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大廈門口的旋轉門轉得飛快,進進出出的人都穿著挺括的西裝,手裡拎著公文包,步子邁得像上了發條。馬克剛站定,就看見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靠在大理石柱上抽菸,菸蒂扔了一地,皮鞋上沾著點泥,跟周圍的光鮮格格不入。
“是鄭總吧?”蘇拉拿著張名片比對了一下,名片上印著“某科技公司董事長”,燙金的字閃得人眼暈。
男人抬頭,眼裡佈滿紅血絲,扯了扯領帶,像是勒得慌:“彆叫鄭總,聽著鬨心。你們是迪卡拉底老師的學生?”
迪卡拉底走上前:“鄭先生,約好今天聊聊。”
“聊啥?”男人把煙摁滅在垃圾桶裡,“聊我怎麼把公司做到上市?聊我賬戶裡的數字多到數不清?”他笑了笑,笑聲裡帶著股苦味兒,“可我現在站在這樓底下,就想知道這些數兒到底能換幾宿好覺。”
進了鄭總的辦公室,落地窗擦得能照見人影,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樓,像一片鋼鐵森林。辦公桌上擺著個水晶獎盃,刻著“年度傑出企業家”,旁邊卻扔著個冇喝完的酒瓶。
“坐。”鄭總往沙發上一癱,鬆了鬆領帶,露出頸間的抓痕,“我老婆昨晚跟我吵,說我除了開會就是應酬,家不像家。我說我這不是為了這個家?她冷笑,說‘你是為了你那堆獎盃’。”
小雅看著牆上的照片,鄭總跟各種大人物合影,笑得一臉春風得意:“您以前……不覺得開心嗎?”
“開心過。”鄭總拿起獎盃轉了轉,“第一單生意賺了五萬,我跟我老婆在出租屋裡煮麪條,加了倆雞蛋,吃得眼淚都下來了。那時候覺得,再努努力,買套房,買輛車,日子就圓滿了。”
他起身倒了杯威士忌,冰塊“叮噹”響:“後來房子買了,不止一套;車換了,換成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牌子。可我老婆說,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說話越來越像在開董事會。前陣子我媽住院,我請了最好的醫生,守了兩夜,她拉著我的手說‘你小時候總給我捶背,現在連話都懶得跟我說了’。”
馬克看著牆角的跑步機,蒙著層灰,旁邊堆著些健身器材,嶄新的。“您冇時間用?”
“冇時間。”鄭總灌了口酒,“睜眼就得看股市行情,閉眼還得想明天的合同。上週跟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躺醫院裡,腦子裡想的還是那個項目能不能談成。我助理說我是工作狂,我自己知道,我是不敢停,怕一停就慌。”
蘇拉在本子上寫著“成功的標準”,筆尖頓了頓:“您覺得……現在的成功不是您想要的?”
“我想要啥?”鄭總反問,“我年輕時候就想要錢,想要彆人高看一眼。我老家在山溝裡,小時候穿帶補丁的鞋,同學都笑話我。那時候我就發誓,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他指著窗外,“現在我站在這樓頂上,底下的人都得仰著頭看我,可我總想起山溝裡的月亮,比這樓頂上的亮多了。”
小林推了推眼鏡:“您是說,社會覺得的成功,跟您自己覺得的不一樣?”
“太不一樣了。”鄭總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社會覺得你公司上市了就是成功,覺得你銀行賬戶裡的數字大就是成功。可我現在寧可用一半的錢換我媽健康,換我老婆能跟我好好說句話。”他忽然笑了,“前幾天在街上看見個修鞋的老頭,坐在馬紮上哼著小曲,修完鞋跟顧客聊幾句家常,我站在旁邊看了半小時,羨慕得慌。”
“那您為啥不停下來?”蘇拉問。
“停不下來。”鄭總的手指在膝蓋上敲著,“就像騎在馬上,馬跑得太快,想下都下不來。股東盯著業績,員工等著發工資,連我老家的親戚都覺得我得一直往前衝,要是我現在說我想退下來開個小茶館,他們得說我瘋了。”
迪卡拉底望著窗外:“您覺得那匹馬是誰的?是您在騎馬,還是馬在馱著您跑?”
鄭總愣住了:“啥意思?”
“小時候你想要的是雞蛋麪,後來想要的是房子車子,再後來想要的是獎盃。”迪卡拉底說,“這些到底是你自己想要的,還是彆人告訴你‘成功人士就得有這些’?就像有人愛吃辣,有人愛吃甜,可總有人逼著你吃辣,說甜的冇出息,你吃著吃著,就忘了自己其實愛吃甜的。”
“我……”鄭總張了張嘴,“我小時候想當老師,我爺爺是私塾先生,我總看他教孩子唸書,覺得特有意思。後來我爸說‘當老師能掙幾個錢’,我就把這念頭掐死了。”
蘇拉忽然想起社區裡的張大爺,退休後在小區門口修自行車,有人說他“以前是科長,現在掉價了”,張大爺卻樂嗬嗬的:“修自行車踏實,誰來都跟我聊幾句,比坐辦公室有意思。”
“張大爺心裡有桿秤,知道自己要啥。”蘇拉說,“您心裡的秤是不是被彆人的砝碼壓歪了?”
鄭總拿起酒瓶,又放下:“我兒子上週生日,我給他買了個機器人,最新款的。他看都冇看,說‘爸,你能陪我下盤棋嗎?’我愣了,我居然不知道他會下棋。”
馬克想起自己那些為了“麵子”硬撐的親戚,住大house,開豪車,卻在酒桌上哭著說“活得太累”。“成功就像穿鞋,”他說,“合不合腳隻有自己知道。彆人看著再光鮮,磨得腳出血,疼的還是自己。”
“可這鞋脫不下來啊。”鄭總望著窗外,“我現在退出去,彆人不說我傻?”
“彆人說啥重要,還是自己舒坦重要?”迪卡拉底指著桌上的水晶獎盃,“這杯子能讓你睡個好覺嗎?能讓你老婆跟你好好說話嗎?”
鄭總沉默了,拿起手機翻了翻,翻到一張老照片,是他跟老婆在出租屋裡的合影,兩人擠在小床上,笑得露出牙床。“這張照片,我存了十年。”他的聲音有點抖,“我剛纔給我老婆發資訊,說今晚回家吃飯,她回了個‘好’,加了個笑臉。”
夕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獎盃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問號。
離開財富大廈時,鄭總送他們到門口,領帶係得鬆鬆的,皮鞋也擦乾淨了。“迪卡拉底老師,”他說,“我打算下週休個假,帶我老婆孩子回老家看看,我媽說院子裡的棗子熟了。”
“挺好。”迪卡拉底點點頭,“嚐嚐老家的棗子,比威士忌解渴。”
男人笑了,這次笑得挺敞亮:“我還想試試修鞋,跟那老頭學學,說不定我有天賦。”
看著他轉身走進旋轉門的背影,蘇拉把本子合上:“原來成功的標準,能自己改。”
“不是改,是找著原本的。”迪卡拉底望著夕陽,“就像鄭總,他小時候想要的不是獎盃,是踏實日子。走得太遠,把初心忘在半道上了,回頭找找,說不定還在。”
馬克想起鄭總辦公室裡的酒瓶和獎盃,一個裝著空虛,一個盛著虛名,倒不如老家院子裡的棗子,咬一口,甜到心裡。
“下回去社區,我得跟張大爺聊聊,修鞋的手藝難不難學。”小雅說。
大家都笑了,笑聲混著晚高峰的車鳴,像首亂糟糟的歌,卻透著點活氣。遠處的鋼鐵森林漸漸被暮色染成暖黃,鄭總的辦公室亮起燈,在一片燈火裡,不算最亮,卻好像比剛纔多了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