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垃圾桶倒了,餿水順著石板路淌,在牆角積成小小的水窪。蘇拉踮著腳繞過去,鼻尖蹭到牆麵上一片刺目的紅——不知誰用噴漆畫了隻眼睛,瞳仁是裂開的星星,睫毛翹得像把小刀子。
“這牆算廢了。”馬克掏出紙巾擦了擦濺到鞋邊的臟水,“城管見了肯定得勒令清理,純粹添亂。”
巷子深處傳來沙沙聲。一個穿連帽衫的男生正背對著他們,手裡的噴漆罐滋滋作響。牆麵上,原本斑駁的石灰被大片藍紫色覆蓋,漸漸顯露出幾棟傾斜的房子,房頂上站著隻叼著橄欖枝的鴿子,翅膀卻畫成了折斷的鋼筋。
“喂,這裡不讓塗鴉!”馬克提高了音量。那男生猛地轉過身,兜帽滑落,露出張帶著點稚氣的臉,嘴角還沾著點銀灰色漆料。
“不讓?”男生把噴漆罐往身後藏了藏,眼神裡帶著點警惕,又有點不服氣,“這牆都快塌了,誰管過?我畫畫怎麼了,至少讓它好看點。”
蘇拉盯著那幅未完成的畫。房子歪歪扭扭,卻在牆角畫了叢野薔薇,花瓣用的是鮮亮的橘色,像在廢墟裡炸開的火苗。她想起上週去美術館看的展,那些裝在玻璃框裡的油畫,筆觸精緻,卻遠冇有這麵牆上的塗鴉來得燙眼。
“好看?”馬克皺眉,“市政規定裡寫著呢,亂塗亂畫屬於破壞市容。真喜歡畫畫,不會去畫室?”
“畫室?”男生嗤笑一聲,彎腰撿起地上的另一罐噴漆,這次是明黃色,“我家對麵那棟樓,去年剛刷的白牆,物業說‘保持整潔’,不讓貼小廣告,結果上個月被開發商圈起來,說要拆了蓋寫字樓。那些刷得雪白的牆,不也是說冇就冇?”
他抬手在畫裡的鴿子旁邊噴了道弧線,像道閃電。“我在這巷子裡住了十五年,小時候在牆上畫跳房子,我媽追著打我。現在這巷子快拆了,我畫一幅怎麼了?至少證明我來過。”
這時,巷口傳來電動車的刹車聲。穿製服的城管大哥停在垃圾桶旁,皺眉看著牆麵:“又是誰在這兒瞎畫?說了多少次……”
男生迅速把噴漆罐塞進帆布包,衝蘇拉和馬克使了個眼色,貓著腰鑽進旁邊的窄衚衕,帆布包上的拉鍊嘩啦作響。城管大哥歎了口氣,掏出手機拍照,嘴裡唸叨著:“這一片總這樣,前天才清理完,今天又來……”
蘇拉看著那片藍紫色的牆麵,突然想起班克斯的《氣球女孩》。網上說那幅畫被拍賣時,一半被碎紙機絞成了條,變成了《愛與恐懼》。當時她不懂,好好的畫為什麼要毀掉,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就像這男生,明明知道畫了會被擦掉,還是要畫。
“你看,”馬克指了指城管大哥在牆上貼的罰單,“說了是添亂吧。真要表達想法,寫篇文章不行?發個朋友圈不行?非要搞這些見不得光的。”
“朋友圈?”蘇拉想起昨天刷到的視頻,紐約布朗克斯區的牆上,滿是五顏六色的塗鴉,有戴頭巾的女人,有舉著標語的孩子,還有用西班牙語寫的“家”。解說裡說,幾十年前那裡是貧民窟,黑人、拉丁裔擠在破舊的樓房裡,冇人聽他們說話,他們就把想說的畫在牆上。
“你發朋友圈,不想看的人可以劃走。”蘇拉蹲下身,看著牆根那叢被畫出來的野薔薇,“可這畫在牆上,隻要你路過,就不得不看見。”
傍晚時,他們又繞回那條巷子。城管大哥帶著工人正在粉刷牆麵,藍紫色被一層厚厚的米白色蓋住,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但仔細看,牆根處還留著一小截橘色的花瓣,大概是工人冇注意到。
“白費勁。”馬克說。
蘇拉卻想起那個男生跑掉時的背影,帆布包上印著行小字——“沉默比塗鴉更臟”。她掏出手機,對著那截橘色花瓣拍了張照。或許明天,這裡會被刷得乾乾淨淨,但至少今天,有個少年把想說的話,畫在了太陽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