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處有青山 第1925章 興師問罪

當那兩道黑色身影從尚未閉合的空間裂口中略顯狼狽地墜落而出時，易年的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在了那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身上。

儘管相隔一段距離且雨幕模糊，但那熟悉的氣息，那魁梧的輪廓，以及那即便在墜落過程中依舊下意識散發出的帶著淡淡龍威的磅礴氣血，瞬間讓易年辨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黑夜！

易年眼中不禁閃過一絲驚訝。

他通過神識呼喚並傳送而來的是與他心神相連的九幽玄天。

卻冇想到，黑夜竟然會跟著劍一起過來了？

而且看樣子，還是通過劍破開的空間通道強行跟來的？

不過，這絲驚訝瞬間便轉換成了欣喜。

長長地徹底地出了一口氣，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放鬆一絲。

黑夜的實力他是最清楚不過的。

雖然因為種族和修煉體係的不同，黑夜並非人族的真武境界。

但其肉身強橫無比，力量霸道絕倫，龍息威力驚人，其綜合戰力，絕對堪比甚至超越尋常的歸墟境巔峰強者！

是真正屹立於人間頂峰的存在之一！

在這種近乎絕境的關頭，能有這樣一個強大而可靠的幫手突然降臨無疑是雪中送炭。

黑夜出現的瞬間，讓易年肩頭的壓力驟減，守住這裡的信心也瞬間增強了許多！

然而，易年嘴角剛剛泛起的一絲欣慰弧度，在目光掃過高大男子身旁那道嬌小的黑色身影時，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露出了比看見黑夜更加濃烈十倍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那是一個女子，同樣一身利落的黑衣，身量不高，體態纖細。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幾縷黑髮貼在臉頰旁，更襯得她皮膚有種異樣的蒼白。

這張臉…

這張臉易年太熟悉了！

石盼！

那個很多年前，在南嶼小石村，被他親手埋葬的女子！

後來她的遺體被薑家盜走，煉製成冇有神智、隻知殺戮的屍鬼。

易年也曾與她化身的屍鬼交手過數次，每一次都令他心痛又憤怒。

可眼前這個“石盼”…

不對！

完全不對！

易年的神識何其敏銳，幾乎在目光接觸的瞬間，他便察覺到了天大的異常！

這個“石盼”，她…她有呼吸！

雖然輕微，但胸膛確實在起伏！

她有心跳！雖然緩慢，但那蓬勃的生命力絕非虛假！

她體內流轉的並非屍鬼的死氣怨力，而是一種…

他有些陌生卻又帶著幾分熟悉感的、陰冷卻充滿生機的特殊能量！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那雙正帶著幾分茫然、幾分好奇、幾分警惕打量著下方慘烈戰場的眼眸，清澈、靈動。

甚至帶著一絲屬於少女的怯意和…

隱藏在深處的堅韌。

這絕不是屍鬼那空洞、嗜血的眼神！

這眼神…這眼神…

易年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身影瞬間浮上心頭！

石羽！

石盼的同胞姐姐！

那個命運多舛、被薑家抓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女孩！

姐妹二人容貌本就極其相似，而這雙眼睛裡的神采，更是像極了易年記憶中那個倔強又善良的石羽！

可是…

這怎麼可能？！

石羽怎麼會和黑夜在一起？

她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不是應該在薑家的掌控之中嗎？

而且她身上的氣息…

雖然充滿生機，卻總給人一種非人般的詭異感覺…

易年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猜測和疑問，混亂至極。

幾乎無法確定，眼前這個擁有石盼容貌卻帶著石羽眼神和生命特征的女子，到底是誰？

是石盼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複活了？

還是石羽經曆了什麼難以想象的變故，變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而就在易年心神劇震驚疑不定之際，那黑衣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易年那灼灼的目光和毫不掩飾的震驚。

下意識地微微側身，向著身旁高大的黑夜靠近了半步，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尋求依靠和信任的姿態。

這個細微的動作，無疑表明瞭她與黑夜是相識的，並且關係似乎頗為親近。

黑夜也注意到了易年那異常的目光，他巨大的龍目瞥了身旁的女子一眼，又看向城牆上渾身浴血氣息卻重回巔峰的易年。

似乎想開口說什麼，但眼下顯然不是敘舊的時候。

下方，無數妖族已經從最初的驚愕中回過神來。

嗜血的目光再次聚焦，尤其是對這兩個散發著不弱氣息的不速之客，發出了威脅性的低吼。

易年強行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和無數疑問，將目光從女子身上移開，重新鎖定下方蠢蠢欲動的妖族大軍。

無論她是誰，無論發生了什麼，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守住這裡！

緊了緊手中冰涼的九幽玄天，感受著體內奔騰咆哮的浩瀚元力，對著下方的黑夜沉聲開口，聲音穿透雨幕：

“助我守城！”

……

時間稍稍倒回。

地點：槐江州。

一片人跡罕至、古木參天的原始山林之中。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茂密枝葉，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空氣寒冷乾燥，與遠處永安城那沖天的血腥和焦臭形成了天壤之彆。

“喂，我說小石頭，你看那邊那朵雲，像不像一隻烤熟了的肥雞？嘖，說起來好久冇吃燒雞了，等搞定這趟差事，非得讓易年那小子請客，去醉仙樓吃他個十隻八隻…”

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青年正一邊撥開身前的藤蔓灌木前行，一邊對著身旁喋喋不休。

麵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懶散又桀驁不馴的氣質，正是化為人形的黑龍，黑夜。

而他說話的對象，是在他身前一步左右的一名黑衣女子。

女子身形纖細，容貌清麗絕倫，卻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蒼白。

眼神清澈卻又有些空洞和迷茫，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

正是擁有石盼容貌的女子。

聽到黑夜的話，女子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天空那朵被硬生生說成烤雞的白雲，粉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不像。”

聲音清脆，卻冇什麼情緒波動，帶著一種天然的冷淡。

黑夜似乎早已習慣了她這種惜字如金的風格，也不氣餒，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不像嗎？那我再看看…誒，你看那邊那塊石頭，方方正正的，像不像書房裡那塊鎮紙？當初周晚那傢夥可寶貝了，上次我想拿來壓核桃他都不讓，小氣得很…”

女子：“…”

毫無反應。

黑夜摸了摸下巴，又指向林間跳過的一隻鬆鼠：

“看！晚飯！可惜肉少了點，不夠塞牙縫的，不過烤著吃應該挺香，就是處理起來麻煩…”

女子終於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話一直這麼多嗎？”

黑夜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眼睛一亮，彷彿得了什麼嘉獎一般：

“哎呀！小石頭你終於肯多說幾個字了！有進步有進步！我這不是怕你悶嘛！這槐江州老大一片林子，妖獸冇找到幾隻，光走路多無聊啊，你說易年也是，自己跑去逍遙快活，把這苦差事丟給我，真是…”

而就在黑夜絮絮叨叨地抱怨著自家主人時，他握在手中那柄通體透明彷彿水晶雕琢而成的長劍—，毫無征兆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鳴！

劍身微微震顫起來，並且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空間波動的氣息！

“嗯？”

黑夜一愣，低頭看向手中的劍，“搞什麼鬼？又來？”

話音剛落，九幽玄天震顫得越發劇烈，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般，想要掙脫他的掌控。

劍尖指向某個方向，一副迫不及待要破空飛走的架勢！

一看這情形，黑夜先是一愣，隨即那雙懶散的龍目瞬間瞪圓了，一股“怒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嘿！我這暴脾氣！”

黑夜死死攥住劍柄不讓它飛走，嘴裡開始罵罵咧咧：

“易年你個冇良心的！又強行召喚！你把劍借給老子是讓你這麼玩的嗎？！”

越說越“氣”，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上次！上次老子正按著一頭金毛吼揍呢！眼看就要打服了收來當小弟！你倒好，一個召喚，劍‘嗖’一下就冇了！害得老子被那畜生反撲，差點冇把龍鱗給掀了！狼狽得很！”

“上上次！追那隻狡猾的白狼王，鑽山洞鑽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聞到味兒了，劍又冇了！結果那蜈蚣從另一個洞口跑了！白忙活大半天！”

“欺負龍也不是這麼欺負的吧？真當老子是給你看劍的童子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這次又想乾嘛？”

黑夜這邊對著劍，實則是對著不知在何方的易年瘋狂輸出吐槽，旁邊的黑衣女子則安靜地看著他，清澈的眼眸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

無奈？

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不行！”

黑夜像是下定了決心，龍牙一咬，“這次非得跟過去看看不可！倒要瞧瞧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要是再敢耍我，看老子罵不罵你！”

說著，另一隻空著的大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身旁女子的手腕。

女子微微一怔，似乎想掙脫，但黑夜的手握得很緊，而且動作太快。

“小石頭，抓穩了！咱們去找那冇良心的傢夥算賬去！”

黑夜嚷嚷著，非但冇有阻止九幽玄天，反而主動將自身磅礴的元力注入劍身之中，幫助它穩定和擴大那條正在形成的空間通道！

嗡——！

劍身光芒大盛，前方的空間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一個邊緣閃爍著危險電光的漆黑裂口驟然出現！

“走你！”

黑夜大吼一聲，緊緊抓著九幽玄天和黑衣女子的手腕，如同一個即將衝鋒的勇士，一頭就紮進了那空間裂縫之中！

身後，隻留下槐江州寂靜的山林，以及他那句抱怨的餘音似乎還在林間飄蕩…

然後，便是永安城上空那一聲空間破碎的脆響，以及兩人略顯狼狽地從裂口中被“吐”出來的場景。

也纔有了易年先是驚喜看到幫手，繼而陷入更大震驚和疑惑的那一幕。

所以，黑夜的到來完全是一場“興師問罪”的意外之旅。

隻是他和他帶來的女子都冇想到，等待他們的是一片真正的人間煉獄和一場關乎種族存亡的慘烈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