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裡飄著股鬆節油的味道,透納的《雨、蒸汽和速度》掛在正中央。馬克剛站定就眯起眼,畫麵裡的火車像團模糊的黑煙,在雨霧裡往前衝,鐵軌兩旁的樹歪歪扭扭,顏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這畫怎麼霧濛濛的?”他伸手想擦眼鏡,才發現鏡片乾乾淨淨,“跟我爺爺老花鏡看出去似的。”
蘇拉冇說話,她盯著畫左下角的那叢草。草葉被雨水打得貼在地上,顏色卻亮得紮眼,綠裡透著黃,像是憋著股勁兒要從泥裡鑽出來。“你不覺得這雨是活的嗎?”她忽然說,“好像能聽見劈裡啪啦的聲音。”
“這就是浪漫主義的本事。”迪卡拉底手裡轉著個小風車,風車葉片上畫著貝多芬的肖像,“他們畫自然,不是拿尺子量樹有多高,是要把自己扔進風裡雨裡,讓你跟著他們一起哆嗦。”
他指了指旁邊的《田園交響曲》樂譜海報,音符歪歪扭扭的,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你聽這曲子開頭,小提琴拉得輕輕的,像小溪流水,可到了後麵,銅管一吹,轟隆隆的,跟打雷似的。貝多芬說,這是他心裡的田園,不是眼睛看見的。”
馬克忽然想起昨天看的古典主義畫作,普桑筆下的樹都是筆直的,像列隊的士兵。“這樹長得也太隨便了。”他指著透納畫中歪脖子樹,“枝椏亂伸,跟冇睡醒似的。”
“因為他們就愛不‘正經’的自然。”迪卡拉底笑了,從包裡掏出片乾枯的楓葉,葉緣卷得像隻小手,“你看這片葉子,被蟲咬過,邊緣還破了個洞,可比那些整整齊齊的標本有意思多了。浪漫主義就喜歡這種帶著‘疤’的自然,覺得這纔是真的——風想怎麼吹就怎麼吹,雨想怎麼下就怎麼下,哪能按人的意思長?”
蘇拉走到另一幅畫前,是席裡柯的《梅杜薩之筏》。木筏在浪裡顛得快要散架,有人舉著紅布呼救,有人趴在筏邊吐著海水,遠處的雲黑沉沉的,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壓垮。“這畫看得人心裡發緊。”她說,“好像自己也在那筏子上。”
“這就對了。”迪卡拉底的聲音沉了些,“浪漫主義不想讓你當旁觀者。他們要把你拽進畫裡,讓你嚐嚐海水有多鹹,風有多涼。你看這筏子上的人,有老有少,有哭的有喊的,多像咱們身邊的人?古典主義喜歡畫神仙皇帝,浪漫主義偏要畫這些在浪裡掙紮的普通人——因為他們的喜怒哀樂,纔是真的活著。”
一個揹著畫板的女生忽然問:“老師,他們是不是特彆討厭城裡的東西?我看好多畫裡都是荒野,冇見過工廠什麼的。”
“問到點子上了。”迪卡拉底收起楓葉,“那會兒工業革命剛起來,煙囪比樹還多,機器轟隆隆的,把天搞得烏煙瘴氣。浪漫主義的人看著就煩,說‘這哪是人待的地方’?他們跑到山裡看瀑布,到海邊聽浪,其實是在說:‘彆被機器捆住了,看看真正的世界什麼樣!’”
馬克忽然想起自己被媽媽逼著上補習班的日子,每天從家到教室,兩點一線,連路邊的花都冇工夫看。“我懂了,”他說,“就像咱們想逃學去爬山,他們是想逃開工廠去看海。”
“不光是逃,是想在自然裡找自己。”迪卡拉底指著透納畫中的火車,“你看這火車,在雨霧裡像個小蟲子,可它還在往前開。浪漫主義覺得,人就該這樣——就算被風雨擋著,心裡那點勁兒也不能滅。他們畫荒野,不是為了說自然有多美,是想告訴你:你看這山多硬,這水多野,你心裡也該有這麼個地方,彆被俗世磨軟了。”
蘇拉看著《梅杜薩之筏》裡那麵小紅布,在黑壓壓的浪濤裡,那點紅亮得像團火。“所以他們畫的自然,其實是自己的影子?”她問,“高興的時候,陽光就暖;難過的時候,天就下雨?”
“差不多。”迪卡拉底點點頭,“貝多芬寫《田園交響曲》時,耳朵已經快聾了,可他筆下的小溪還在唱歌,小鳥還在叫——那是他心裡的聲音,比耳朵聽見的更真。浪漫主義的自然,是麵鏡子,照出每個人心裡的光和影子。”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展廳的燈亮了,把透納的畫照得更朦朧。馬克忽然覺得那雨霧裡的火車像在跟自己打招呼,好像在說“彆怕,往前開就是了”。他掏出速寫本,冇畫樹也冇畫火車,隻畫了片卷邊的楓葉,旁邊寫著:“風愛怎麼吹,就怎麼吹。”
蘇拉看著他的字,忽然想起老家後山的竹林,風穿過竹林時嗚嗚地響,像誰在唱歌。那時候她總覺得,竹子在風裡彎得越低,根就紮得越深——原來浪漫主義早就懂這個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