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大比【二】
靈獸的嘶鳴從四麵八方傳出, 林叢深處不斷髮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數目龐大的危險生靈在一步步逼近。
被無數視線窺探鎖定的感覺,直令人頭皮發麻。
容瑟微微緊繃著肩背,眼角似有似無注意著叢林裡的動向, 偏過頭去, 避開盛宴咄咄逼人的視線, 姝麗的眉眼穠豔如蘭。
他清淩淩的聲線, 說話語調平緩無波:“無名無主之物, 誰先得到,便是誰的。”
何來搶一說?
盛宴好厚的臉皮,上下嘴皮兒一碰,一盆臟水就潑到了他的身上。
倒是盛宴,早不出現,晚不出現, 偏偏在他取得紅靈果之後才現身,打的什麼算盤,不言而喻。
盛宴出走宗門修行, 離分神隻差一步,現今重新迴歸宗門,必然是已經突破瓶頸,修為更進一步。
以他煉氣期的修為, 與盛宴相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容瑟垂斂下眼瞼, 長長的睫羽在下眼角投下一片陰影,掩住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
他要想順利帶出紅靈果,怕是不會太容易。
四周陰暗潮濕, 空氣中滿是濃重的腥汽味,絲絲縷縷淡雅的青竹香混雜其中, 顯得尤為清晰。
盛宴似有所感地低下頭,俊美的臉湊到青年的頸側,收縮鼻翼輕嗅著,呼吸著對方身上的清香。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青年身上的香氣…比他離開前濃鬱了不少。
明明同樣是淡雅清新的味道,聞起來卻總覺得很…勾人。
盛宴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一頓,緊盯著近在咫尺的穠稠豔色,胸膛裡像是熊熊燃燒著一簇烈火,灼燙的火焰炙烤著血液,全身逐漸升溫。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周圍,容瑟心裡本能生出一股厭惡,纖長的眉尖微蹙,往後退去。
身形剛動一下,盛宴大掌裹挾靈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向他的手臂。
“大師兄。”年輕男人從鼻腔中輕輕發出一聲笑,滲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拿著我的紅靈果,想去哪兒?”
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狹長深邃的鳳眸裡卻一絲笑意都無,看得人心頭髮寒。
容瑟眼底一片冷然,在盛宴的手指尖即將碰到他的衣角,兩指夾著幾張符籙甩出去,符籙並排漂浮在空中,形成一道透明的弧圓屏障。
盛宴的手被阻攔在屏障上,不能前進一寸。
“……”
盛宴鳳眸微微一眯,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容瑟不是劍修麼,怎麼會用符籙?
他在腦中思索一圈,嗤笑道:“溫玉給你的?”
盛宴前兩天剛回到季雲宗,對宗門裡的大多情況不甚清楚,在他的認知中,以容瑟微薄的月例,根本買不起陣法符籙。
除了與容瑟走得近的溫玉給的,他不作第二個人想。
“你與她的關係倒是…好得很。”盛宴陰鷙的目色滲著寒意,攫取住青年的身影,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不過,很可惜,普通的符籙對他冇有用。
盛宴渾身氣息陡然一沉,變得陰狠乖戾,勁長有力的五指張開,又緩緩合攏,擋在他前麵的屏障如同受到巨大的壓迫,哢嚓碎裂成亮閃的碎片。
容瑟濃密的眼睫輕輕一顫,玉白的臉龐上無一絲變化,在盛宴再度向他抓來,他又翻轉手腕,甩出幾張符籙。
盛宴不看一眼,揚手捏碎,視線落在青年跳躍間若隱若現的勁瘦腰身上,雙目開始變赤紅,冇注意到屏障碎裂的亮點幾乎全部沾到了他的身上。
一連丟出十幾張符籙,容瑟長指蜷縮一下,要繼續丟出三張符籙,一道勁風從後腦襲來,強大的靈壓如同密密麻麻的網,網住他的四肢,他一下子僵立在原地,身體動彈不得。
“師兄,你還是這麼天真。”盛宴陰惻惻的聲音響在背後,長臂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摜到在叢林邊一顆大樹樹乾上。
手肘橫亙,壓迫住容瑟的脖頸,抓在手臂上的力道重得好似要捏碎他的骨頭。
凹凸不平的樹皮刮刺背後的皮膚,容瑟麵色微微發白,痛的悶哼一聲,喉管被壓迫著,幾乎喘不過氣,額間的冷汗一下子浸了出來。
眼睛裡泛起層薄薄的水霧,眼尾微微發紅,像是被人欺負過一般。
他仰著白皙修長的脖頸,微微張嘴喘‖息,幾縷鬢髮浸濕額上的冷汗,濡濕的黏在柔美的臉龐上。
呼吸吐納之間,儘是帶著潮氣的青竹香。
活色生香的一幕,看得盛宴心臟愈跳愈快,像陷入什麼迷幻秘障一樣,呼吸聲剋製不了般變得粗重。
無與倫比的驚豔刺激,讓他頭腦發脹,臉上幾不可察的扭曲了一下,胸腔裡變得焦灼起來。
他放下壓著青年咽喉的手臂,扣按住對方的手腕壓在頭頂的樹皮上,偏低下頭顱,埋進散發著青竹香的秀氣脖頸間。
像是徒步荒地的人看到了水源一般,高挺的鼻梁抵著細膩的膚肉,一寸寸地吸聞著。
狂亂的呼吸,讓人寒毛直立。
容瑟指尖凝聚靈力,朝盛宴背心擊去,盛宴像是腦後長了眼睛一般,彈指擊潰他的靈力。
比靈力,容瑟不占優勢。
他又掃了眼叢林,微抿淡色的唇瓣,屈起一條腿,用力向盛宴的腰腹踢去。
盛宴側身避開,按住他的膝蓋,反手一個手肘重重擊打在容瑟的胸口。
“…!…”
容瑟胸膛一陣劇烈疼痛,四肢麻了一般失去知覺,幾乎冇了抵抗力。
盛宴手探過來,死死捏住他的下顎微微抬高,讓他與他麵對麵地對視。
“師兄。”盛宴嗓子嘶啞著,急促地喘‖息幾聲,腥紅的暗色猶一抹血浸染在他的雙眼中。
赫然是心魔入體!
盛宴居然生出了心魔?!
容瑟瞳眸微微一顫,聽到盛宴忽然提起幾年前的往事:“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麼修行一直停滯不前麼?”
容瑟半闔下眼,餘光瞥著唰唰晃動的叢林,還能為什麼?
修行長路漫漫,修士在途中遇到瓶頸是常有之事,不足為奇。盛宴天賦高,修煉進度飛速,但修行太過順暢,有時候反而會落下隱患。
不過。
“盛宴。”容瑟捲翹的尾睫,撲簌簌抖著,音色清冽乾淨。
盛宴喉結上下滾動,身軀前傾,胸膛貼服上青年的胸口,鼻息間流竄的青竹香愈發清晰。
“什…”
一道透明的屏障橫亙在他與容瑟之間,壓著盛宴往後推去。
盛宴手掌放在屏障上,想如前幾次一樣捏碎屏障,卻發現根本冇有用,屏障堅硬無比,他用上全部的靈力都無濟於事。
盛宴死死盯著容瑟散發著瑩白靈力的修長指尖:“你做了什麼?”
玄靈龍蛇的鱗片對修為愈高的人,作用愈低,盛宴的修為應該遠超季衍衡,怎麼會…?
壓下心中的疑慮,容瑟望向叢林之中顯露出來的無數雙嗜血的眼睛:“再送你一份大禮。”
盛宴回頭看去,臉色絲毫不見慌張:“僅憑一群畜生,能奈我何?”
“是嗎?”容瑟語氣冇有半點起伏:“普通的靈獸或許是不能對你怎麼樣,但如果是…發狂失智的靈獸呢?”
盛宴眉頭一跳,心底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下一刻,潛藏在叢林中的靈獸似受到什麼吸引一般,全部朝他撲咬上來!
盛宴快速在周身設下結界,禦劍要離開,幾道從天而降的屏障直直豎立在他的麵前,封鎖住他前進的路。
盛宴臉色一變,咬牙切齒地看著屏障外長身而立的青年:“容、瑟!”
容瑟不為所動,蜷指拂了下側頸,眼神冰冷刺骨,在盛宴目眥欲裂的注視下,收起紅靈果,轉身離去。
——從萬寶閣裡出來的小玩意兒,確實好用。
以盛宴敏捷的思緒,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能發現他做的手腳,不過,拖延的這段時間,足夠他出秘境。
—
比試規則允許傷人奪寶,必然會有不少人打算空手套白狼,在秘境的出口守株待兔。
通往秘境出口的路僅有一條,容瑟前世走過一遍,自是認得,他循著前世的路線,來到秘境出口,果然看見不少人在等著,個個修為都在他之上。
容瑟站在一處視線死角,兩指撚著兩張符籙,打算弄出個動靜,調虎離山,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一股沖鼻的血腥氣味。
眾人精神猛然一振,紛紛向著聲源處看過去,顏昭昭與寧元義追著一個新入門的弟子朝出口方向而來。
新弟子渾身是傷,呼吸紊亂,步伐雜亂無章,儼然是強弩之末。
看清他手裡攥著一顆紅靈果,眾人眼眸驟然發亮,不懷好意的視線接連彙聚到新弟子的身上。
獵物送上門,豈有拒之不收的道理。
名額有限,顏昭昭是掌門之女又如何,當然是各憑本事,誰搶到就是誰的!
貪婪的念頭在眾人腦海中滑過,一個弟子眼疾手快攔下顏昭昭,對上新弟子感激的眼神,咧著大牙一笑:“我救了你,作為報酬,你手上的紅靈果歸我。”
剛出虎穴,又入狼窩,看著一雙雙毫不掩飾的眼睛,新弟子臉色咻地僵硬,寸寸變灰白。
顏昭昭嬌俏的臉龐很是難看,劍指著眾人:“你們敢和我搶?”
寧元義同拔劍對著眾人,與顏昭昭同仇敵愾。
“顏師妹說的哪裡話,我們不過都是在按規則辦事。再說,這顆紅靈果好像不是你的吧?”攔阻的弟子笑嘻嘻道。
顏昭昭喉頭一梗,氣的眼瞳泛出一絲紅,率先出招攻向眾人:“我先看到的,自然是我的!敢與我爭搶,找死!”
眾人臉上的神情一收,召出靈劍反手迎了上去。
寡不敵眾,何況顏昭昭的修為並不比這些人高出多少,冇一會兒就被反擊得節節敗退。
寧元義提劍擋在顏昭昭麵前,握著劍的手止不住發抖:“夠了!紅靈果你們拿去便是,放過顏師姐!”
顏昭昭半跪在地上,聲線不穩道:“滾,我不需要你幫忙。”
寧元義脊背抖了抖,緊咬著牙,冇有退開。
顏昭昭冇再說話,抬手抹了下臉上的鮮血,淩亂的髮絲垂下額前,遮擋住她的表情。
容瑟眉尖微蹙,目光在顏昭昭身上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新弟子與顏昭昭的身上,秘境出口的位置空出一塊。
容瑟使用傳送陣法,一個閃身傳送到秘境出口,出口處的白光注進綠令牌,環繞一圈,又退出去。
出口處的屏障逐漸變得稀薄透明,映出守在秘境外的邵岩與在主殿中觀賞比試的眾仙門百家。
邵岩眼中溢散開星星點點的驚喜,欣慰地撫著鬍鬚,攤開手掌,正準備接容瑟取得的紅靈果。
眸光不經意瞥到容瑟的背後,瞳孔咻然劇烈緊縮,麵上神情猛地大變。
容瑟下意識回過頭,在眾人包圍圈的中心,寧元義瞪大著眼睛,劍從手中滑落,軀體慢放似的往前倒去。
露出後麵滿臉鮮血的嬌俏少女,抽出鮮血淋漓的劍,上一刻黑白分明的眸子裡,一片詭異的猩紅,似要滴出血來。
“……”
秘境內外,一派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