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的露天平台上,風捲著幾片落葉打旋。蘇拉把筆記本攤在石桌上,紙頁被吹得嘩嘩響,上麵記滿了這陣子的碎思——從《擲鐵餅者》的肌肉線條,到班克斯巷口的塗鴉,密密麻麻的,像串起了一條長長的線。
“你看這線,”她指著本子笑,“忽粗忽細,忽直忽彎。古希臘人追‘完美’,巴洛克偏要‘擰巴’;古典主義守‘規矩’,浪漫主義偏要‘撒野’;到了街頭藝術,連美術館的門都不想進了。”
馬克正對著遠處的天際線發呆,手裡捏著半塊冇吃完的麪包。“我倒覺得像棵樹。”他說,“根是古希臘那點‘人是萬物尺度’的念頭,後來發了芽,有的枝椏往理性上長,有的往情感上爬,有的乾脆歪到牆外頭去了,可總歸是一棵樹。”
迪卡拉底教授端著保溫杯走來,聽見這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輕響。“這比喻不錯。”他指著蘇拉的筆記本,“你們記了這麼多‘不一樣’,可有冇有想過,這些不一樣背後,藏著什麼一樣的東西?”
蘇拉翻著本子,指尖劃過“人性讚歌”“個體情感”“社會凝視”“內心風暴”這些詞。“好像……都在說‘人’?”她不太確定。
“就是人。”教授往杯子裡續了點熱水,“古希臘雕塑雕的不是神,是‘人該有的樣子’——健康,有力,腦子清楚;文藝複興畫透視,是想證明‘人能算清天地間的賬’;巴洛克玩動感,是說‘人心裡的火該燒得旺點’;就連街頭塗鴉,也是在喊‘我這人,我這日子,得有人看見’。”
他拿起馬克手裡的麪包,掰了一小塊:“你看這麪包,有人愛烤得焦脆,有人愛帶點酸,有人就愛白乎乎的原味,可總歸是讓人填肚子的。西方藝術的審美標準變來變去,就像烤麪包的法子,核心還是想弄明白——人這東西,到底是啥模樣?”
馬克想起《石工》裡那雙粗糙的手,想起《呐喊》裡扭曲的臉,想起《記憶的永恒》裡融化的鐘。“以前覺得這些畫八竿子打不著,”他說,“現在倒覺得,都在說‘人心裡的事’。石工想的是吃飽飯,呐喊的人怕的是心裡的慌,達利惦記的是抓不住的時間。”
“可不是嘛。”教授笑了,“連那些看起來‘冇人’的畫,也藏著人的影子。蒙德裡安的方格子,看著冷冰冰,其實是想讓人活得‘清爽點’;莫奈的睡蓮,光怪陸離的,是說‘人眼裡的世界,本就不是死死闆闆的’。”
這時,平台下傳來一陣笑鬨。幾個小孩舉著蠟筆,在臨時搭起的畫板上亂塗,有的畫了個長翅膀的人,有的畫了輛會飛的車,還有的把天空塗成了綠色。一個戴眼鏡的媽媽在旁邊看,笑著說:“你們這畫,比美術館裡的還熱鬨。”
蘇拉看著那些畫,突然想起古希臘的雕塑。那些完美的軀體,和小孩筆下歪歪扭扭的翅膀,好像隔著幾千年,又好像在說同一句話——“我想變成這樣”。
“那這審美,以後還會變嗎?”她問。
“肯定變。”教授望著遠處的新建築,玻璃幕牆反射著光,“說不定以後的藝術,是用代碼寫的,是用VR做的,咱們現在想都想不出來。可不管怎麼變,總還會圍著‘人’打轉。人會老,會換地方住,會遇見新麻煩,但總歸要琢磨——我是誰?我該怎麼活?這日子,能更像樣點嗎?”
馬克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這麼說,咱們看了這麼多畫,其實是在看一串‘人提問的腳印’?”
“差不多。”教授拿起蘇拉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從‘人能有多美’,到‘人心裡有多亂’;從‘人能算出多少理’,到‘人能鬨出多大動靜’。這些問題,古希臘人在想,咱們現在在想,以後的人還會想。藝術就是把這些問題畫出來,唱出來,雕出來,好讓大傢夥兒湊一塊兒琢磨。”
風漸漸停了,落葉落在筆記本上。蘇拉合上本子,突然覺得心裡亮堂了不少。那些曾經讓她犯迷糊的抽象畫、塗鴉、怪誕雕塑,好像都成了活生生的人,站在那兒跟她聊天。
“那東方藝術呢?”她想起家裡掛的水墨畫,幾筆竹子,看著簡簡單單,卻讓人心裡靜。
“一樣的。”教授望著天邊的雲,“你們的水墨講究‘留白’,不也是在說‘人心裡的空當,比畫出來的更要緊’?不管東方西方,畫筆不一樣,說的都是‘人’的那點事。就像麪包和饅頭,做法不同,都是讓人吃飽,讓人覺得日子踏實。”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和遠處美術館的輪廓疊在一起。馬克想起剛進館時,對著《擲鐵餅者》犯嘀咕,覺得那肌肉硬邦邦的,冇啥意思。現在再想,倒覺得那雕塑眼裡,藏著點熟悉的東西——一股子“我能行”的勁兒,跟巷口塗鴉裡那個舉向日葵的小孩,一模一樣。
至於這審美以後會變成啥樣?誰知道呢。
或許,就像風捲著落葉,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可總歸是在這天地間,打著旋兒地,往前去。而人,就站在這風裡,看著,想著,畫著,活著急匆匆的,又熱熱鬨鬨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