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迪卡拉底的書房裡總瀰漫著一股墨香,今天尤其濃些——他案頭攤著幅水墨山水,是早年遊黃山時購得的舊作,紙頁邊緣已微微泛黃。
“你們看這畫,”迪卡拉底抬手示意,指腹摩挲著畫軸邊緣的竹紋,“尋常畫山,總愛把峰巒溝壑填得滿滿噹噹。這幅偏不,你瞧這大半張紙,竟隻在左下角抹了幾筆淡墨,像遠山隱在霧裡,其餘地方全留著素白,倒比濃墨重彩更讓人心裡不踏實。”
蘇拉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麵。她總愛穿靛藍粗布衣裳,袖口磨得發亮,此刻眼神裡映著畫中的留白,像兩汪浸了秋光的水:“先生,我倒不是不踏實,是覺得這空白處像有股氣在動。你看那幾筆山影斜斜的,留白的地方就像順著山勢漫過來的雲,風一吹就能動似的。”
馬克蹲在畫前,手指無意識地在地板上畫著圈。他性子急,說話總帶著股衝勁,此刻卻盯著畫發愣:“不對啊,要是真畫雲,添幾筆淡墨不就得了?空著算怎麼回事?我瞅著這留白邊上的墨色,濃的地方像山根,淡的地方像水汽,倒像是故意把什麼藏起來了。”
迪卡拉底笑了,往紫砂壺裡添了些熱水,水汽氤氳起來,倒和畫裡的意境有些呼應:“馬克這話在理。你們去過鄉野戲台嗎?演到將軍帶兵打仗,不過是幾個人揮著馬鞭繞場走一圈,觀眾就知道是千軍萬馬。要是真把人馬都堆到台上,反倒顯侷促了。”
蘇拉忽然拍了下手:“我懂了!去年在西湖邊看雨,剛開始雨點子密,打在湖麵上全是圈,倒不覺得怎麼。後來雨稀了,遠處的山半遮半露,湖麵上就那麼幾個雨圈,反倒覺得整個湖都活起來了——那空著的水麵,比滿是雨圈時更讓人想多看幾眼。”
“這就對了。”迪卡拉底給兩人斟了茶,“東方人畫畫,講究‘畫三分,留七分’。這七分不是偷懶,是把畫筆遞給看畫的人。你心裡有雲,這留白就是雲;你心裡是霧,它就是霧;你剛想起老家後山的晨露,它說不定就成了露水打濕的青石板。”
馬克皺著眉,手指在膝蓋上敲得咚咚響:“可要是看畫的人心裡啥也冇有呢?那不就成了一張廢紙?”
“那就讓他對著白紙發會兒呆。”迪卡拉底的聲音慢悠悠的,“你看這院子裡的老槐樹,夏天葉密得不透風,看著熱鬨;到了冬天,葉子落儘,枝椏伸向天上,反倒讓人看得更遠。留白就像冬天的樹,把多餘的東西去掉,該有的風骨才顯出來。”
蘇拉低頭啜了口茶,茶氣清苦,倒讓她想起些事:“前兒幫鄰居寫春聯,有個字多寫了一筆,當時慌得很,怕人笑話。後來鄰居說,就那多出的一筆,看著倒比彆的字多了點意思。當時不懂,現在想來,那多出的空白似的,反倒讓人多琢磨了幾分。”
“不是空白冇用,是咱們總覺得‘滿’纔好。”馬克的語氣鬆了些,“小時候畫畫,總愛把顏料全塗在紙上,覺得顏色越多越好看。現在看這水墨畫,就黑灰白三色,反倒把山的氣勢、水的靈動都畫出來了。”
迪卡拉底指著畫中一處淺淡的墨痕:“你們看這裡,像是山澗的水,又像是山尖的霧,冇畫清楚,卻讓人覺得那裡一定有什麼。就像與人說話,話說到七分,剩下的三分讓對方去想,反倒比一股腦說儘更有味道。這‘無’裡頭,藏著的是‘有’的餘地。”
窗外的陽光移了位,照在畫的留白處,紙麵上的纖維隱隱可見,像極了遠山外的天空。蘇拉忽然覺得,那片空白不是空的,裡麵裝著風,裝著雲,裝著看畫人心裡的山山水水。
馬克站起身,往窗外望瞭望,院子角落的水缸裡漂著片落葉,水麵大半空著,倒比滿滿一缸水更顯清淨。他撓了撓頭,低聲說:“好像……是這麼個理。”
迪卡拉底冇再說話,隻是抬手,輕輕拂過畫的留白處,指尖像觸到了山間的霧氣,又像觸到了人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