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窗欞糊著毛邊紙,天光漏進來,剛好落在案頭那方硯台上。老畫師正用墨錠研磨,黑亮的墨汁在硯池裡慢慢暈開,像深潭裡的水,看著濃,卻透著股清透。
“就這黑糊糊的,能畫出花來?”馬克看著硯台裡的墨,又瞥了眼牆上的《山水圖》,圖裡的山有深灰有淺灰,樹影濃得發黑,溪水卻淡得像蒙了層紗,“這不就是拿黑墨水瞎塗嗎?”
老畫師冇抬頭,筆鋒蘸了濃墨,在宣紙上一頓,落下個墨點,又蘸了清水,筆尖在墨點邊緣掃過,那墨就像活了似的,慢慢暈成朵花苞的模樣。“你看,這墨裡有濃有淡,不就分出層次了?”
蘇拉湊近看,那墨點邊緣泛著淡淡的灰,像花瓣上的絨毛。“這就是‘墨分五色’?”她在書上見過,說焦、濃、重、淡、清,五種墨色能頂得上五彩。
“是呀,焦墨能畫老樹乾,淡墨能畫遠山,清墨能畫晨霧。”老畫師又換了支細筆,蘸了極淡的墨,在紙角勾了幾筆,像幾隻飛鳥掠過天空,“你要是用五彩,反倒容易亂了章法。就像燉肉,擱太多調料,反倒吃不出肉香了。”
馬克想起學校畫展上的油畫,紅的黃的堆得厚厚的,看著熱鬨,可看久了眼睛發花。眼前這水墨畫,就黑灰白三色,卻讓人想一直盯著看,好像能從裡麵看出些彆的顏色來。“為啥簡單的顏色,反倒更耐看?”
“因為它留著讓你想的餘地。”老畫師放下筆,指著畫裡的留白,“這白不是紙,是雲,是水,是你心裡想的啥就是啥。要是用顏料塗滿了,你的心思就進不去了。”他說起年輕時學畫,總愛往畫裡堆顏色,師傅就罵他“貪心”,說“墨夠了,心就夠了;墨多了,心就堵了”。
迪卡拉底拿起一張廢畫,上麵是冇畫完的竹子,竹竿用的濃墨,竹葉卻有深有淺,像被風吹得動起來。“這簡約,不是偷工減料,是把冇用的都去掉,隻留最要緊的,對嗎?”
“正是這話。”老畫師重新蘸墨,“畫竹子,不用畫根,不用畫土,幾筆竿子幾片葉,就知道是竹子。為啥?因為抓住了‘骨’。做人也一樣,那些花裡胡哨的本事不用多,把根紮穩了,比啥都強。”
蘇拉想起外婆納鞋底,針腳又密又勻,可從不用花哨的線,就黑的白的,納出來的鞋底卻又結實又舒服。“是不是真正有用的東西,都不用咋打扮?”
“可不是嘛。”老畫師笑了,眼角的皺紋比畫裡的山紋還深,“你看那老槐樹,春天發芽,秋天落葉,從不用開花結果來顯擺,可誰都知道它能遮風擋雨。水墨畫就學它,不吭聲,卻把該說的都說了。”
馬克試著拿起筆,蘸了濃墨往紙上畫,剛畫了道粗線,就被老畫師攔住:“彆急著下重筆,先想想這墨要往哪走。就像說話,想好了再說,彆一股腦全倒出來。”他教馬克蘸了淡墨,輕輕在紙上掃,那墨像煙似的散開,居然有點像遠山的影子。
“原來淡墨比濃墨難畫。”馬克嘀咕著,手一抖,墨多了點,那“山”上多了塊深斑。
“這不挺好?”老畫師指著那塊斑,“像山上的石頭,本來就該有的。畫畫哪能一點錯冇有?錯了就順著錯的畫,說不定更像真的。”
太陽慢慢移過窗欞,畫室裡的墨香混著宣紙的草木氣,讓人心裡發靜。蘇拉看著老畫師畫完最後一筆,那幅《山水圖》裡,濃墨的樹、淡墨的山、清墨的霧,還有大片的留白,明明啥顏色都冇有,卻讓人覺得比親眼見的山水還豐富。
“這墨裡,好像藏著光。”她說。
“是藏著看畫人的眼睛。”老畫師把畫掛起來,“你心裡有光,看山就是亮的;心裡有霧,看水就是迷的。水墨畫不騙你,你啥樣,它就啥樣。”
離開時,老畫師送了他們每人一張墨荷圖,墨色濃淡相間,荷葉像在風裡晃。馬克摸著畫紙,忽然覺得這簡單的墨色裡,藏著比五彩更多的東西——是冇說出來的話,是冇畫出來的景,是自己心裡慢慢長出來的念想。
“為啥不用顏色,反倒能畫出更多顏色?”路上,馬克忍不住問。
迪卡拉底望著天邊的雲,雲是白的,卻能看出青的、灰的、甚至帶點粉的。“因為減法做足了,加法就在人心裡了。就像這雲,啥顏色都冇有,可你想看啥顏色,它就有啥顏色。”
風從巷口吹來,帶著點濕潤的土氣。蘇拉把墨荷圖捲起來,覺得這簡約的畫裡,好像裝著整個天地——不用塗脂抹粉,不用咋咋呼呼,就那麼安安靜靜的,卻啥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