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三樓的特藏室裡,空調風帶著舊書頁的味道,輕輕吹過攤開的羊皮紙手稿。周明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著複刻版的《馬可·波羅遊記》,泛黃的紙頁上,拉丁文的字跡像蜷曲的小蟲,旁邊配著粗糙的插畫——元大都的城牆畫得像城堡,街上的行人穿著長袍,手裡卻舉著金燦燦的元寶,活脫脫把市集畫成了寶庫。
“這也太誇張了吧?”他咂舌,指著插畫裡的“黃金宮殿”,“書上說忽必烈的宮殿屋頂全是金的,窗戶鑲著寶石,連台階都是銀的。咱們曆史課本裡說元大都確實繁華,但也不至於這樣吧?”
王磊湊過來看熱鬨,他剛啃完一個肉包子,嘴上還沾著油星:“我奶奶說,以前跑江湖的講故事,總愛把外頭的世界說得天花亂墜,不然誰聽啊?說不定這馬可·波羅也是個‘說書先生’。”
“可歐洲人還真信了。”林曉雅推了推眼鏡,手裡捏著列印的資料,“你看這段,說杭州的市場‘每天有上千艘船運來香料’,街道‘鋪著石板,乾淨得能照見人影’。後來哥倫布航海,兜裡就揣著這本遊記,說要找馬可·波羅寫的‘黃金之國’。”
“這就有意思了——想象出來的中國,反倒成了真的動力。”迪卡拉底教授端著個保溫杯走進來,杯壁上印著褪色的“敦煌”二字。他剛從古籍部借來幾本歐洲人畫的中國地圖,攤開在桌上,最顯眼的一張把長江畫成了彎彎曲曲的銀帶子,旁邊標著“流淌著絲綢的河”。
“教授,這馬可·波羅真的到過中國嗎?”周明皺著眉,“有人說他根本冇來過,全是聽波斯商人吹的牛。”
迪卡拉底呷了口枸杞水,慢悠悠地說:“是不是真來過,現在爭不出結果。但他寫的那些‘誇張’,倒有幾分意思。你想,他是威尼斯人,那會兒歐洲剛從黑暗時代緩過來,城堡裡鋪著草蓆,貴族吃飯用木碗,突然聽說東方有個國家,皇帝穿絲綢袍子,老百姓用瓷器吃飯,大街上燈火比教堂的蠟燭還亮,能不眼饞嗎?”
他指著手稿裡的一段:“你看他寫‘紙幣’,說‘用樹皮做的紙,能當錢花,人人都認’。歐洲人那會兒還在用銀幣、銅幣,哪見過這玩意兒?覺得簡直是魔法。其實他寫的是元朝的‘交子’,但經他這麼一說,歐洲人覺得中國‘遍地是智慧’。”
王磊突然拍大腿:“我知道了!就跟我小時候聽我爸說深圳似的,說那兒‘遍地是機會,撿垃圾都能發財’,其實是他冇見過那麼多高樓大廈,越說越玄乎。”
“差不多這意思。”迪卡拉底笑了,“人對冇見過的世界,總愛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想。馬可·波羅冇見過棉花,就把棉布說成‘比羊毛軟十倍’;冇見過水稻,就把稻田說成‘長滿黃金的草地’。但這些想象,不全是瞎編。”
他從資料裡翻出一張元朝的漕運圖:“元大都確實有‘海子’(今什刹海),每年從南方運糧幾百萬石,船擠船跟現在的停車場似的;杭州也確實有‘夜市場’,燈亮到後半夜,這些都是真的。他不過是把‘真’的部分拉大了,像吹氣球似的。”
林曉雅忽然指著資料裡的一段話:“伏爾泰居然說‘中國的科舉製比歐洲的世襲製強十倍’,他是不是也看了馬可·波羅的書?”
“不光看了,還借題發揮呢。”迪卡拉底點頭,“18世紀的歐洲,貴族的兒子生下來就是貴族,老百姓再聰明也當不了官。伏爾泰這些人想改革,就抬出中國說事兒:‘你看人家,憑考試選官,多公平!’其實他哪懂科舉製的門道?不過是借‘想象的中國’,打自己的算盤。”
周明若有所思:“這麼說,誤解也不全是壞事?”
“就怕停在誤解裡不動。”迪卡拉底指著另一張歐洲地圖,是100年後畫的,長江畫得更像模像樣了,旁邊標著“產茶的河”,“馬可·波羅之後,陸續有傳教士來中國,回去寫的書就實在多了。他們說‘中國人吃飯用兩根小棍子,很靈活’,不說‘用魔法夾菜’;說‘長城很長,但有些地方塌了’,不說‘像巨龍永遠醒著’。從想象到瞭解,總得有個過程。”
王磊突然指著窗外:“現在不也一樣嗎?外國人覺得中國人都會功夫,咱們覺得外國人都天天吃牛排,其實都是聽來的‘馬可·波羅式想象’。”
“所以纔要多走動,多看看。”迪卡拉底合上手稿,“馬可·波羅的了不起,不在於他寫得多真,而在於他讓歐洲人第一次覺得‘東方不是怪物,是個能活得很好的地方’。就像有人在黑夜裡說‘那邊有光’,哪怕光冇那麼亮,也有人願意朝著亮處走。”
夕陽透過窗戶,在羊皮紙手稿上投下長方形的光斑,插畫裡的“黃金宮殿”彷彿真的閃起光來。周明輕輕合上覆刻本,好像聽見幾百年前,威尼斯的小酒館裡,馬可·波羅撚著鬍子說:“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見過。”而酒館外,年輕的哥倫布正攥著衣角,心裡盤算著怎麼渡過大洋,去看看那個“流淌著黃金的地方”。
迪卡拉底收拾起資料:“下週咱們去看傳教士帶回來的中國瓷器,那些瓶瓶罐罐上畫的‘中國故事’,比馬可·波羅的書更有意思。”
一行人走出特藏室,王磊還在唸叨:“說不定馬可·波羅是故意吹的,他知道說得越玄,越有人想知道真的中國是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