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離
主殿劇烈震晃, 吸魂大陣溢散著令人頭皮發麻的迫人威壓,幽冥的殘魂一條條、一縷縷像是幽黑的蜘蛛爪牙,緊緊纏縛著青年瘦削的身體,儘數灌入容瑟的身體內。
“停下!容瑟你停下!!”邵岩惶恐地看著容瑟, 心突突地跳, 手心裡都出了汗。
他兩眼發直, 兩腳微曲, 幾乎不聽使喚, 哆哆嗦嗦的抖著手,好一會兒才勉強驅動靈力,向容瑟掠過去。
咻——!
一柄殺氣凜然的靈劍直指邵岩的眉心,擋住他的去路。
邵岩心下一驚,猛然停下來,回頭看向始作俑者:“你乾什麼!?”
夏侯理渾身靈力暴漲, 健壯的身軀不動如山:“抱歉,本座不能讓你過去破壞陣法。”
要是打斷吸魂大陣,放幽冥逃出去, 必然會禍害三界,讓幽冥被容瑟吞噬,是最好的辦法。
“你瘋了嗎!你是在恩將仇報!”邵岩瞪圓的眼睛一動不動地逼視著夏侯理,眼中幾乎要跳出可怕的火花:“容瑟可是救了雲渺宗, 是你們的恩人!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毀滅?!”
夏侯理閉了閉眼, 有些心虛地不敢與邵岩對視,梗著粗脖子,雄渾的聲音冇有半點商量的餘地:“算雲渺宗欠他一個人情, 但是,幽冥不能放走。”
“夏侯宗主說的對。”其他仙門紛紛祭出靈劍, 站到夏侯理的一邊,將季雲宗的所有人圍住:“容瑟以身鎮壓幽冥,仙門乃至三界都會感念他的大義,以後有用得上我等的地方,我等義不容辭,但是幽冥不能放出去!”
季雲宗的弟子們祭出靈劍,不甘落後地與他們對峙。
“你!你們!!”
放屁!
都他孃的是放屁!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這些人打的什麼算盤,他能不知道?
嘴上說著是為三界,實則是個個虛偽自私,想要鎮壓幽冥,又不願意付出代價,看到有人替他們承受後果,自然是樂意之至,不能讓任何人破壞!
邵岩額角青筋暴突,他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牙關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似乎要把牙都咬碎,氣得禮儀風度都不要了。
邵岩轉頭看向站在一側的望寧,焦急地大喊道:“仙尊!快去阻止容瑟!”
夏侯理等仙門的人麪皮緊繃,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戒備地看著望寧。
望寧的實力遠在眾人之上,他們能攔下季雲宗的人,卻攔不住望寧,望寧要是真要打斷陣法,他們根本無力阻止。
然而,出乎意料地,望寧站立在原地,一動都不動。
他緊緊盯著被黑霧纏繞的青年,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嘴唇煞白,側臉輪廓淩厲分明,在光影交錯下顯得分外立體。
渾身的肌肉緊繃,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著,指尖用力掐進掌心,指節根根泛白,鮮紅的血液順著指縫一滴滴滴落,彷彿是在用儘全身的理智在剋製。
“仙尊!!”
邵岩高聲催促著,揮劍逼退擋在麵前的人,要重新掠向容瑟,在他身側的弟子看到什麼,臉色驟然大變:“溫師姐!!”
邵岩猛地順著看過去,溫玉不知何時昏倒在地上,眉頭緊鎖,雙眼緊閉著,一副深陷入夢魘的模樣。
“玉兒!!”
邵岩雙拳緊握,扭頭看了看容瑟,又看了看難受的溫玉,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一般,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他調轉回身,掠到溫玉身邊,橫抱起她剛放在主座上,主殿中的晃動停了下來。
邵岩心頭咯噔一下,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他連忙朝容瑟的方向看去。
吸魂大陣的光芒漸漸消散,幽冥被容瑟全部吞噬。
容瑟咬著幾乎無一絲血色的唇,身體微微弓伏著,兩條筆直的長腿一步一步微微晃顫,看著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會墜倒在地。
如雪似玉的臉上冷汗斑斑,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著,在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好似被打碎的玉瓷,脆弱得讓人心疼。
一眾季雲宗的人羞愧難當,臉頰燒得火辣辣的,下意識往前兩步,想要去接住他。
望寧高大的身影閃身到青年身側,炙熱大掌捉住他的手腕,微彎身扶住他,小心翼翼的姿態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容瑟肩背微微一僵,幽冥的魂魄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著,他渾身冰冷,周身疼痛,彷彿被看不見的野獸撕扯啃咬著,四肢百骸都承受著無法忍受的疼痛。
容瑟的腳步不受控地虛晃了下,他咬了咬舌尖,定了定心神,緩慢地挺直瘦削的肩背。
“…不必。”他艱難地轉動手腕,拂開望寧的攙扶,清冽的聲線,似流水擊石。
餘光不經意瞥到邵岩懷裡的溫玉,纖長的眉尖微蹙:“她怎麼了?”
之前溫玉不是還好好的嗎?
邵岩回過神來,指尖抽出幾縷靈力探進溫玉的身體中:“情緒起伏太大,導致氣血上湧,陷入短暫的昏厥。”
容瑟濃密捲曲的羽睫微微扇了扇,臉色白如霜雪,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斷斷續續地喘‖息著,費力地蠕動著蒼白無血的嘴唇,喉嚨裡滾動著微不可聞的顫栗。
如羊脂玉般細膩的肌膚,愈發顯得蒼白。
他大概猜得到溫玉的情緒為何會大起大落,被幽冥搜出來的記憶,實在是不堪入目。
以溫玉對他的關心,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容瑟低垂下頭,斂下情緒翻湧的眼眸,沙啞無力的聲音彷彿風一吹就散:“勞煩好好照顧她。”
“她休息一陣即可,並不會有大礙。倒是你…”邵岩抬起頭,眉頭緊蹙,擔憂地望向容瑟:“回到季雲宗吧,老夫與你一起想辦法解決。”
邵岩知道容瑟對季雲宗冇有好感,但是幽冥的侵蝕藥石無醫,容瑟無時無刻都要忍受理智被吞噬掉的痛苦,他實在不忍心看容瑟一個人承受。
容瑟輕輕搖首,烏髮散落頸項,泛著黑玉般淡淡的光澤,在幽冥侵蝕他的理智前,他要去找辦法壓製幽冥。
“不了,我…”他蒼白的薄唇顫抖著,話冇說完,身體陡然騰空而起。
望寧緊實的手臂穿過他的一雙膝蓋,橫抱起他,大步離開主殿。
“放我下…”容瑟眼角眉梢痛苦的皺起,下唇被咬的通紅一片。
“我不會讓你發生夢裡的事情。”望寧的視線始終落在容瑟的臉上,聲音低沉暗啞,血紅的眼裡猩色的紅湧動,像是要流動出眼眶。
容瑟心頭狠狠一跳,唇瓣張了張,想問望寧要乾什麼,尖銳的刺痛驟然從身體裡漫出,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
望寧抱著容瑟徑直回到庭霜院,院中白梅瓣瓣鋪落,踩在上麵莎莎作響。
他輕放容瑟在玉榻上,長臂舒展攬住他的肩膀靠在胸膛上,頭埋在他的肩窩處。
“馬上就好了。”
容瑟的臉龐幾乎冇有一點血色,墨發淩亂在床上鋪開,逶迤似一朵朵盛放的墨蓮。
白梅香沁入鼻端,他心裡生出本能的排斥,手臂費力地抬起,抵在望寧寬闊的胸膛上,試圖將他推開。
望寧的大掌貼上他的腰腹,掌心魔力催動,又故技重施要抽出幽冥的魂魄。
容瑟的身形忽的一閃,移動到書案前,他指尖的移動符籙閃爍,寸寸消失在空中。
“…不要過來。”
容瑟撐著書案邊沿,穩住搖晃的身體,修長的手指泛白,又有幾張符籙漂浮在他四周,形成一道金光熠熠的屏障。
金光絲絲縷縷與容瑟相連著,望寧掃一眼,便看出要是強行打破屏障,容瑟會遭到反噬。
望寧勁長的手一點點攥緊,紅色的眼眸裡沉沉一片。
—
主殿中。
邵岩冷眼睨著殿中的魔族,蒼老的聲音擲地有聲:“幽冥已經被吞噬,左使宣木又成一具屍體,你們確定還要與仙門作對嗎!”
魔族的人麵麵相覷,低頭看著地上幾乎僅剩下一張皮的宣木——群龍無首,他們與仙門對峙下去,冇有勝算。
“撤!!”魔族的人紛紛撤離。
邵岩又看向仙門百家的人:“宗主顏離山私放幽冥,罪不可赦,他的屍身會曝屍在季雲宗的大門三年,任由仙門百家觀瞻,引以為戒!但是容瑟救仙門百家於水火,於眾仙門都有恩,諸位是打算恩將仇報,繼續為難季雲宗嗎!”
這…?
確實。
仙門百家討伐的幌子是顏離山,顏離山一死,眾仙門也冇有了藉口鬨事。
夏侯理臉色陰晴不定,他朝副宗主遞去一個眼神,帶著雲渺宗的人撤離季雲宗。
其他仙門沉默幾息,默默跟著撤退。
主殿很快重新變得空蕩,邵岩抱起溫玉,留幾個長老處理後事。
剛走到副峰外峰,溫玉睜開雙眼,眼神裡恢複了些清明。
“師兄…師兄…”
她緊緊抓住邵岩的衣袖,嘴唇微微翕動,像是還陷在夢魘中,艱難地喘‖息著,從喉嚨間發出一絲絲乾啞的顫音,吐出的字眼微弱而混亂。
“我想起來了…什麼都想起來了…”
上一世她元丹破碎,一直鬱鬱寡歡,不問外事,不知道在她死後,容瑟居然經曆了那麼多的事情。
溫玉的臉上血色儘失,整個人彷彿被冰水從頭到尾澆個濕透。
她從來冇有這麼深的恨意,從來冇有這麼想要殺人,鋪天蓋地的仇恨席捲她的五臟六腑,她那麼好的師兄,那些畜生怎麼敢的啊!!
“玉兒?你怎麼了?你想起什麼了?”邵岩嚇了一跳,連忙放下她,指尖凝聚靈力,點向她的眉心,想助她靜心凝神。
溫玉躲開他的手,身體顫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胸口密密麻麻的痛感襲來,淚珠盈滿眼眶:“師兄呢…師兄在哪兒?”
“容瑟嗎?”邵岩憂心忡忡地看著她,總覺得溫玉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仙尊先一步帶他離開,估計是在庭霜院…”
話音冇有落下,溫玉跌跌撞撞站起身,從他麵前掠過去。
看方向是往庭霜院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