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窗台上擺著盆綠蘿,藤蔓順著牆爬,繞著窗框打了個結。迪卡拉底揪了片葉子,葉脈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張密密麻麻的網。
“你們說,這片葉子要是從藤上掉下來,還算綠蘿的一部分嗎?”他把葉子舉起來,逆光看,葉肉透亮。
馬克想起自己的學生證,照片上穿著校服,旁邊印著學校名字。“要是把‘某某中學學生’這行字摳了,彆人咋知道我是誰?”他摸了摸學生證,邊角磨得發毛。
蘇拉翻開週記本,第一頁是媽媽寫的名字,最後一頁貼著和同學的合影。“我寫週記的時候,總想著‘媽媽會不會看’‘同學會不會笑’,好像不是我一個人在寫。”
“桑德爾就琢磨這事。”迪卡拉底把葉子放回花盆,“他說人就像這綠蘿葉子,長在藤上纔有意義。你是誰,不隻是‘你自己’,還是‘爸媽的孩子’‘學校的學生’‘家鄉的人’——這些身份像藤蔓,把你和世界纏在一起。”
阿明突然紅了臉:“我上次跟人打架,老師說‘你爸是老黨員,你咋這不懂事’。當時特生氣,覺得我爸是我爸,我是我。可後來想想,我爸總教我‘彆欺負人’,我確實冇聽他的。”
“這就是桑德爾說的‘嵌入’。”迪卡拉底在黑板上畫了個圈,裡麵寫著“我”,外麵畫了好多圈,標著“家庭”“學校”“社區”“民族”。“你以為自己是個孤立的圈,其實早被外麵的圈圈住了。就像餃子,餡兒再好,冇皮裹著,不成餃子。”
蘇拉想起外婆總說“咱老蘇家的人,就得實在”。她以前覺得“實在”是傻,直到有次同桌丟了飯卡,她把自己的飯卡借出去,同桌說“你果然像你外婆說的那樣”,她突然覺得“實在”這倆字挺親切。“原來我身上有外婆的影子。”
馬克卻不服氣:“那我想做自己,就得掙脫這些圈?我爸想讓我學理科,我偏想學畫畫,難道不行?”
“桑德爾冇說不能掙脫。”迪卡拉底擦掉最外麵的圈,又畫了個新的,“他說的是,你想掙脫的時候,心裡想的‘為啥要掙脫’,其實還是這些圈教你的。你爸教你‘要有骨氣’,你現在不想學理科,說不定正因為你有骨氣——這骨氣,還是從他那來的。”
他從講台下拿出張老照片,是三十年前的街坊鄰居,擠在院子裡拍的。“你看這照片裡的人,誰是誰家的孩子,誰跟誰是親戚,大家都門兒清。那時候的人,很少說‘我想咋樣’,總說‘咱們院該咋樣’。”
阿明指著照片裡的一個小孩:“這是我爸!他說那時候誰家做了好吃的,全院都能嚐到。現在住樓房,對門姓啥都不知道。”
“所以桑德爾擔心現在的人,”迪卡拉底把照片擺正,“總說‘我要自由’‘我要自我’,卻忘了‘咱們’。就像把綠蘿葉子摘下來,泡在清水裡,看著挺自由,可慢慢就黃了。”
蘇拉突然想起班級合唱比賽,大家練了半個月,有人跑調,有人忘詞,但上台時手挽著手,唱完後一起哭了。“那時候冇覺得‘我唱得好不好’,隻覺得‘咱們班真棒’。”
馬克摸了摸畫板,上麵畫著老家的院子,爺爺在門口抽菸,狗趴在腳邊。“我以前想,學畫畫是為了‘做自己’,現在發現,我最想畫的,還是這些跟我有關的人和事。”
放學時,迪卡拉底給綠蘿澆了水,藤蔓上的新葉卷著,像隻攥著的小拳頭。“桑德爾最想說的,”他看著那片剛放回去的葉子,“大概是:彆害怕被藤蔓纏著。正是這些纏纏繞繞,讓你活得紮實。”
夕陽照在綠蘿上,葉脈的影子投在牆上,像誰寫了串冇說完的話。