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超市門口的快遞櫃前圍了不少人,手機螢幕的光在臉上明明滅滅,像一群舉著螢火蟲的螢火蟲。馬克擠進去一看,個穿粉色衛衣的姑娘正蹲在地上哭,麵前的快遞撒了一地,有個紙箱摔開了,露出裡麵的嬰兒衣服。
“是小吳老師吧?”蘇拉扒開人群,聲音有點急,“昨天還看見你在業主群裡幫大家代收快遞,咋……”
姑娘抬頭,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他們,眼淚掉得更凶了:“他們說我偷快遞,說我是騙子……可我冇有啊。”
迪卡拉底讓大家往後退退,蹲下來幫她撿快遞:“慢慢說,到底咋回事?”
旁邊的大媽歎了口氣:“前兒三樓丟了個快遞,裡麵是支口紅。有人說看見小吳老師那天碰過那個快遞櫃,就把她照片發到業主群裡了。結果越傳越邪乎,說她專偷貴重東西,還有人把她以前幫人代簽的記錄翻出來,說她‘早就有預謀’。”
小吳老師攥著衣角,指節發白:“我是旁邊幼兒園的老師,住這小區,平時下班早,就幫加班的鄰居代收快遞,記在本子上,誰回來誰取。那天我確實碰過三樓的快遞櫃,是幫張奶奶取藥,她年紀大了不會操作。”
她從包裡掏出個筆記本,上麵工工整整記著代收記錄,哪戶、啥東西、誰取的,一目瞭然:“我把這個發到群裡解釋,可冇人信,還說我‘做賊心虛才記這麼清楚’。今天我取自己的快遞,就被圍住了……”
馬克看著業主群裡的聊天記錄,有人發了小吳老師的正麵照,配文“警惕這個偷快遞的”;有人說“看著挺老實,冇想到手腳不乾淨”;還有人扯到她的工作,說“這樣的人當老師,能教好小孩嗎”。
“就因為碰過快遞櫃?”馬克皺起眉,“冇證據就這麼說?”
“網上不都這樣?”旁邊的小夥子刷著手機,“前段時間有個網紅,就因為冇給乞討的人錢,被罵了好幾天,最後查出那乞丐是騙子,可冇人給網紅道歉。”
蘇拉在本子上寫著“輿論暴力”,筆尖把紙劃破了:“可大家為啥這麼容易相信這些?”
“因為不用負責。”小吳老師慢慢站起來,聲音發顫,“在網上敲敲鍵盤,想說啥說啥,不用看我眼睛,不用聽我解釋。他們覺得自己在‘主持正義’,可我的感受,誰管呢?”
她指著超市玻璃門,裡麵的電視正放著新聞,說某明星因為一句無心之言被網暴,暫停了工作。“你看,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迪卡拉底撿起那個裝嬰兒衣服的紙箱,慢慢合上:“你覺得,這些人是真的關心丟冇丟口紅嗎?”
小吳老師愣了愣:“不是嗎?”
“不全是。”迪卡拉底說,“有人是閒得慌,找點樂子;有人是心裡憋著氣,找個地方撒;還有人是怕自己被當成‘異類’,跟著彆人起鬨。就像下雨天踩水坑,一個人踩覺得冇意思,一群人踩就覺得‘熱鬨’,冇人管水坑裡有冇有石頭,會不會濺到彆人。”
小林推了推眼鏡,從包裡拿出本書:“書上說這叫‘群體無意識’,一個人時還知道對錯,一群人在一起,就容易跟著情緒走,忘了自己是誰。”
“可他們就不怕冤枉好人嗎?”小雅撿起個摔變形的塑料玩具,上麵的小熊缺了隻耳朵。
“怕啥?”旁邊的大叔插了句嘴,“反正法不責眾。再說了,萬一罵對了呢?就當為民除害了。”
“可罵錯了呢?”小吳老師的聲音突然高了,“我的工作冇了,鄰居見了我就躲,連我爸媽都打電話問我‘是不是真做了壞事’。這些誰來賠?”
馬克想起去年的事,有個網友因為誤會,在網上罵他“仗勢欺人”,雖然最後澄清了,可那些難聽的話,像釘子一樣紮在心裡。“這就像往牆上釘釘子,就算拔出來,洞還在。”
迪卡拉底指著遠處的宣傳欄,上麵貼著“文明上網”的標語:“輿論本該是監督壞人的,可現在有時候成了欺負好人的棍子。關鍵是,握棍子的人得知道自己在乾啥,不能讓棍子牽著走。”
正說著,三樓丟快遞的大姐匆匆跑過來,手裡舉著支口紅:“找到了!在我家沙發縫裡!對不住啊小吳老師,我冇看清楚就……”
小吳老師看著那支口紅,眼淚又下來了,這次卻冇哭出聲。
大姐紅著臉,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去群裡解釋,讓他們給你道歉!”
“道歉有用啥?”有人小聲說。
“至少能讓牆上的洞小點兒。”迪卡拉底說,“知道錯了,就得把釘子拔出來,哪怕補不上,也得讓人看見‘這裡曾經釘錯過釘子’。”
後來,業主群裡果然有了道歉的訊息,有人說“對不起”,有人說“太沖動了”,也有人裝冇看見。小吳老師冇回覆,隻是把那個記代收記錄的筆記本收進了包裡。
離開超市時,小吳老師要去幼兒園辦離職,說“不想讓孩子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她走得很慢,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像根被拉彎的鐵絲。
“輿論這東西,咋就這麼狠呢?”蘇拉把本子合上,聲音有點悶。
“因為它長著好多張嘴,卻隻有一顆心,還常常被情緒牽著走。”迪卡拉底望著天上的雲,“但也不是冇辦法,就像小吳老師的筆記本,清清楚楚記著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關鍵是,我們自己得有顆定盤星,彆被彆人的嘴牽著走。”
馬克想起小吳老師蹲在地上哭的樣子,忽然覺得,每個人都可能被捲進輿論的風暴裡,重要的是,風暴過後,還能不能認出自己本來的樣子。
“下次再有人在群裡亂說話,我就把小吳老師的筆記本拍下來發上去。”小雅說。
蘇拉點點頭:“我也發,讓他們看看啥叫‘清清楚楚’。”
風把超市門口的人群吹散了,快遞櫃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像個沉默的證人。陽光落在上麵,照得每個格子都亮亮的,好像在說:真的假的,日子久了,總會看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