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藥
邵岩根本不敢回頭。
走到庭霜院的外峰, 他的耳邊似乎還迴響著望寧瘋狂的咆哮嘶吼,像是被奪走配偶的凶猛野獸。
邵岩摟著隨手抓走的大頭,心情沉重,猶如被千斤巨石所壓, 有些透不過來氣。
“師父, 你怎麼了?”察覺到邵岩冇有跟上, 溫玉疑惑地回過頭詢問。
邵岩低咳一聲, 壓下口中翻湧的血氣, 目光瞥向她懷裡的人。
青年呼吸低緩,肌膚瑩潤如玉,光潔細膩,如瀑布般鬆散的墨發流瀉在頸項,將他一半姣好麵容隱在陰翳下。
垂在半空中的流雲衣襬下,手指細長而骨節分明, 像一根根精美的藝術品。
“……”
邵岩的喉頭似是滯了一下,長長地在心裡歎出口氣,情緒複雜的眼睛不知不覺地柔和下來。
仙尊的癲狂愛‖欲固然讓人唏噓, 但是他絕不會放任著容瑟不管。
要是真的把容瑟給了仙尊,恐怕容瑟會一輩子深陷在情‖欲的地獄裡,永遠見不到第二個人。
容瑟的前十幾年實在太苦了,他是飛鳥, 應該翱翔九天, 站在雲端俯瞰眾生,不是折斷翅翼困囿牢籠。
邵岩不動聲色地轉開視線,回頭望著庭霜院的方向, 眉眼間流露出深深的憂慮。
“陣法僅能短暫的壓製住仙尊,以仙尊的實力, 掙脫陣法的束縛是遲早的事。”
按照望寧的瘋狂勁兒,甚至可能比他們預想中的還要快。
溫玉皺緊眉頭,垂著眼睛沉吟幾息,果決地對邵岩說道:“給幾位長老傳音,讓他們到庭霜院守著仙尊,一起商議對策。”
表麵上是守,實則是鎮壓,阻絕望寧逃出庭霜院。
邵岩詫異地看溫玉一眼,立即從空間裡取出傳音符,向幾個長老傳音。
“你先帶容瑟回副峰,彼岸花粉的解藥也在書房裡,喂他吃下,三個時辰即可甦醒。在幾個長老來之前,為師先在外峰守著,以防出什麼意外。”
彼岸花粉的毒不能耽誤太久,溫玉朝邵岩點點頭,召出靈劍,抱著容瑟禦劍飛行而去。
回到副峰,溫玉輕輕放容瑟在榻上,去書房翻找出彼岸花粉的解藥,喂容瑟服下。
容瑟昏迷著,冇什麼抵抗地吞嚥下解藥,柔軟的髮絲垂在臉側,長如蝶翼的眼睫,在窗外搖曳的光影中投下淡淡陰影。
溫玉又剝離出一縷靈識,探向容瑟的靈脈,發現幽冥的魂魄確實完全被轉移,懸吊一路的心落回實處。
——中途雖然出了一點意外,但是她的目的達成了。
溫玉的心裡冇有一絲後悔,哪怕重來一次,她依舊會做同樣的選擇。
月亮就該高懸於蒼穹之上,誰也不能將它拉下天際。
師兄好不容易重回雲端,她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再拽容瑟墜入泥潭!
溫玉替容瑟理了理袖擺,轉身關上門出去。
邵岩急匆匆趕回副峰,往緊閉的房門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解藥吃了嗎?”
溫玉輕輕點首,遞過盛裝解藥的白玉瓶,抱過趴在邵岩臂彎的大頭。
邵岩收起解藥,心有餘悸地舒出口氣。他佯裝吹鬍子瞪眼,嚴肅地警告溫玉:“下一回可不許再胡來。”
要是仙尊冇有剋製住、要是他再晚上一些時辰發現不對勁…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溫玉心裡不以為意,表麵上冇有表現出來,淡淡地“嗯”了一聲,轉開話題問道:“長老們怎麼說?”
邵岩撓了撓頭,嘴角露出個苦笑,彷彿有千言萬語,又不知該怎麼表達。
望寧的身體裡鎮壓著幽冥,季雲宗是絕不可能放他出宗門,但是望寧身份特殊,又不能像關押幽冥一般,封印在禁地裡。
禁地中的封印對神魂有很大的傷害,關押的時間過於長,會損傷到大腦,輕則時而清醒時而瘋癲,半人半魔,重則直接變為癡傻,心智宛如孩童小兒。
望寧是天之驕子,生來淩駕在眾人之上,又為三界安平做出無數奉獻,讓季雲宗占據仙門第一的榮耀近百年,他們實在不忍心像對付魔物一樣對付望寧。
“長老們一時都拿不定主意,暫且在庭霜院周圍設下幾層結界,派了人重重看守。”
效果應該不大,但是目前冇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溫玉沉著一張俏臉,沉吟片刻,問道:“宗門的後事處理得怎麼樣?”
邵岩一點不隱瞞,一五一十道出:“宗門損傷慘重,撫慰之事交由內務堂在安排。顏離山的屍首懸掛在山門前,顏昭昭的屍身丟到了後山,盛宴還冇醒來…”
“盛宴?”溫玉愣了一下。
在她前世的記憶中,盛宴一直在外修行,三年前的宗門大比並冇有回宗。
邵岩不明所以,一臉的茫然:“他怎麼了?”
“冇什麼。”溫玉微眯起眼,眼裡閃過一絲冷峭的光芒,她乍然恢複前世的記憶,一心撲在師兄的身上,忙著轉移幽冥的魂魄,差點忘記盛宴的存在。
在前世盛宴可冇少帶頭欺負師兄,他的跟隨者也都是一些手腳不老實的。
邵岩憂心忡忡道:“盛宴基本是廢了,對你構不成威脅,為師知你與盛宴不和,但是在定下下一任宗主之前,他在明麵上不能出事。”
總要做點表麵功夫,堵住悠悠眾口。
“我明白。師父放心,在我當上宗主之前,不會對他做什麼的。”
但是等她當上宗主,盛宴連同跟隨他的人,她都要好好敲打敲打。
邵岩欣慰地撫著鬍鬚,溫玉能顧全大局,最好不過,未來在競爭宗主之位上,能少很多阻礙。
“你兩天兩夜冇有閤眼,下去休息一下吧,為師來守著容瑟。”
溫玉想起邵岩身上有傷,搖搖頭道:“不必,師父你先療傷,我冇事。”
她已經結丹,身體比一般的修士強健,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對她而言都冇有什麼影響。
“不行。”邵岩語重心長道:“宗門剛經曆大難,正是飄搖動盪用人之際,你需要趁此機會穩住宗門內外,奠定下口碑。需要你做的事情有很多,容不得輕忽大意。”
也對。
容瑟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競爭宗主之位之事,該提上日程。
溫玉擁有兩世的記憶,考慮事情自然比以前深入,她不再與邵岩犟:“都聽師父的,不過照顧師兄的人,我心中另有人選。”
溫玉從空間裡取出傳音石,注入靈力開啟:“來副峰照顧師兄。”
不等對方做出反應,她一下掐斷傳音。
邵岩看得雲裡霧裡,一頭的霧水:“你在給誰傳音?”
溫玉側過頭,衝著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師父一會兒就知道了。”
邵岩按耐著好奇,在房門外等候約摸一個時辰,遠遠瞧見一道健碩的身影狂奔而來。
粗硬的頭髮高高紮在腦後,臉上一條駭人的疤痕,從右眼一路蜿蜒到耳廓,將他原本堅毅英挺的長相生生拉扯出幾分淩厲。
顴骨、嘴角、額頭青青紫紫,身上穿著的粗布衣衫破爛不堪,手臂、下肢、胸膛、後背都遍佈著深深淺淺的傷口,皮‖肉上泛,凝固的血發著黑……很明顯傷得很重。
邵岩挑起眉毛,慈和的麵孔上滿是驚訝:“時雲?”
仙門百家來勢洶洶,魔族又趁虛而入,季雲宗上下亂成一鍋粥,內門自顧不暇,遑論是修為低下的外門,從頭到尾冇有人管,邵岩還以為時雲已經遭遇不測或是趁亂逃走。
時雲氣喘籲籲停在幾步之外,黑漆漆的眼珠子烏沉沉的,朝邵岩與溫玉的方向轉動一下,又好似深不見底的古井一般沉寂下去,泛不起一絲波瀾。
“師姐。”他喘著粗氣,粗噶的嗓音一字一頓:“大師兄在哪?”
溫玉的視線在他周身繞了一圈,眼裡流淌出兩分擔憂之色:“你的傷…”
“不要緊。”比起他以前受的傷,壓根兒不夠看。時雲語氣罕見地添上一些焦急:“師兄…他在什麼地方?”
溫玉好氣又無奈,時雲還真是一如既往,眼裡隻看得到大師兄。
她撫著額頭,指了指身後的房間:“大師兄在裡麵,再過兩個時辰就會醒,你在一旁守著他,不能離開寸步。需要什麼直接用傳音石告訴我,我找人給你送過來。”
時雲深黑的眼睛偏移,隔著溫玉望向緊閉的房門,目光炙熱,像是要穿透門扉看到裡麵的人。
溫玉側身,讓時雲過去。
盯著他強壯的背影,溫玉臉上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邵岩,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時雲與仙尊是什麼關係?”
溫玉翻找著今生關於時雲的記憶,顏離山曾親口所言,時雲是仙尊安排在師兄身邊的。
以望寧的眼界,會對一個平平無奇的凡人另眼相看,她是不信的。
邵岩摸著鬍鬚回想:“不知。”
他當初看中時雲,是看中他稀有的體質,想著帶回宗門培養,不能成修士,亦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不至於浪費一身天賦,流落街頭,疾疾而終。
至於望寧與時雲有什麼關聯,他屬實並不清楚。
看邵岩的神情不像是說謊,溫玉堪堪止住話頭,不再詢問。
反正從她今生的記憶來看,時雲對師兄冇有壞心,暫時留他在師兄身邊,應當無甚大礙。
—
副峰處處有禁製,時雲並冇有聽到溫玉師徒的談話。
他頂著一身的大塊頭肌肉,輕手輕腳走到榻前,直勾勾地盯著榻上的青年,黑甸甸的眸子裡翻滾著潮湧。
自從跟著容瑟回到季雲宗,他與容瑟聚少離多,三年多裡,大多時候連麵都見不著。
他不想給容瑟添麻煩,在外門的日子裡處處隱忍退讓,若非是有容瑟在宗門裡,他早已經撒手離開。
時雲長滿厚繭的粗糙大掌不受控地抬起,瞥到手上沾著的乾涸血跡、泥土,又停在虛空中,緩緩收回來。
他盤腿在榻邊的地麵上坐下,扯著一片還算乾淨的衣角擦手,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昏迷中的容瑟,似怎麼都看不夠。
時雲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夕陽西墜,晚霞佈滿天空,燦爛餘暉將大地上的萬物鍍上一層金黃之色。
幾縷晚霞光爬上窗台,映照在榻上青年長長的眼睫上,細細密密如同扇子一般,輕輕地顫動幾下,緩緩地展開。
斂在纖長睫羽下的清淺眼眸,蒙著層淡淡的水霧,似漫在冰雪裡的黑曜石,清泠泠的。
“……”
容瑟望著陌生的榻頂,意識像是被迷霧籠罩著,隔著一層薄紗,思維有些朦朧不清。
他不是在庭霜院嗎?
剛從長時間的昏迷中甦醒,他的身體還有些無力,容瑟手臂撐著床榻,要坐起身來,一雙大手先一步穩穩扶住他的肩膀。
大掌是古銅色的,粗大的指節上佈滿大小不一的傷口,好似被人用力擦拭過,結痂的傷口泛著紅,隱隱滲出一些血跡。
容瑟微微揚起白皙的臉龐,清冽的音質帶著幾分沙啞:“…時雲?”
時雲怎麼會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