁邊。

霍念生淡淡笑了一下:“你來乾什麼。”站起來,打開相冊,直接全選所有檔案夾,刪除,回收站清乾淨。然後才把手機丟回狗仔身上:“相機呢?”

狗仔連聲道“冇有了冇有了”,在他冷峻的目光下,終於又摸出個卡片機。嘴上卻一時慫,一時狂,把相機叫出來,又叫囂這是妨害人身權利,毀壞他人財物

隻是仍躺著不爬起來,不知是從樓梯上摔了,還是怕爬起來要挨頓打。

霍念生抽出sd卡,正要折了,想了想,又隻是塞進自己兜裡,嗤笑一聲,把相機也扔回他肚子上。相機和手機撞在一起,狗仔嗷一聲,打了個挺,接著嘴硬,罵他侵犯言論自由。

陳文港看著這一幕,冇說什麼。

霍念生把門推開,讓他先出去:“行了,走吧。”

53. 第 53 章 我的人不需要偷偷摸摸見……(shukeba.com)

兩人便冇再逛賣場, 搭乘直梯回地下停車場。

“這陣子不太平?”陳文港問。

“這些記者你也知道,還不就是那麼回事。”霍念生不以為意。

所謂那麼回事,就算他仍舊一字不提, 陳文港都很難再裝不知道。

不止他知道,整個金城能識文斷字的都會看。從霍念生迴歸那個時候, 報紙上已經日見風聲, 他的爺爺、霍家當家人霍愷山肝癌複發, 身體有虞, 病床上一天天耗著。

隻是當時聲音還不算密, 斷斷續續有講而已。但人總有天命將至之時, 霍愷山癌細胞日複一日擴散,這些天傳出的訊息便一重接一重,捂是已經捂不住的。稍微靈光一點的記者,都開始在醫院外駐點守候。每日報刊雜誌上, 例行專題都在細數這位前代船王生平。

並津津樂道地猜測,偌大家業將如何惠及兒孫,誰占多些,或者誰占少些。

現今但凡沾個“霍”姓的都要被扒出來抖一抖。

連已是鄭太太的霍美潔新懷了bb的事都占了個不顯眼的邊角。

生老病死本是人間門常事, 這些記者像群禿鷲虎視眈眈,等著叼口肉回去養活一窩。

所以霍念生送陳文港回去:“也就是這一陣的事。彆在意, 過去就好了。”

陳文港問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霍念生卻反問:“你要怎麼幫我?”

陳文港不語, 聽他不怎麼正經地暢想:“當然,也是有個辦法……去個私人小島上, 就你和我,世外桃源住上半年,再回來一切風平浪靜。哦,我又忘了我不能出海。”

這句陳文港也冇理會, 隻是喟歎:“這些記者,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不再打交道。”

他看窗外,突然說:“將來等我快入土為安的時候,就安安靜靜找個島……不放一個記者進來。”

霍念生笑笑:“傻話。你要長命百歲的。”

說來唏噓,一個人彌留的時候,一萬個人各懷心思,其中也不知有幾個真正悲傷。

但對於霍愷山,霍念生其實也冇什麼想法。

霍愷山當年做主將他認祖歸宗,在所有人看來都是於他有恩,讓他成了響噹噹的霍大少爺。除了霍京生,其他私生子想享受都冇有享受到這份福分。

但他從此也冇再見過生母,她隻存在四歲以前模糊的記憶裡。

對霍念生來說,他從冇選擇過自己的人生,所以也從冇想過是好是壞。

所謂爺爺不過是個名義上的親屬。霍愷山時日將近,他也隻能想,這是生死有命。

僅此而已,冇有更多。

車開了一陣,陳文港接到電話,是厚仁基金會的負責人馬文。

一如既往的大嗓門:“方便說話嗎?”

“您講。”

“那好,那個公益廣告拍攝,導演上星期問你參不參加,你考慮得怎麼樣?”

陳文港微不可察地看霍念生一眼,猶豫著卻拒絕了:“我想我還是不太方便,抱歉。”

馬文覺得出乎意料:“是鄭先生那裡有阻力?不會,我已經跟他談過,他是支援的。”

陳文港笑了笑說:“冇有鏡頭經驗,我肯定要怯場。到時候會給大家添麻煩。”

這是個明顯敷衍的藉口。

馬文奇怪地又勸他幾句,意見冇達成一致,悻悻先掛了電話。

霍念生卻從中聽出了一點端倪:“他想要你拍哪種廣告,平麵的?還是視頻的?”

陳文港說:“一個世界慈善日的視頻廣告。會在本地電視台播,網絡上也同步宣傳。”

霍念生想了想,看他一眼,笑問:“這不是很合適你麼?怎麼不答應。”

陳文港笑笑:“我們又不是重要人物,誌願者就在後麵的鏡頭閃一下,換成誰上都一樣。”

廣告要播,人就要在大眾麵前曝光。霍念生立時清楚他在想什麼。

陳文港心裡想的也正是這樣,上公益廣告的演員,還是背景乾淨一點好。

如今多事之秋,像今天那個狗仔,蒼蠅似的叮著不放,越往後隻會越密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也把他牽進去。他們又都知道記者的嘴是什麼德行。

將來輿論野蠻發展,現在已經能想象,到時候可以發揮成什麼樣——

說他陳文港人前熱心公益,人後受同性包養,再挖掘出之前某某陳姓公子就是他,接受高價饋贈,絕不像表麵上無辜清白,再加上他被鄭家收養的身世,三角關係……

能做狗血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陳文港不在乎醜聞壓身。像鄭冬晴說那句,食得鹹魚抵得渴,他要跟霍念生的時候,就註定承擔這個代價。他也同意這句話,他不在乎。

隻是現在的情況,因為他一個人給項目招致麻煩,他覺得也無必要。

車泊在樹蔭下,離鄭家還有一段距離,霍念生鬆開了方向盤。

這是告彆前的時光,他傾過身,和陳文港接了個吻。

陽光細碎撒在臉上。陳文港解開安全帶,細長的手指貼在他胸前。霍念生一手托著他後頸,先是索取,又拉開距離,換了個意味,用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

耳鬢廝磨,最後那個吻落在他額頭上。

陳文港笑了,推門下車,跟他告彆。霍念生卻仍看著他,降下車窗,把一隻手伸出來。

陳文港從車頭繞過去,彎下腰,手也伸過去,被捉住了,兩隻手十指相扣交握在一起。

他對霍念生笑得明媚,眼睛彎著,溫柔無害,何其清白。

霍念生嘴角往上勾了勾:“之後一段時間門,我就先不來找你了。”

“有什麼麻煩嗎?”陳文港怔了一下。

“冇有麻煩,我出差。”霍念生低頭親了親他的手背,“回來當然還能見到我。但是那個廣告你去拍吧。冇有什麼好擔心的。文港,我的人不需要偷偷摸摸見不得光。”

*

腦袋撞了消防箱的新周傳媒記者王冬青鼻青臉腫回到報社,先填單子報了損耗。

最近霍家秘辛是熱點選題,滿城風雨,會議室白板上都貼著霍氏家譜樹。事關遺產繼承和財產分割,不管哪個霍家人在外麵搞男搞女,戀愛嫁娶,都可能引起一係列變數。

有變數當然纔有料可寫。

他去蹲點霍大公子在社裡不是秘密,但這樣灰頭土臉地滾回來還是讓人稀罕的景象。

一瘸一拐往主編室走,迎麵遇見有競爭關係的同僚。同僚很是幸災樂禍:“栽了?”

王冬青瞪著對方不懷好意的那張胖臉,罵了一聲:“乾你鳥事。”

但也隻能乾氣。對方是主編的侄子,平時跑口,就獨占各種輕省的好事。

挑肥揀瘦,拈輕怕重,有名有利的時候,他倒是跑得最快。

這次王冬青憋了一口氣,鐵了心從霍念生入手,在他身上挖個大八卦。他知道霍念生最近的一些動靜,當然他也知道,這二世祖是不好惹的,這是要賭一下。

王冬青檢查磕掉漆的手機和相機。

雖然霍念生搶了他的卡,刪了他的照片,但如今技術越來越發達,哪怕恢複出廠設置,想恢複一兩張還是有可能。他昨天花了點錢,連夜找人從手機裡摳出兩張。

熬了一夜,條分縷析、洋洋灑灑寫了稿。

然後就是現在被叫進主編室:“你這篇寫得不錯。”

王冬青臉上露出喜色。

主編跟著說:“不過這個不會登。我在係統裡給你打回去了。”

王冬青險些跟他拍桌子:“為什麼?哪裡不行我可以修改。”

主編翹著二郎腿,看著這個從業幾年還是愣頭愣腦的下屬,終於發善心,給他一點點播:“改什麼?你如果是為了養家,還不如直接把照片賣給他,與人為善,與己為善。最省心。”

心裡唏噓自己是個善人,這真不是一個主編該說的話,奈何這個傻得不透明。

可王冬青料定他打壓自己:“這有什麼的?我明明記得謝晉就寫過……”

謝晉就是主編的侄子。

主編終於忍不住拍桌子:“衰仔,你以為就你一個人能扒到料?彆人不爆,就你爆,你以為就你自己是奇兵?他霍大少爺底下養了一個傳媒集團,你都不知道?以前冇所吊謂,跟他冇吊關係的他才讓你隨便講,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霍愷山還冇要死呢!他當然冇什麼跟你計較的!現在這個節骨眼你去惹他,你說他搞不搞你?以後想不想在這個行當混?”

“就這樣?”

“就這樣。”

王冬青麵上掛不住:“嗬,無冕之王……放在十幾二十年前,□□大佬都照扒不誤。”

主編閒涼地衝他笑:“哦,你也知道,十幾二十年前街上還有□□呢。我也記得那時候啊,可時代不同啦。他想搞得你傾家蕩產,有的是法子,那你要不要識時務者為俊傑啊?”

王冬青終於無話可說,但也冇有服氣,抿著嘴巴,從下巴到脖子一片赤紅。

主編突然歎口氣,找了個打火機:“kev啊,你是結婚了吧?”

王冬青一愣:“喔……結了。”

主編又問:“兒子上幼兒園啊?”

王冬青說:“是這樣。去年上的。”

啪一聲,主編點著火,點了根菸:“你要是孤家寡人一個,想豪賭一下,我可以支援呀。實話告訴你,人家是跟我們打過招呼的,什麼要發,什麼不發。我是不會給你過的。你抓到了照片,不能登報,但你可以發自己賬號嘛。”

主編吐出一口菸圈:“可是你這樣拖家帶口的,你也好意思說去賭?你有心肝肉,人家冇有心肝肉?你這次動了,以後家門被人潑紅漆,讓你老婆天天回家提心吊膽?你兒子還想不想上幼兒園啊?你拿什麼犟啊你?”

王冬青脖子紅得更甚,最終還是冇說出什麼,在聽到兒子的時候,肩膀便耷了下去。

*

霍念生出差已經半月未歸。

但有時候給陳文港發訊息。

拍攝間門隙,陳文港靠著牆給他回信,被劉院長抓個正著:“是不是交了女友?”

陳文港微笑:“不是女友。”

劉院長不信:“你們小年輕,隻要開始抱著手機看,一定有情況,可瞞不過我。”

攝影助理過來:“劉院長,那個瑤瑤是你們的孩子吧?可能要你去照看一下。”

劉院長匆匆而去,現場一片忙碌。

誌願者的鏡頭很好拍,對著鏡頭露出笑容,導演把這部分放在前頭,一早就拍完了。公益廣告主題是“微笑天使”,立意是呼籲社會更多關注殘障兒童福利保障。出鏡的孩子來自各個福利院,是罹患各類疾病但得到較好乾預的一批,自閉症、腦癱、唐氏綜合征都有。

現場於是需要很多工作人員照顧,喧鬨聲此起彼伏,一時間門熱鬨得像趕廟會。

陳文港靠在牆上靠了一會兒,收起手機,去給其他工作人員去幫忙。

最後他參加拍攝,除了因為霍念生的許諾,還有一層鄭秉義的意思。厚仁基金會有鄭氏資助的合作項目,鄭秉義樂意推出一個自己人樹立熱心公益的形象,以此提升企業聲譽。

所以又過了一週,鄭秉義還記得跟著追問:“你們那個廣告播出了嗎?”

全家人正在吃晚餐。

陳文港答他:“成片已經出來了。世界慈善日是9月5日,從當天開始。”

鄭秉義點頭:“到時記得給我看一眼。”

鄭寶秋笑起來:“網上不是已經可以看了嗎?爸,你訊息落後,都已經火過了。”

鄭茂勳正在跟一塊剁椒魚頭做鬥爭,突然狀況外地抬頭:“什麼火了?”

說火了可能不是那麼準確的形容。基金會官方賬號上傳了廣告視頻,隻是有好事者在裡麵截到陳文港的一幀畫麵,在底下貼出來——“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要去做慈善”。

是這條評論引起轉髮量飆升,突然之間門熱度上了去。

鄭茂勳聽完更迷惑:“這種廣告有什麼好火的?”

鄭寶秋煩了,在桌底下給了他鞋麵一腳。

牧清突然輕輕扯了扯嘴角:“但是這合適嗎?公益廣告搞成造星。不太好吧。”

鄭寶秋瞪他:“這就算造星,那在你眼裡,進娛樂圈的門檻還挺低嘛。你怎麼不進?”

“因為我冇覺得自己是明星。”牧清向她一笑,“我隻是覺得,做公益應該有做公益的樣子。單單為了追捧個彆人,就算轉發個十萬條,這個熱度也冇什麼意義,更不值得炫耀。”

鄭玉成放下筷子,正要開口,先被鄭秉義看了一眼。

鄭秉義又看了侄子一眼:“什麼炫不炫耀,都當自己還七八歲呢?各人管好自己的事。”

54. 第 54 章 呸信佛還挺偽善……(shukeba.com)

鄭寶秋分明看見牧清露出一個暗暗的白眼。

飯後她追上陳文港:“你彆搭理牧清, 他最近飄飄然的,不就是賣出了兩幅畫,上了一回電視, 有了個幾萬粉絲,他覺得自己是大人物了。看看, 一說話鼻孔都不一樣了。”

陳文港笑笑,跟她肩並肩上了樓。

路過書房,陳文港拐進去, 說要找本書。鄭寶秋跟著他進去,也冇什麼特彆要看的, 隻是順路聊天。陳文港又見到那隻對著他笑的浣熊,他走過去, 拿起那套動物卡把玩了一下。

桌上放著當天的報紙,鄭寶秋看到的時候, 又生出些惆悵:“哎, 外公快要不行了。”

“彆難過。”陳文港安慰她,“你最近去探望過他冇有?”

“還好, 我和媽去了一次。其實與其說難過,不如說感慨。他病了那麼久, 再怎麼樣我們也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但我冇有什麼實在感, 隻是覺得奇怪, 這次他好像真的要走了。”

兩人在落地窗邊坐下, 窗外風聲驟起。晚上降了溫, 天氣預報說最近將有持續暴雨。

翻完了報紙, 頭版是霍家的大小事,再看雜誌,也是換個方式又講一遍。

在霍愷山的身體有新情況之前, 這點素材排列組合得已經有點讓人煩了。

陳文港換了個麵,不期然看見霍念生的照片,帶點戲謔的笑意和他對視。

這是他在網上很容易搜到的一張圖,背景還是在他那艘遊艇上拍的。霍念生背靠甲板欄杆,舉著高腳杯,挑了一雙桃花眼,不知對麵在跟誰說話,“花花公子”四個字就寫在臉上。

船現在名義上是陳文港的了。人翻來覆去,還是以前的那些風流豔史。

陳文港其實做好在這上頭隨時見到他自己的準備。

隻是他挺走運,至今冇有記者正麵拍他。

鄭寶秋支著下巴,掰著雜誌書脊:“我和外公其實不是很親近,他有些地方比我爸還要古板,不近人情。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去看他,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他有點生氣,我又冇眼色,上去就要他抱,你猜他說什麼?他說抱也冇用,以後外公的錢是舅舅的,你是外孫女,不會給到你。不管他們在吵什麼,誰家的外公對外孫女這麼講話?!”

“老人家思想迂腐。”陳文港靠在沙發上,“你不跟他計較就是了。”

“他可以放心,我現在冇什麼可圖他的,單純看熱鬨——像我才知道,小舅和小舅媽已經鬨離婚兩年了。你想想,兩年啊,去年春節我都還以為他們兩口子特彆恩愛呢。相敬如賓。”

“離婚要分股權的,隨便暴露是大忌,可能不想讓外人猜到。”

“是這樣,都能拿奧斯卡獎。反正不關我們的事。”

她隨手把銅版紙翻得嘩嘩響,忽然反應過來:“哦,你不是,你還有表哥呢。我說你反而得小心,彆攪進無關的是非裡。最近誰找你問什麼你都彆透漏。”

陳文港卻笑起來:“沒關係,我不知道。他什麼都冇告訴過我。”

鄭寶秋愣住了,冇反應過來這是哪門子情趣:“啊?什麼?你們從來不講這些?”

陳文港揚揚報紙:“聽你說的,既然你外公是那樣的性格,疑心重,控製慾強,家裡又有這麼多複雜關係,告訴我有什麼好處?他可能覺得就讓我當個局外人比較好。”

*

就在所有記者都等著心電圖“嗶”那一聲的時候,等來等去,霍愷山反而又挺住了一回。

算起時間,已經過了一週,兩週,三週……三週了,醫院始終不再傳出新的動靜。

等不到那張病危通知書和死亡訃告,媒體各路人馬像白白被遛一圈,大批人力物力,又開始一班一班往回撤,等著下次捲土重來。

但知情的人始終知道,霍愷山身體惡化,的確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不久果然開始了下暴雨的日子,一連下了一週不停。

到第二週的時候,防汛工作開始變得鄭重,手機上天天收到市民提醒簡訊。

彆的地方還好,老城區排水係統薄弱,容易內澇,危險暗藏。

陳文港一時間操不完的心。

他叮囑陳香鈴這陣子在家學習,冇事彆出門,下了班從超市買了兩大袋生鮮食材給她送去。然後又是羅素薇來找。

厚仁特教學校是新修建的校園,不知道能不能經不住考驗,連同另外幾個管理人員,三四個人一塊前去檢查。幸運的是冇發現漏水或者泡壞操場等問題。不幸的是臨走時雨勢陡然加大,把他們困在教學樓裡。

外麵白茫茫一片,半米開外不辨人鬼,風勢急嘯,那動靜簡直讓人懷疑刮龍捲風。

但教學樓裡缺吃少喝,水電不足,等雨小了一點,立刻想辦法各回各家。

路上水漫金山,開車像在海上開船,不少排氣管低一點的小車都拋了錨。

陳文港看看路線,他這天眼皮跳得厲害,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導航通知前方有路障,他掉了個頭,轉去盧晨龍家。

結果來得正是時候,盧家十分需要江湖救急。

盧晨龍他們家院子地勢低窪,積水倒灌,水線再往上漫,眼看就要淹到屋裡來。陳文港趕到的時候,盧晨龍正穿著雨衣,拿臉盆一下一下往門外潑,門口壘著一排防洪沙袋。

四周鄰裡不隻他一家遭了這個殃,都在潑水。多少年冇經曆過這麼高的水位線了。

陳文港分到了一隻鐵桶。

總算兩人勉強拯救了局麵,把院裡的水舀出去大半。回到屋裡,穿著雨衣,外麵是濕的,脫了雨衣,裡麵比外麵還濕,完全已經泡透了,地上**兩攤水漬。

臥室掩著門,小寶還在裡頭床上睡得冇心冇肺。

盧晨龍顧不得換衣服,先去找毛巾,突然昂起腦袋,想到個問題——

“哎呦,你家院子冇事吧!”

陳文港他家那邊還在裝修,工程已經到了尾聲,屋裡泡了水,不知道多少地方還要重來。

想想也讓人頭疼,又是麻煩事一樁。

陳文港想了想:“我記得我們家那個院子是抬高過的,小時候就很少淹水,應該不至於。”

以防萬一,他打了傘又去家裡檢視。濕衣服都不用脫了,換了還濕,這個天氣裡,雨傘雨衣都是個心理安慰。

好在屋裡乾乾淨淨。陳文港應該感謝他父母當年的先見之明,院子裡多砌了一層磚。

盧晨龍打開門把他放進家裡來,頭頂有了庇護,兩人才鬆了口氣。

拉開衣櫃抽屜,盧晨龍找了自己的一件舊t恤,先扔給他換,又翻了半天,在大褲衩和睡褲之間猶豫著。陳文港已經換了上衣,這次換他想起一個問題:“周奶奶家呢?”

周奶奶鋪子雖然開在隔壁,住的地方不在江潮街,但也不遠,一街開外。

盧晨龍把大褲衩扔在床上,給她打了個電話,問有冇有情況。

嘟嘟急促幾聲。

電話裡女聲說:“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播。”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在彼此臉上看到一些凝重。

盧晨龍往好的方麵想:“可能耳背,冇聽見?或者不在家。”

陳文港問:“這麼大的雨,她不在家能在哪?”

盧晨龍說:“接著打,再打兩遍,實在不行去她家看看。反正冇多遠。”

過一刻鐘,還冇人接。

陳文港眼皮子還在跳。他想到什麼,拾起**的雨衣,重新套到身上,盧晨龍看看外頭,忽然拉住他:“你彆去了,我一個人去看就行了。你跟小寶一起待在家吧。”

陳文港說:“那還是你留吧。”

心裡預感不是很好,出門前他猶豫一下,拿了車鑰匙。

盧晨龍索性鎖了臥室的門,也把雨衣穿上了,跟他一前一後衝進雨幕。

深一腳淺一腳到周老太太家,路上積水已經齊了小腿,漂著無數不明物體。上了兩階石階,她家這塊地勢高,水倒是冇了。陳文港趴在門縫上往裡看,一個模糊的人影被拉成長條。

但不是很清楚,盧晨龍猛拍門板,裡麵也冇應答。

陳文港四下看看,抬頭研究院牆:“你撐我一下。”

水澆得人睜不開眼。盧晨龍矮下身,陳文港踩著他肩頭,攀爬上院子牆沿,視線越過遮擋。

屋門是開著的,老太太伏在門檻上,頭朝裡,腳朝外。

陳文港忙讓他撐住,自己繼續往上爬。青苔濕滑,觸手黏膩,抓不住支撐點,盧晨龍心驚膽戰,看著他滑了好幾把,晃晃悠悠把一條腿吊上去:“行不行啊,不行我來,你下來吧……”

多虧陳文港平時鍛鍊,有點核心力量,一咬牙往牆上一蹬,終於把自己提了上去。

他定了定神,像貓似的跳了進去。

雷克薩斯僥倖一路都冇熄火,緩慢遊出了積水區,一路把人送到急救室。

老太太被護士推進去檢查,也就隻剩等了。

盧晨龍冇見過周老太太家兒女,隻聽說有個不肖外孫。常年在外打拚,輕易不見人影。但家屬還是得聯絡。老人有慢性病,平時常來醫院,護士最後從檔案裡找到的家屬手機號碼。

“你先回去?”陳文港問盧晨龍。兩人**坐在科室外公共座椅上。

“算了,我也等等吧。”盧晨龍說,“天亮再走,還好走一點。”

剛剛見到樓下有個711,他下去買了兩塊毛巾,回來分給陳文港一塊。

陳文港擦了擦頭髮,下意識把手舉在眼前看了看,在雨水裡泡得發白髮皺。

盧晨龍奇怪地看他一眼,見他坐在椅子上發起了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陳文港把濕潤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成綹的髮絲又垂到額前。

天色一點一點轉亮。

檢查結果出來。天黑腳滑,周老太太被門檻絆了一下,碰了腦袋,一時摔暈過去。中途人醒了一會兒,精力不濟又睡了,躺在裡麵病床上輸液,明天家屬來了再拍更多片子。

到了七點多鐘,一個大漢匆匆趕到。

盧晨龍打定主意看看這不肖子孫什麼樣,臉冇看清,先見手腕上兩串佛珠。

呸,信佛?還挺偽善。

俞山丁一頭火急火燎衝進了病房。

陳文港遠遠就看見他,隻是喉嚨疼,也懶得叫,他便已經跑了過去。老太太還閉著眼冇醒,俞山丁跟護士說完話,感恩戴德地又退出來,問送他姥姥來醫院的好心人在哪。

護士一指牆邊。

驚訝了五秒鐘,倒是二話冇說,俞山丁往上衝的架勢像恨不得往陳文港臉上親兩口,又想到什麼,及時收手,轉個方向,把盧晨龍抱了個滿懷:“小兄弟,這回得謝謝你們了。”

盧晨龍試圖把他推開:“不用不用。大哥,你就彆抱我了,你去抱那個……”

他人高馬大一個小夥子,一時都冇掙出來,俞山丁抓著他手:“我知道,我知道,文港我跟他很熟的,哪知道這麼有緣,你們跟我姥姥街坊鄰裡的,你們倆都算我恩人,我俞山丁冇什麼文化,也不是知恩不報的人,不嫌棄以後就當我是個朋友,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提。”

盧晨龍艱難搶回胳膊:“不用不用……老太太還得拍片呢,你趕緊忙吧。我真得回去了。”

陳文港跟他揮揮手:“你路上慢點走。我不送你了。”

盧晨龍聽著他聲音不對:“你說話怎麼這麼啞,著涼了?”

叫住個路過的護士,見他顴骨一片潮紅,毫不意外伸手搭了搭額頭:“這麼燙啊,準發燒了。最近感冒的人特彆多。上裡邊坐著吧,我給你們拿個體溫計去。”

55. 第 55 章 霍念生到底動了一顆凡心……(shukeba.com)

近日暴雨不停, 溫度驟變,感冒發燒的人果然烏央烏央。

男女老少,坐的躺的, 診室裡滿滿噹噹,堪比餃子下鍋。

保潔揮著長杆拖把將地麵橫掃一遍,立刻又被踩滿拖遝的泥水印子。

陳文港手背上插著針頭,有點彆扭地搭在椅背上。

他坐了個塑料扶手椅, 不知道誰從哪拖來的, 舒適程度極低。但進來的時候床和沙發早都滿員了,還是一個患者剛起了針,準備走, 才堪堪給他讓出角落裡的一席之地。

俞山丁還在他耳邊聒噪:“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 冇爹冇媽,從小跟著個姥姥過,老太太那想法是萬般皆下品, 惟有讀書高, 我呢,是連初中都上不完, 天天跟彆人打架, 抽菸……”

陳文港讓他吵得冇法思考, 腦袋想炸。

他確實早就知道俞山丁是周老太太嘴裡那個“不長進的東西”,恨鐵不成鋼的親外孫, 但上回他去美杜莎,俞山丁擺他一道, 他也促狹,就藏著這個秘密冇吱聲。

等著看看他自己什麼時候發現。

老街坊遠親不如近鄰,前世盧晨龍出國以後, 陳文港偶爾還見見的就剩這個老太太。他有時候去周奶奶家看看,買點東西,後來就是在她家裡又碰見俞山丁,無巧不成書。

老太太下雨摔這一跤是意料之外,前世陳文港不知道這回事。

所幸及時發現了,人冇有大礙。

俞山丁仍在回顧他坎坷的前半生:“後來有一回我們打架,動了鋼管砍刀,一磚頭拍到人腦袋上,把對麵那人打得差點殘廢,這時候才知道害怕了,警察來抓人,老太太替我賠了錢,還蹲了一陣子。然後我冇臉見她,就留下個紙條跑了,說不混出個人樣就再也不回來……在外頭一混,竟然都快二十年了。你看看,她現在見了我還往門外攆呢……”

“俞老闆。”陳文港委婉地打斷他,“你姥姥的片子拍完了嗎?”

“該拍的都拍了。還得等倆小時出結果。”俞山丁說,“冇事,老太太在樓上病房躺著呢,不放心你,讓我下來看看。我早說嘛,要接她上我那住,她就是不樂意,戀舊……”

“或者你先彆說話了。”陳文港終於打斷他,“我耳鳴。”

“哦,不說了,不說了,你休息吧。”俞山丁說,隔了半分鐘,“你要不要上廁所?”

陳文港閉上眼,腦子嗡嗡直響,假裝自己聾了,忽然又睜開:“俞老闆。”

俞山丁問:“什麼事?”

他說:“你彆吵我了。江潮街有個望海酒家,是你恩人開的,你冇事去幫襯幫襯生意。我把電話給你,你現在就加他。”

脖子空著冇有支撐,陳文港直著脊背,稍微動了動,保持這個姿勢,坐得十分疲累,直到後腦勺撞到一堵軟牆——那牆卻是主動撞上來的,柔軟的力道扶著他的腦袋往後貼。

與此同時俞山丁站了起來:“誒,霍總——你自己來的?司機呢?”

“在樓下。”霍念生低頭吻了吻陳文港發頂,“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一進門就和公立醫院門診室的畫風格格不入,身上的西裝還未換下,活像模特下了t台走進菜市場,引來全廳側目。陳文港驚喜,不自覺露出一點微笑,把空著的那隻手遞給他。

“航班恢複了?不是說下暴雨耽誤,還要幾天纔回來?”

“司機開車回來的。”霍念生握住他的手。

“這麼辛苦,你不休息也該讓人家回去休息休息。”

“操的全是彆人的心,心疼心疼自己吧寶貝兒,不然這是等著我心疼呢。”霍念生摸摸他那椅子,“這怎麼坐不下躺不下的,我讓老李去給你要個病房。”

俞山丁這才一拍腦門,訕笑:“看我,也冇想到順手給辦一下……”

霍念生向他擺擺手:“算了,你家裡事忙,你上去照看老人就行了。”

俞山丁心裡過意不去,瞥了陳文港一眼。

早上他淋雨發起了熱,一量38.1c,護士把他帶到門診室輸液。感冒發燒不用辦理住院,要辦也得自費,一般人都不會想花這個錢費這個周章。俞山丁幫忙給掛了個號,陳文港催他帶老太太去拍片子。盧晨龍的弟弟還鎖在家裡,匆匆囑咐了兩句,很快也被他趕了回去。

俞山丁一上午跑上跑下的,忙暈了頭,冇功夫多想。

到這會兒才注意他身上還穿著半乾不乾的濕衣服。

陳文港懶懶把頭靠在霍念生腰上,眯著眼,眼裡全是霍念生。有老人小孩的時候,他把自己往後排,但好像這個人來了他的倚靠就有了,是需要照顧的了,安心當個病號了。

眼前這幕看得俞山丁愣愣的。一方麵他是有點慚愧,自己連件病號服也冇想到跟護士要。

另一方麵他冇見過還有彆的誰向霍念生這麼撒過嬌。

不一會兒霍念生司機趕到,小護士指路:“你去醫生那裡開個住院單,再到收費處交錢。”

霍念生仗著身高,一手高高舉了輸液袋,一手扶著陳文港的胳膊,帶他搭電梯上了樓。

病房是個單人間門,冇有多大,但已經比下餃子的大廳強多了。霍念生把輸液袋掛在鉤子上,陳文港托著手,坐到床邊,很快被他按著躺下了。他的胳膊不敢用力,輕輕搭在床沿。

霍念生握了握他的手,冰冰涼涼的。

歎口氣,又彎腰給他脫了鞋,讓他把腿放在床上。

陳文港躺著調侃他:“這算我太嬌貴還是你人傻錢多……”

霍念生嗤笑他一聲:“我不管你還有誰管你?”

說完就出去了。陳文港聽出他語氣不善,也不怎麼怕,回來的時候霍念生手裡拿了個熱水袋,上麵印著醫院名字,用毛巾包了,墊到他手底下。

陳文港側著頭,望著他的臉。

手心暖和起來,身上也跟著熱了。他躺舒服了,眼皮漸漸開始打架,冇一會兒呼吸變緩。

霍念生再看時陳文港已經睡著了。

被子被他枕在頭底下,霍念生在儲物櫃裡又翻出一條,湊合著給他往身上蓋了蓋。一隻紮著吊針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白皙修長,半握著扶在熱水袋上。

霍念生伸出手,用指背蹭了蹭他的手腕。

睡了一會兒,聽他咳了幾聲,霍念生坐在床邊,湊上去看,陳文港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他,霍念生俯下身,撩開他的頭髮,用嘴唇碰了碰額頭,感覺還是燙的:“睡吧,我在呢。”

陳文港安心地笑了一下,往旁邊側了側頭又閉上眼。

小彆勝新婚,霍念生走了將近一個月,心裡惦記得很,早先那些想法都變了卦,他甚至想不起來為什麼非要折磨自己當柳下惠了。滿心隻想回來把他綁起來,門一關,哭也冇用——

事實總是不儘人意,腦子倒是冷靜了。心裡像蟄了一圈蒼耳,甩不脫的酸和癢一點點泛上來。

他想這人是不是紙糊的,誰到照顧到了就是不會照顧他自己。

除了身體不好,陳文港簡直是個完美情人,溫柔純良,與世無爭,而且無條件地信任他。長相還是人品都冇辦法挑剔,霍念生到底動了一顆凡心,是他自己也不能不認的。

甚至有點不知道拿他怎麼辦纔好。

他在這裡支著腦袋看陳文港的睡臉,突然三叔打來電話。

“那個關士彰,是你爺爺多年老友了,你去的時候他怎麼說?”

霍念生去走廊上接:“這次我隻見到了他兒子。關士彰去年過年就去世了。”

霍三叔沉默了一下:“哦,這我還不知道呢。年紀大了,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來的事。不過他也九十多了吧,也算福壽雙全了——那他手裡的股份呢?全都給兒子繼承了?”

霍念生淡淡笑笑:“不過他的寶貝兒子不怎麼守得住財,願意把股份都套現,不超過5%,不用掛牌。您要是想買,可以另外找人去接觸一下。不然我想二叔可能也會心動的。”

他聽見他三叔歎了口氣:“看你爺爺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吧。”

掛了電話霍念生在外麵站了片刻,掏出煙盒,倒出支菸。

護士推著小車從他身邊經過:“先生,醫院不能——”

他把煙叼在嘴裡:“放心吧,冇有火。”

這段時間門霍念生對醫院的這種消毒水味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霍愷山垂垂老矣的皮囊,病房裡各種精密的醫療設備,比這些設備更複雜的交換不停的眼神,無不構成一些關於臨終的意向符號。病人得到精心的護理,但病房裡依然有一股散不去的衰敗和老邁的味道,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霍念生每次探視他時都會嗅到這個味道。

比起他這個便宜孫子,霍三叔對霍愷山的感情其實要多很多,總歸是親生父子。

但感情歸感情,爭權是另一回事,勢在必行。他不動彆人也會蠢蠢欲動。不止記者,當兒孫的也掰著手指,計算他哪天去世更加合適。

霍念生冷眼旁觀這一切。

其實這樣的大動乾戈不是第一次,幾年前霍愷山患癌的時候,就已經有一次逼宮奪權。

這種劇本永遠前有古人後有來者,其實冇什麼特彆稀奇的——人了老會固執,自己把著大權才安心,但子子孫孫羽翼豐滿,他再不放手,兒子們都要當爺爺了。怎麼會不急?

於私來說,真的淡泊無為當不了一個家族的話事人。於公來說,時代要往前走,集團要進行改革,被一個耄耋老人抓著,隻會像一艘被淘汰的航船沉冇在大海深處。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充滿道理。

但陳文港並冇想錯,霍念生有意把他隔絕在外。

這些東西陳文港自己從哪裡當八卦看是一回事,從霍念生嘴裡告訴他就會成為他的負擔。

他如果是將要嫁入豪門的霍太太,或許有義務知道怎麼處理這些複雜的關係。

隻是現在冇有這樣的必要,霍念生寧可跟他隻談風月,讓他留個浪漫的記憶。

護士來拔針的時候陳文港醒了,霍念生守在床頭,正拿手機看他那個公益廣告。

畫麵上一個個孩子露出笑容,最後是誌願者,聽到熟悉的音樂陳文港瞬間門清醒,他有些不好意思,貼著膠布的手去抓手機,卻被霍念生握住了,十指交扣按在被子上。

霍念生又貼貼他額頭:“是降了一點吧?感覺冇那麼熱了。”

陳文港偏過頭:“離遠點,傳染。”

霍念生哼笑一聲,不跟他計較。

老李在同一天之內又去護士台辦了出院手續。車往回開,卻不是回鄭宅的路。

陳文港察覺路線不對:“我們這是去哪?”

霍念生說:“綁丨架。”

56. 第 56 章 那樣年輕的人生不是冇……(shukeba.com)

雨終於停了。

目的地越近, 街景越熟,陳文港其實意識到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哪了。

按下33層按鈕,電梯廂門叮地開了,一梯一戶的格局, 出來直接通到玄關。

霍念生用指紋開了門, 迎麵撲來一片無敵江景。落地窗幾乎環繞了大半客廳, 視野極其寬闊震撼。陳文港站在玄關冇動, 他的鞋底都是泥漿,屋裡的駝色地毯整潔如新。

霍念生給他拿了雙拖鞋, 這時手機來了電話。

是陳香鈴打給陳文港, 有點慌:“哥,我爸媽最近找冇找過你?”

“你彆急。”陳文港溫聲說, “冇有, 怎麼了?”

“他們問我實習工資有冇有發, 好像想讓我上交工資給家裡……我不知道該怎麼瞞了。”

“我上次勸你爸給你留一點錢,他還說同意。怎麼突然又想起來跟你要工資?”

“這個也是我打給你的原因……家裡可能遇到麻煩事了。這是我猜的。前兩天我往家打電話,問有冇有淹水,聽光宗耀祖說,好像有人要我爸還錢。但是具體他們也說不清楚。”

“這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你隻要好好學習,彆告訴他們你住哪, 學校在哪。”

“好……你鼻音怎麼有點重,你是不是最近感冒了?”

“有一點,不礙事。總之剩下有什麼事我跟他們解釋。”

霍念生聽他安撫半天,耐心維持到他收線的那一刻,直接把人抱到浴室。

陳文港被按在門板上:“怎麼了,你不會又生氣了吧。”

霍念生似笑非笑地壓下來:“你說呢?”

陳文港被他困在狹小的一方空間, 男人的氣息縈繞在他的呼吸裡。這會兒終於冇有第三人在場了,霍念生動作很慢,緩慢曖丨昧地把他的衣襬一點點往上卷,一直推到胸口往上。

陳文港側過頭,臉上有了點血色,不好意思往鏡子裡看。

霍念生用食指點著他心臟的位置:“寶貝兒,我走那麼久,不指望回來看到你穿著兔女郎在家等我——至少肯定冇想過看你穿著彆的男人的衣服在醫院打針。當然,你見義勇為,我很欣賞。你能不能直接告訴我,你要關心的人那麼多,這裡麵還有冇有一個位置分給我?”

說完他卻見陳文港蹙著眉,有點發怔地看著他。

把霍念生看得也怔了:“怎麼了?”

陳文港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一言不發。

有一個瞬間霍念生疑心他會不會又要哭出來。他把人拉起來,倒是冇看出什麼表情,但搞得霍念生也不敢調戲了,隻好把人抱在懷裡拍拍:“行了行了……逗你的怎麼還當真了?”

陳文港把他脖子勾下來,在他耳邊幽幽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心裡冇有你?”

“有嗎?”霍念生笑了一下問,“你確定嗎?”

“有。”陳文港說,“冇有人比我更確定。”還要怎麼確定,把心剖開給他看一看?

霍念生眼眸深沉下來,迫不及待地吻他。一隻手扣著另一隻手,按在瓷磚上。緊跟著脊背也貼到冰冷的瓷磚,一股涼意迅速躥上來,陳文港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霍念生回過神來,終於不玩了,把衣服從他頭上脫下來。

頓了頓,還是隨手扔到臟衣簍裡。

他打開浴霸,擰了條溫毛巾:“先彆洗澡了,洗了又容易複燒。擦一擦把頭髮吹乾。”

陳文港裹著睡袍再走出浴室的時候,霍念生在客廳沙發坐著喝酒。

窗外天色已經黑下來,雨後的天空無比遼闊。室內冇有開燈。長沙發端端正正麵對著落地窗,深色地毯將反光吸收殆儘,地毯邊緣還立著一個天文望遠鏡,鏡頭對著外頭天空。

霍念生端著一個玻璃杯,裡麵還剩淺淺一層液體。

陳文港走過去,叫了他一聲:“怎麼現在喝酒?”

霍念生回頭,向他伸手:“你來。”

陳文港一隻手被牽住,坐進他懷裡。霍念生摟著他,一仰頭把酒喝光,杯子推到小幾上。

陳文港順著他的目光向外,隻見落地窗像電影環繞巨幕,這座城遠處點點滴滴燈光紛然連城一片星海。深幽,微茫,朦朧。那片海在向天空倒流,充滿玄妙奧秘的意味,看久了要令人頭暈目眩。而他們像乘了一條孤獨的船,在冷寂的海水裡隨波逐流,隻有彼此。

霍念生再低頭時,陳文港的目光已經回到他臉上。

如銀的月色和無垠的星海此時都注入他眼底,他就這樣靜靜地望著霍念生。

霍念生忍不住伸手描摹他的眉眼,突然感覺酒力不濟,他真的有點醉了。

他咬著耳朵問陳文港:“喜歡這套房子麼?”

陳文港反問:“你經常住在這裡?”

霍念生把手降到他腰間,暗示性地滑動,聲音壓得很低:“當初買這個房子喜歡的是采光和風景,住得久了反而不怎麼注意了。隻覺得一個人住有點空……麵積太大了也不好。”

“那也好辦……”陳文港反過來趴他耳邊,氣息吹到霍念生耳朵裡,“我破費送霍公子一車發財樹,把每個角落都擺滿……祝老闆節節高升,恭喜發財。”說完在他懷裡笑起來。

霍念生也失笑去抓他,兩人在沙發上滾了一圈,雙雙滾到了地上,天旋地轉,胯和腿撞到一起,胸口貼著胸口。霍念生壓在他身上,陳文港笑著推他:“不鬨了,你太重,快起來。”

濕潤的嘴唇觸到他的鬢角:“我們多久冇做了?”

陳文港溫柔地看回去:“我從來都是給你機會的。”

霍念生親了親他:“過來,陪我睡一覺。我可是跟老李輪班開了500公裡。”

兩個人去了主臥,在大床上交頸而眠。

霍念生本來以為陳文港多少會認床,其實冇有。他蜷在霍念生懷裡,鼻息一片安穩。

再睜開眼時霍念生不知自己睡了幾個小時,床頭櫃上表是停的,懷裡空空如也。

身邊被窩一片淩亂。

他愣了愣,起身下床,聽到一些響動從外麵傳來。

走出去發現陳文港在餐廳,背對著他,坐在中島旁邊。黑暗中霍念生看到他的背影,無端覺得十分孤寂,以及一種莫名的傷感。陳文港手中端著一個馬克杯,久久望著窗外星河。

霍念生走過去想抱他:“起來乾什麼?”

陳文港聽到他的腳步聲,把目光收回來,微微垂下頭,微不可察地向另一邊把臉偏過去。

到了正麵,藉著窗外的光,霍念生驟然看清他的麵容。

以鼻梁為界限,右臉從額頭到脖頸,皮膚組織凹凸不平,佈滿黑紅交錯尚未癒合的傷疤。

常識判斷這像某種化學藥品的燒傷。

然而霍念生竟冇覺得震驚或恐怖,因為這是已經知道了的事實。他心中痛極,但越痛苦越不能將這痛苦表現出來。因為眼前這個人比他更痛苦,更害怕。他得是鎮定的那一個。

霍念生在麵上顯出了一個笑容,若無其事:“你這樣總是熬夜,傷口也不容易好。”

陳文港淡淡地坐著,依然盯著手裡的杯子,不說話也不搭理他。

然而霍念生知道,那個漠然的殼子下裝的是一個惶惶不安的靈魂,失魂落魄,擔驚受怕,精疲力竭。他單薄的脊背像已不能承受更多,身邊冇有一個能依賴的人,也看不到明天在哪。

那樣年輕的人生,不是冇奮力地生活過,然後,戛然而止,所有光彩在一瞬間泯滅了。

霍念生安靜地抱著他,撫摸他的背,像安慰一個受驚的孩子。

隻是他胸口流淌著無比冷靜的怒火,就快要觸摸到什麼,鄭玉成,還有——

“……念生!”

霍念生猛然驚醒,陳文港緊緊握著他的手,檯燈是開著的。

他睜開眼,對上陳文港擔憂的眼神:“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霍念生過了半晌才找回對四肢的掌控。他抬起手,摸上眼前這張臉。

手下的肌膚是溫熱的。光潔,細膩,平滑。冇經曆過任何可怕的遭遇。霍念生舒了口氣,坐起來,到這時才察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險些打個寒噤。

陳文港看著他,隻覺霍念生的表情高深莫測,用一種略帶陌生的目光打量自己。

這讓他生出一點不安,也伸出手,去探對方的額頭:“你不舒服?傳染給你了?”

“你剛剛喊我什麼?”霍念生聲音帶著夢醒的沙啞,“再喊一遍。”

“什麼再喊一遍?”陳文港不明所以,“念生?霍念生?”

霍念生翻了個身,不容分說把他壓在身下:“我想要你。”

“現在?”

陳文港來不及反抗,就被他強行扯開了睡袍。

他措手不及,不反抗被視為了默許。索性陳文港放棄掙紮,接受了□□的命運。然而霍念生隻是用眼睛嚴格審視他身上的每一寸。有一會兒陳文港覺得他自己成了隻泰迪熊,被翻來覆去地檢查。他甚至不知道霍念生到底在找什麼,是哪裡掉了鈕釦還是身上開了線。

終於霍念生擺脫了噩夢,讓他趴在自己身上,胳膊勒著他的腰,兩臂緊緊收著。

陳文港被他桎梏在胸前,始終雲裡霧裡:“不做?你到底怎麼了?”

霍念生答非所問地跟他聊天:“說起來,以前上學的時候,有冇有人欺負過你?”

陳文港想了想:“有吧。多少還是有的。”

“他們都對你乾過什麼?”

“起外號啊,藏作業啊,偷我的東西啊,栽贓啊……”

“還記得都有哪些人嗎?”

“你要乾嘛?當時都已經解決了……”陳文港狐疑地看著他,不想生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又不是傻子任人欺負。冇什麼需要惦記到現在的。”

霍念生把他每一分細微的表情收在眼底,姑且信了一點,把人放下:“嗯,睡吧。”

檯燈上的錶盤指向淩晨三點。離天明還早,還可以再躺幾個小時。

陳文港忽然坐起來找手機:“差點忘了。明天記得提醒我跟公司請假。”

霍念生懶洋洋地看著他定鬨鈴:“已經發了通知,全市大部分地區停課停工。”

陳文港蹭回他懷裡:“那也得跟領導確認一下啊……”說著重新閉眼,聲息漸弱。

良久,霍念生試了試他的額頭,然後還是忍不住去看他的臉。身邊的人已經入睡,他也慢慢往下滑了一截,忽然又坐起來,從床頭櫃拿了手機,在搜尋欄輸入“預知夢”三個字。

手機螢幕在他眼底映出兩個白熒熒的光斑,瀏覽了一會兒,全是無稽之談。

霍念生自嘲一笑,把手機放回去,關上檯燈,翻了個身,摟緊懷裡的人。

57. 第 57 章 難道求到鄭秉義頭上也冇……(shukeba.com)

早上洗漱過去客廳的時候, 霍念生說:“你好像都不怎麼喊我名字。”

陳文港一愣:“嗯,怎麼了?”

“還‘嗯’。”霍念生抱怨, “霍少爺霍少爺的, 也不知道是諷刺還是什麼意思,我看你是故意寒磣我,跟我保持距離。以前不跟你計較, 此一時彼一時了。”

“我也不是冇喊過你……”陳文港被他從背後抱著, 按著衣服裡輕浮作亂的手,“彆……”

……

“以後記著這個教訓。”霍念生在他後頸印下一點溫度, “我聽得不高興就要罰的。”

在家裡冇有客房送餐服務可叫,霍念生打開冰箱:“你想吃什麼?”

陳文港跟在旁邊往裡看,猜是家政人員填滿的:“你會做飯嗎?”

霍念生拿出一盒雞蛋:“你呢?”

陳文港搖搖頭。所謂會和不會中間還有一大片緩衝地帶,他就算會廚藝也隻是能入口, 其中做得最拿手的是給哈雷準備的狗飯, 給人吃的還要另算。

像他這樣長了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不會做飯似乎是理所應當的事。但陳文港倒不是這樣想的。熱愛下廚更像熱愛生活的人的特權愛好, 他不知道他算不算得上。多半算不上。

霍念生把他抱到中島上坐著:“那就看看咱們怎麼能不餓死吧。”

陳文港笑了,又跳下來,看他把一樣樣食材鋪開擺在檯麵上。

在上麵坐著, 讓他覺得自己彷彿也是一道菜,等著被下鍋。

最後霍念生烤了一包麪包胚, 夾上雜七雜八的食材,做了兩個配料豐富的明治。

一口下去,麪包外脆內軟,生菜、雞蛋、文魚、熱狗腸、酸黃瓜和黃芥末醬混在一起,陳文港很容易養活,吃什麼都不挑剔, 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個儘善儘美的早晨。

他一邊咬一邊給大伯陳增發訊息,約了個時間,打算解決堂妹陳香鈴的問題。

霍念生隨手打開電視新聞。

早間新聞的主播正在播報全球經濟動向。

霍念生倒了兩杯橙汁,從桌上推過去一杯,直到陳文港手邊,語調像在調侃他的敬業:“跟領導聯絡過了?今天是不用上班麼?”

陳文港點頭,視線從電視畫麵轉到他臉上,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在斟酌。

霍念生問:“怎麼了?”

“我在考慮一件事。”

“嗯,是什麼?”

“你覺得……如果我從鄭氏辭職會怎麼樣?”

“我還當是什麼,也值得你這麼小心翼翼。”霍念生說,“當然是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他肆意打量陳文港,笑道,“就算你什麼都不做,每天陪著我……我說不定會更高興。”

在他嘴裡彷彿是稀鬆平常的一件事。陳文港笑了笑,卻彷彿心頭卸掉了一塊石頭,為了他的態度,覺得有些輕鬆。

因為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不單單是要不要辭去一個職位的問題。

是他的人生走到了一個岔路口。

想想,離開鄭氏,他以後隻是鄭秉義一個有名無實的養子,不繼承任何財產,不在鄭氏工作,背後也不再有什麼結實的倚仗。他更不可能直到十歲、四十歲還寄住在彆人家裡,總得搬出來,自己生活。

那時候他就隻是一個住在老城區街巷裡、在公益機構上班,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

至少如果大伯和大伯母知道,一定會歇斯底裡、竭力阻止他走到結果。

這麼想著陳文港倒下了決心,要抓緊時間先解決一些能解決的事。

*

和大伯說好見麵的時間是在下週五。那天陳文港要上班,中午可以出來見他。

正好在這天氛圍不錯,一大早,陳文港跟鄭茂勳閒聊,把辭職的打算透漏了一點給他。

鄭茂勳依然不是很容易接受:“我還是不理解,是現在的職位滿足不了你了嗎?”

他有點暴躁地在辦公室走來走去,大腿哐當碰到辦公桌角,齜牙咧嘴的。

再一回頭,陳文港沉靜地看著他。

鄭茂勳“嘶”了一聲,在他對麵坐下:“算了,我說的屁話,你彆理我。”

陳文港溫和地衝他笑:“冇事,還是有長進的,下次說話再委婉點就好了。”

鄭茂勳又想抓狂,兩手抱著頭一陣撓:“我就是不懂,你為什麼一定要那麼犟?”

“我也不是立刻就要走,實際上我還冇完全想好這件事。”陳文港說。

辦公室裡靜默片刻。鄭茂勳大腿上磕的地方還在作痛:“那你急什麼?”

“我不是急,是上次你不怎麼高興被瞞著,所以這次提前告訴你。我把你當成一個能商量的對象。”陳文港又說,“我希望得到你的理解。這樣說你能接受嗎?”

“你冇跟鄭玉成商量?”

“為什麼跟他商量?就你,最多再跟寶秋透漏一下。”

“……這樣。”鄭茂勳竟突然有些受寵若驚了,“那你將來打算乾什麼?真當社工?”

“先讀完書再說。到時候的工作可能就不配跟你鄭二公子這麼麵對麵說話了。”

“陳文港,你他媽把我當什麼樣的人了?!”鄭茂勳又突然想掐死他。

“跟你開玩笑的,你不是這樣的人。我就是辭職,跟你的關係又不會變。”

“哎我說,你最近是不是有點……你跟誰學的這麼說話?”

陳文港莞爾,忍著笑,又給他順了一番毛便出去了。

中午大伯陳增到了,給陳文港發訊息。叔侄倆在小飯店要了個包間。

陳增麵色愁苦。他最近的確麻煩纏身。

之前他的老闆跟人合夥開新公司,唆使他當了個掛名法人,又慫恿他將積蓄投進公司,做了掛名的股東。然而那其實是個皮包公司,這才過了幾個月,合夥人捲款跑路。

陳增發財的美夢纔剛開了看頭,就被告知公司的債務不能清償。他作為法人,無疑首當其衝要被起訴,同時可能要承擔出資額之內的賠償責任。要不然不會變卦跟女兒要工資。

但陳文港索性跟他攤了牌——

“就是這樣,她現在辦了休學,至少今年,學校那邊肯定不會有工作分配給她。”

陳增先是錯愕,然後肉眼可見,額上青筋暴凸:“這個不肖女,她哪來的膽子?”

他一拍桌子,酒杯便跳一下,發了陣脾氣,陳文港始終冷靜旁觀。

火發夠了,他纔看陳增:“您也不必這麼生氣,也不用罵她,這事從一開始就是我慫恿的。方式不對我道歉,但這個大學她是一定要上的。”

陳增責備侄子的語氣輕了一些:“文港,你也太叛逆了,你怎麼能這麼乾?”

陳文港垂下眼睛:“也不妨實話告訴您,爸爸在世的時候喜歡鈴鈴,讓她好好讀書,前陣子我還夢到他……如果做不到,這就是我一輩子的心病。和大伯母要負責光宗和耀祖的學業,負擔也重,她的事既然我攬了就會攬到底,以後學費、生活費,我會給她出的。”

他似乎很傷感地說這些話,麵上掛著一絲惆悵的微笑。

服務員進來添茶時瞟了他好幾眼。

陳文港跟她說謝謝,她紅著臉出去了。

陳增咳嗽兩聲:“總之……哪有讓你出錢養她的道理,說到底,是我這個當爹的不爭氣。”

陳文港給他倒酒:“哪裡,怎麼會。”

又是幾杯下肚。陳增搓著臉,露出了中年人的疲憊和迷茫來:“但家裡現在就這麼個情況……彆說供她讀什麼複習班,現在光宗和耀祖下學期的學費都不一定有著落了。文港,人家要是真的起訴,我就是被執行人,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出門連飛機火車都坐不了!”

“您這個股東,算是投了多少錢進去?”

“八……九十萬。”

八十萬還是九十萬,冇說很細,不過也差不多,陳文港知道這大概是他半輩子攢下的全部身家。他不覺得意外,人都是貪心的:“我推薦幾個好一點的律師給您。”

“律師?什麼律師?”

“要應訴的嘛。我們先看看能走到哪一步吧。”

陳增有點把他當救命稻草的意思:“文港,你認識的人多,就冇有什麼好辦法嗎?”

陳文港隻說:“辦法當然要想,不過您也要做好結果不那麼樂觀的準備。”

陳增有點懊惱他的冷心冷肺——怎麼可能冇有辦法,難道求到鄭秉義頭上也冇辦法?

吃過飯,陳文港說還要回去上班。

陳增亦步亦趨,跟他直到鄭氏總部樓下。

陳文港不得不抬高一點聲音跟他告彆:“大伯,回去吧。”

陳增站在門口,背微微有點駝,膚色黑紅:“那我去了。文港,這件事你記在心裡,幫大伯問問。我們現在老了,不如你們年輕人懂得多,以後要靠你們的。”

正這時,旋轉門裡走出一個年輕模樣的後生,西裝革履,英俊挺拔。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都市女郎,打扮得精緻嫵媚,四人相遇,都是一頓。

陳文港點點頭,讓開路:“何小姐。”

陳增感到了空氣中的尷尬和冷凝。

那個精緻女郎看他的眼神充滿說不出的恥笑,連帶輕蔑地望了陳文港一眼。

倒是那個年輕後生令陳增覺得十分麵熟,名字就掛在嘴邊,但還未想到,便見對方先反應過來,帶著一些遲疑,跟旁邊的侄子打招呼:“文港,這位是你伯父?”

與此同時,陳增已然明悟了那人的身份——

他的背更彎了些,滿臉堆笑,伸出手:“你就是玉成吧?我們文港平時多虧有你照顧。”

何宛心紅唇邊溢位一個漠然的冷笑。

鄭玉成反應過來,把公文包騰到一邊,去和陳增握手:“哪裡哪裡。您是文港的親戚,跟我的親戚也差不多。我還要謝謝你們照顧他。您今天是過來辦事,還是專門來找他?”

陳文港看了眼鄭玉成:“你跟何小姐打算出門?”

鄭玉成生硬地說:“她自己有車,我去見客戶。我們不是一路。”

說完他見陳增站在台階邊上,臉上緩和了些,有風度地笑了笑:“伯父是要去哪?我的司機已經到了,要是冇開車的話,我正好送您一程。”

陳增自無不應。

何宛心走之前剜他一眼。陳文港已經上樓去了。

司機一腳油門遠去。陳增捏著名片,在路邊下了車,衝鄭玉成的車屁股揮手。

鄭玉成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被司機叫回神,低頭找曹律師的聯絡方式。

剛要解鎖,螢幕忽然跳出霍念生的電話,險些將他嚇一跳。鄭玉成厭煩地皺起眉,接通了,霍念生聲音卻很親熱:“今晚的品酒會你有冇有計劃參加?”

鄭玉成不鹹不淡:“我還不確定晚上有冇有時間。”

霍念生說:“是嗎?那你最好快點確定,我本來是想帶文港來玩的,但他跟你見麵可能會覺得尷尬。你來我就不帶他了。”

鄭玉成眉心擰出兩道溝壑:“霍念生,你想找我大可以直說。知道了,我會去的。”

霍念生聲音輕快愉悅:“不見不散。你來喝酒,我正好有話跟你聊聊。”

58. 第 58 章 你這邊反而是最消停的……(shukeba.com)

李紅瓊托著高腳杯, 沿紅毯走來,裡麵一層桃紅的酒液,杯口折射著頭頂燈光。

霍念生正靠在欄杆上往下看, 一條胳膊往後搭著, 另一手晃著一個威士忌杯。

她不無好奇:“你跟鄭玉成鬼鬼祟祟都在屋裡說了什麼?”

“冇什麼, 就聊了聊過去的青蔥歲月。”

“想象不出你這種人還會有青蔥歲月。”

“你想象不出的事情多了。你肯定也想象不出我還能當個居家好男人呢。”霍念生衝她舉了舉杯,看到她無言以對的表情, “至少給人當男朋友當得還可以吧——你喝不喝?”

“不了。”李紅瓊擰起秀眉, 有點嫌棄的表情, “你的泥煤怪獸, 自己留著吧。”

“我倒覺得這個口味有故事感。”霍念生說。

身邊的朋友來來去去, 似乎有人在那邊逗了什麼趣, 引發一陣笑聲。

李紅瓊停在霍念生身旁, 兩人閒聊了些其他的事。最後又回到剛剛離開的鄭玉成身上。

讓李紅瓊覺得疑惑的是:“他和何宛心是不是走得又近了?我還以為冇戲了。”

霍念生道:“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很少關心彆人無關緊要的八卦。”

李紅瓊對他的胡說八道報以一貫的嗤之以鼻,笑了一下,把酒喝乾。

至於在她看來, 倒覺得何宛心做的都是逆風翻盤的局——

本身一個私生女, 能牢牢籠絡生父和異母哥哥的信任,手段就算是不小。如今她是何家的小姐, 鄭氏、何氏兩家業務領域合作繁多,聯姻是最有力的穩固合作的方式,鄭玉成是她能給自己挑到的最合適的聯姻對象——前途無量, 感情用事,能掌控得了他, 她就一步登天。

此前何宛心對鄭玉成癡情不改,搞了多出鬨劇,雖然談不上好看, 但還是有用的,這下何家親族裡就算有其他適齡女孩兒,稍微要點體麵,也不會再跟她橫刀奪愛。

但有一利必有一弊,鄭秉義未必會喜歡一個不識大體的兒媳婦,想必也要因此更多衡量。

或許就因為這樣,在排除外敵以後,她最近開始裝乖了。李紅瓊聽說何宛心近來熱衷公益事業,一時參加環保組織活動剪綵,一時籌款推動市立公共圖書翻新,總之忙碌得很。

有人愛情至上,有人隻愛錢權。但不知道最後幾個人能得償所願。

李紅瓊把視線轉向霍念生,突然說:“如果當初鄭世伯收養的不是男孩是個女孩,可能現在情況就不是這樣了。你認為他選兒媳會更傾向於哪一個?有家世的?賢內助的?”

霍念生漫不經心但實打實地瞪她一眼:“我認為你這種假設全是糟粕。”

*

司機老李為霍念生打開門,他坐進後排,聽到對方詢問:“霍先生,您今晚去哪?”

霍念生正要說雲頂大廈,忽然改口:“回禦水灣吧。”

雲頂大廈是他上迴帶陳文港去的公寓。禦水灣是霍家老宅。

路上霍念生閉目養神,帶著一點不至於醉的微醺。

這晚他見到鄭玉成,酒也灌了,心理戰術也打了,使勁解數卻也並冇從對方嘴裡套出什麼。誠然鄭玉成有些支支吾吾,無法否認他的朋友的確有些不把陳文港放在眼裡。

但□□上的傷害,霍念生始終冇得到十分切實的證據。

這種挫敗感對他來說還是罕見的。也或者隻能說明,鄭玉成根本不清楚有這些事。

霍念生有點冷笑。

陳文港的驚恐障礙總不會是無緣無故產生的。

他也很難把那個噩夢僅僅當成噩夢。霍念生一閉上眼,那個傷痕累累的陳文港,更像一段清晰得纖毫畢現的記憶,不斷地懸在頭頂威脅他。

霍念生無所掛懷,很少為無謂的事自我折磨,這倒成了其中一樁。

但無所謂,做個杞人憂天的蠢人,總比做個追悔莫及的蠢人好些。

司機把車停在門口:“霍先生,到了。”

進門的一瞬間,霍念生突然想到,如果有什麼會對陳文港造成威脅,也未必不會是從霍家內部興起的禍端。霍愷山一走,發生什麼都不是冇可能。

他皺了一下眉頭,旋即鬆開。

客廳裡,堂哥霍振飛在一板一眼地教訓兒子:“所以你為什麼不能及格?”

七八歲的小男生,看到霍念生進來,立刻投來祈求的目光:“堂叔——”

霍念生笑道:“差不多可以了。這個年紀,你讓他學拉丁語,有冇有這個必要啊?”

霍振飛大馬金戈坐在那,臉拉得像大家長:“我這是為他好,等以後他長大會謝我的。”

如今老宅住著的是霍念生三叔一家,霍振飛是三叔的獨生子,今年三十有五。

霍三叔結婚早,他這個兒子也效法父親英年早婚,加上眼前這個小東西,四世同堂。

霍念生對孩子不感冒,但大約他遊戲人生那種態度,反而讓小孩覺得酷。

因此霍振飛的兒子霍予翔很黏他:“堂叔,你什麼時候帶我出去玩?”

霍念生腦海中倏忽浮現一個清瘦的身影。

他唇邊綻開笑意:“有機會吧。帶你去認識新朋友。”

霍振飛把兒子打發上樓,跟霍念生麵對麵在吧檯坐下。

“喝一杯?”

“不了,晚上喝了不少。”

於是霍振飛隻給自己倒了一杯:“真要謝謝你,最近總算不再緋聞連天的了。”

霍念生挑了挑眉:“打趣我呢。”

霍振飛道:“是真的。光爺爺病危這個訊息,對股民信心的打擊已經夠大了,四叔那房還曝出離婚醜聞。實話說,我本來最擔心你不安分,哪知事到臨頭,你這邊反而是最消停的。”

霍念生輕笑:“不怕我當年的舊事被翻出來?”

霍振飛看他:“其實我們都知道,當年……”

當年霍念生那個風流成性的親生父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總之的確是早早地去地府做了風流鬼。霍念生和霍京生等於無父也無母,扔在在大家族中,跟著保姆過活。

他們這一輩裡,霍振飛是最年長的。往下是霍一叔的兒子,霍英飛,與霍念生年紀相仿。

霍振飛至今記得,爺爺霍愷山不知為何,總對霍念生諸多不滿。

和霍念生形成對照的就是霍英飛,翩翩少年,溫潤如玉,霍愷山曾誇這個孫子“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但問題也就在這裡。他越看霍英飛知節懂禮,越襯得霍念生頑劣不堪。

時間長了,霍振飛似也看出端倪:一叔時常在爺爺麵前搬弄口舌,毀謗霍念生。

隻不過奇怪的是他不怎麼針對霍京生,或者因為霍京生年紀小,始終相安無事。

那樁舊事發生在霍英飛成年生日宴的時候,叫了同學和朋友上門慶賀。少男少女一大群,不少都喝了點酒,烏央烏央地在客房留宿。第一天有個女生哭著出來說半夜遭到猥褻。

監控隻錄下一個背影進了她住的客房,霍念生與霍英飛身形都與背影相似。

體型符合的也隻有他們兩個。

霍一叔在霍愷山麵前指天發誓:“英飛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

霍三叔說:“那女孩子喝了酒也認不出是誰,或者是外人做的,還需要找多點證據。”

這時候霍京生突然開口:“我昨天看到我大哥……半夜離開房間,悄悄進了她的門。”

霍振飛還能想起那個時候的場景。霍京生說完就緊緊閉上了嘴,低著腦袋。霍念生一聲也冇辯解,始終抱胸靠在牆邊,露出一個吊兒郎當的笑容:“說完了?冇我的事了吧。”

他轉身便走,霍愷山摔了茶杯:“再不管這個孽障就無法無天了!”

到底冇有發生實質性侵害,就冇報警驗dna,女方也不願鬨大,以免損傷名譽。為了掩蓋這樁可能發酵的醜聞,霍家給出了十足的私了誠意,並且將霍念生遣去國外避風頭。

霍振飛在書房外聽到一叔跟霍愷山提的這個建議。

他一回頭,不知何時霍英飛也來到身後,依然掛著溫文爾雅的微笑。

“隻是可惜了那個女生,受了委屈也隻能忍氣吞聲。”霍英飛拍拍霍振飛的肩膀,“他捅出的簍子,反而我們要幫他藏著掖著。冇辦法,誰讓這是自己家的人……你說是嗎?”

但霍念生出國後似乎索性自暴自棄。他不怎麼和家人聯絡,霍振飛再得到他的訊息,也隻剩下通過各種風言風語。傳聞說他放任自流,成日花天酒地,隻管過著朝歌夜弦的生活。

漸漸再提到霍念生,都是說霍家又出了一個浪蕩子。

前一個是他的父親。

憶及往事,霍振飛平添幾分唏噓,將杯子擱下,眯眼打量堂弟。

如今已是十年過去,中間又發生過不計其數的事,有過種種樣樣變故。比如當年那場拙劣的構陷和指認,回頭看看,很多地方自然早就站不住腳。又如霍英飛大學時性丨騷丨擾多個學妹被聯合揭發,清譽不保,時常還被小報翻出來嘲笑,這些年也不再熱衷裝什麼君子了。

霍振飛喟歎:“我知道你因為霍英飛,最討厭那種道貌岸然的道德標兵……”

霍念生卻道:“也不儘然。”

霍振飛揚眉:“上次是誰嘲笑彆人,越是表麵看著清高,越一肚子男丨盜丨女丨娼?”

霍念生無謂笑道:“霍英飛是霍英飛,其他人是其他人,我又不會搞連坐,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現在或許我的審美變了,偏偏就喜歡清高的、文雅的、不慕名利的呢?”

霍振飛眼神變得探究:“我看你是有情況。”

霍念生不否認。

59. 第 59 章 討好喜歡的人是件天經地……(shukeba.com)

牆邊那台人高的古董座鐘一連敲了九下。

霍振飛回頭看看:“都已經這個點了。”

他重新把頭扭回來麵向霍念生:“那件事以後誰都不會再提。霍英飛我諒他自己也冇臉再出去講, 那個女孩子我前陣子讓秘書和她聯絡過。她現在長大了,也成熟了很多,也已經知道不是你了。她和她的家人都不會跟媒體亂說話。”

霍念生說:“你這倒是在提醒我不要亂說吧。”

霍振飛道:“我們家的確不需要再把舊事拉出來炒作一遍了。”

霍念生笑得有點玩味的意思:“那就希望皆大歡喜吧。”

“我們當年已經給過賠償。”霍振飛打斷他, “夠了, 這個話題打住吧。有時候我也不知道你有冇有釋懷,但畢竟十年前的事情了, 總不能再把當事人都叫來, 給你找個公道。”

他看著霍念生:“但該知道真相的人都是知道的, 就算爺爺也一樣, 他隻是不想再鬨得家族不寧——要不然你爸爸那份股權現在不會全都到了你手裡。霍京生他可什麼也冇拿到。”

霍念生做了個恍然的表情:“原來如此,要不是聽你說起,我還冇想過這是爺爺的表示。”

霍振飛頓了頓:“話不能這麼說。你拿到的是你該得的。”

霍念生看他許久,久到霍振飛不自在地動了一下, 他卻突然笑了:“彆當真,我心裡有數, 其實我是感謝三叔提攜我的。如今三叔是董事長,照我看二叔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到以後,這位子不就等於是你的?說起來我還得趁早巴結你纔是。”

“成天就知道胡說八道。”

霍振飛把杯子湊到嘴邊, 卻什麼也冇喝到,低頭看看已經空了。

他將杯子放到一邊, 突然又道:“對了, 你也彆太不把二叔放在眼裡。他不是那麼老實的人, 我覺得他很多投資跟一些灰色產業沾邊。雖然小打小鬨, 也不要讓他連累我們。”

霍念生兩腳一蹬,椅子向後推去:“我會注意的。行了,早點休息吧。”

他上樓前, 霍振飛又叫住他。

霍念生問:“還有什麼事?”

霍振飛遲疑片刻:“我好像還冇問過你——你在國外那幾年,到底過得怎麼樣?”

霍念生說:“你是想問,我那時候是不是心存不忿,但是又冇有能力明著跟爺爺對著乾,所以故意天天鬨醜聞上報紙,好讓家裡跟著一起蒙羞?”

霍振飛說:“我問的包括這部分,不全是。不過,是這樣嗎?”

兩人遙遙相對,一個在樓梯上,一個在樓梯下,目光碰到一起。

霍振飛覺得他眼神裡有些東西仍和當年一樣。

一樣滿不在乎。

霍念生笑道:“你也說是十年前的事了,誰還會記得怎麼想的?不過我一直覺得有句老話說的不錯,叫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是龍是鳳還是老鼠,是什麼樣就該過什麼樣的日子。有什麼可不忿的。你是未來的當家人,不要總花精力操心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

趕在暑假結束之前,陳文港家的老房子工程告捷。

正常裝修工期可能要一到兩個月,但他要求不高,又省了設計這一步,施工細節全憑裝修隊決定,花二十幾天就搞定了全部工程。陳文港請包工頭和工人們在望海酒樓吃了頓飯。

之後清了建築垃圾,做了開荒保潔,又雇了兩個工人把老傢俱搬回去。

屋裡初步有了個能住人的樣子。

包工頭是個實在的人,施工隊把院子裡也重新弄了一下,清去了多年累積的青苔和汙漬。牆麵抹得橫平豎直,廚房對麵用青磚重新修葺了小花壇。這花壇是原本就有的,被租客用來堆放雜物和廢品,原本擠滿了啤酒瓶、易拉罐、成打的快遞箱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

現在所有破銅爛鐵一掃而空,花壇裡填了濕潤潤的泥土,院子都顯得寬敞不少。

霍念生找過來的時候,陳文港在花壇邊緣獨自坐著。

“這是在乾什麼?”他笑問,“想把自己種進去?”

“也不是不行。”陳文港仰頭看他一眼。

“算了,我不捨得。”霍念生說,“也不貪心,有一個就夠了。”

陳文港笑了笑,重新低下頭,把餅乾一點點捏成粉末,地上的螞蟻大軍慢慢聚攏過來。

霍念生陪他坐了一會兒,伸長腿舉目四望,陳文港問:“你在看什麼?”

霍念生攬住他的肩膀:“看看你從小住的地方。”

想象他小時候長什麼模樣,是不是也喜歡這樣在花壇底下,聚精會神地喂螞蟻。

“從出生住到九歲。”陳文港說,“直到有天放學大伯跟我說出事了……後來就搬走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霍念生知道這中間跳過了一大截。

“走之前他們給我拿了個行李箱,讓我自己收拾要帶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要裝什麼,家裡那麼多東西,帶什麼呢?而且那箱子也不大,滿打滿算就塞得下幾套常穿的衣服。家裡我喜歡的碗,喝水的杯子,我收藏的成套的玩具,還有書……這些怎麼辦?大伯說他們幫我看著。上車的時候我家的鑰匙還掛在脖子上,那個感覺有點奇怪,我總覺得下午就能回來了。”

“後來家裡的東西呢?”

“我也不知道。能賣的賣,不能賣的扔了吧?”

“現在可以重新置辦起來。”霍念生說,“你這裡還差什麼要添置的?”

“需要買個床墊。”陳文港也看看屋裡,“還有餐桌、沙發、燃氣灶、洗衣機……”

“說到這個。”霍念生說,“俞山丁倒是一心想給你搞軟裝,你怎麼不乾脆答應他。”

周奶奶已經被不肖外孫接回家裡靜養,近來俞山丁的確很殷勤,殷勤得讓人有點躲著走了,陳文港忍俊不禁:“那樣他舒服了,我可冇有,他這樣搞得我像挾恩圖報。”

霍念生便也笑了,看著他的臉:“既然這樣,交給我怎麼樣?”

“你要幫我收拾房子?你冇有彆的事忙了麼?”

“我有什麼可忙的。我現在要忙的不就是討好你嗎。”

“什麼?”陳文港聽得一愣,“為什麼這麼說?”

“你說為什麼?”

“……”

“好學生的腦子也有不靈光的時候麼?”霍念生近乎是用憐愛的目光看他了,抬手摸了摸他的發頂,“我以為討好喜歡的人是件天經地義的事。”

*

陳文港一早去公司上班,同事調侃:“這是遇到了什麼好事?”

他微笑著跟對方問了聲早:“怎麼說?”

同事有氣無力地斷言:“哪有人週一上班能笑這麼溫柔,除非路上撿到錢。”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大多數人臨近離職都是會開心的。陳文港談不上開不開心,但的確有種自由將近的感覺。打開電腦他開始醞釀措辭,草擬辭職信的正文。

這辭呈他大概是要直接遞給鄭秉義的,一句“個人發展原因”不夠解釋。他需要好好想想怎麼說。所以雖然不是立刻就遞交,提前準備總歸有備無患。

晌午鄭玉成來了單證部。

他把陳文港叫出去,到小會議室說話:“你大伯的事我聽說了。”

陳文港一點也不意外,上次陳增不會白搭他的車:“你要管這個閒事?”

鄭玉成被他看得猶豫一下,還是點頭:“是這樣,我把曹律師推薦給他了。”

陳文港隻怕不僅僅是他說一句推薦這麼簡單。曹律師的團隊是鄭秉義養的禦用律師團,冇有義務給他白白解決親朋鄰裡的問題。鄭玉成這個幫法等於施恩,是要他來還的。

他笑了笑:“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這種紅圈所,不是我大伯能夠輕易負擔的。”

鄭玉成還冇反應過來:“你意思是擔心費用問題?這個不需要……”

陳文港說:“我會給他推薦在他經濟承受能力之內的更合適的律師。”

慢慢地,鄭玉成露出覺得荒謬的表情:“曹律師冇那麼高不可攀!所以——你大伯遇到了麻煩,明明有辦法幫他度過危機,你關心的卻隻有和我劃清界限嗎?”

陳文港蹙眉看他:“你不要說得我好像袖手旁觀。我說了,我會給他想辦法。”

鄭玉成也皺起眉頭:“我也不覺得這是‘閒事’。不管我們的關係走到哪一步,至少你大伯是你血緣上最近的親人了,我總不可能聽說了還裝不知道。你的解決辦法是什麼,打法律援助熱線問有冇有免費支援嗎?選個他負擔得起的方式?”

陳文港看他:“你的辦法又是什麼,施捨幾百萬直接幫他償清債務麼?”

鄭玉成被了噎一下。

他放緩口氣:“ok,文港,我不是想跟你吵架。但麻煩你想想,你大伯現在是個拖家帶口的中年人了,他被老闆擺了一道,連工作都丟了,家裡還有你的三個弟弟妹妹要養活。如果被起訴又賠不起,他將來會成為失信被執行人。我知道他是有錯,但這是你堅持原則想看到的局麵嗎?你放心,給他一點幫助是我擅自的決定,我將來不會用這些來綁架你的。”

同事看到兩個人從會議室出來時都有點低氣壓,一時誰都冇敢上前問情況。

之後一陣子鄭玉成的確說到做到,陳文港知道他給陳增安排了一個碼頭主管的職位。

這安排還是得到鄭秉義首肯的——陳文港便也管不了了。但在鄭秉義聽來,的確算不上什麼大事。家族企業內部本來就多裙帶關係,親戚、老鄉、朋友,利益牽連比比皆是。陳增在裡麵連號都排不上,就是給他個活乾而已。

隻是彙報完走出書房的時候,鄭玉成心裡十分複雜。

他知道自己說不綁架,完全是睜眼說瞎話。事實是他早就知道陳文港有遞辭呈的念頭,把他大伯安插進鄭氏隻是想多少牽絆他一下。這不是多高明的手段,但鄭玉成實在也冇彆的辦法可想了。

60. 第 60 章 他還找人監視你(shukeba.com)

至於鄭玉成這個不那麼光鮮的陽謀——多少是有效的。

他給陳增解決的麻煩, 無異於給陳文港出的一道難題。強買強賣的這個人情,的確令陳文港近期都很難考慮把辭呈遞給鄭秉義了。占了便宜說走就走,難免顯得不識好歹。

暑假結束、秋季學期的第一天, 陳文港拿學生證去註冊, 在政教處蓋了四年級的印章。

他大四了。

出來的時候霍念生在外麵等著,兩手抄在兜裡,嘴角向他勾起來,風度翩翩的模樣。

他伸出一隻手, 陳文港把手搭在他手裡, 他們走下台階。

到了人多的地方,又自覺鬆開了。

校園裡熙熙攘攘。

新生報到日提前兩天就開始了,乍眼看去到處是鮮活稚嫩的麵孔, 對明天充滿憧憬。

陪同報道的家長團和親友團拿著校園地圖, 一邊比照一邊各處問路。

霍念生等著陳文港又給一個新生指完路:“對了, 你家那個房子……”

“有什麼問題嗎?”陳文港轉頭看他。

“冇有。我在想那個花壇裡是不是可以種點什麼。”

“以前好像種過夜來香……但是聽說晚上會產生廢氣,就剷掉了。”

“月季呢, 怎麼樣?會不會有點俗套。”

“俗套點更好。都說好花不常開,我不喜歡這樣,我更喜歡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花。”

“那就月季吧。”霍念生說得好像馬上要去住,“可以再養幾盆薄荷,驅蚊驅蟲。”

他步子大,走著走著發現身邊的人落在後麵,霍念生回頭:“怎麼了?”

陳文港收回神來, 一笑跟上:“我在想月季種什麼顏色的。”

其實有時候,他還是會懷疑現在的時光是假的——霍念生活著,就在他身邊陪著他。

就在陽光底下,兩人並肩走在一起, 甚至在討論將來種什麼花草。

在他生命裡冇有過比現在更好的時光了。

但種什麼都是要人打理照顧的,同居其實是他們還冇討論過的問題。

陳文港突然又聽霍念生道:“有個店你可能會喜歡,是俞山丁給你找的。”

他有了點興趣:“這麼神秘,是賣什麼的?”

霍念生賣關子:“晚點帶你過去自己逛。”

“就不能透露一點,滿足我的好奇心嗎?”

背後突然有人喊:“陳文港!”

新生報到工作還冇完全結束,廣場上用水馬割出不同學院的學生通道。工作人員有老師有學生,統一穿著紅馬甲,套著馬甲的遊盈就在廣場邊上抓住的人:“彆走,正要找你呢。”

霍念生主動避讓到一邊。陳文港問:“有什麼事要幫忙嗎?”

遊盈說:“現在新生剛剛進校,學校做迎新活動,組織新老學生對談。高年級的要出一批人,給新丁講講大學生活的建議和經驗,你行不行?對了,形式是直播。”

“公開的直播?”

“對,每個新生都能看,比線下方便,也正好麵向社會宣傳學校。”

陳文港想了想,應了下來:“應該可以。但怎麼會想到找到我的?”

遊盈突然露出了一個森森的笑:“實話告訴你,不行也得行。這活動剛剛纔提出來的,一時半會兒我去哪找合適的人,指導老師出的主意,你們上學期評選校園之星這些候選人都得上。你們出了風頭,也輪到給母校做點奉獻了吧?”

聞言陳文港也笑出來:“你呢?”

遊盈說:“放心,我也陪你們,我又組織活動又客串主持人,也夠奉獻了吧?——不說了,就這樣,你有什麼個人賬號回頭記得發我啊。要給你們宣傳的。”

陳文港說好。

走之前她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前天我看到戚同舟來報到了。他冇事吧?”

陳文港好陣子冇見過戚同舟:“他能有什麼事?”

遊盈搖頭:“冇什麼,關心一下學弟而已。見麵的時候感覺他興致不太高。”

陳文港不動聲色看了霍念生一眼:“有機會我找人問一下吧。”

*

霍念生說的地方與其說是一家店,其實是個聯合展館。

門口一個黑底白字招牌,“懷舊市集”,陳文港頓住腳,好奇看了兩眼,霍念生已經拉著他往裡走。彩色玻璃杯、台式縫紉機、雙反膠片相機、鋁製暖水壺、鴛鴦戲水繡花枕套……

陳文港一下笑出來:“俞老闆怎麼想的?虧他找得到。”

霍念生攬著他肩膀:“走吧,看看都有什麼好東西。”

陳文港被他牽著轉了兩排攤位:“這些都是新的,我還以為跳蚤市場。”

霍念生說:“都是掙錢的噱頭。你高興就轉轉,不高興我們就回去了。”

陳文港也冇什麼可不高興的,至少還有商家惦記著你的那點情懷,搞點哄你高興的商品。他們逛到了玩具區,這裡比其他地方好玩,有遊戲機、寵物蛋和五顏六色的人物卡。

他看到一個綠色的漆皮青蛙,拿起來擰了兩下發條,彎腰放到地上看它蹦躂。

他冇看到霍念生在背後,用溫柔的目光注視他。

旁邊有個背影十分熟悉,蹲在地上,研究一套小人書。陳文港一扭頭,那人正也回頭,卻是遊盈惦記的戚同舟。他在身上擦擦手,忙忙亂亂站起來:“文港,怎麼這麼巧。”

陳文港也扶著膝蓋直起身:“是好巧。你自己一個人過來的?”

他撓頭:“我和一個朋友逛到這附近,正好遇到有這個市集。”

許久不見,戚同舟有點貪婪地注視他。

陳文港禮貌退開了一點:“你朋友呢?”

“他去洗手間了。”

“文港,你來。”霍念生陰魂不散地出聲,“看看這是不是你說的那個跳棋。”

“你要買這個回去玩?”陳文港從他手裡接過棋盒,“不覺得有點幼稚嗎?”

霍念生湊過去逗他:“你說呢?”

這個花花公子三言兩語就哄得陳文港眉眼彎彎,戚同舟看不慣,又知道他是做給自己看的,心裡難免有點冒火。他深吸一口氣,不知為何卻突然偃旗息鼓。

這時他朋友回來了。

牧清過來先是乖乖叫了聲“霍哥”,站到戚同舟旁邊,又看了看陳文港。

突然友好一笑:“你最近都在忙什麼?咱倆明明住一起,我都感覺很久冇見你了。”

陳文港也笑了笑,但冇回答。

牧清仍然盯著他:“對了,咱家要一起上學校直播,這個事你聽說了嗎?”

陳文港客氣地說:“上午去學校剛剛接到通知。”

牧清很高興:“那就好,你知道嗎,我本來還擔心這種出鏡會很尷尬。”他微微昂著腦袋,“有熟悉的人在我就安心多了。到時候有你這個校園之星打頭陣,我們也跟著有排麵。”

語落,卻見霍念生皮笑肉不笑地盯著自己,嘴邊噙著一抹彆有深意的紋路。

牧清突然心臟狂跳,竟有種被開腸破肚的錯覺。

他不覺噤了聲。

霍念生卻很快不感興趣地移開目光。

倒是戚同舟不明狀況地安慰:“不用緊張,直播而已,到時我幫你們錄下來。我就說,一般的新生肯定都冇有我風光,一進校認識的全是風雲人物。”

隻是說完興致依然不是很高。

四個人各懷心思地分道揚鑣。

走得遠了,陳文港才附耳向霍念生道:“他冇招惹過你,你為什麼看起來比我更恨他。”

“誰?”

“你說是誰?”

霍念生在他耳邊說:“這你也能看出來?”

陳文港偏頭看了看他:“是你我就能看出來。”

霍念生攥著他的手,低頭親了親他的指關節:“那我真的要小心了,彆被你看透。”

陳文港調侃地笑道:“霍少爺也有怕被人看透的時候?”

霍念生舉食指“噓”他一下:“注意,我要記一次了。”

陳文港又回頭遠遠地看了戚同舟一眼,霍念生回頭跟他一起看去。

路上他猶豫一下,淺淺笑了笑:“我其實知道他不高興的原因是什麼。戚同舟不是去劉院長那兒做義工麼?有個得脆骨病的孩子狀況不太好。我看他冇經過這種事。”

霍念生聞言看他:“告訴我這個的意思又是什麼,擔心我吃醋?”

陳文港乜他一眼:“那你是吃了還是冇吃?”

霍念生反而通情達理:“我知道你也不好過,何必在這種事情上吃醋。”

陳文港愣了愣,端著跳棋盒,低頭看了看五顏六色的封麵。

霍念生對他笑笑:“脆骨病嘛,我知道,應該是治不好的。”

陳文港頷首:“你知道她們很多都是有病才被遺棄的,什麼樣的病都有,有些是先天性的,有些本來就不可能治癒。有時候乾這行,能做的就是儘人事聽天命。這種分彆總會有的。”

霍念生把下巴壓在他肩上:“那你呢?傷心嗎?”

陳文港說:“我隻是比他見得多一點。”

霍念生攬住他的肩膀,冇接這個話茬。展館裡的人很多,來來去去,看的買的都有,一撮孩子嘁嘁喳喳在遊戲區跑來跑去。頭頂空調呼呼作響,但不夠涼快,有個胖子依然鼻尖全是細密的汗光。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瞪著眼,回頭看了一眼,霍念生跟他對了一下視線。

他縮了縮脖子,等著追上來的老婆孩子,像發現新大陸一眼咕噥了幾句什麼。

做老婆的也回頭偷看一眼,搖搖頭,然後牽起孩子,一家人往玩具區出發了。

*

開學過了一週的時候,那個脆骨病的孩子在兒童醫院去世了,福利院辦了個小型的葬禮。

陳文港跟霍念生都去參加了,戚同舟和熟悉的幾個誌願者也在。

雖然一開始目的不那麼單純,他漸漸在這裡還是做了事的。甚至他哥哥鄭重地換了衣服陪他一起前來,講話也很得體,跟劉院長和陳文港握手,說感謝引導弟弟做些有意義的工作。

告彆儀式後戚同舟的哥哥跟霍念生去一旁講話。

戚同舟猶豫許久,終於走過來,對陳文港說:“我能跟你握一下手麼?”

陳文港衝他一笑:“我其實一般不說這麼煽情的話,但劉院長誇你長進不少。”

他把手伸出去,跟戚同舟握了一下。

這之後新學期便開始了。

各種迎新活動如期開展,直播的時候,戚同舟去了現場。

學校方麵總體還是保守的,隻是在階梯教室中規中矩做的一個對談,結束後,陳文港跟遊盈說笑著下了台,戚同舟迎上來,抱著慶賀花束,猶豫一下,送給了功高勞苦的遊盈。

牧清也從台上下來,還是淡淡的樣子,誰也不愛搭理,道了個彆就要走。

隻不過被同學熱情拉住:“大家都彆走,咱們跟學校申請了聚餐經費的,犒勞一頓再說。”

所有人便浩浩蕩蕩往校門口而去。

戚同舟也被叫上了,路上往後看了好幾眼,放慢腳步,落在後麵,拍拍陳文港的肩膀。

他放低聲音:“是不是有人尾隨我們?”

陳文港停住腳步,也看了一眼:“沒關係。是霍念生讓他來的。”

戚同舟一驚:“他還找人監視你?”

61. 第 61 章 有些秘密則一直埋在冰山……(shukeba.com)

陳文港頓了半拍, 笑了起來:“冇有。”他無奈又好笑地看戚同舟,“你這個腦子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他又不是控製狂。”

戚同舟剛剛一瞬間的確腦補過量,心道知人知麵不知心, 何況霍念生麵上也算不得什麼好人吧:“那為什麼他不靠近,非得鬼鬼祟祟跟在後麵?”

陳文港左右看看, 告訴他:“那是保全公司的人。”

戚同舟對這個詞倒不陌生。

有錢人多少會有點防範措施,他自己家也從那種專業的保全公司雇人——專門麵向富豪服務的, 換個通俗說法就是保鏢,常年高薪供養, 跟雇主家建立了信任關係就輕易不會換。

但那一般都是在特殊場合才需要,或者專門跟著他爺爺、爸爸或者叔伯的。

他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陳文港也突然需要保護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陳文港隻是用寬慰的語氣說:“哪會有什麼事,是他自己多心。”

非要說的話,霍家現在的情況是有點亂, 但再亂也亂不到他一個普通人頭上。之前十天半個月霍念生總纏著陳文港,陳文港那時還冇發現端倪。然後他一走,就輪到這保鏢頂上了。

戚同舟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派人跟著你,和你講過冇有?”

陳文港頓了頓,隻是一笑, 冇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這讓戚同舟反應過來:“所以他還不是擅作主張——這和監視有什麼區彆嗎?”

飯店到了。這家店就開在校對麵小巷子裡,物美價廉, 是學生聚餐的首選之地。

陳文港溫聲對他說:“你們先上去點菜吧。”

戚同舟還想勸他:“你真的要想清楚,不要被矇蔽了眼,有些原則問題是不能妥協的。”

“嗯,我知道。”

遊盈跟服務員打過招呼,帶著學生們一窩蜂地去了樓上包廂。

陳文港留下來,推開門走出飯店。

那個魁梧高大的保鏢知道他發現了,一步步走過來, 客氣地低了低頭:“陳先生。”

陳文港也很客氣,伸出手:“你好,怎麼稱呼?”

對方愣了一下,右手跟他交握,指腹上有厚實的老繭:“我姓康,康明,或者您叫我綽號‘光頭’就行。”——這人確實有個標誌性的光腦殼,以至於陳文港對他印象深刻。

前世這是跟過霍念生的保鏢之一,偶爾被派來跟著陳文港,但兩人冇怎麼說過話。

光頭說:“很抱歉冇提前知會您,霍先生讓我儘量不要打擾您的正常生活。”

陳文港笑了笑,問他:“你是不是還冇吃飯?我們還要在上麵聚一會兒,但今天不是我請,也不方便叫你一起,麻煩你在樓下單獨吃可以嗎?我走的時候會叫你。”

光頭忙說:“您不用管我,我自己會解決。”

乾他們這行時刻保持警惕,哪有大搖大擺點倆菜慢慢吃的。尤其知道這份工作是暗隨的時候,他就做好了難度更大的準備。不料保護對象很配合,這是好事,能省不少力氣。

當然也要提防對方是裝出來迷惑他。

光頭在他便先行出了門。

陳文港倒真冇晃點他的意思,等聚餐的學生都回去了,他還實誠地在路邊等著。

光頭再次走過來:“需不需要我幫您開車?”

陳文港把雷克薩斯的鑰匙給他:“謝謝你,正好我喝了啤酒,省得叫代駕了。”

路上十分沉默,光頭保持著他的職業素養,不多聊,但有問有答。

直到聽到陳文港問:“你需要把我的行蹤報告給霍念生嗎?”

這個問題要命。光頭把著方向盤一下打起了精神。

他遲疑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您不允許的話……我原則上是要尊重您的**的。”

說完他覷了一眼陳文港的臉色,還冇翻臉。

不過也看不出什麼喜怒,更多是若有所思。

光頭想了想,還是多說了一句:“霍先生隻是擔心您會受到某些暴力侵犯。”

陳文港聽完才把視線轉回來:“怎麼說?他覺得我會有危險?”

光頭也隻是聽命行事:“具體不清楚,但我會在職責範圍內保護您的安全。”

他們到了鄭家門口,陳文港解開安全帶,下車前對他說:“辛苦你了。”

光頭又遲疑了一下:“哪裡,彆客氣。”

派保鏢這件事陳文港的確是可以理解的,隻是他不知道霍念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如果霍家真有風波變故,比起給他,霍念生不如留兩個得力的人自己用——他私下養的保全團隊自然不隻一人,前世短暫的接觸裡陳文港依稀聽說,光頭是裡麵身手最好的。

性格最穩,甚至顯得有點木訥,其實是在國外當過雇傭兵見過血的。

然而問起來的時候,霍念生用一個吻混過了答案。

實在不想說的話,陳文港也不逼問他。

這種知進知退、不糾不纏或許是霍念生喜歡他的原因之一。而陳文港知道,如今他和霍念生的關係正進入一個平衡的穩定態,隻是有時候他還是有一種很懸浮的感覺。

他知道這個平衡是暫時的,他想要儘快抓住一些東西,但又無法急於求成。

有些話他說得出口,有些話他說不出口。

有些秘密則一直埋在冰山底下。

接下來一段時間,陳文港姑且接受了跟光頭的共處。

說是共處,多個保鏢其實並不不影響他生活。有時候陳文港甚至懷疑身邊還有冇有這個人。如果那天不是刻意跟隨,他和戚同舟或許從一開始都不會發現光頭的存在。

迎新活動那場直播過後,他們幾個露過麵的高年級學生儼然在新生裡火了一把,走哪都容易被認出來,享受學弟學妹的熱情招呼。

當然風光也就一陣子。到大四,準備工作的學生就紛紛開啟了跑招聘會的日子。

招生辦秋招搞得如火如荼,會議廳裡宣講會一場接著一場,隻是這些和陳文港關係不大。

他跟彆人的時鐘像反著來的,其他學生忙著找工作,他反而在等著辭職。

當然還有另一件正經事要忙,是給彆人當麵試官——厚仁特教學校招教職工的工作已經持續了一個夏天,陸陸續續是一直在進行的,相關的人事工作陳文港全程都有參與。

這種管理工作,過程中遇到各種各樣的常規和突髮狀況都屬正常。他有足夠豐富的應對經驗,同事有時候就會起陳文港的哄,開玩笑說不愧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或者怎麼怎麼樣。

眾口悠悠,有些事永遠不可能解釋得清,就隨他們怎麼說了。

就在招聘工作到了尾聲的時候,再次遇到件算得上奇怪的事。

有個來應聘勤雜工的中年女人,據說是個單親媽媽,帶著一個女兒過活,經濟壓力很大,迫切地要求入職。這些可以理解,過了麵試她卻拖拖拉拉一直不做入職體檢,也冇有健康證。

百般搪塞不過,最後纔拿來一份體檢報告。

種種跡象已經無疑表明她心中有鬼。這時候報告拿來,一眼就被學校的代理負責人羅素薇發現弄虛作假,跟著自然取消了入職資格。

羅素薇作風強硬,看麵相就是極其不好說話的性格。中年女人唯唯諾諾地便走了。

這天陳文港照舊最後一個離開,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離開校門冇幾步,突然一個影子撲出來,那個女人不知為何還冇死心,大概看他年輕心軟,甚至噗通跪到他麵前。

陳文港嚇了一跳,女人拽住他不放,一時間像演苦情劇似的。

過往不少散步遛彎的路人,駐足觀看,還是光頭突然出現,纔將她給拉了開。

陳文港倒不是力氣敵不過她,相反,女人麵色蠟黃,乾枯瘦弱,肉眼可見的風吹就倒,兩腿卻虛浮,麵試的時候就有人猶豫過她身體不好,這種情況他是根本不能跟對方動手。

最後附近找了個餛飩店,三人沉默著都坐下來。

熱騰騰的雞湯裡撕了紫菜,撒了蝦皮,薄透的皮包著粉色的餡,香氣撲鼻。

女人才說:“對不起,是我激動了。我就是實在太需要這份工作,真的不能再通融嗎?”

陳文港淡淡地說:“我看出來了。不管你有什麼苦衷,總得先說實話才行。”

女人看著他,嘴唇翕動半晌。

事實就是她有尿毒症。因為有病,她很難穩定在一個地方工作,現在冇有收入,還要養一個青春期正在讀高中的女兒,隻有一點低保可領。她覺得絕望,馬上就要山窮水儘。

陳文港留了她一個聯絡方式,把中年女人打發了回去。

光頭坐著,瞥了他一眼。

陳文港問:“怎麼了?”

光頭搖頭:“冇什麼。”

陳文港說:“不管同情不同情她,都不是隱瞞入職的理由,這件事我不可能擅自做主。”

光頭沉悶地應了一聲,對這本職工作以外的話題,冇有跟他深入探討的意思。

陳文港也隻是在自說自話:“待會兒麻煩你再等我一下,我要回去寫封郵件。”

光頭更不可能有意見。

不知道是不是不能吃街邊吃食,女人的餛飩一口冇動。兩個男人各把自己的那碗餛飩吃了,算是吃過晚飯,陳文港又回學校辦公室,用電腦給馬文和羅素薇寫了郵件彙報情況。

他再次出門的時候,天上繁星點點,夏天馬上要過去了,空氣中可以嗅得出來。

陳文港仰頭看漫天星宿,突然感覺到什麼,收回目光,校門口對麵牆上正靠了個人。

霍念生斜斜地倚著牆,兩手抄在褲兜裡,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眼光睨著他。

陳文港有些詫異,旋即迎上前去:“你怎麼突然來了?不是說今天有事?”

霍念生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摸了下他的臉:“突然想你了。”

他垂著眼皮,冷凝的表情更似一樽雕塑,無波無瀾的表麵下糾纏著一些心思意念。

陳文港無知無覺,欣然抱住他,把頭靠在他肩上。

半小時前,光頭電話跟霍念生彙報,講了那箇中年女人的事,承認工作有所失職。

他犯了一個保鏢不該犯的錯誤,陳文港人際關係簡單,又或者他心裡其實冇那麼重視,以至於麻痹大意。如果那時候撲出來的是個有歹意的人,已經足以令保護對象受傷。

當然,幸好實際上什麼都冇發生。這卻並不讓霍念生安心,反而無端覺得焦躁。

他聽見自己冷冷地說:“康明,如果對方帶了武器呢?或者帶了其他東西呢?”

光頭再一次道歉。

霍念生說:“算了。”

然後他從宴會現場出來,驅車來到這裡。

62. 第 62 章 因為我冇有必要挑剔他……(shukeba.com)

來的一路上, 霍念生覺得自己像個小題大做又婆婆媽媽的雇主。

那個預知一般的噩夢,他過了很久才說服自己不要再過分計較。直到他在這片星空下,看到抬頭仰望的陳文港——黑白分明的眼, 視線滑到他身上,向他露出一個靜雅的微笑。

霍念生省覺,那不是夢。

因為許多記憶碎片在他心裡又甦醒了一些。它們像海底無數的浮遊生物, 雪片一般,上下浮沉,朝生暮死,倏忽又變成了有腕足的龐然大物, 滑膩冰涼的觸手卷著他向深淵沉去。

在混亂的黑色漩渦裡,他想起的是陳文港冷漠的麵容。

陳文港,見人三分笑,永遠帶著溫柔憐惜的聲氣。

但在什麼時候,他不是這樣總是帶笑的。

就算霍念生處心積慮,再神通廣大, 也有他做不到的事,哪怕他願意為此付一切代價。

這不應該。他霍念生什麼時候體會過這樣的無力感?

霍念生把手拿出來,牽住陳文港的手。

這會兒他身上還穿著商務酒宴的行頭,皮鞋鋥亮, 外套來的時候脫掉了,扔在車上。

他騰出另一隻手, 把領帶扯鬆了, 兩人執手沿街往前,光頭適時地銷聲匿跡。

到了街心,空地上有個兒童城堡。隻是這個時間,冇有一個孩子還被爸媽放出來在外麵玩。霍念生抱著陳文港, 往上托舉了一下,把他放到滑梯頂上坐著。

小滑梯過於袖珍,陳文港長腿一支便頂了格,穩如泰山,滑無可滑。

霍念生身體前傾,雙手按在扶手上,嬉戲似的,把他困在裡麵。

夏夜吹起一點風,呼吸越來越近,直到重疊。

陳文港問他:“能告訴我到底怎麼了嗎?”

霍念生反問:“你指什麼?”

“最近真是奇了怪了。”陳文港歎氣,“一個賽一個,都在打啞謎。你不說實話,康明也不完全說實話,就連今天那個想找工作的女人,都支支吾吾不肯說實話。要我怎麼辦呢?”

霍念生幫他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放心,什麼事都冇有。就算真有什麼,我也不會讓它發生。上次那個狗仔不記得了?多個人跟著你也是好的。康明影響你的正常生活了嗎?”

陳文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冇有。還是你們有錢人最會生是非。”

霍念生掛著款款的笑意:“那怎麼辦。忍一忍,好嗎?”

又問:“這個女人又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情況好像有點複雜,我決定不了,交給負責人吧。”

“那你就彆把自己搞得這麼累。”

陳文港抬眼望他。路燈的暖黃色調給他打了一層光暈。

霍念生忽然低頭,封上他的嘴唇,攫取他的氣丨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陳文港在他耳邊呢喃,“上午出門的時候,我的車壞了……”

理所當然地,他這天便冇回鄭家,被霍念生帶去雲頂大廈借宿。

進門後第一件事,霍念生握著他的手,把指紋錄入門鎖:“上次忘了。”

滴地一聲提示錄入成功。霍念生卻冇把他手放開。

第二件事他把陳文港抱到客廳,放在沙發上扯釦子,計較上回那個稱呼的問題——

“還有,犯了多少次,是不是該結算一下了?”

“我不記得了。”陳文港聲音裡含著一聲輕笑,“你有計數嗎?”

乾丨柴丨烈丨火一把就燒起來,浴丨室地板弄的都是水。

眼丨神丨迷丨離,急切的熱丨息噴在頸間。

陳文港蹙著眉頭,緊緊地抓著他。

感覺其實有一點微妙,這麼長時間,忍也忍得了,做足了水磨工夫談情說愛,彷彿證明這段交往就不隻是為了上丨床,可情和愛,終究是落到肉丨體上的。不可能不想。誰不想呢?

霍念生把他的手丨綁在床頭。他熱衷捉拿獵物似的姿丨勢,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陳文港掙了一下。霍念生往櫃上看了眼,突然擅自劃到了接聽。

手機主人阻止不及,傳來的是鄭玉成的聲音:“你今天冇回……”

不言自明的喘丨息換來戛然而止的沉默。

霍念生頓了一下:“抱歉,有事在忙。你很急?”

五秒鐘後電話掛斷了。頓了半天,卻又急促地打回來,震得桌麵高一聲低一聲。

霍念生慢條斯理地伸手關了手機,在看不到的地方,眼神冷淡又幽暗。

良久陳文港伏在枕頭裡,神誌慢慢清明,才問:“你這又是乾什麼。”

霍念生把他解開,親吻他的後頸:“你也是男人,你不知道男人多惡劣嗎?”

陳文港無奈地轉過去,背對著他。

霍念生卻毫無愧意,也躺下來,雙臂勒住他的腰,把他抱在懷裡,用下巴輕輕磨蹭他的發頂。陳文港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躺到他胸口,也冇再說什麼跟他計較。

但話是不錯,男人不隻都惡劣,還要劃地盤的。

霍念生又跟他討了個吻,陳文港柔軟地迴應他。

他的反應填滿了霍念生的心。霍念生憶起第一回的磕磕絆絆,但他從不去想也不在意陳文港過去跟鄭玉成是怎麼樣的。到現在也是如此。這就是他的人,每個反應都是他親手調丨教出來的,每個姿態都是接受他的姿態。

*

隔天陳文港去上班,到鄭氏總部的時候,遇到人事部一個熟悉的經理。

對方叫住他:“你妹妹登記的聯絡方式正確嗎?是186那個手機號?”

陳文港一愣:“哪個妹妹,什麼手機號?”

人事經理正夾著個檔案夾,順手抽出資料跟他確認:“陳香鈴,這個是你堂妹對吧?我們想聯絡她約麵試時間,昨天給她打了兩次電話她都冇接。你看看是不是號碼不對?”

陳文港蹙起了眉:“這資料是哪來的?是誰說她要麵試?”

對方也懵了,不知道為什麼他不知道:“不是小鄭總嗎?”

雖然鄭玉成升得快,還冇有到能叫“總”的職位上。但一般同事對他又不好稱呼。有的頭腦靈醒,提前這麼叫了,問題也不大。該升總會升的,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陳文港還想說什麼,接到電話,看了眼,正正好是陳香鈴。

她的疑惑不輸給在場兩人:“哥,早上我爸給我打了電話。”

鄭玉成待在辦公室,聽門被不緩不慢敲響兩下。

一大早他這屋裡的空調就壞了,師傅來看過,說維修還要等一陣子,空氣悶熱得待不住,隻能大敞著門,陳文港站在門口,手指在上麵又敲了兩下。

鄭玉成反應過來:“進。”

陳文港在他對麵坐下,把資料排桌麵上:“你是怎麼會認為我堂妹需要一份工作的?”

鄭玉成張了張口,臉色反覆不定:“我前天給你打那個電話……本來就是想說這件事。”

不提還罷,提了又是一陣憤怒難堪湧到心口,他猜自己的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能再難看。

陳文港環住胸,倒是心平氣和地注視他,等下文:“你現在說。”

鄭玉成頓了頓:“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情況。隻不過我那天去碼頭的時候,聽你伯父提到她明年畢業,學校卻冇給分配實習崗位。這不是在開特例,是咱們公司本來就要招文職,有職位空缺,員工推薦自己的親戚朋友入職也是個慣例。你不要多想。”

陳文港依然很冷靜:“你這麼大方,我怎麼能不多想?”

鄭玉成坐直了,回視他:“你生氣是因為我擅自插手?”

陳文港睨著他的臉,冇有立刻回答。

他用一種很難形容的眼光審視鄭玉成。

鄭玉成甚至懷疑空調不是停工了,乾脆就是在製熱。辦公椅還是什麼東西散發出一股讓人窒息的膠皮味,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鼻腔裡充滿了這種無法忍耐的膠皮味。

過了半晌,陳文港站起來:“我相信你冇有惡意,最多隻是欠考慮。”

鄭玉成下頜繃出生硬冷直的線條:“你的反應告訴我,我又做錯了。”

陳文港微微笑了笑:“你隻是不會站在彆人的角度考慮。先不說我大伯的一麵之詞是不是真的,你隻是覺得,有了她父母的態度就能替她決定一切。你不會想到她可能自己有不一樣的想法,所以你也冇發現她連一份簡曆都冇投,直接讓人事部門把她的資料加進去,你多大方。所以你前天打電話,是打算問我的意見還是通知我結果?我現在道謝嗎?”

“……”

門虛掩了一半,有秘書路過,聽見裡麵有陳文港的聲音:“現在不是封建社會了鄭玉成。”

她受了不小的驚嚇,心驚肉跳,連忙屏息凝氣往牆邊一躲。

出來前陳文港淡淡地說:“收起你多到冇處安放的高高在上,好好想想吧。”

鄭玉成陡然開口:“你稍微等一下。”

陳文港站定,等他說完。

鄭玉成露了一個極苦的笑:“我承認,我不完美,一堆我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缺點。你上次說的話我回來是有反思的。但我也一直在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變得會這樣挑剔我?”

他繼續說:“好像就是從你認識霍念生之後。說實話,文港,你會這樣跟他說話嗎?”

陳文港想了想說:“不會。”

鄭玉成深深地看著他。

陳文港坦然無懼地回視過去。他知道這一番含沙射影的話是傷人的,但接到堂妹電話的時候,前世鄭玉成給盧晨龍那一百萬突然壓在他胸口,有些已經過去的東西變得不吐不快。

陳文港說:“因為我冇有必要挑剔他,霍念生從冇給我這個機會。”

他離開後秘書又折返回去,從門口重新經過一趟,用餘光瞟見鄭玉成在裡麪點了根菸。

陳文港在安全通道給陳香鈴回了個電話,跟她說是誤會,不必放在心上。

新學期開學後陳香鈴就搬到了補習學校的宿捨去住,方便衝刺準備考試。

至於大伯陳增那裡,還有大伯母,陳文港正坐在工位上,敲著馬克杯,斟酌怎麼實施敲打,突然收到羅素薇的訊息,還是為了那箇中年女人的問題。

63. 第 63 章 你還覺得對誰有虧欠嗎……(shukeba.com)

“所以, 最後決定要怎麼處理她?”霍念生“哦”一聲,用筷子沾了點薑醋汁,放在嘴裡吮。兩個人約會, 在望海酒家吃飯,桌麵堆了兩攤剝掉的海鮮殼。

“注意用詞,你不要說得好像要殺人放火一樣。”陳文港說,“但反正,聘用了。”

“你們還真是做慈善的。”霍念生拉長了聲音。

“巧了,馬文也這麼說。”陳文港道,“你們兩個真的是心有靈犀。”

“那個大鬍子?你也注意用詞陳老師,再說說, 我跟哪個心有靈犀?”

陳文港莞爾, 噗嗤笑了,霍念生拔了撥,見盤子裡還有塊炒蟹, 挾了丟到他碗裡。

那箇中年女人叫江晚霞, 帶了一個叫江彩的女兒生活, 孤兒寡母, 為了她的情況, 學校管理團隊和基金會那邊甚至還專門開了個會討論一下午。的確是一樁麻煩,馬文搖著頭嘖嘖:“我們要是開公司,可以說‘我們又不是做慈善的’。你們猜怎麼著?我們還真是做慈善的。”

眾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終究羅素薇點了頭:“給一個月的試用期,讓她試試再說吧。”

這個結果是以微弱的票數投出來的集體決議。但也知道,完全是打的同情牌。學校是已經招了其他勤雜工的, 不差江晚霞這一個。讓她留下隻是實在看她走投無路。

包括她說原來帶女兒租了一個小閣樓,剛剛被房東收回去了,冇有能力再負擔房租, 學校還暫且分了間原本用來放工具的雜物間給她,不然母女倆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陳文港對此不覺得意外,但也不乏唏噓。那個擁擠的雜物間讓他想起前世他在碼頭區漏風漏雨的棲身之所,除了頭頂有個蓋子,和流浪漢冇區彆,那時候是霍念生出現帶走了他。

至於江晚霞,就這樣帶著女兒先住下來,但明天還不知道在哪裡。

陳文港喝了口茶水:“她把能申請的援助都申請了,不過到了她這個地步的尿毒症,還是要換腎的,大家都知道希望很小,所以誰也不想當把她逼上絕路的人。”

霍念生也喝了一口:“你們還用幫她找□□?”

陳文港搖頭:“她自己排隊。但說是排了幾年了。”

霍念生問:“她女兒呢?”

陳文港怔了怔:“這不好多問。但你想,就算能匹配,當媽的怎麼捨得。”

霍念生才揚了揚眉,漫不經心笑了笑,冇繼續往下問。

陳文港隻是冇想到他還會對這箇中年女人多留個心思,這一連串問題。

似乎在霍念生來說,他覺得對方出現得過於巧合,不過,說到底一切也隻是歸於直覺。誠然豪門多是非,小心駛得萬年船,隻是再怎麼看這也就是個將近油儘燈枯的憔悴的母親。

飯後他們沿街溜達,冇兩步就到了盧家。

陳文港是來探望的。盧晨龍冇在店裡,在家裡拿了一個旅行袋打包東西。

小寶背了個小書包跑出來:“看,大象!”

有正常乾預的時候,明顯他說話就流暢了一些,但是——

小寶吃著手,想了想,哈哈大笑:“我是傻子!”

陳文港頓了頓,蹲下把他的手拿出來:“你不是傻子。”他轉個方向,“誰這麼喊他了?”

盧晨龍蹲在地上對清單:“換洗衣服、水杯、捲紙、濕巾……”都是進訓練室用的東西,他無奈地抬頭看了一眼,“前天走在路上遇到個傻逼……得了不說了,一說他又學會了。”

霍念生靠在門邊,盧晨龍拘謹地看了他一眼。

這人往那一站就不像等閒,甚至蟄伏危險。說實話盧晨龍也不知為什麼,陳文港隻要一招惹都不是什麼簡單的桃花,特彆有挑戰性。以前那個鄭公子就夠麻煩的了,這又一個。

他張了張口,解釋:“文港幫我們爭取了他們那個新學校的名額,明天開學去試試。”

霍念生微笑著說:“祝你們順利。下次有需要,也可以直接找我。”

盧晨龍禮貌性道了謝,還是打量他。霍念生正從陳文港懷裡把小寶接過去。他有力的胳膊把孩子舉得很高,然後小寶不老實,亂蹬亂蹭,鞋底在霍念生前襟上踩出兩個印子。

盧晨龍伸手把他抱回來,嚴肅批評:“看看你弄的!一天天瞎乾好事!”

霍念生還是冇有一點不高興的樣子:“沒關係。”

東拉西扯又聊了一會兒,陳文港說:“不打擾你了。我們今天就是過來吃飯,順路看看你準備得怎麼樣,還有冇有什麼要幫忙的。”

盧晨龍連說不用:“你家不是還在通風?”

陳文港說:“對,本來打算過去看看的。”

到家門口,陳文港拿鑰匙開鎖。

這鑰匙霍念生那裡也有一套,來幫忙拾掇房間的時候陳文港給他的。

進屋的時候陳文港有點緊張。這些天霍念生給他發過照片,區域性的,他都冇什麼感覺,隻是住人嘛,怎麼弄不能住。這還是頭一回親自來看,到門口才突然想起要有點期待。

他打開燈。

光線柔和地鋪下來。

老舊的傢俱帶著熟悉和親切,像一些看著他長大的長輩,靜靜地趴在牆邊。至於整體格局,則和記憶裡大相徑庭。但這個新的是比以前要好的,動線更合理,家電也是現代的。時下的風格不可能還和十年二十年一樣,人也冇必要一定活在過去。

陳文港左看右看,倒是有點新鮮。

霍念生綴在他後頭走進來。

陳文港真的來了興致,他又往樓上走,扶梯換了新的,穩當,不再咯吱響。閣樓上原本有個天窗,斑斑駁駁,現在換上了光線透亮的新玻璃。牆邊留出些櫃子箱子,用作儲物空間。

窗底下兩個矮墩墩的鐵藝躺椅,還鋪了一圈沙發床。

躺椅貼近地麵,對著天窗,沙發床軟得像一圈墊子,人躺在裡麵,就像陷到搖籃裡。

陳文港滿意了。

他舒服得隨時都能睡著:“要是我小時候就有這個秘密基地,肯定已經瘋了。”

霍念生坐在他旁邊,胳膊按著扶手,笑問:“這麼容易滿足?”

陳文港翻了個身,側過來麵對霍念生。他抬起視線,睫毛蛾翅般柔軟地覆蓋著眼瞼,隨著眨眼的動作,忽閃著在麵頰上投出影子:“你不懂,頭頂有個遮蔽的地方,就有安全感。”

“什麼樣的安全感?”

“不知道怎麼說。感覺隻要這地方還在,就不至於無家可歸。”

霍念生哼笑一下,似乎因為他對於無家可歸的這種莫名憂慮,但也冇說什麼。

他抬手碰了碰陳文港,陳文港意會,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個空來。

兩個人一起擠在躺椅裡。

閣樓的燈不像

街上偶爾有汽車路過,四鄰隱隱傳來鋼琴聲,電視聲,鍋碗瓢盆聲,抬高音量教訓孩子的聲音,但都像隔了層罩子,模模糊糊,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

陳文港趴在霍念生胸口,左手摟著他的腰,幾乎離睡著隻差一線。

直到霍振飛一個電話打來:“最近辛苦你了,但眼下情況是對我們比較有利的……”

距離近在咫尺,不公放都能清晰聽到對麵的聲音。陳文港往上撐了撐身,被霍念生一把壓住,按回來,繼續趴在他身上。

霍振飛繼續說:“爺爺身體有點起色,你還要抓緊一點,儘量彆讓媒體再亂說話……jason他們在從二級市場回購股票,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霍念生“嗯”“嗯”應著,冇發表太多意見。

霍振飛這個電話掛了,陳文港也清醒了:“你怎麼回事,不怕我聽到了?”

霍念生收起了聊正事的眼神,變成揶揄:“我什麼時候怕你聽牆角?除非你要賣了我。”

陳文港蹙眉看他,又慢慢地鬆開眉頭,笑了一聲。

霍念生把他往上托了托:“那正好有理由,對待叛徒,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說著便動手動腳的。陳文港卻想起來:“說起來,我真的冇給你做過什麼。”

霍念生低頭看他:“是這樣嗎,我都冇注意過。”

陳文港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憶,笑得有些無奈:“一直都是你在送我東西,你主動過來找我,安排這個安排那個。但我既不認識你什麼朋友,也不知道你平時乾些什麼。”

霍念生拍了拍他的背:“以後會有機會的。李紅瓊不就是?其他的——算了吧,數起來也冇幾個正經人。你還不如不認識。霍京生那樣的你還想見?”

陳文港一笑,閣樓有片刻沉靜下來。他找到霍念生的手,跟自己手並在一起,像在比大小。陳文港一根根扣進他的指縫,跟他十指交握,然後低頭,嘴唇在那手背上輕輕碰了碰。

霍念生把另一隻手從背上滑到他腰間。一點分量不輕不重壓上來。

陳文港忽然叫他一聲:“念生。”

霍念生應聲注視著他。

*

厚仁特教學校開始第一學期課程後,陳文港來得勤了許多,幾乎閒暇時間都花在這裡。

第一是他很多工作要忙,第二是盧晨龍的弟弟小寶在這裡上課——雖然學校是針對福利院的定向康複機構,但他無父無母,監護人隻有一個哥哥。考慮到麵臨的實際困難,又托了陳文港的關係,跟上麵打了特殊申請還是爭取通過了。

盧晨龍早上把弟弟送過來,把訓練包交給老師,晚上再來接回家。

陳文港走到訓練室後門,透過玻璃往裡看,教室寬敞明亮,四壁貼著五顏六色的牆紙。

他一眼看到小寶,還有四五個孩子,被老師和助教帶著做康複訓練。

三個女孩兩個男孩,多少有智力上的問題,被父母拋棄,在石頭縫裡,希望還能磨出一朵花來。

陳文港拍了一小段視頻發給盧晨龍,回到辦公室乾活。

這天喬斯金來學校做顧問工作,陳文港遇到他,說完正事,兩人中午正好一起吃飯。

桌上閒聊,喬斯金問:“你之前的問題有冇有一點改善?情緒上的,還有人際關係上的。”

陳文港笑說:“放心,好多了。之前隻能說不夠忙,忙起來哪還顧得那麼多。”

喬斯金便也笑道:“你還覺得對誰有虧欠嗎?”

陳文港告饒:“誰還冇個鑽牛角尖的時候。您要是給我留點麵子,就彆再提這回事。”

兩人說著話,把托盤放回架子上,便聽外麵傳來巨大一聲動靜。

接著是一把略顯尖利的女聲,從樓後傳來,但說話的不止一人,正在爭執什麼。

喬斯金明顯懵了一下,旁邊陳文港包括食堂員工都露出無奈的表情。

他看喬斯金不明就裡:“走吧,我們去看看。順便勸個架。”

64. 第 64 章 把婚姻當成一樁生意來經……(shukeba.com)

食堂就在一樓, 他們過去得快。

吵起來的是江晚霞和江彩母女。

同意讓江晚霞在學校工作試試的時候,代理負責人羅素薇就答應得勉強,說同情當然是同情他們的,但這就像把一顆定時炸彈放在身邊, 將來說不定還有多少想不到的麻煩。

當時他們主要擔心江晚霞, 想不到的麻煩卻來自她女兒, 江彩。

江彩正值十六歲的年紀,有的人青春期敏感,有的人青春期叛逆,在她身上都表現成了強烈而突兀的自尊心,每天用廉價的飾品和烏漆嘛黑的眼妝, 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不良太妹。

吵起來的由頭是江晚霞叫女兒去把衣服換了, 把臉洗了, 說她衣不蔽體不像樣子。

江彩說江晚霞與其管頭管腳不如管好自己,江晚霞問江彩穿這樣是不是要出去賣。

當母親的身體不好情緒又極端, 當女兒的離經叛道活像個刺頭兒,水火不容。她們在學校住,跟教職工低頭不見抬頭見,讓人看在眼裡,一點小事、幾句口舌都能引得火星四射。

羅素薇私下說,要是這樣,不用再等一個月過完,就真的考慮請她們離開了。

陳文港和喬斯金去的時候, 另外的工作人員已經一邊勸一邊把母女倆隔開。

江晚霞氣得要命,一副要暈的樣子,同事把她拉到屋裡勸。

他們也過去幫忙維持了一下秩序。

過一會兒有人把後勤主任叫來,主任同樣有點無奈的表情, 以上峰的身份批評了兩句,讓她注意不要在教學區吵鬨。但母女倆這樣的戰爭不是第一回了,讓她走隻是個時間問題。

江彩直直站在外麵空地上,衣服很短,露著一截纖腰,從頭到腳彷彿都是反骨。

有人過去,也在她麵前當和事佬:“大孩子了,要懂點事,體諒體諒你媽。她已經病得這麼厲害,還要維持你們兩個的生活,有多不容易你應該知道的,你要求她脾氣能多好呢?”

但,這個年紀的半大孩子,講理的還能教,不講理就是她這樣——

江彩玩著手機,不耐煩地翻個白眼:“你們真是喜歡多管閒事。她一下跪就有工作,還不是你們善心大發,現在纔給自己找的麻煩?你們直接趕我們走不就行了?”

她按熄螢幕,跟喬斯金對個正著。

喬斯金問:“有冇有什麼我們能幫你的?”

陳文港跟他站在一起,跟著一起捱了白眼:“冇有冇有冇有!你們煩不煩?”

說完她接了個電話,對方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可能是承諾要來接她,她翻書似的變了個臉:“好啊!”說完便往校門口方向大步而去。

江晚霞衝出來,衝著她背影又質問她要去哪,被人拉住了。

回到辦公室,陳文港跟喬斯金聳了一下肩膀:“反正我習慣了。”

喬斯金搖頭:“她們母女倆這個相處模式是很不健康的。”

陳文港說是:“但外人也勸不動。其實有時候看看她們,也有相依為命的意思,江晚霞去透析的時候,她女兒也會送她上車,不上學的時候在家洗洗衣服,做做飯之類的。但這兩個人絕對不能開口說話,一張嘴什麼難聽怨毒的話都說得出來。”

晚點盧晨龍來接孩子,聽說了也嘖嘖稱奇:“你們怎麼攤上這麼個麻煩?”

陳文港說:“乾這行什麼碰不到。現在就是想著怎麼給她找個新的去處。”

他走得很晚,在一樓走廊上又遇到江晚霞。

當時她正抱了幾個拖把往裡走,已經冇了白天暴怒的模樣,臉上一如既往佈滿憔悴。

江晚霞對陳文港露出個近似於討好的笑:“陳老師,你這個點才走?”

陳文港說是,順道勸兩句,讓她有耐心跟女兒好好溝通,雞飛狗跳不能解決問題。

江晚霞諾諾,一會兒說好一會兒道歉。

她給人的感覺總不那麼自然。而且,不知是因為最早那回求到了陳文港頭上,還是覺得他脾氣好容易說話,江晚霞麵對他的時候,態度總有種微妙的放低,很想和他拉進關係似的。

陳文港對她的殷勤保持了一些警醒和距離。

他向來願意與人為善,但也不想讓自己顯得有利可圖。

她突然說:“陳老師,能不能麻煩你,我老了,真的管不了她了。你能不能教教她,不然天天跟那些小混混在一起,學壞不學好。你說這女孩子家家的,將來有什麼指望?”

陳文港冇立刻答應也冇完全反對:“你要跟她一起努力,纔會有辦法解決。”

兩人告彆。

*

大四的課本來就不多,像陳文港這樣把學分修完了的學生,這學期都不用再上課。

但時不時他還要到校一趟,有時候是跟老師提前討論論文,至於這天是班裡聚餐。

再有一年將要各奔東西,接下來很快實習的實習、考研的考研、出國的出國。班委們覺得有義務趁所有人還得空的時候組織一聚,班裡十幾個人,絕大部分都來了。

聚餐結束之後,有幾個人回了宿舍,剩下有精力的人鬨著轉戰酒吧。

陳文港跟他們一起去了。

他平時不住校,能這麼跟同學聚聚也難得,就冇想著走那麼早。

去的地方是個清吧,環境清幽,學生們要了包間、果酒、啤酒和果盤。唱了兩首歌開始擲骰子玩遊戲,陳文港輸了,彆人挑戰他真心話。提問的是個文弱的小男生,支支吾吾半天。

氣氛炒得熱了,旁邊有人替他開口:“他想問你是不是avaible!”

鬨堂大笑,應聲起鬨:“這還不趕緊答應!”“在一起在一起……”

陳文港笑了笑,說:“這個問題答不了,我認輸,還是喝酒吧。”

彆人再鬨他也巍然不動,一口氣灌了一瓶啤酒。

還有人不依不饒,男生又急又窘,連連擺手。

陳文港站起來,說要去洗手間。包間裡就有一個,他卻推門出去了。

冇一會兒男生追出來,左右看看,在安全通道找到人。陳文港靠著樓梯,低頭在發訊息。

男生瞥了一眼看到螢幕,是聊天軟件私聊介麵。

他低著頭,聲若蚊蚋:“對不起,剛剛真的鬨得很尷尬。”

陳文港仔細打量他:“冇事。不好意思……你是我們班的嗎?”

這小男生有點讓他想到戚同舟,但兩個人完全不一樣。眼前這男生又白又瘦,細胳膊細腿,十分弱氣,可以想象是從小會被人說娘炮的那一種。

“不是,真不是,對不起學長,我其實是大二的,剛剛說話那個是我學生會認識的部長,你們快畢業了我就想抓住機會爭取一下,我才渾水摸魚跟來的,冇想故意鬨不愉快。”

“我還以為我冇認全班裡的人。”陳文港鬆口氣,笑著說,“謝謝厚愛,可惜我是unavaible了。你回去玩吧,我跟他們說了彆再起鬨了。”說著按熄手機。

男生才反應過來他剛剛在發什麼訊息,眼眶有點漲。

他抬起頭:“學長,我知道你也是同類人的時候,真的特彆高興。你應該知道我們這個圈子多亂,但我能感覺到你是不一樣的……”

陳文港說:“我也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再去找找適合你的吧。”

再回去包間的確冇人再提這茬,像剛剛什麼都冇發生。

陳文港藉口酒喝多了便告辭了。他離開後那男生又坐了一會兒,起身也說要走。

這時候有人才突然想起:“對了,今天鄭玉成是不是冇來?就說感覺缺了誰。”

班長撓頭:“我通知他的時候他說冇時間參加。人家肯定忙吧,你也不想想,家裡那麼大一個企業等著繼承呢,哪有功夫跟咱們出來吹水。不同人不同命啦。”

鄭玉成此刻正在鄭秉義書房跟父親彙報工作。

他也的確冇心情跟同學拉近什麼感情。

除了情場上心灰意冷,臨近畢業,現階段擺在他前麵的東西太多了。就算他是公認的太子爺,想掌握公司的控製權也絕非是件容易的事。集團內部不可避免結成利益團體,各方人馬都是有自己算盤的。內部鬥爭是場無形的拉鋸戰,改朝換代冇誰能不花點力氣就站穩腳跟。

這次說完了正事,鄭秉義突然問他:“對了,你跟宛心關係怎麼樣了?”

鄭玉成僵硬了一瞬,不動聲色:“一般。我跟她真的發展不出什麼感情。”

鄭秉義從桌上摸到老花鏡,戴上,點頭“哦”了一聲:“說實話,這個女孩子我也不看好,霸道一點冇什麼,但是太任性,不會以大局為重。這樣的性格很難管好家裡的事。”

他透過老花鏡端量幾張照片,放在桌上推給鄭玉成:“但你還是得考慮考慮談個女朋友。何家還有其他女孩子,不然何沁芳你覺得怎麼樣?我看也挺漂亮的。”

鄭玉成笑意很淡:“您這是瞄準了何家不成?”

鄭秉義說:“這是你何世伯給你牽的線,不姓何還能姓什麼?當然,以我們兩家的世交關係,我是屬意何家的。你如果有本事自己談到其他姑娘,也大可以帶來給我看看。”

鄭玉成不語,映在玻璃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鄭秉義盯著兒子:“你現在考慮的隻是結婚高不高興,喜不喜歡的問題。玉成,我可以告訴你,你去看看彆人的婚姻,哪有結了婚二十年、三十年以後還高高興興的人?你不要覺得算著利益找結婚對象就等於功利,把婚姻當成一樁生意來經營,纔是最穩固的。

“給人當老公、當爸爸、當女婿,這也都是職位,跟你在公司當上總經理、董事長冇什麼區彆。你去談生意,你是總經理才能和總經理級彆的人去談。你成家立業,有老婆孩子,彆人纔會覺得你是靠得住的人。做總經理你是先考慮你喜不喜歡,還是你要負起什麼責任?”

鄭玉成長舒一口氣:“我知道。”他不想多說,“那最近的工作情況就先這樣?”

鄭秉義同意:“可以。還有,下個月就中秋了,到時候家宴你要提前準備一下。”

中秋是團圓的節日,設宴理所當然。隻不過像他們這種人家,逢年過節的家宴更是社交場。聯絡感情跟聯絡利益是分不開的,各方關係都要打點和照顧,勞累但又必不可少。

回到房間的時候鄭玉成卻接到一個來自霍念生的電話。

他匪夷所思:“你跟我說陳文港那天要出門?”

霍念生笑道:“你知道他生日是在中秋吧?你們不給他慶祝還不許彆人給他慶祝?”

鄭玉成冷硬地說:“他不是那天生日。他真正生日的時候我們也不會不給他慶祝。”

“那顯然你是按公曆算的吧。”霍念生說,“他小時候長輩按習慣可都是給他過農曆生日,到了你家才改過來的。逢年過節你家裡要設宴,也不會顧得管他想不想改吧。”

“所以呢?你跟我說這個用意是什麼?”

“隻是想告訴你有這回事。”霍念生笑了一聲,“當然,你願意掩護就幫他打個掩護。”

鄭玉成緊緊蹙著眉,張口結舌,一時竟應付不了這人的厚顏無恥。

然而靜默片刻,卻又無言以對。

霍念生掛電話前問他:“這麼多年了,還不許彆人輕鬆地過一次嗎?”

*

出了酒吧,陳文港正想攔車,忽然想到還有人跟著。與此同時,光頭的車停到路邊。

他上了車係安全帶:“謝謝。又麻煩你了。”

光頭客套地說應該的,踩著油門慢慢滑出去。

酒吧附近這個時間打車的人正多,他開得緩慢,街邊一夥遊蕩的男男女女,陳文港不知看到什麼,忽然叫了聲停車。

65. 第 65 章 讓他賣力追你就好(shukeba.com)

見陳文港徑直向一夥人走去, 光頭跟著下了車。

總共四五個,其中有個女孩醉醺醺的, 跌跌撞撞被兩個男人架著。但整個一夥人都冇好到哪去, 很難分辨還有幾個能走直線的,鬼哭狼嚎,勾肩搭背地在街邊製造噪音。

光頭聽陳文港喊了一聲“江彩”。

那個濃妝豔抹的女孩子摟著男人的脖子, 抬了抬眼皮,一張小臉畫得煙燻火燎。

他又提高聲音喊了聲:“江彩?”

這回江彩有了反應。她瞪著眼,兩腮一鼓, 推開人踉蹌路燈底下,“嘔”了一聲, 嘩嘩開吐。過半天吐完了, 有個男人又抓著要把她撈起來, 手放在她低腰褲邊緣,欲探不探的。

陳文港皺了皺眉:“你們跟她什麼關係?”

另一個擠過來:“你多什麼事啊帥哥?你管得著嗎?”

陳文港突然怒斥:“你們一身□□葉子味你們說我管得著管不著?用不用我報警?”

有一瞬間鴉雀無聲。

光頭背後靈一樣跟了上來,胸闊膀又寬,黑色polo衫露著兩條滿是腱子肉的胳膊。

那群人還是外強中乾,嘟囔幾句,呼呼啦啦撤退得很快,退潮一樣將中間的江彩露出來。

陳文港讓光頭去車裡拿瓶水:“還要吐嗎?”

江彩披頭散髮地搖搖頭,表情茫然,她的妝花了, 兩隻眼睛像是熊貓。

把肚子裡吐乾淨她好像清醒了一點,光頭把水拿來,陳文港擰開蓋遞給她。

江彩仰頭咕嚕咕嚕灌了幾口,眼神聚了點焦。

他蹙著眉嗅了嗅,不方便貼太近, 隻能聞到一股濃鬱的酒味:“你抽冇抽?”

江彩直眼看他,半天怪笑一聲:“抽啊。”

“葉子?!”

“煙啊。哦……你說那個,我還冇呢,剛說要試試呢……你攔我乾嘛呀陳哥哥。”

她稚氣未泯的臉上混合著不知從哪學來的放浪形骸,見冇人攔,便轉身自己走開了。

拾級而下,酒吧街後麵是沿江的步行道。她搖搖晃晃地絆了一下,靠到江邊欄杆上。

有風吹來,江彩嫌悶,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啊——”

陳文港驚魂動魄一把她揪回來,用力猛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他訓斥得滿心無奈:“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和你母親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她卻對這個稱呼過敏似的一下爆發了,失聲尖叫:“又不是我恨她!是她恨我!”

陳文港一時怔了一下,冇打斷她發火。

“她到底是把我當女兒,還是當個工具,現在怕自己要死了冇人管她?”她大聲說,“所有人都跟我說你媽為了你多辛苦多不容易!那誰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她從小帶著我博同情,交不出學費帶著我給老師下跪,冇錢租房子讓我給房東下跪,攔下彆人的車就按著我給人下跪,我就不配站著當個人嗎?啊?

“她高興的時候對我又摟又抱,給我做好吃的,說寶貝看媽媽多愛你,媽媽都是為了你,不如意了誰聽見她怎麼罵我的?說我是拖油瓶,野雞,小雜種,出去賣的,人家不要的,冇生過我就好了……她哪裡愛我?你說她好你倒是容易,你媽也這樣對你嗎?”

江彩嚎啕大哭,躺倒在台階上。

嚎累了,陳文港蹲在她麵前,給她一張紙巾。

他說:“我不記得我媽媽,不過我爸對我挺好的。”

江彩又瞪他一眼,抽噎著打了個嗝,扯過紙巾抹了把臉。

陳文港說:“走吧,先送你回去。再讓我發現你鬼混,你信不信我報警把你們都送進去。”

他語氣很凶,臉色嚴厲。江彩原本是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因為他在學校裡像個假模假式的老好人,但好幾次分明又有個衣衫華貴的男人開跑車來接送他,讓這一切顯得十分滑稽。

然後她聽說這個陳老師自己也是有點背景的——有錢人就是愛演這種兼愛無私的把戲。

但他這一刻突然還跟閻羅似的教導主任重合了,露出頗為嚇人的一麵。

江彩不由梗了梗脖子,眉頭擰成個疙瘩。她在學校倒是不懼跟教導主任撕扯著衣服反抗的,隻是喝了酒變得熏熏然,身上又是淚又是汗,黏黏膩膩懶得動了。

她爬起來,冷嗤一聲,跟著他往回走,大搖大擺坐進光頭車後座。

*

所以江晚霞這個人總之是要查查的。

霍念生讓人去辦這件事。

就在第二天,李紅瓊投資的美術廊又一個新展開幕,陳文港在那裡跟她意外碰麵。寒暄的時候,她靈通地有所耳聞:“聽說老霍在查一對母女?她們有什麼特彆的嗎?”

陳文港微笑著打太極:“他剛剛還在,你冇問他本人嗎?他是怎麼說的?”

李紅瓊倒是讚賞:“我一直覺得你就是這點很可靠,從來不在背後嚼舌根。”

霍念生是遇到熟人,被叫走了一會兒,他們兩個聊著聊著便走到戶外吸菸區。

李紅瓊磕出一支女士香菸。她抽菸的模樣優雅而嫵媚,細細的煙身夾在指間,左手抱著右肘,望著天空,吹出一口眼圈,像老檯曆裡走出的美人。

當然陳文港這麼看她也是有濾鏡在的。

畢竟他對李紅瓊有所圖謀。

李氏集團做地產開發,做舊城改造,如果也開恩將江潮街納入版圖,修繕開發代替推倒重建,無疑可以保留下來許多記憶,變成一個雖然也是新的、但又冇有完全迷失的樣子。

抽空的時候陳文港查了地方縣誌,做出一些她要的參考資料給她看。

李紅瓊好笑地從他手裡收走一遝紙,疊了疊塞在手包裡:“辛苦,我回去再研究。”

這支菸快到頭的時候,霍念生還冇回來。

但兩個人把有限的共同話題差不多都說完了。

台階上有人丟了幾張過期報紙——這幫記者不知怎的又想起霍念生來,講他鎮日悠閒娛樂,跑馬打球,以此推測到底是霍愷山的健康狀況還算明朗,亦或隻是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李紅瓊看到,冇話找話:“這還算好的了,都冇有很過分的不像人話的話。”

陳文港扭頭閒問:“以前都能有多不像人話?”

李紅瓊說:“算了,不積口德,都不值得講。”

她撣了撣菸灰,又瞥眼他:“而且難的是,嚷嚷了這麼久居然都忍住不挖你。也不知打點了多少媒體,是費了心的。其實跟老霍走得近的朋友都知道他現在多了個身邊人,你猜怎麼樣?連我們一個個還要被敲打,彆在你麵前亂開口。那我們還能怎麼說?隻能背地裡說你有能耐了,早晚把他製得要對你俯首帖耳的。”

陳文港不以為忤地笑了笑。

畢竟李紅瓊嘴上不把門也是常態了:“其實就保持現在這樣,讓他賣力追你就好。”

陳文港挑眉看她,示意願聞其詳。

她繼續抽一口煙:“這還用問?男人都是這樣嘛,求而不得纔是最好。他為你付出得越多,越對你欲罷不能。你以為你們的關係像大學生談戀愛那麼簡單,你帶他認識你的朋友,他帶你認識他的朋友……過家家似的,自然就能融成一個圈子?不會那麼和諧的。

“我知道我講這個話是不對的,政治不正確,可這個世道就是這麼現實——你們身份不一樣,位置也不一樣。他費儘心思去追你,雖然彆人也會說閒言碎語,在他們看來你還是他摘下來的明珠。相反要真的換成你追他,在彆人眼裡,你就是想要倒貼、想要攀龍附鳳。”

李紅瓊總結:“你得保持心氣兒,不然到時候你會處境很難看的。”

陳文港說:“謝謝提醒。果然很現實。”

李紅瓊說:“是啊,我有時候也會想,這個社會的規矩怎麼是這樣。”

她望著遠處不知進行了什麼哲學性的沉思,搖搖頭,垂著眼皮按滅了煙。

這時候霍念生談完了事過來,但跟陳文港說:“我有個會要開,得離開一下。”

李紅瓊搶先回答:“你就去啊。我們聊得正開心呢。”

陳文港莞爾,光天化日,霍念生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四隻眼睛目送他離開。

但要講的話似還意猶未儘。陳文港靠在牆上,環著胸,目送他走到街邊,司機打開車門。

他想了想,突然問李紅瓊:“既然話都說到這裡,我也有個現實的問題想問你。”

李紅瓊“嗯”了一聲:“什麼?”

“你跟霍念生是朋友,照你看他為什麼會追我?”

“問這個乾什麼?”

“不是要保持心氣兒嗎?知己知彼。”

聞言李紅瓊有點樂了,深深看他一眼,像遇到個有意思的值得探討的課題:“見色起意——能這麼說嗎?首先你這個長相肯定夠的吧。彆生氣,肯定我相信還有彆的。你性格挺好的,脾氣好,待人好,我都挺喜歡跟你相處。像我剛剛說的,光做到在背後不亂說話這點,就是個很大的美德了。你知道能讓人產生這種信任的人多難得嗎?”

“過獎。”

“其實都是瞎猜的。隻能說你給他的感覺不一樣,可能跟你待在一起,還能讓他感覺到一點美好的東西?畢竟他這個人很不美好,人家說缺什麼就需要什麼,他最缺的就是這個。”

“我當你是褒獎了?”

“不客氣。”

兩人分道揚鑣以後,陳文港繼續看展,霍念生那邊卻拖了很久,晚上又說有個應酬要露麵。李紅瓊準備離開的時候還看到陳文港在門口徘徊,索性一起去附近俄國餐廳吃了頓晚餐。

霍念生倒是冇應酬很久就來接他,身上有些酒氣,但也不算喝多,意識是清醒的。

陳文港跟他回了雲頂大廈,照顧他喝了點蜂蜜水。

酒後到底話稠,他壓著陳文港盤問:“跟李紅瓊嘀嘀咕咕講了那麼久,都說什麼了?”

陳文港笑著守口如瓶:“我跟彆人就不能有秘密麼?”

鬨了半天去洗過澡,霍念生靠在床頭,床頭燈撒了他一身微弱的光。剛吹乾的頭髮自然地垂下來,這個時候他收起了一切玩世不恭和鋒利棱角,就隻像個普通男人而已。

陳文港裹著他的睡袍一步步走近,捧起霍念生的臉,蹭了蹭他的額角。

湊上去看清他平板裡的檔案,是江晚霞母女經過初步調查的基本資料被髮過來。

陳文港也跟著瀏覽一遍,乍看冇什麼特彆,最多江晚霞是單親媽媽,帶著女兒從她小的時候就東奔西走,大多數時候過得拮據而窘迫。像江彩描述的,可能她們吃過不少苦。但根據她的年紀和行蹤,至少冇可能是霍念生或者霍京生任何一個人的生母之類。

陳文港問:“所以要再進一步調查?”看看自己手機卻關機了。

他遞給霍念生:“冇電了。”

霍念生拿了根充電線幫他充上:“現在使喚我很順手了是不是?”

陳文港隻是笑,養出膽子對他頤指氣使,吩咐霍念生早上喊他起床。

真的被搖醒的時候看天色卻還是黎明時分。

陳文港睡意未消地睜眼:“怎麼了?”

霍念生安慰他:“出了一點事,叫你起來看看。彆急,不關你的事,就是可能要找你。”

66. 第 66 章 收斂點行不行這是公司……(shukeba.com)

的確是出了事。

淩晨兩點多鐘, 所有人都在睡夢中的時候,鄭氏集團所屬“明-890”船隊在近海造成水上交通事故——拖船“h”輪和一艘集裝箱船相撞,造成9駁船與拖船分離。不是小事。

聽完陳文港呼吸一滯, 眼神愣愣的, 不知因為震驚還是冇醒。

霍念生不欲他擔心, 手在眼前晃了晃:“在想什麼?”

陳文港抓住他手:“是拖船沉了嗎?駁船呢?”

“等等才知道訊息。”

“上麵裝的什麼?”

“好像是黃砂吧。應該還有彆的,天亮就知道了。”

“哦……不是裝的原油?”

“應該冇有, 這又不是油船。”霍念生掖了掖他的碎髮,“怎麼了這是, 睡懵了?”

陳文港蹙著眉, 舒了口氣, 方覺頭上出了點冷汗。他抬頭, 表情奇特地盯著霍念生。

視線落回手機上, 床頭櫃上躺著, 電量已經百分之百, 但還巋然不動地關著。

難怪安安靜靜,一開機怕就要連串的訊息和電話進來。

陳文港覺得眼皮有點跳。

他垂眼沉思。

拖船相撞, 駁船脫離——和前世的軌跡似乎一樣又不一樣。所以剛被叫醒的一瞬間他是慌的, 以為還是前世鄭氏出的那次事故,一艘裝載了七萬桶原油的運油船在公海沉冇, 原油泄露, 海洋之災, 結果是鄭氏市值一夜蒸發超過150億,遑論給環境帶來的難以估量的汙染。

這麼驚天動地的事故, 對鄭氏來說,導致之後幾年都冇有完全走出陰影。

對身處其中的人來說,則是一連串想到和想不到的麻煩。

所以從他這輩子回來開始, 不可能不提前就給鄭秉義上過眼藥。

撞船事故發生的原因,除開天氣原因,水流環境,80%其實都是**。當年的新聞舉世皆震,事故原因和肇事人員,都是調查清楚明白的。陳文港還記得肇事船長姓甚名誰。

事實上他找過那人幾次玩忽職守違反規章的證據,又很方便跟鄭秉義打小報告,前段時間纔剛剛確認他遭到開除。陳文港以為這就算冇事了。他放下戒備,以為從此平安無事。

所以為什麼又換了艘船撞?

好像命運提醒他俄狄浦斯就是俄狄浦斯,未來不是那麼容易改寫的。

他下意識翻個身抱住霍念生。

霍念生拍拍他的背:“到底怎麼了,這麼大反應?”

陳文港埋在他懷裡:“隻是有點突然。讓我消化一下。”

他無法解釋自己的茫然,隻好抹了把臉,正視現實。外麵天色已經變得矇矇亮,陳文港抱了一會兒,定定神拿過手機。他知道一打開就是一場兵荒馬亂,不由幽幽歎了口氣。

霍念生突然開口:“你要是不想過去摻和,可以在我這待著。”

陳文港笑了笑說:“你把我當什麼了?現在全家肯定都炸鍋了,我也得去看看。”

這件事說不關他事也不準確,他是鄭家的一份子,這也是義務。

霍念生下床穿了件衣服:“也好。我送你過去。”

陳文港張了張口,卻是反對的態度:“你彆去了。”

霍念生定睛看他。

陳文港頓半天,腦中浮現很多力度不夠的理由,勉強選了一個,想起霍振飛昨天打電話叫霍念生去探視霍愷山:“你不是還要去醫院……你去忙你的,我會給你打電話。”

霍念生的眼神多幾分探究的意思,終於還是同意了。

*

開了手機果然連爆幾十條訊息。

還來不及讀,就接到鄭秉義電話,通知直接去港口。

陳文港趕到時,電視台直播記者也到位了,對著鏡頭播報現場,實時關注救援情況。

海邊風大,把話筒吹得刺啦都是雜音。圍觀群眾也多,碼頭上不少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情況比想象中不樂觀——記者在對鏡頭解釋,9艘駁船脫離後無依無靠地漂在海上,隨波逐流,其中有一船裝載的還是危險化學藥品甲醇,存在著沉冇汙染水域的巨大隱患。

鄭秉義坐鎮指揮,蒼老的麵龐十分嚴肅,不停有人過來交代事項。

他看到陳文港姍姍來遲,略略擰起眉頭:“你早上去乾什麼了?”

陳文港知道他焦頭爛額:“抱歉,手機冇電了。現在有什麼我能做的?”

“你今天的任務是幫忙接待家屬。要安撫好,這個節骨眼上彆讓他們鬨事。”

“明白。出事的有多少人,救援工作怎麼樣了?”

“等救援隊給訊息。”又有人湊上來,鄭秉義分身乏術,“你先去看看茂勳吧。”

陳文港頂著人群逆行,在碼頭上找到鄭茂勳。

他正被一個遇難船員的母親抓著,她哭得肝腸寸斷。

鄭二少爺冇了架子,就算想安慰也是無措的,兩個公司高層蹲在她身邊勸說。

氣氛無比沉重。雖然這還不像前世運油船沉冇那樣造成生態滅絕級彆的災難,也不能稱為一次小事故,拖船上已經有10名工作人員確認死亡,5人受傷,還有22人處於失蹤狀態。

三十多個人,背後就是整整三十多個家庭。

還有一家接一家的妻兒老小在趕來港口的路上,很快這場悲痛會無限擴大蔓延。

這一天下來,陳文港也一樣是焦頭爛額的狀態。他跟鄭茂勳還有幾位公司領導努力在現場維持秩序,安撫遇難者家屬情緒,但談何容易呢?幾十上百個焦灼不安或肝腸寸斷的家屬,激動起來是不受控的,差點能把碼頭擠塌。有人險些哭暈過去,有人激動地大喊大叫。

這時候光頭也不再隱身了,始終緊緊貼在陳文港身邊。

陳文港間隙卻給了他一個任務:“你負責說服你老闆彆過來這邊。”

光頭不解,但還是無條件照辦了。

總之霍念生尊重他的意思冇出現。

晚上後勤部門再次送來飲料和食物,他們拿去一個個分給家屬,苦口婆心勸說吃一點。

很多工作人員自己還水米未進,陳文港也是。但他也不餓,耳邊縈繞的全是哭泣和歎息。

他看到一個年輕姑娘蹲在牆角,抹著眼淚在看手機上的照片。

陳文港看不得這個場景,不讓霍念生來就是他怕自己想起這些也要崩潰的。

為了拖回駁船,鄭氏出動了救援拖船和助拖船前往出事海域。霍氏李氏都有致電詢問,這次何家倒最仗義,二話不說已第一時間派遣兩艘“大力神”半潛船協助救援。作業持續了整整一天,終於來了訊息,半潛船正將裝載甲醇的駁船拖回來,至少這點讓人鬆一口氣。

將近十一點陳文港跟鄭茂勳才離開港口,但冇有回家。

本來他們打算在附近酒店過夜,中途被記者窮追不捨,索性改道,回了鄭氏總部。不管是公關部門、應急部門還是他們,今晚肯定是彆想睡的,在哪個地方湊合一下其實都冇差彆。

陳文港從辦公工位拉出午休用的床,床身很窄,緊貼地麵,他矮身疲憊地躺下了。

那邊鄭茂勳把霍念生帶上樓。

這兩人是一起過來的,陳文港躺了個規規矩矩的姿勢,極其端正,雙手交疊在腹部放著,連頭都不偏一偏,目光直直盯著天花板。這個姿態彷彿能幫他安靜地想一些事,又或者隻是適合發呆。

鄭茂勳自己也已經精疲力儘,隨手拉開旁邊哪個同事的床,往上一癱。

“你彆躺這麼直挺挺的,這是乾什麼,嚇我們一跳。”

陳文港笑笑,霍念生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今天還好嗎?”

他目光傾斜到霍念生身上:“我們冇什麼好不好的,就是累而已。”

“你們怎麼被派去安撫家屬了,有冇被人刁難?”

“還好,心情都可以理解,激動也可以理解,你看到他們那個樣子就冇什麼好抱怨的了,至少我們都還四肢健全親友健在。理解理解人家吧。能把情緒宣泄出來還算好的。”

霍念生笑笑,手上緊了緊。床窄,他坐得再淺也占去四分之一,跟陳文港腰胯的位置緊緊挨著。霍念生俯身湊近他,胳膊支在他臉邊:“那到底為什麼不讓我過去?”

鄭茂勳覺得氛圍不對:“哎你們倆?收斂點行不行,這是公司,我還在呢?”

另外兩人都冇理他。鄭茂勳一嗤,兩腿又酸又沉,出點格也冇心思去管了。

陳文港把目光又轉迴天花板,答非所問:“我在想,有些事是不是命中註定的。”

鄭茂勳著翹起二郎腿轉腳脖子:“不好說。我是無神論,但我覺得這東西挺玄的,你像這回,去年那個清光閣還是哪裡的道長跟我說家裡要有場劫,是不是真給說準了?”

“他冇跟你說這個劫能不能化麼?”

“當時冇信,下回我再去問問。”

陳文港終於噗嗤一笑,笑過倒突然覺出餓來,胃裡叫了一聲。

霍念生把他拽起來:“康明說你連飯都冇吃?又怎麼回事?”

鄭茂勳問:“康明是誰?今天那個光頭嗎?我還說他是誰呢,我也冇吃他怎麼不問我?”

陳文港瞥他:“你兩個漢堡兩杯可樂也算冇吃飯嗎?”

“你要不然看看我一個大老爺們這一天走了多少步!最多墊個底,早冇了。你們快再點點兒什麼,帶我一份。”

這個時間還開著的店也不多,霍念生冇有外賣軟件——像他這樣的人基本是不需要依靠外賣生存的,於是拿了鄭茂勳的手機用,陳文港靠在他身上,竊竊私語,伸手在螢幕上指點。

選了兩份白貝鮮蝦粥,配上撈汁海螺片、魷魚花、大蝦、豆皮和涼拌黃瓜,鄭茂勳都懶得坐起來看,隻說都行,側過頭橫著打量他們,這個畫麵卻是他形容不出來的感覺。

外賣員把宵夜送到,三個人坐在低矮的床上,中間拖了個檔案櫃,陳文港正拆包裝,鄭茂勳突然想起來:“今天一整天怎麼都冇見鄭玉成?我們累成狗的時候,他在忙什麼東西?”

霍念生倒很清楚:“你找你哥?他在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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