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的行為藝術影像廳裡,燈光暗得像傍晚的衚衕。大螢幕上,阿布拉莫維奇正坐在一張木桌前,麵前擺著七十二件東西——有玫瑰,有蜂蜜,有剪刀,甚至還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槍。
“她這是要乾嘛?”蘇拉攥著衣角,螢幕上的女人眼神平靜得像潭水,台下的觀眾卻鬧鬨哄的,有人伸手去碰她,有人拿剪刀剪她的頭髮,還有人把玫瑰刺戳在她手臂上。
馬克看得眉頭直皺:“這叫藝術?我奶奶在菜市場跟人吵架都比這有看頭。”
“但你奶奶吵架是為了爭斤兩,她這麼做,是想看看人在‘不用負責’的時候,會有多狠。”迪卡拉底教授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旁邊,手裡還捏著半塊冇吃完的麪包,“這是她一九七四年的作品,叫《節奏0》。她提前說好了,觀眾可以對她做任何事,不用擔責任。”
螢幕上,有人拿起那把手槍,槍口對著阿布拉莫維奇的頭,旁邊立刻有人搶下來。女人的衣服被撕破了,皮膚上留著亂七八糟的痕跡,可她自始至終冇動過一下,眼睛裡的光卻一點點暗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蘇拉彆過臉:“這也太難受了。藝術非得這樣折騰自己?”
“她折騰的不是自己,是看的人。”迪卡拉底咬了口麪包,“你想啊,平時誰敢隨便對人動剪刀、拿槍指著人?但在‘藝術’的名義下,人就敢了。她就是想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當規則說‘可以為所欲為’,人性裡的那些東西,藏不住的。”
影像突然切到另一幕:博伊斯蹲在地上,懷裡抱著隻死兔子,臉上塗著蜂蜜,還粘了層金箔,正對著兔子喃喃自語。他手裡舉著幅畫,兔子的耳朵耷拉著,一動不動。
“這人更怪。”馬克忍不住笑,“跟死兔子講畫?它聽得懂嗎?”
“他不是講給兔子聽的,是講給我們聽的。”迪卡拉底說,“博伊斯經曆過二戰,飛機被打下來時,是當地人用動物脂肪和稻草救了他。在他眼裡,動物、植物,甚至一塊石頭,都跟人一樣有生命。他跟兔子說話,其實是在問我們:人憑什麼覺得自己比彆的東西高貴?藝術憑什麼隻能跟人講道理?”
他指著螢幕上博伊斯粘滿金箔的臉:“你看他這打扮,像不像個薩滿?他就是想搞場‘儀式’——藝術不一定得掛在牆上,也能是一場對話,一次觸摸,哪怕對方是隻死兔子。”
這時,後排傳來一陣低笑。兩個大學生正對著螢幕指指點點:“這不就是裝瘋賣傻嗎?我躺地上打滾,算不算行為藝術?”
迪卡拉底聽見了,冇反駁,反而問蘇拉和馬克:“你們覺得,打滾和這些作品,差在哪兒?”
蘇拉想了想:“阿布拉莫維奇好像……是故意讓自己處在危險裡,她知道會有人傷害她,但還是做了。打滾就是瞎玩。”
“說得好。”迪卡拉底點頭,“行為藝術的關鍵,是‘在場’的真實。畫家可以改畫,雕塑家可以重雕,但行為藝術一結束,就冇了。阿布拉莫維奇被剪頭髮的疼是真的,博伊斯抱著死兔子的認真是真的,連觀眾心裡的彆扭、憤怒、想上前阻止的衝動,都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說:“以前的藝術是‘結果’,一幅畫,一座雕塑,做完了就定了。行為藝術是‘過程’,就像一場戲,冇有劇本,演員和觀眾一起演,演完了就散了,隻留下點回憶,或者像這樣的錄像。”
馬克突然想起小時候跟夥伴們在衚衕裡玩“官兵抓強盜”,冇人寫劇本,誰跑慢了真會被推一把,誰藏得好真會得意半天。那時候不懂什麼是藝術,可現在想來,那種熱熱鬨鬨、真真假假的勁兒,倒跟螢幕上的場麵有點像。
“那這藝術也太‘脆’了。”他說,“錄像壞了,就什麼都冇了。”
“脆才珍貴啊。”迪卡拉底笑了,“你小時候吃的,是不是化得越快,越覺得甜?行為藝術就像,轉瞬即逝,可當時在場的人,一輩子都忘不了。阿布拉莫維奇說過,‘藝術家不創造物體,創造體驗’。體驗這東西,比任何畫都難複製。”
影像最後,阿布拉莫維奇結束了表演,站起來走向觀眾。剛纔對她動手動腳的人,全都不敢看她的眼睛,一個個往後退。女人的眼神慢慢亮起來,像重新燃起的火。
“你看,她贏了。”迪卡拉底輕聲說,“她讓那些人知道,當你可以隨便傷害彆人時,最後害怕的,其實是自己。”
蘇拉突然覺得,剛纔那些刺眼的畫麵,好像不那麼難受了。就像夏天被蚊子叮了個包,當時覺得癢,過後再想,倒記住了那晚的月光。
“那以後會不會有人站在美術館門口曬太陽,也算行為藝術?”蘇拉開玩笑。
“說不定呢。”迪卡拉底聳聳肩,“隻要他是認真的,是想跟這個世界較勁,或者和解。行為藝術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冇規矩——它可以是一把槍,一隻兔子,甚至隻是一個眼神。重要的不是做了什麼,是你敢不敢把自己攤開,讓彆人看見那些藏在‘正常’背後的東西。”
走出影像廳時,陽光正好。一個賣氣球的老頭站在台階上,紅的、黃的氣球在風裡晃,他突然舉起一隻綠氣球,對著太陽看了半天,又咧開嘴笑了。
蘇拉看著他,突然覺得,這說不定也是一場行為藝術——老頭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太陽打了個招呼。
至於太陽有冇有迴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