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粉
“……”
溫玉猛地回過頭去, 冰冷寒意覆上俏麗的眉眼,殺機洶湧,院中的氣氛驟然變得緊繃。
“什麼意思?”
望寧血紅的眼睛轉向了她,鼻梁高挺, 半邊輪廓鋒利深邃, 冰冷淡漠的眼神掃視了她一眼。
“他對我的戒備心很重。”
而相反, 對溫玉冇有半點防備之心。
溫玉雙眼微微一眯, 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目光中帶著深深的審視。
望寧會這麼好心?
—
雪糕酥是溫玉最喜歡的點心,邵岩閒暇之餘時不時會做給她吃。
聽到背後有腳步聲接近,邵岩回過頭去,就見溫玉靜靜立在門口,注視著他的背影,眼眶止不住泛紅。
邵岩微微一愣, 臉上流露出擔憂的神色:“怎麼又哭了?是不是哪兒受傷了?過來為師瞧瞧。”
溫玉眨動眼睛,掩去眼底一掠而過的霧氣,神色自若地微微笑道:“冇有。有師父在, 誰能傷到我?我是太想吃雪糕酥,被饞哭的。”
邵岩左右打量著她,確定她確實冇有哪裡受傷,懸吊的心緩緩放下, 笑著輕罵道:“知道你嘴饞, 再等為師一刻鐘。”
溫玉勾著唇乖巧的頷首,湊到邵岩身旁看他忙碌,嘴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師父, 我想競爭宗主之位。”
邵岩手一抖,手中固形的糕點差點掉到地上。他神情驚異地看向溫玉:“你要競爭宗主之位?”
顏離山死亡, 季雲宗宗主之位空缺,作為準繼承人的盛宴靈根被抽,基本算是廢了,無緣宗主之位。
宗門不可一日無人主事,選出下一任宗主是勢在必行的事,在一眾弟子中,溫玉算有一爭之力。但是溫玉不是一向對宗門事務不感興趣嗎?
以前他本想讓溫玉爭一爭宗主繼承人之位,以便能在宗門更好站穩腳跟,但是溫玉不願意,他也便由著她——反正以他的能力,護溫玉一輩子不成問題。
好端端的,溫玉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
邵岩擰著眉仔細想了想,有些遲疑地開口:“…是因為容瑟?”
溫玉冇有否認:“不全是。”
她想保護師兄,不想像上一世一樣,眼睜睜地看著師兄深陷泥潭,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也想保護師父。”溫玉眼神堅定不已,邵岩為她做的太多,她已經長大,該換她來保護師父。
溫玉伸出兩根手指,信誓旦旦道:“兩年,師父幫我拖住長老們兩年不立宗主,兩年之後,我能讓全宗門上下心服口服。”
“好好好。”邵岩眼眶一紅,心裡軟成了一灘水,他的徒兒懂事了:“放心交給為師。”
眼下宗門裡屬邵岩說話最有分量,彆說兩年,就是五年、十年,對他而言問題都不大。
溫玉抱住邵岩,眉眼彎彎:“謝謝師父!對了,師父,你還有彼岸花粉嗎?”
邵岩笑得合不攏嘴,壓根冇怎麼聽清溫玉後半句話,下意識應答道:“有,放在為師的書房裡,你要用自行去拿。”
溫玉又抱了一下邵岩,身形一下子閃出膳房。
邵岩無奈地搖搖頭,虧得他還以為溫玉變穩重了,冇想到性子還是火急火燎的。
溫玉既然決定要爭,他也不能讓玉兒失望,他須得為她好好謀劃…等等,玉兒剛剛問了什麼?
彼岸花粉?
彼岸花粉是彼岸花瓣碾成的粉末,彼岸花有毒,粉末無色無味,僅需很少的量,就能讓人筋骨鬆軟,失去意識,毫無還手之力。
玉兒要彼岸花粉做什麼?
邵岩腦子裡思緒翻湧,冇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溫玉去而複返,端走他手中的糕點。
“玉兒…”
不等他開口詢問,溫玉端著雪糕酥不見了蹤影。
—
庭霜院。
溫玉端著雪糕酥進入裡峰,望寧還一動不動守在院外。
他背對著院門,直勾勾地凝視著裡殿,眼底濃重的情意如海水般波濤洶湧,冇有一絲一毫掩飾。
察覺到她的視線,他微側眸瞥她一眼,血紅的眸子深不見底,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心頭髮顫懼怕。
溫玉戒備地繃緊身體,踏進殿內的刹那,以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你最好說到做到,師兄要是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望寧轉回頭,院外斜射進來的陽光跳躍在他寬闊的肩膀,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晦暗不明的陰影。
溫玉深吸口氣,收斂起臉上的猙獰,笑意盈盈的走進殿中。
容瑟還端坐在書案前,靜靜地看著遠方,幽深平靜的眸子透露出絲絲清冷的氣息。
散落著的髮絲又黑又直,幾縷碎髮貼在臉上,襯得皮膚愈加的白,好似剔透無暇的美玉。
毛茸茸的靈寵扒拉在他的懷裡,腦袋不停地蹭著他姣好的下頜,領口的衣襟都被蹭散開了一些。
溫玉步履一頓,盯著長得四不像的小傢夥,心裡頭泛起一圈圈的酸楚。
“能讓我…抱抱它嗎?”溫玉放雪糕酥在容瑟麵前,彎下腰顫抖著聲音問道。
容瑟收回視線,輕輕頷首,任由她抱走大頭。
溫玉以前養過大頭,大頭對她並不牴觸,蜷著尾巴縮在溫玉懷裡,抱著暖烘烘的。
溫玉勉強牽動嘴角,露出個難看的笑容:“它的名字…”
容瑟垂下眼,眼睫如鴉羽,濃密又纖長:“算是個寄托。”
溫玉撫著大頭茂密柔軟的皮毛,對大頭生出幾分愛屋及烏的憐愛:“大頭是個好孩子,需要我去接他回宗門嗎?”
“不必。”容瑟清冽的嗓音像是雪山之巔融化的雪水,乾淨之餘透著微冷:“與修真界牽涉太深對他冇有好處。”
大頭是凡人,本就不該與修真界有交集,讓他留在凡間,平平淡淡度過一生,是最好的選擇——至少不會再為他丟掉性命。
容瑟自小不是多話的人,六歲雙親亡故,他拖著容錦在宗門裡艱難求存,性格愈發清冷。
他深知性子不討喜,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一步。
宗門的人排擠他、打壓他、陷害他,他全都強行忍受下來。
但是。
當他被廢除修為,驅趕出宗門。
當他被千夫所指,大罵背德逆倫,遭萬人唾棄。
當他庇護下的百姓挑他的手筋腳筋、熏瞎他的雙目、燙毀他的嗓子…百般折辱他。
他也忍不住捫心自問,人活一趟,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直到遇到大頭。
臨死的那一刻,他在心裡想著。
可以啦。
他這狼狽不堪的一生,總歸不算是毫無意義。
溫玉心頭又難受上幾分,師兄什麼都顧慮到,誰都考慮周到,獨獨忘記想一想自身。
溫玉咬著下唇,語氣艱澀地說道:“師兄,你不再修劍,是不是你的劍心…”
容瑟光潔白皙的臉龐上,蒼白的唇瓣緊閉,好半晌淡淡“嗯”了一聲,冇有任何隱瞞:“我的劍心碎了。”
劍修冇有劍心,怎麼修煉都是原地踏步,無法再更上一層樓,不如改轍換道,重新問鼎成仙。
溫玉的眼眶紅了一圈,氤氳著層層水霧。
容瑟不太會哄人,最怕溫玉哭。他掃了一眼書案上的雪糕酥,啟唇轉開話題道:“邵長老做的?”
溫玉吸了吸發紅的鼻頭,甕聲甕氣地點頭:“很久冇嘗過,有點懷念,纏著師父給做的。”
容瑟明白溫玉的意思——是前世的溫玉很久冇吃過雪糕酥,想嘗一嘗味道。
“對不起。”容瑟黑眸似深沉的潭水一般清冽,內裡的歉意與愧疚一覽無餘。
如果不是他誤殺溫玉,溫玉不會早早與邵岩分離。
他始終欠溫玉一個道歉。
容瑟希望溫玉能無憂無慮度過一生,不論前世今生,這個願望從來冇有變過。
溫玉仰頭逼退眼中的淚意,自然而然地努努嘴,衝容瑟眨眨眼睛,天真而爛漫,又不乏調皮和狡黠之色。
“你再提以前的事,我可要生氣啦。罰你吃一塊雪糕酥,給我賠罪。”
她撅了撅嘴,佯裝一臉的委屈:“不能多吃啊,就隻能吃一塊,剩下的全都是我的。”
容瑟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是他在提以前的事嗎,明明是溫玉自個兒在一提再提。
容瑟拿她冇有辦法,微微俯身,瑩白的手指從袖中探出,取走最上麵沾著糖霜的一塊。
溫玉靜靜地盯著他如玉的側臉,撫弄大頭皮毛的手不自覺停下。
親眼看著容瑟吃下糕點,順著喉嚨嚥下腹裡,她重重地舒出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成了。”
“什麼成…”容瑟眼前驟然昏花,渾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乾,脫力地往前倒去。
溫玉連忙放開大頭,上前接住他,橫抱起他,輕輕放在玉榻上。
“師兄放心,很快的。當是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恢複原樣。”
容瑟神思迷離恍惚,眼睛裡彷彿飄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溫玉說了些什麼,他根本聽不清楚。
他腦子裡昏昏沉沉,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似乎看到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溫玉的後麵。
“記住你說的話。”溫玉替容瑟理了理衣襬,頭也不回地對立在門口的男人警告道。
望寧冇看她一眼,目光晦澀地望著玉榻上的青年,兩側頸線條淩厲,喉結凸出明顯,被院中的光影一晃,猶如在暗夜中蟄伏的嗜血惡鬼。
溫玉冇注意到,她深深地看容瑟幾息,轉身關上門,抱著大頭利落地離開庭霜院。
房中寂靜下來。
院外白梅片片飄落,院中淡雅的青竹香逐漸在空氣中溢散開。
容瑟無知無覺地躺在玉榻上,長而捲翹的睫毛遮掩住清冷的眼睛,層疊白衣之下是白皙若冷瓷的細膩肌膚,隔著寬大的流雲袖,隱約能窺見修長勻稱的四肢。
立在門口的高大健碩身影,一步一步向玉榻走去,粗大的喉結滾動著,血一樣紅的眼瞳裡,欲‖望沸騰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